 2003-02-12 16:20: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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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 #1
和顺顺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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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丫丫看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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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出走．从昆明出发,向西,再向西行.越过高黎贡山的九曲十八弯,来到”极边第一城”腾冲,来到古村和顺.几百年了,这个汉人的村落就窝在滇西一个马蹄窝似的坝子里,晒着终年骄热的太阳,休-养-生-息.和顺原本和中土大地上任何一个与世无争的村子别无两样,想必也不会因为这样一个在腊月里莽撞而入的异乡客而有所不同.于是,漫无目的地游走成为我在和顺唯一可以做的事情. 诗云和顺:“远山茫苍苍,近水河悠扬.万家坡宅下,绝胜小苏杭.” 站在村头的牌坊下,抬眼望天,一碧如洗;小桥流水,白墙灰瓦的确让人忆起江南的温宛.这里分明不是江南!到底是自从男人们一个个在清晨相继出走,和顺从此变得阴柔?还是只剩下女人的和顺,让这个用高黎贡山最坚硬的石头砌出来的村子能如此柔暖? “有女莫嫁和顺乡,嫁去和顺守空房!”腾冲城里从上上个世纪就开始流传这样的歌谣.和顺是不留男人的地方----“和顺男儿走夷方”----代代男人,无论贫富, 总是跟着茶马古道上的马帮铃声出走夷方.谋一处生路,谋几文娶妻生子的银两,谋一个光宗耀祖的未来.在某个夜里背着老娘的叮咛,背着娇妻连夜编织的草鞋,背着一个梦和一个家的寄托,拜完财神庙,翻过隔娘坡,沿着村头的荒门古道,出走,从此无路可退. 路开始并不遥远,越过高山大河,就在除了蛮烟瘴雨还有翠玉珠宝的暹罗,缅甸,路伸向大马,印度,澳洲,美国,然后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书上说和顺乡路上的每一块石头都是出走的男人背回来的. 我摸着这些石头在想:莫不是这每一块石头里都藏着一场隔国相望的凄凉. 和顺的女人们在家里遥遥守望,把思念守得一长再长.要么等来自家男人寄来的家书, 银票或是一张可以让别的女人羡慕的相片;要么等来一盏报丧的白灯笼或者一场撕心裂肺的嚎啕,任凭寸断肝肠!等下去,守住日子就是守住了一辈子!多少女人把乌丝等成白发,最终用女儿的一抹红颜等来村口一座冰凉的贞洁牌坊. 回不了家的男人把坟头向着北边,好让孤魂可以和和顺遥遥相望.从报捷桥上跨回来的男人,给祖宗祠堂磕个头,还没把女人手捂暖,又听到屋外走夷方的马帮铃响.铃声越走越远,生意越做越大,男人们把商号一路开到上海,香港,东南亚,也把最新鲜的物件,最时髦的生活带回村子里. 而光宗耀祖的事情最重重不过的是把异国银两变成和顺乡里一座座大屋华厦. 面前的这座叫做弯子楼的大屋主人是当年”永茂和”的东家,李家兄弟三个曾把国际贸易做的红红火火.分号遍布各方.如今的弯子楼和其他院落不一样, 门大大敞开着, 给远道而来的我一个惊喜, 兴匆匆拾阶而上. 李家200多人丁散落世界各地,三院四天井的宅院里据说只有一位老人独自留守. 老人对于我的唐突并没有现出太多的惊扰,只管依旧擦拭堂屋里的桌椅,器皿. 我坐在回廊春凳上,看老人的一举一动,凭空想象这老屋里曾有的岁月流长.院子里的白玉兰开得正盛, 和堂屋金匾上迹苍劲朴拙的字迹呼应; 窗棂.门楣描金涂彩,飞檐也明显有刚刚修缮过的痕迹,但几处顶梁的角花有被狠狠凿去的记印,老人说:红卫兵曾经来过,村里剩下的老小下了跪,老屋的四旧算才保下一些……就在这时,墙上的钟声突然响起,很特别的声音.顺着声音望去,刻着罗马字的自鸣钟和这里的雕梁画栋,龙凤呈祥很大反差,着实让人惊诧! ”意大利的钟,走了100年.”老人适时地注解. 时间, 百年前的时间.又有什么比时间更能够证明一个村落,一座老屋的哀荣与绚烂! 老人忙完手里的活路,坐在院落里和我叙旧日家常----花盆是日本瓷的,彩陶的文革都砸了,就剩下几个青花的;德国的洗脚盆就是结实,除去重了点,几十年了想烂都不容易;美浮石油的大炉子到现在都可以同时做饭,烧水,烤米浆粑粑……聊到兴头处,老人摸索出腰间的钥匙,让我上楼看看.跟了上去,空空荡荡的一间房,没有任何家什,原本是女儿家的私塾.窗户早已破朽,唯一的玻璃是纯粹的湖篮,在阳光下妖娆着----玻璃据说来自法兰西.楼上的围栏是西式通花铸铁的样式,冬日暖阳让栏杆投在回廊上的影子让人疑似身在异域他乡. 再打开的是漆黑的一间杂物房,门一开,尘土即刻扑面而来.站在门口,竟然不知道如何有勇气跨进这时光的隧道----巨大的黑白照片镶在椭圆的像框中,照片中长袍马褂留辫子的男人不苟言笑.老人弯身细细擦去照片上的蒙尘,自言自语说曾经有人要买这张照片,老祖宗的照片哪里是可以派换钱的用场!一旁散落满地除了刻着岁月的藤蓝,妆奁还有大大小小的的雕花窗棂和房檐上的装饰.老人说这些木头再也装不上梁去了,扔了又可惜…… 屋外正好有一柱奇异的光线照进来,照在屋子的中央,光影长长地嵌到地板上.把那些用金粉瞄着牡丹,红漆涂着万福的雕刻一件件放到光影下细细端详----直到看得心跳,看得心疼,看得不住想象那繁华盛世的种种喧嚷.不知道最终有一天,这些天花乱坠的雕刻会出现在城里哪个小资,中产以及艺术家的墙上,壁上,成为炫耀品味的道具----这一刻,我只知道自己跪在地上,借着那上天因爱我而照过来的光,把那老祖宗留下的点滴记录在镜头里. 告别弯子楼,回到蜿蜒的石板路上.挑檐的洗衣亭是别处少见的,这里是村子里的信息交流中心----守活寡的女人们只有在洗衣亭里才会有琅琅的笑声.门前风水月台边的桑槐在流水中留下倒影,倒影让和顺的呼吸中有了一丝生气,而村子里的生活也多了几声叹息. 拖鼻涕的小孩在糖果利诱下带我来到另一个宅院. 院门虚掩着,推敲之间有些顾虑,倒是屋子里出来的女人打消了犹豫.女人本来打算出门,听我远道而来只为看看老屋,热情地把我让了进去.照例先在天井里喝茶闲聊,当女人听到我对弯子楼赞不绝口时,表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暧昧表情,说她家的宅院不修也是和顺最好的院子!然后仿佛忘了出门的那茬子事情,执意带我把四院五天井的院子细细看过. 和弯子楼相比,这间老屋更加朴素,只有素色砖瓦和木头深深浅浅的棕黄.几十扇原木清漆窗户花纹繁复,细看雕工竟然没有一个相同.宅院里的女人很骄傲:老屋这些窗户是在屋子建成后三年才全部完工的.建川的木匠最出名,当年这些窗户的工钱是”一两刨花一两银”.二进天井的墙壁上赫然突兀着两幅炭笔西洋画,画中的洋女人优雅恬适,完全是另一种家的温馨.一问,画作者竟然是老屋的旧主.不知道老人家在夷方有怎样的遭遇?这里本只应该有牧歌田园,他又是如何让这样的场景进入到生命,并以绘画的方式传续到后代的生命中去?三进天井更加独特,本应该是走马逛花楼的二层被修成欧式拱门回廊.女人说以前这一进是家里演堂会的地方----罗马柱下面唱的不是咏叹调,是才子佳人,是风花雪月,是生死报应的回肠荡气.四进天井里,女人说连她都很久没有进过这里了!而她并不了解我一时间的受宠若惊,似乎只是想让一个异乡人知道真正的和顺大屋曾是怎样的华美,怎样的风韵! 女人热心邀约:要过年了,要是不走可以来老屋住,和她省城里回来的女儿做伴, 反正大屋空着也空着,房子要有人住才有人气… 不想惊扰了老屋的凄美,就此告辞.归途上路过财神庙对面的戏台.戏台尚存,戏却已早早收场,只剩下枯蓑野草,残阳夕照.场景在迷乱中回闪到百年前的那一幕----归家的男人风风光光地叫一出咿咿呀呀的大戏,仿佛轻移的身段,舞动的水袖可以挥去异国的乡愁以及梦中的儿女情长…… 离开和顺的时候,村落里响起了鞭炮;欢声笑语的孩子们在场院里把秋千荡得很高很高;路上有端着祭祖的物件匆匆而过的人群----腊月二十九的和顺,空气里到处都有年的味道,好像团圆,和美从来就没有离开过这里! 腊月,归去. 回望暮色里的牌坊,上书----和顺顺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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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02-12 16:3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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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 #2
回复： 和顺顺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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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lverf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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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丫: 你終於肯上你的大作了.  好文章呀.
silverfox 于 2003-02-12 16:51:09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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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02-12 16:4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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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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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含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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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过咖啡又来品这一壶茶，总能看到你文章里的一些飘逸而浓郁的气息。 好文！收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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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02-12 17:5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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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 #4
回复： 和顺顺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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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丫看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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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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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02-12 18:00: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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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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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丫看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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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空来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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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02-12 18: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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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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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丫看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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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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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02-12 18:0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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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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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丫看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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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窗妖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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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02-12 18:0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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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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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丫看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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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顺,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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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02-12 18:1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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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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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丫看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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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蓝里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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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02-12 18:1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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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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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丫看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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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华烟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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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02-12 18:17: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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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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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丫看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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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尘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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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02-12 18:20: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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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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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丫看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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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伦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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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02-12 18:4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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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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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lverf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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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丫看天下 wrote: 喜歡你文中絲絲的暖意.  你的相片也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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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02-12 19:3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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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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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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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心写的好文章总是让人感到无从跟贴。 奖励一下。
黄果 于 2003-02-12 19:35:18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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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02-12 19:5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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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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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蓝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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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写得不错。 那把椅子和挂钟卖不卖？我想买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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