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蕨唱——探访深圳中华双扇蕨(实为新种深圳双扇蕨)
听说深圳某山有中华双扇蕨,我和蕨类植物发烧友“白菜”一直想寻找到它。为此,那座山我先后上了四次,“白菜”也多次跟着其他人走了不同的线路,结果我们两个都一无所获,颇觉遗憾。
最近,“白菜”又在电话中和我谈起,并且他还说,这次“蕨苑”群中的几位朋友也要来,我们可以一起去寻找,人多力量大嘛!我的心被他说的不由得又蠢蠢欲动起来。本来周六我是报了“大力”等人对这座山的探路活动,那条线路也是我极想走的,但连续两天的探路我怕吃不消,决定先退出“大力”的活动,周日集中精力去寻找中华双扇蕨。哪知,周六傍晚,天哗哗地下起了雨,一直到夜里十点多钟还听到雨声。难道活动会取消?白菜没打电话来,看来是风雨无阻,根据我的经验,如果晚上狠狠地下一场雨,第二天多半是阴转多云,但愿如我所愿。
第二天,我早上五点起了床,炒了个莲藕菜,吃了碗稀饭。虽然是上午9:00在聚宝路口站台集合,但我不想因住的远就迟到。下了楼到外面看天,还有些阴沉,但并没下雨。早上6:45,我在石岩浪心村委坐上326路公交车到深航大厦,又转乘观光1路,8:30便到了集合地点,其他人尚未到。我一人走到人行天桥上,一位农民工模样的人坐在上面,旁边摆有一尊沾满红泥土的水牛玉雕,从刀法上一看就是现代工艺品,至于质地是不是玉,我都有些怀疑。另一位人在跟前不住地重复着问:这古董是从你家宅基地挖出来的?那人答:老家被政府拆迁时挖出来的。不一会儿,就又围上了几个人。我也不想多听,一看就是唱双簧的托儿,这年代真是骗子盛行的年代,就像有人挖出人形的何首乌一样,其实也是用普通的薯蓣放在模子里长成形的,上面再嫁接了何首乌的茎藤。在这里借此提醒大家,不要去上当受骗。
上午9:00时,人先后到齐了。一共5个人,除了我和“白菜”两位业余爱好者外,另外几位是专家级的植物高手,分别是晖哥(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字,只是听他们这样叫)、小潘和小魏,其中晖哥和小魏还是同门师兄弟。小魏尚在读书,从贵州赶来,本想寒假去香港,结果没办下港澳通行证。我原以为博学多识的植物高手都是些白发苍苍的老教授,没想到和我年龄相仿,真是英雄出少年!
晖哥开了私家车,刚好能坐下5个人。想不到,这下连车费都省了,哈哈!车上了高速,很快到了山脚下。小潘曾来过这里,熟悉路线,于是我们从溪谷上山。没想到,刚一进去,就闪现出了几位保安,阻止我们上山。晖哥上前沟通,也不行,说要另开通行证。小潘给我们使眼色,我们见状就退了出来。他边走边低声给我们说,开通行证倒不难,管这里的政府领导都认识,只是这一折腾,不知又要到什么时候了!不如干脆从另一条小道绕上去,节省时间。
小潘并非驴友,没想到他知道的小路竟比驴友还要多。我们来到一片菜园,发现菜地都被鸟网围了起来,鸟飞过去,就被缠住难以脱身。上面尚缠着干死的蜣螂(俗称屎壳郎)和一只血淋淋的鸟腿,估计这只鸟被缠住后,又被猫等动物扑食。正在这时,一只小鸟飞了过来,立马又被缠住了,它凄哀地鸣叫着,拼命地扇动翅膀挣扎,但却越勒越紧。幸好,它遇到了我们,我们马上上去,帮它松开,只见它的翅膀都勒出了血,黑色的眼珠子充满了绝望和惊恐。得救的小鸟从我们手中一下飞走了,飞向了大山,我望着它远逝的身影,心里默默地说:但愿它永远不要飞到有人烟的地方,下次也许就没有这么幸运,可没有人烟的地方又剩多少呢?据说,这种鸟网是日本人发明,连蝙蝠的回声波都探测不出来,所以很多蝙蝠遇到它也是厄运难逃。一想到这里,一股怒火冲上脑门,我破口咒骂道:发明这种网的小日本人八辈子不得好死!说实话,我也只能骂骂了。
我们穿过菜园,来到登山小道,一阵急走,抵近山腰。路两边长满了很多垂穗石松(铺地蜈蚣)和铁芒萁,我见了这些植物,便说一直分不清芒萁和铁芒萁。小魏说,其实它们也好区分,特别是它们刚长出来的幼株,铁芒萁光洁无毛,而芒萁却密被锈褐色的毛。他还帮我在草丛里一一找到它们并指给我看,果然如他所说。他问我,现在山上都有些什么花开。我想了想,说:“吊钟花应该开了。”他有些疑惑,说:“不会这么早吧?应该是4、5月份开的。”结果没走多久,就发现了一片盛开的吊钟花,花粉红色,像很多小铃铛挂在树枝上。小魏叹道:“真想不到啊,深圳这么早就开花,我们那边要晚很多,而且开的是白色的。”我说:“深圳这边也有开白色的,叫齿缘吊钟花。”
我们估计保安不会再追上来,便放慢了脚步。我笑着说,我们驴友和你们植物痴应该很相似。小潘道:“其实说像也不像。我们在谷中,如果在某段地方发现植物种类丰富,可以呆上一天甚至两天,并不一定去登顶。驴友多是登顶和穿越为目的。”想想也是,很多驴友,一路狂奔下来,问问一路上发现了多少种植物,恐怕脑子中就没啥印象。植物痴能走一步停十步,不过若真用心走起路来,也是飞快,并不比驴子差。他们说经常到野外无人区考察植物,有时一去就数月,体力不行,就很难跟上。正说话间,小潘指着下面溪谷说:“那不是中华双扇蕨吗?”我们定睛一看,果然在石壁上有一大片大叶子植物。虽然我没见过中华双扇蕨,但我在网上看到过它的图片,所以还是认得的。我们高兴极了,赶紧从小道上寻路下到溪谷。
溪谷石壁很陡,但谷看起来很宽阔,堆满了乱石,虽然是枯水期,依旧有很多溪水飞流而下,这里上下落差大,估计到夏季,会看到很多漂亮的瀑布。我正小心地攀着石壁下去,结果走在前面的四人却停下不动了。赶上前一看,他们正俯身拍地上的一大片茅膏菜。茅膏菜叶面密被分泌黏液的腺毛,是肉食性植物,能捕捉小虫子吃。我不知道锦地罗和茅膏菜怎么区分,有植物高手在场,何不借机问清?晖哥说,也容易区分,锦地罗没有叶柄,即使有,也极短,最多有两毫米;而茅膏菜呢,不仅有叶柄,并且比较长,约1厘米左右。深圳茅膏菜属的植物一共有四种,除了锦地罗和茅膏菜外,还有长柱茅膏菜和匙叶茅膏菜。现在拍的这种就是匙叶茅膏菜,因它的叶倒卵形,呈匙形;而茅膏菜叶呈盾状,或近圆形。有高手的点拨,困惑我多时的难题一下子就解开了。在这片湿润的石壁上,有一大片挖耳草正在开花,它的花像兰花一样奇特,只是它的花太小,拍它们很难对焦,我手中更是普通的数码相机;它的叶器更小,只见浅浅的水中沉浸着点点绿色;挖耳草的蒴果球形,呈白色,整株看来,像踏着水,挥动衣袖,扭着腰肢舞蹈的仙女一样婀娜多姿。还有谷精草,长满了白色的小球,也十分好看,只是我们都在认真拍匙叶茅膏菜和挖耳草,竟忽略了它。
我们拍完照后,就下到谷底,再跨过溪水,到了溪谷的另一边。只见整面石壁几乎垂直而立,上面长满了中华双扇蕨。中华双扇蕨的木质根状茎横生,盘结于岩石上,叶片巨大,正面深绿色,背部白色,看起来奇特而又雅致。我拿出卷尺,量了一下,大的叶片上下高60厘米,左右宽65厘米。叶柄也甚长,估计长的有1米左右,短的恐怕也有50-60厘米。因为每枚叶片从中两裂成相等的扇形,宛若两把并在一起的蒲扇,又为中国所特有,故而叫中华双扇蕨;另外每扇边缘又会四深裂,整片叶子加在一块儿共八裂,所以它还有一个别名叫“八爪蕨”。晖哥对我们说:“其实这里的中华双扇蕨和其他地方的还不太一样,特别是根状茎上的毛被,中华双扇蕨的毛被一般是贴伏的,而深圳这里的却是开展的,搞不好它还是个新种呢!”我们听后都笑了,随后每人和中华双扇蕨合了影,“白菜”更是高兴,因为眼前就是他梦寐以求的中华双扇蕨啊!他抚摸着叶片,像抚摸着自己的孩子,随后拿出手机左拍右拍。小潘还找到了长孢子的叶片,而且正值孢子成熟期,这些长着巨型叶片的中华双扇蕨,就是由这些微小的孢子萌生出来的!中华双扇蕨对环境要求极其严格,野外分布数量十分稀少,处于极度濒危的状态,整个深圳,被人们发现的中华双扇蕨,也就眼前和另外一条溪谷中的这两片。这些稀有的植物,如果不认真保护,等它们灭绝的话,恐怕只有从我们的照片中去联想它们美妙的身影了。
我们观察了很久,最后才恋恋不舍地继续溯溪上行。上面有一段石壁很陡,而且很滑,人很难上去,我们不得不又走上小土路绕行。正走之间,我见小潘不时地弯腰捡一些种子。我见了,赶紧问他是什么。只见他把手掌伸开,是一把红色的豆子,他说,这是软荚红豆。我算是服了,本来我对自己的眼睛很有信心,常说只要我路过的地方,什么植物都逃脱不了我的眼睛。结果和植物高手一比,还是差远了。小潘接着说,其实树上还有许多。我抬头往树上一看,只见满树的果荚开裂,露出鲜红夺目的红豆。
又向前走了不远,我发现树丛中有一些树干浑身长满了尖刺,像刺猬一样,让人望而生畏。于是,我就将它们指给晖哥看,晖哥瞄了一眼,说是“箣柊”,音“cè zhōng”。我凑上前仔细地看了它的枝条,奇怪的是,它的枝条并未见刺,印象中箣柊的树干和枝条都是有刺的,记得箣柊属的另一种“广东箣柊”的小枝上有时就不长刺,“广东箣柊”树干上同样长刺,而且长达11厘米,相较之下,箣柊树干上的刺就不是很长了,才1-5厘米。我见这些树干的刺,都十分长,根据上面两点我认为应该是广东箣柊。为了进一步确认,我顺手摘了一片叶子,仔细看了一下,叶基部两侧没有腺体,而箣柊叶基部两侧却各有腺体1个,这更证实了我的看法。
我们走了一段小路后,又切行到溪谷中。谷中长着各种苔藓植物,晖哥告诉了我它们都叫什么名字。可惜我脑子笨,回来后,全忘了。苔藓丛里,还长有小小的短柄禾叶蕨。另外岩石表面上附生着成片的黑色地衣,像薄薄的木耳,小时候我们经常从草地上捡来炒菜吃,很美味,想不到七娘山也有这么多!还有众多的兰花,石头上是一丛一丛的石仙桃,岩壁上是蛇舌兰和牛齿兰,其中牛齿兰尚在开花。当然,蕨类植物也很多,大片大片的金毛狗;数米高的里白,攀生于树上;这里几乎包含了深圳里白属的大部分种类,比如中华里白、粤里白、阔片里白,小魏还说有绿里白,它们长得很相似,我对此一直分不清,晖哥说了阔片里白的特征,它的整片叶呈镰刀形,另外他还说了其它区分要点,可惜我都忘了。还有多种卷柏,有江南卷柏,深绿卷柏,二形卷柏和薄叶卷柏等等。
让人意外的是,他们这些看似文弱的植物高手在溪谷中溯行甚快,把我远远地拋在了后面。时间早过了中午,已到下午三点多钟,还没吃午饭。真没料想到他们一观察起植物,就忘了自己的肚子。我饿得有些发慌,又不好意思单独去吃饭,只好跌跌撞撞地追上他们。溪谷上游是一处大水潭,碧绿如玉,上面石壁甚陡,有小股瀑布注入潭中。虽然能继续绕路上去,但时间已不允许我们登顶。他们在潭水里发现了很多香港瘰螈,这种生长在水中像壁虎一样的动物,也十分稀有,我以前见过很多,所以这次并没有像他们那样围上去看。我们休息了一阵子,决定返回。小潘不喜欢走已走过的路,溪谷旁边是丛林,他就在里面开路,而晖哥从溪谷原路返回。溪谷中很多地方石壁甚陡,石头又滑,我们剩下的三人也不想再走,于是跟着小潘,到后来实在受不了丛林中的荆棘,“白菜”、我、小魏先后又返回到溪谷中。小潘又在里面穿行了很长一段距离,最后和我们会合。
在距离中华双扇蕨比较近的岔道上,是一块很平整的石头。下午四点半已过了,“白菜”问我,带吃的没?我说带了莲藕菜和三个馒头。“白菜”拿出了他带的面包和榨菜。想不到其他三人都没带饭,怪不得他们不吃午饭啊!小魏说,已经习惯了,因为他在学校学的就是植物分类专业,到野外考察植物时,经常一天只吃一顿饭。我们凑合着把白菜和我带的东西吃了,垫了一下肚子。
我们决定不沿着上午的小土路返回,而是继续沿溪谷往下走。在途经中华双扇蕨时,我说这些珍稀的蕨类植物中,野生的苏铁蕨到现在我还没看到。“白菜”听我这么一说,便指着脚下的一株蕨说,它不是苏铁蕨吗?它的叶子长得有些像蜈蚣凤尾蕨。我俯下身,翻看了一下它叶子背面的纹路,是白色的鱼脊骨纹,果然是苏铁蕨!我目测了一下它的干高,有20厘米高,不算很大。
他们四人走得快,全跑在了前面。我溯溪比较小心,又落在了后面,但还是不时地去观察周围的植物,我心里说:今天运气不错,深圳蕨类植物中里白科的植物差不多都凑齐了,连极度相似的芒萁和铁芒萁也学会了怎么去区分,如果能再找到假芒萁就完美了。谁知我心里想什么就来什么,只见身体左侧山坡的石沟里,有一大片叶形漂亮的芒萁丛,看起来很像假芒萁。于是,我不顾疲劳,翻过几块大石头,到跟前一看,果真是假芒萁,今天真绝了!我激动得大声喊白菜,可惜经我这一耽搁,他们都走远了,不想再返回来看。我采了一片叶子,拿在手中,追上了他们。“白菜”和其他三人看过,都说是假芒萁,看来我猜得没错。晖哥问还要不要?他想做标本。我自然把那叶片送他做了标本。
晖哥很厉害,他认识很多植物。只要他一停下,我就知道他发现了不常见的种类。后面的路程,我跟在他屁股后,就拍了灰枝翅子藤(后来确认为是程香仔树),雷公青冈和竹叶青冈。竹叶青冈树形美观,叶子既像竹叶,又似罗汉松叶。白菜问晖哥:“为什么不用来做道行树?”晖哥说:“它生长慢,现在的人等不及。”
走到溪谷的出口,只见新刨了很多土路,还有水泥浇注的平台。看样子,又要大兴土木筑路了,心中不禁隐隐对藏在深谷石壁上的中华双扇蕨担忧起来。
在返途的车中,我说:应该向政府建议保护这些珍稀植物!晖哥听了,苦笑了一下说:“现在连种在仙湖植物园的珍稀植物都保护不了了!仙湖很多地块要划给弘法寺扩建寺庙,政府已经批准,其中包括荫生植物区沟谷中的蕨类。”“白菜”有些惊讶,追问道:“是不是里面种着大量的笔筒树、桫椤、白桫椤、黑桫椤、大黑桫椤、小黑桫椤等珍稀蕨类植物的地方?”晖哥点了点头。“白菜”气愤地说:“这些桫椤,一旦移植,就很难成活,估计有百分之六十的会死掉。”
我们都不说话了。我感到无力和无奈,不敢去想将来。希望最终结果不是千古“绝”唱,而是千古“蕨”唱!
2013年01月27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