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桑尼亚伦盖伊活火山攀登记

伦盖伊也是世界上唯一一座喷发碳酸岩的活火山，碳酸岩浆是一种流动性极强、几乎不含硅的熔岩。岩浆的温度只有500摄氏度，远低于高达1100摄氏度的玄武岩浆。据说，如果攀爬到伦盖伊山顶，站在圆环形的火山口边缘，有可能见到火山口内流动的熔岩和冒出的气泡。熔岩凝固后呈黑色，因含有水晶成分，在日光照射下反射光亮。在雨季时，喷发出来的碳酸岩浆与水发生化学反应，变成了灰白色，几天之后又变成了柔软的黑棕色粉末，也就是我见到的黑色火山灰颗粒。伦盖伊火山在上世纪80年代以后进入了活跃期，每隔2~3年就会喷发。2007年9月，由于周边地区发生浅层地震，喷发最为猛烈，火山灰喷射到接近万米的高空。2013年8月11日，我随中央电视台东非野生动物大迁徙直播节目组第一次到达伦盖伊脚下，当地人告诉我，今年4月，伦盖伊曾小规模喷发过一次，红色的岩浆奔流而下，幸好持续的时间不长，但目前伦盖伊依然处于活动中。

在伦盖伊火山以北大约20公里的地方，是东非最大的小火烈鸟（lesser flamingo）繁殖地——纳特龙湖。每年10~11月，有250万只小火烈鸟来到纳特龙湖筑巢产卵，生儿育女。纳特龙湖处于东非大裂谷底部，水的碱性极大，PH值高达9，还没走到湖边，就闻到浓烈的石灰水味道。我尝试把脚尖沾到湖水，皮肤立即感到一阵灼热。在这么恶劣的环境下，除了火烈鸟，没有其他动物能够在湖中生活，这就给火烈鸟繁育后代提供了安全保证。强烈的阳光和碱性湖水，为蓝藻大量滋生创造了条件。蓝藻中含有一种名为虾青素的物质，火烈鸟吞食之后，羽毛就会变成红色或粉红色。当成千上万只火烈鸟聚集在湖边觅食，远远望去沿岸好像被镶嵌了一道粉红色的花边。

在纳特龙湖边，伦盖伊火山锥形的山峰清晰可见。我不禁赞叹道：如果能够站在伦盖伊的山顶，俯视着密密麻麻的火烈鸟该有多么奇妙！但是伦盖伊火山极其险峻，登顶不仅需要体能，更需要勇气。既然来到这里，不尝试一次怎么甘心？于是我让司机驱车前往附近一个马赛村庄，寻找登山向导。

伦盖伊-纳特龙地区居住着几千名马赛人。坦桑政府曾要求他们集体搬迁，把这里纳入恩戈罗恩戈罗保护区范围之内。但马赛人不同意。按照坦桑的法律，没有原住民的认可签字，政府是不能强行拆迁的。于是，目前伦盖伊-纳特龙地区还是一个生态保护的空白地。很快我们的车就达到了马赛村庄，一群黑瘦的马赛人围了上来。其中一个酋长模样的人，操着娴熟的英语问我，是不是要登山？我回答是。他离开告诉我登山价格：向导一名，100美元；挑夫一名50美元；小费另算。我同意了。

伦盖伊火山并不算太高，当天即可往返，不用像攀登乞力马扎罗山那样携带锅碗瓢盆，全副武装。我和向导约好时间，只把一件厚外套、一件薄毛衣、一条厚绒裤、一套内衣和两大瓶水交给了挑夫。然后回到马赛村附近的帐篷营地里休息，养精蓄锐。

大约夜里11点钟的时候，向导通知我准备出发。因为我们必须赶在日出前登顶，午饭之前回来，夜里风不是很大，白天的风力在八级以上，一不小心人会被吹走。司机摸黑开车来到伦盖伊山脚，把车熄火了，空气带有一股臭鸡蛋味。我们一行人带齐所有登山的装备、食物和水，向导带着头灯在前面开路，我居中，挑夫走在后面。司机掉头回营地帐篷里睡觉，第二天中午再来接我们。借助头灯的光亮，我才发现，伦盖伊根本没有上山的道路，只看到一条山脊，通向黑洞洞的夜空。我的脚下是厚厚的火山灰，一脚踩下去，鞋子没掉了一半。这种山能爬吗？我心生疑虑。向导头也不回地拄着拐杖径直走进黑暗里，我顾不得多想，连蹦带跳地跟随上去。那晚，诺大的伦盖伊火山上，只有我们三个人。

大约爬了2个小时，我大汗淋漓，腿软心慌，一屁股坐到地上，喘息待定。挑夫背着行囊，哼哧哼哧地跟上来。我要了一瓶1升的纯净水，仰脖一气喝掉了四分之一。山口的风声凄厉，好似群鬼夜哭。除了头灯照到的一小块光明，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连星星也被乌云遮住了。我突然听到了地底下传来一连串咕噜咕噜的声音，好像哪里在冒泡泡。刚才爬山的时候也隐约听到了，这会儿更加清晰。向导对我解释说：“这是火山内部熔岩流动的声音，伦盖伊每天都在活动。”我好奇地问：“火山不会突然喷发吧？我们都被送上了天？”向导做了个鬼脸，说：“那很有可能？”这太奇妙了！尽管心里忐忑，但第一次爬活火山，我的惊奇还是大于担忧的。于是我对向导打了一个手势，继续走。

接下来的一段路，脚下的沙砾和碎石越来越松软，我不时脚下打滑，体力消耗很大。我干脆用手撑地，手脚并用，四轮驱动式地往上爬。不一会儿，手掌就被沙砾磨得疼痛不已。臭鸡蛋味越来越浓，但我顾不上用手掩住鼻子，只一心想快点到达顶峰。向导回头跟我说，现在必须和他拉开一定的距离，石头越来越多，脚下可能会有石头松动滚落，如果砸到我就危险了。

快到凌晨4点的时候，风力逐渐加大，我估计在6级以上。我的脸冻僵了，担心会被吹面瘫。我的胃开始胀气，泛酸水，头也开始疼起来。难道高原反应？我爬乞力马扎罗山时，直到4000米以上才有明显的高反啊。抑或火山喷出的气体有毒？我问向导，向导也不置可否。于是我又一次坐到地上休息喝水。向导回头鼓励我说，还有30分钟就抵达山顶了，你已经爬了这么长的距离了，再坚持一下就好。我说那至少停下来让我穿点衣服。这时温度不到10度，身上的汗一会儿就冷了，冻得我直哆嗦。我把湿衣服全部脱掉，让挑夫把厚衣服递给我，穿得严严实实。这时才发现我的两手上都打了水泡，真后悔没有带一双手套上来。我们继续前进，天渐渐亮了，过了好几个30分钟，我也没看到山顶。想起在达累斯萨拉姆时，一位老华侨跟我说的，黑人的时间观念和我们中国人不太一样，他们说的10分钟可能是1小时。以此类推，30分钟可能就是好几个小时了。

这时天亮开了，我才看清我们爬在一条无比险峻的山路上，坡度至少有50度，我的左侧是千仞绝壁，右侧是万丈深渊。脚下的石头不停地滚落，连响声都听不见。周围一棵植物也没有，一旦失足，连可以牵扯救急的东西也找不到。我心里恐惧万分，每跨出一步都仔细斟酌。最后半小时的路，坡度更大，好多地方几乎是垂直的，我仿佛在徒手攀岩，而且没有任何护具。头越来越痛，好像快要爆炸一样，我知道是疲劳和极度紧张所致，就像我当年考研之前。但我根本不敢停下来休息，因为害怕一旦回头望脚下，落差产生的眩晕感会让我跌落下去，粉身碎骨。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走在最前面的向导大声喊叫，到顶峰啦！到顶峰了！终于爬到了，伦盖伊火山。时间是早上7点34分时。天气转好，天色蔚蓝，一朵朵绵羊状的白云在我的脚下漂浮。山梁被洪水冲刷出的一条条痕路清晰可见，好像人的血管一样，昨天出发的马赛村只剩一个小圆圈，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爬到了这么高的地方。虽然心里很兴奋，我却一点欢庆的气力也没有。胃里还在翻腾，想吐却吐不出来，头也是疼的，心脏跳动极快，好像要从身体里蹦出来。我环顾四周，伦盖伊的顶峰是一个环形的火山口，边缘最窄的地方只有几米。这个火山口的直径约有100米，深度约150米。向导告诉我，火山口的形状和深度在每次喷发后都会改变。我满心希望见到涌动的橘红色的岩浆，但火山口却是密封起来的，上面只有灰白色的火山灰。据向导说，有的探险者为了等待观看火山内部的岩浆涌出，竟然连续在火山口内扎帐篷住了21天！

此时温度很低，风力至少有9级，我像片秋叶在寒风中颤抖。向导和挑夫像母鸡抱窝一样坐在火山口边缘，休息喝水吃饼干，我匍匐过去和他们分别击掌以示互相祝贺。没有他们，再给我十个胆子也不敢爬伦盖伊。我们都不敢站直身体，以免被风吹进火山口里。我放眼朝纳特龙湖方向眺望，只看到云层下面几点闪光的湖面，根本看不清湖中的火烈鸟。

8点多了，太阳光变得异常刺眼。我们开始下山。虽然脚下不断打滑，石头就在头上滚落，好几块石头硬生生地砸在我的脑袋上，要不要戴着帽子，估计我会被砸晕过去。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疲乏和糟糕的身体状态，让我只求早点抵达山脚下。我的一只鞋底前面脱了帮，有一段下山路非常光滑，我至少在上面摔了八跤，手和胳膊都磨破了。我把鞋带解下来，把鞋帮绑定在脚上。心里祈求着，上帝保佑我能活着回去。下山后，我一定要大吃一顿，犒劳一下自己，以后再也不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了。在经过一块大石头时，蓦然发现，一株绿色的植物正迎风摇摆，上面还开着几朵紫色小花。真没想到，在这么险恶的环境下，仍有生命存在，真是可敬可爱！花犹如此，人何以堪？到中午12点55分，我终于回到了山脚下的出发地，此时距离登山已经过去近13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