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玉珠风雪

1
      我到达西宁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朋友问我风景如何。
      机场在很荒远的郊外,周围很黑,但我分明可以感觉到,远方的地平线总是比我高。
      亲爱的,我还是要自己走出去。
      去那些很远的地方。
      去亲历那些被我们传诵多年的风景。
      走的时候,我带着一颗蒙昧的心,和一张写满西藏地名的通行证。

2
      西宁大雨。
      我反而改变了睡懒觉的打算,搭车去塔尔寺。北方夏天的雨真凉,但满车浓浓的西北口音,又让人觉得一些暖和。
      昨晚住的那间房,是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关灯之后,黑得空荡荡的,仿佛连心都盲掉了。一个作家说,走上青藏高原,天地之间便只站着你自己,看着孤独的牧人,孤独的牛群,孤独的神山,超脱于个人的孤单。
      而塔尔寺却不是孤单的,顺着山沟层叠而上的它们,连缀成一片繁华的佛国。更因为宗喀巴大师诞生于此,而获得了崇高的声名。
      这一天,大雨冲净了尘土,亦冲静了游人的喧闹,只有来此膜拜的信徒,一生固执而从不曾改变。那些匍匐而下时摩擦出的轻响,和酥油灯中细碎的声音,让人的心情明净得近乎敏感。
      我虽站在他们身后,却只如同倚在另一个世界的门槛张望,心中,为自己和许多人翻出无数悲凉。有人把这样的朝圣者当作蠕动着的愚昧的虫子。盲目的执着是容易遭人贬低的。我朋友悠悠就常说,你以为自己飞蛾扑火很悲壮,但人家未必肯烧你。
      佛家戒妄执。
      这与智力无关。
      我们不傻啊。却总在做着傻事。

3
      这样一个干净日子,大小金瓦殿也格外明朗,尘封的荣光与炫耀都被轻轻抹去,而只留给我一片檐角的安宁。看人家雨中矜持的徘徊者,看人家菩提树荫蔽的前世传奇,看人家白塔身旁的涅磐故事,看人家转经筒上印下的历历指纹。看景,看戏,可惜的是我无法明了佛的身世,一心只装得下自己的小烦恼。
      穿过小巷,折入经堂,上千个蒲团静默无语,让人遐想当日盛况。酥油的气味正在浓郁,那一星星的烛火从不曾照亮这昏暗了几世的年华,却常常指引着智者的心灵。天上垂着一拢拢彩幡,四壁堆积了古旧的册子,我在殿中蹲下,将自己隐没于那些虔诚的灵魂间,哀悼一个远去的背影。
      荒草天涯。萍踪不再。

4
      我在路上遇到过许多友善的人。一路上,人们对我这个前往圣城的小女子,都乐于给出更多的善意,但却无法谅解我一个人的远行。人与人的心灵,是可以隔着千山万水的。
      当晚别了美丽的夏都,踏上去格尔木的火车。
      同车的一位长辈,热情的邀请我去他们牧区骑马。
      我想,我也可以在格尔木稍作盘桓。
      并非想去很多地方。看一座山,一片湖,一棵树,甚至只是眼神交错的片刻韶光,都可令我满足。愉快的情绪随海拔一同生长。我们穿过了草场,穿行于戈壁,掠过青海湖畔。
      在火车上,我很快发现了另外两位远行者。而他们也下意识的打量着我的身份。其中一位问我,登山的?
      不,进藏的。我说。
      你们呢?进藏吗?
      不,登山的。
      我们相对大笑。
      登玉珠峰吧。
      他们很惊奇我竟然会知道。一下子把我引为知己。交谈了两三个回合,两个人已经决定拉我入伙。然而我从来没有考虑过上雪山,对我来说,这是多么荒谬的事情。不过我突然就决定下来了。
      难道这就算随心所欲吗?
      两位大哥大包大揽的答应帮我搞定一切问题。这样我就晕忽忽地到登协报了到。
      小韩哥看起来很酷。可正是他帮我匀出了许多装备,又帮我和登协砍价钱。上山之前,他一个劲说这次要将小丫头使唤个够,可实际上一直是他在照顾我。而小健哥则是个不折不扣的开心袋,每当看到美食,他定会双眼一瞪就扑了上去,吃了太多羊肉的他,当天下午就流鼻血了,这才收敛一点。
      天气一直很好。7月18日我们到达玉珠峰大本营。

5
      在辽阔而寂静的昆仑山口河床上行驶。司机东东放起来一位很火的街巷歌手的曲子,他的声音世俗而迷惘。后来我们看见一只狼,远远的,几乎颓丧的如同一条老弱的狗,自己,艰难而持久的生存着。还有一两只鹰,带着不知多少藏人的灵魂,向我们逼近,又远离。还有那雪山,洁净,亲近。不登昆仑,不知天空的高峻呵,我几乎已经领略了那种旷达。
      那天,我把背包扛到帐篷,眼冒金星,差点晕了过去。
      夜了,外边实在太冷,我们围坐在帐篷里,呵欠连连,小韩哥和郭大哥轮番给我讲鬼故事,我一边吓得浑身发冷,一边却还依旧打着瞌睡。大本营海拔5050,环境最恶劣。为了安全,我们被规定11点半之前不能睡觉。
      但到了就寝时间,一躺下,头却痛起来。第一夜未合眼,我一直听帐外如火如涂的风声,直听到了伙房响起做早餐的声音来。想出去看看星月,却又抵不住夜半的荒寒。
      六点钟。天气依旧晴好。早餐后,龙周带我们去遛遛,我在后边跟得挺辛苦的,尤其那些陡峭的碎石坡,脚下踩不稳,让我几乎迈不开步子。龙周面无表情地对我说,明天的路全是这样的。你完了。最后他带我们到了山难者的墓前。我们注视着他给山难者斟上一杯酒,默默凝望了片刻,一切悄然无声。心里对这个藏族小教练立刻生出无限喜爱。也许在他眼中,我不过是个心血来潮的玩乐者,只有体会过高处不胜寒的灵魂,才能拥有真正的勇敢。
     这天我和郭大哥经受了5200的考验,大家状态很好。所以,也许明天我们就能领略一个新的高度。而我敬爱的小韩哥,竟然只能气息奄奄的坐在帐篷门口等待我们回来,眼中没有一点光芒。他同我一样忍受着头痛,并且还有严重的呕吐反应。我觉得很难过,前几日一直很照顾我的小韩哥,现在却只能无奈的接受我们的安慰。在高山面前,我们脆弱的会轻易就被摧毁。我无声的看着他,也为自己捏着把冷汗。
     晚饭时间。一支登顶队伍安全返回。队里两个广东男孩向我介绍了许多经验。回来的人说,他们一路上去天气出奇的好。昨晚在C1还遇上一年里头为数不多的几个无风的晚上。对高山缺乏认识的我,使劲为他们高兴着。

6
     这天晚上,小韩哥下撤了。
     我和郭大哥无言的熬过第二夜等待睡觉的时间。结果,依然头痛。一列人全都静静的。记得有一次出去徒步的时候,我们也常常这样席地而睡,火堆闪烁的愉快光晕依稀还在眼前,还有那些熟悉的人声。但此刻,黑暗无边无际,比我独自在西宁度过的那一夜又深重了几许。地下积累了几千年的寒气,全都汹涌的透了上来,让我冷得哆嗦,抱着头,努力不让自己发出抽泣的声音。爱哭的人,不一定爱流泪。
     给我们饯行,钟师傅为我们做了一顿大餐。
     吃饱之后,我们都兴奋的开始打包背囊。我把冰鞋和冰镐绑得乱七八糟,龙周过来帮我,一副不耐烦样子教训我说,原来你这么笨啊。绑好之后,掂了掂,又说,你完了,你肯定下不来,哈哈。
     当然,这次他不再面无表情了。才不过一天多,我们都发现龙周实在是个坏小子,是藏族小教练里面最聒噪的一个,也是大家最喜爱的一个。他曾经作过一首很得意的诗,而现在他已经在我们耳边吟诵过无数遍了。
     远看玉珠像馒头,人人都说容易登。到了BC得了病,上了C1送了命。
     这就是龙周的大作。
     这个牧区孩子,以他的乐天和直率,在以后的日子里,带给我们无穷的欢乐。

晴天薄荷 · 2004-09-07 08:06

7
      我还记得,那天早上吃饭时,一个人被抬走了。
     听说早上发现的时候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
     小韩哥昨天艰难决定下撤时说,山一直在那里,人的生命却只有一次。
     当我背起沉重的背包,心头发怵。我不知道上山需要背这么重的装备,我甚至没有过背这么重的东西上山。
     这天是7月20号。我生平第一次去奢望5600的高度,不知上天会不会给我眷顾?
     冲锋裤和雪镜是小韩哥留给我的。
     而登山杖是一个重庆男孩支援给我的。
     背包上身,实实的踩在地上,心里涌起不可思议的感觉,但状态却很好。
     冲击第一个碎石坡之后,大多数人都瘫坐下来。而郭大哥和老韩却以不变的速度遥遥的走到前边。他们对高度有着简单的渴望,他们一个是为了这次登山准备了两年,而另一个,老韩,刚刚从太白山下来,风尘还未洗净,又将十三岁的女儿放在格尔木宾馆,独自上山。他不是玩户外的人,他身上没有一件称得上装备的东西,服装器械是登协借的,除此之外他就只戴了一顶布帽,穿了一双运动鞋,用一个大可乐瓶装了点热水。老韩从无锡来,他说只是想在一生中做点不一样的事情。四个兰州队友也是这次的高山协作,身手应该不凡,最后一个队员还没有跟上。
     我们的教练除了龙周,又增加了前一天刚下山的尼次和丹增。三个小家伙会合在一起开心得不得了,一路放歌,后来我听清楚了,竟然是《十年》。

8
     我深深埋下头。
     而背包撕扯着我的身体。
     但我知道我还要前行。
     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或者说,是感觉到自己的心脏,通过身体的每一寸,每一个细胞,在肆意的跳动。
     不管当时多么痛苦,我们还是会怀念这种尽情的喘息,尽兴的疲劳。
     碎石坡却一直在延伸。我常常用眼神盯住前方的某块石头,命令自己一定要到达它。呵呵,其实登山真的要简单得多,心无旁骛,只要认定了,总会到达。于是我一次又一次从绝望回归满足。
     这一天,我时时想起《冰峰168小时》里面那位顽强的求生者。
     于是在5300的地方,我终于直起身体环视下方的苍茫。远处无尽的荒原,不知孕育着多少隐秘的生灵,如此才叫做博大。而且,在踏足青藏高原这几日来,我第一次感受到俯视地平线的晕旋。更有一潭宝石蓝的湖水,盛托与色彩单调的群山之中,惹人无限遐想。我再一次相信,在这神奇的高原上,每一步,都是一景。所以尽管艰难,我们依旧趋之若骛。
     而我的身侧,是冰川,那么恬静的横呈于一隅,可是那些永远留下的灵魂,也许正是长眠在此。
     生命暗藏杀机。美好的东西,往往战况惨烈呵。
     我默默与他们别过,转身,望着更高的天空,我还有长长的路要走。

9
     我是生长在南方的野草。有生以来不过经历了一次飘的十分婉约的小雪。
     我以为天地万物总会一如既往的温柔待我。
     然而最近却连连挫折。
     是的,连晴朗的天空,也开始下雪,从冰川上刮来的冰渣,阵阵迫来,很硬也很无情。风起,云涌,路断了。
     我以为,我一个人生长得很好,从不放弃,从不堕落。
     原来不是足够勇敢,只是不够艰难。
     山不见了。湖不见了。同行的人也看不见了。我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努力使自己镇静,使自己相信,这就是山的真相,而我必须穿行于风雪,才能到达终点。我拄着杖,又站起来,隔着风还能听到那《十年》的歌声。摇摇晃晃又走了许久,看到自己上方巨石下并排坐着三个,快乐的一起唱歌,若不是对他们的音容和身影都已十分熟悉,我会以为是幻觉。
     尼次,那个最爱唱歌的人,大声问我是不是把背包给他。
     我摇头。
     他们也不多说。当我到达坡顶,他们背起行囊,缓慢而从容的越过我,留下一蓑风雪与歌声,很快消失在前方的白茫茫中。
     很冷很冷。我终于在长长的山脊前方,望到了帐篷。
     我终于发现,自己差点又哭了。
     一号营地。5600。

10
[$nbsp][$nbsp][$nbsp]郭大哥拿DV对着我。
[$nbsp][$nbsp][$nbsp]我竟然上了5600,我好厉害哦,今天雪好大哦,这里真高。唉,冷得要命。我语无伦次的对着镜头。
[$nbsp][$nbsp][$nbsp]而老韩却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nbsp][$nbsp][$nbsp]最后,郭大哥把镜头对准自己,说,希望明天是个好天。

11
      我们帐篷的第四个人,也来自深圳,一个大个子。
      他最后一个到达,看起来状态很不好。我们整个帐篷倾力给他帮助。
      他说走在最后,一个人也不见,很难受也很恼火。
      但那些荒原上的动物,也常常是茕茕独行的啊。
      在猛烈的风雪声中,我们都没有食欲,早早钻进睡袋。而我在山下就带着的头痛,却越演越烈。半夜,郭大哥听到我难受的声音,起来挖冰烧水给我喝。后来他把头灯悬在顶上,让我头痛的时候就按开灯把他叫醒。
      这是不堪回味的一晚。我甚至暗暗下了决心,永远不再登雪山。
      帐篷渐渐亮起来了。风雪却没有减弱。我们其实已隐隐觉察到结局,却都不出声,心中似有期待。
      后来终于明确的听到向导们在外面说,今天不可能冲顶。
      老韩喃喃说,老天不开眼啊,老天不开眼啊。
      而大个子正很有效率的装包下撤。
      郭大哥把龙周叫进了帐篷。他想知道能不能硬冲。
      龙周说,你完了,你会被风吹走的。
      我也沮丧极了。我想我是不会再上来了。我甚至都不打算把冰雪装备存在帐篷里。
      我在最后一批。下撤。最尴尬的结局。
      阵风中,我站立艰难。一个来自佛山的队友,一直在后边保护我。
      而我不敢停。因为我冷。还因为,在失去希望的此刻,我只急切的想要回到最舒适的地方。洗尽疲惫,忘却梦想。
      所以我竟越走越快,全然忘了畏惧碎石坡的陡峭。终于撤到冰川上方,风力才被两侧的山壁阻挡了。我们停下来。而我的手套早被雪浸湿了,丹增把他的手套摘给我。我带在手上,对他们强健的体魄崇拜不已。
      我坐在丹增身边,望着那看了无数次的荒原,这刻全都成了雪域。切隐隐合着水墨画的神韵。
      真漂亮。我说。
      你还没见过更美的。丹增说。
      哪里啊?
      珠峰啊。丹增露出闪亮的眼睛和牙齿。
      我哑然失笑,我怎么能有机会去哦?
      你有机会的。他说得一本正经。这让我觉得有些得意,因为丹增是三个人里最不擅言辞的一个。
      不久,尼次赶上来了。
      发现丹增光着手,他很担心的把自己的手套递给他。
      看到这幕,我立即把手套还给丹增。
      原来他们并非不怕冷,只是以更大的毅力在忍受。

晴天薄荷 · 2004-09-14 08:39

12
    远远的,望见营地。
    郭大哥摇了摇我,说,笑一笑,小丫头。
    是有人在冲我们拍照。
    我们是最先回到营地的人。有人在大声冲我喊着什么,有人卸包,有人倒热茶,我忽然看见最远那顶帐篷门口,站着一个穿黄衣服的人。
    我和郭大哥都兴奋的跑了过去。
    是小韩哥回来了。
    他看上去很好。精神了,脸色也不错。说是下到西大滩就被司机凯哥劝住了。休整了一晚再杀回来,竟然也能吃了,也能自由活动了。后来吃饭的时候,确实见识了他的表现良好的胃口。
    我们“陕西的三个”再次聚在一起,围绕小韩哥重出江湖的事说了许多“废话”,各人都兴奋得很。我决定留下来等等天气。
    既然回来了,看到了从未见过的风景,我也心满意足,未登顶的遗憾被下,和大家一起喝咖啡,聊雪山,听大厨钟师傅讲他如何将香港队员们的胃口调动起来,听外面劲风仍在吹,屋内却一室暖意,雪山将陌生人的心拉得很近。只有一个人,在我记忆中依旧沉默,他是营地的王队长。
    当晚又头痛。这回吵醒的是小韩哥和尼次,他们照顾我吃了药,钟师傅说,如果你还睡不着,再过会儿就可以去看我做早餐了。虽然我早为自己的病痛内疚不已,可又在大家的善意中感到难以言说的舒坦,这个晚上,我终于睡着了。第二天钻出帐篷,深深吸了口干燥的空气,仿佛肉身与灵魂重又合二为一。

    这个阴郁的早晨,开始了我在大本营的第五天。
    连远处的无边的荒原上,也压了厚重浑浊的云,而天与地的夹缝只剩下薄薄一层,像是连空气都要被抽干了。且又没有风,这就更让人看不到坏天气的尽头。
    而玉珠峰呢?
    如果我不曾亲眼见证过它的存在,我会以为它只是西天瑶池里的一个神话。
    我们看不着它,却都固执的搬出小凳子,坐在帐篷门口,朝着它的方向,出神。
    但后来事实证明,我唯一留住了玉珠峰神韵的竟只有第一天和龙周的那张合照。
    来的时候天气明明很好啊~~
    来的时候你明明是那么靓丽明朗,似不曾拒绝我的亲近。
    而一夕之间,你又与我天各一方了。
    是否我选择了一个错误的时间。
    或根本不应遇见。

    然而我还是会怀念。只是不将怀念写在脸上。不流露我的伤感。
    我还记得那样忘却时间的望着你,那样无欲无念的望着你。那样让生命凝固和让心跳静止。那么多人一同而又各自孤独的望着你,各各望成了一道禅。那么多人若有所得的沉思而后又怅然若失。
    我们的营地静默了。香港队员的适应一直不佳,另几个新队员还不太熟络,兰州的四个不似开始般兴奋,我们仨又不善言辞。
    三个小伙子有时候唱歌。
    什么时候天晴?

晴天薄荷 · 2004-09-24 05:31

13
    玛尼堆里的小老鼠,你们还记得我吗?
    等太阳的日子,我就坐在你面前,等你无数次探出头和我相遇。
    我说过,这个貌似荒芜的旷野上,其实长养着许多隐秘的生灵。
    龙周的眼神总是特别好。他常常突然指着远处高高的山坡说,那里有群野牦牛。或者指着荒原的尽头说,那是一只黄羊。又或者突然冲下山去,一边大喊说要捉两只旱獭给我们看看。也有那么一两次,他会望着很远的地方说,有辆车,可能是盗猎的。不过我们确曾在这里看到过还很新鲜的断腿,龙周说,那应该是被砍伤的小牦牛的腿。如果不是这些真相在时时提醒,我会误以为这悠悠岁月可以一直风平浪静的经营下去。
    这一天,登山队的李哥来了。他一到,就拎了食物去喂那两只旱獭。闷了许久的人们都闹哄哄的跟了去。钟师傅在人群后面说,一群傻瓜去看旱獭,说不定人家旱獭还躲在洞口看你们呢。
    我们各自打发心中的愁闷。时不时有人走到附近山头上转悠一圈,又下来。
他们有的人假期将近,有的还在熬着不算轻松的高山反应,有的人,山下可能有无数人牵挂等待与操心,而我,算是偷跑出来的,不禁有点内疚,山中不知岁月,外面的人,你们都好吗?
    然而压得更沉的是天上厚厚的云。
    于是,郭大哥和小韩哥跟李哥商量着拆营以后让我们继续留下来。两个渴望征服的人,认为一顶帐篷和少量食物就可以了。
    而我也决定等待。
    我一生里头,至少要完成一次象样的等待。

14
    那天晚上,居然吃上了火锅。喝上了酒。而且我们早已被批准可以在任何时候睡觉了。
    次日,天空微露蓝色。队里决定让香港队员先上C1,而我们8个人作为第二队,继续等待好天,并且如果必要的话也考虑一天登顶。
    看得出来,他们的步子很沉重,言语不多。出发之后,我们不约而同的搬了小凳子坐在一起,轮流用望远镜观察他们的前进情况。喝茶,闲聊,大家都不由的想起了小时侯看露天电影的经历。只不过这一次,更真切,也更多了些投入与期待。
    我们的老韩也上去了。他年纪挺大,又是第二次上山,大家既对他充满崇敬,却也不乏担心。他依旧戴着那顶白色的布帽子,十分显眼,我们都不时关注他在队伍中的情况。幸而他一直走得很好。
    又一个等待的下午,就在长长的目光中一点点流逝。等到他们越过山脊,看不见了身影,我们才各自散去。
    晚上在帐篷里心情复杂的收拾着行李。虽然一队已经上去了,但天气并不乐观。也说不定,明天早上就会听到他们下撤的消息。
    但我们已经没得选择。大概许多人心中都这样决定着,无论如何还是要上去的,即使注定要下撤,还是会上!
    临睡前,钟师傅说,他半夜会起来看天。如果是好天,我们六点钟就吃早餐,一天冲上去。
    于是我并不平静的睡过去又醒来。我猜想,这一夜有许多人也和我一般不忍沉沉睡去,因为这一夜,充满了太多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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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loketty 2004-09-06 13:45

好久没有关于旅行的原创了,顶一下: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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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之 2004-09-06 13:48

文字净,心情净/静——俺的读后感 :)
期待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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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天薄荷 OP 2004-09-07 08:06 置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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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我还记得,那天早上吃饭时,一个人被抬走了。 听说早上发现的时候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 小韩哥昨天艰难决定下撤时说,山一直在那里,人的生命却只有一次。 当我背起沉重的背包,心头发怵。我不知道上山需要背这么重的装备,我甚至没有过背这么重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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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之 晴天薄荷 2004-09-11 14:02

晴天薄荷 wrote:
生命暗藏杀机。美好的东西,往往战况惨烈呵。
我默默与他们别过,转身,望着更高的天空,我还有长长的路要走。

我以为,我一个人生长得很好,从不放弃,从不堕落。
原来不是足够勇敢,只是不够艰难。

感受很深

晴天薄荷 wrote:
10
郭大哥拿DV对着我。
我竟然上了5600,我好厉害哦,今天雪好大哦,这里真高。唉,冷得要命。我语无伦次的对着镜头。
而老韩却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最后,郭大哥把镜头对准自己,说,希望明天是个好天。

胜过长篇论述

晴天薄荷 wrote:
我在最后一批。下撤。最尴尬的结局。

俺觉得,并不“尴尬”——你们已经爬过雪山了,只是没有冲顶而己
如果自己有机会爬雪山,爬到你们这个水平就满足了,冲顶,是锦上添花的事儿。:)

晴天薄荷 wrote:
阵风中,我站立艰难。一个来自佛山的队友,一直在后边保护我。
而我不敢停。因为我冷。还因为,在失去希望的此刻,我只急切的想要回到最舒适的地方。洗尽疲惫,忘却梦想。
所以我竟越走越快,全然忘了畏惧碎石坡的陡峭。终于撤到冰川上方,风力才被两侧的山壁阻挡了。我们停下来。而我的手套早被雪浸湿了,丹增把他的手套摘给我。我带在手上,对他们强健的体魄崇拜不已。
我坐在丹增身边,望着那看了无数次的荒原,这刻全都成了雪域。切隐隐合着水墨画的神韵。
真漂亮。我说。
你还没见过更美的。丹增说。
哪里啊?
珠峰啊。丹增露出闪亮的眼睛和牙齿。
我哑然失笑,我怎么能有机会去哦?
你有机会的。他说得一本正经。

真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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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风村霞客 2004-09-07 12:32

站在局外看着周围想着心事冷的天气还凉的心情,多了薄菏少了晴空,下了雪了少了温暖,短句子的贴子全都凉凉的,希望结尾突然写的热热的。

上次从雪山下来,我和一北京哥们道别,刚要握手,他说:还是来个拥抱吧。从雪山刚下来的人,比城里的人要热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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钉钉铛 2004-09-07 15:22

静静看,
慢慢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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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雅在路上 2004-09-07 15:42

终于有了行走的文字
不再只是风花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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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nysong 2004-09-08 03:34

人生,就是体验的过程。等老了,就可以坐在摇椅上,慢慢遥想曾经走过的路,爬过的山,看过的风景,曾经认识的朋友,曾经喜悦快乐还有艰辛痛苦的心情。

曾经盼望有一天自己也可以爬上一座6000米的雪峰,不为什么,只为了体验一回爬山的过程,登上顶峰的感受,还有那冰清玉洁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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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畔 2004-09-09 07:56

哦,小姑娘爬了玉珠峰了. 真是让人景仰.
我发现瘦人比胖子的高山反应要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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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第一 湖畔 2004-09-10 00: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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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 2004-09-09 16:50

    淡淡地说,慢慢地品

    阳光总在风雨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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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之 2004-09-16 12:50

静待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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援军 2004-09-17 01:44

正好国庆准备去玉珠峰,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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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天薄荷 OP 2004-09-17 03:51

谢谢走之帮我顶。
援军国庆早早去,时间准备充足些,那时候天气变化会更复杂,如果因为等不到好天而下撤就太遗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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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9-21 03:28

很恬静舒适的笔触。 独特的经历和感受,和上次那篇女侠式的新疆游很不同的呵8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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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里点火 2004-09-21 15:4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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援军 2004-09-22 02:01

已经请了假了
24号就出发,可惜赶不上第一梯队
不过我会努力向顶峰冲击的
这次是我第一次接近正式的向雪山攀登靠拢
嘻,因为主要是借装备
上次在四姑娘也只是玩一玩
先好好学学入门知识明年再向雪山行去
谢谢提醒,回来也写出你这么好的文章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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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冰室主人 2004-09-22 09:58

:)既然上了雪山,想必该尝到阳光的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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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陌 2004-09-22 10:30

向往雪山,纯净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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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天薄荷 OP 2004-09-24 05:31 置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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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玛尼堆里的小老鼠,你们还记得我吗? 等太阳的日子,我就坐在你面前,等你无数次探出头和我相遇。 我说过,这个貌似荒芜的旷野上,其实长养着许多隐秘的生灵。 龙周的眼神总是特别好。他常常突然指着远处高高的山坡说,那里有群野牦牛。或者指着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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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之 晴天薄荷 2004-09-25 16:28

呵呵,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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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雅在路上 2004-09-24 09:35

我的下一个憧憬
伟大的小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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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舞欢歌 2004-09-30 09:21

真是佩服佩服楼主你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