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尖上的中国第二集:主食的故事》解说词
中国自然地理的多样变化,让生活在不同地域的中国人享受到截然不同的丰富主食。从南到北,变化万千的精致主食,不仅提供了人身体所需要的大部分热量,更影响了中国人对四季循环的感受,带给中国人丰饶、健康、充满情趣的生活。
山西丁村----中原最古老的村落,主妇们最会制作面食。丁村人把加工成粉末状的谷物都称之为面。谷物加工的历史已有上万年。附近曾经出土过最古老的石磨盘,至今,同一形制的磨盘还在使用。石磨将谷物研成粉末,再用筛过滤掉粗粒杂质,真正意义上的面食才得以出现。
山西是多山少川的内陆地区,蔬菜品种少。家庭主妇们没有条件在副食上进行调理,为了提高全家人的食欲,只好在各种面食的制作手法上变换花样,一样面食百样吃,加工成餐桌上的美食。这些花样众多的精致面食,无不让人感到纤巧细手的灵动和聪明睿智的丰富想象。
当丁村的大妈们正忙着为一场寿宴精心制作花馍的时候,黄土高原上的窑洞里飘来了阵阵面香。绥德汉子老黄刚刚蒸好了满满一笼屉黄馍馍。古老的糜【méi】子经过老黄的加工,变得十分香甜可口。从农历十一月开始,每隔三天,他都要骑一个半小时的车,到县城里去卖。
绥德县位于陕北丘陵沟壑地区。在今天的绥德,杂粮和小麦是餐桌上的主角,他们被陕北人变换成各种花样。绥德盛产糜子,黄馍馍就是用糜子面做的馒头。
糜子又叫黍【shǔ】,因为耐旱成为黄土高原最主要的农作物。8000多年前,黄河流域就开始种糜子。糜子蒸煮成饭,口感略差。但是这个本土食物在过去是陕北人最家常的主食。
糜子分软硬两种。老黄将硬糜子与软糜子按七比三的比例混合,清水浸泡一夜之后上碾,还要再细细地筛一遍才能使用。但是老黄坚定地认为,用机器磨出来的糜子,远远不如在自家石碾子上碾出来的好吃。
炒过的糜子会散发出自然的清香,这是老黄最引以为骄傲的制作秘方。揉完的糜子面,要在缸里发酵一夜,经验告诉老黄,包上被子效果最好。
老黄把家安在窑洞里,这种中国黄土高原最古老的居住形式,可以追溯到4000多年前。一位农民辛勤劳作一生,最基本的愿望就是修建几孔窑洞,有了窑,娶了妻,才算成家立业。
老黄和老伴一次做700个黄馍馍,上碾、揉面、发酵前后要花3天时间。两个人从凌晨3点钟开始,一直要忙到晚上9点。老黄的馍馍做得实在,人也实在,一个一块钱,从不还价。在一年中最寒冷的两个月里,老黄能卖出15000个黄馍馍,刨去成本,一个冬天他的实际收入大约是8000元。
老黄在这里养育了一儿一女。现在,孩子们都已经把家安在城市里,不再与土地打交道。然而,老黄不愿意离开,住着自己的窑洞,吃住自己种的粮食,老黄自足而踏实。
千百年来,中国人从五谷中获得温饱,而这种碳水化合物营造出的满足感,正是亿万个像老黄这样在土地上辛勤劳作的农民提供的。
秋季,辽阔的中国北方,成熟的小麦决定了大地的基本色。小麦,从河西走廊传入到中原,因为营养丰富,经过4000多年的本土化历程,成为中国北方栽培面积最广泛的农作物。这种原产于西亚的优良物种,已经成为中国人最重要的主食。
将小麦面粉发酵后,在特制的火坑中烤熟。这种圆形面饼,含水份少,极耐贮藏,是维吾尔家庭常年必备的主食。
新疆库车,人们用享受美食的方式来庆贺古尔邦节。馕是维吾尔族人最喜欢的主食。馕的叫法出自古波斯语,已有2000多年的历史。
馒头最早出现的时候,名字叫炊饼也叫蒸饼,是中原地区最受欢迎的主食。只有中国人的祖先从水煮食物的原理中获得灵感,并使中国成为最早用蒸汽烹饪的国家。
中国的五谷,始终是一个变化中的概念。大约两千年前,五谷的排序为稻、黍、稷、麦、菽,而今天,中国粮食产量的前三名已经变成稻谷、小麦和玉米。但是无论如何变化,都无法动摇稻米在五谷中的首席地位。
地扪在侗语里的意思是泉水之源。地处清水江源头的地扪村,一年中阴雨天居多。吴顺玉正在自家的禾仓里取米。在这个潮湿的环境里,禾仓对于稻米的储藏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木制吊脚瓦木结构的禾仓建在水上,可以防火、防鼠、防蚁虫。当地最古老的禾仓,已有300年历史。
吴顺玉家在禾仓里储藏的是没有脱壳的稻谷,这能长时间保持稻米新鲜的口感。今天取的米要当做礼物,送到村头同族的一户人家。在地扪,生产完的妇女为孩子过满月那天,婆家人会把结婚时置办的彩礼送到娘家来,新家庭成立的仪式才算最后完成。同族的女眷们也会挑篮提篓,她们还在新米上放上鸡蛋,表示对新生命诞生最诚心的祝福。
米粉是贵州黎平最重要的米制品,在当地集市上随处可见。这里的人最喜欢吃的是这种汤粉,细腻的米粉再配以火辣的肉汤,一日三餐都可以作为主食。把浸泡后的新鲜大米磨成米浆,是杨秀霞做米粉的第一步。舀浆、上笼,米浆在沸水中用旺火蒸熟,晾凉,收存。这是典型的中国南方米粉作坊。洁白如玉的米粉,留有余温,在雾气缭绕中散发着独特的稻米清香。杨秀霞和丈夫配合默契,这样的每一个动作,他们都重复了无数遍。
经过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如今超过65%以上的中国人食用稻米。中国是全世界水稻栽培历史最早的国家,7000年前,长江流域就开始种植水稻。稻子从一丛丛青翠的秧苗,出落成为黄金稻谷,配合着各地的饮食习俗,做出吃法多样、口味丰富的米食。
与黎平米粉做法非常相似的是广州人最爱吃的一种米食----河粉,150年前在广州沙河一带出现,于是这种食物也叫沙河粉。沙河粉更加薄而透明,口感更柔韧爽滑。用沙河粉作为主食,广东人最接受的就是这道干炒牛河,这也是对广东厨师基本功的一大测试。干炒牛河讲究锅气,必须猛火快炒,炒匀之余,又得保证粉的完整。在习惯吃面的北方人眼里,这大概就是用米做的面条吧。
1000多年前,中国以秦岭、淮河一线划分出南稻北麦的农业分布,因此造成了南方人爱吃米、北方人则离不开面食的现象。
几千公里外的西安,老城区里的这家饭馆永远站满了等候的人。能够让直爽的关中人这样耐心等待的,大概只有肉夹馍了。
在西安,馍是最被当地人接受的主食,而肉夹馍则是馍的最经典吃法。肉夹馍是两种食物的绝妙组合----白吉馍和腊汁肉。西安人吃的白吉馍用火烤制,加入三十多种调料慢火熬制而成的肉,软糯浓郁,馍的平淡更加凸显出肉的醇香。
西安人曹石和朋友组了一个用西安方言演唱的说唱乐队,身兼大学教师、乐队主唱、作词等多种角色。他在这首描写陕西平民美食的说唱里,一连串列举了几十种诱人的美食。
历史上的西安曾经是世界上最繁华的都市,13个王朝在这里建都。全世界的人都汇集在这里,带来了各地不同的美食。直至今日,这里依然是中国人的主食天堂。
泡馍也是从馍变化出来的一种西安主食。每个人根据自己喜好的口感,掰出大小、形状不一的馍块。对西安人来说,这个举手之劳是一个弥足享受的过程。
在西北,主食和汤的完美融合,除了牛羊肉泡馍,还不能漏了兰州牛肉面。兰州人的早晨是从一碗牛肉面开始的。这个黄河穿城而过的城市,有着一千多家清真拉面馆,每天要消耗一百万碗以上的牛肉面。柔韧、滚烫的口感是兰州拉面令人赞不绝口的关键。
一百年前,回族人马保子把煮过牛羊肝的汤兑入锅中,清香扑鼻的热锅子面大受欢迎。牛肉汤的清与浊是检验牛肉面是否正宗的秘籍之一。一碗绝佳的牛肉拉面应该具有汤汁清爽、萝卜白净、辣油红艳、香菜翠绿、面条黄亮五个特点。马保子又在和面时创造性地加入了蓬灰水,这使得面团更加富于弹性。全部工序要靠手工操作。
马文斌是兰州牛肉拉面的第四代传人,他在拉面馆里工作了40年。要想拉出粗细不同的大宽、韭叶、毛细、荞麦棱子,不但要臂力过人,对力道的控制还要刚中带柔。同样的麦子,磨成同样的面粉,却可以做出不同的面条,表现出不同的精彩。
对于面条的口感,南方人和北方人的要求也有着天壤之别。广州人喜欢的这种细面,与兰州拉面口感完全不同,爽脆弹牙,韧性十足。华南地区的广东,尽管稻米一年能熟两到三季,也并不妨碍广东人爱吃面。
和这种面用的是鸭蛋,使用传统的方式和好面团之后,最关键在于压面时的力度。用毛竹碾压面团,用人体弹跳的重力让面团受力均匀。压薄的面皮便可以用来制作面条和云吞皮。这样压打出来的面具有独特的韧性,配上用猪骨、大地鱼、虾籽等材料熬制3个小时以上的汤头,一碗鲜美无比的云吞捞面就成了岭南人的最爱。
广东人把这种传统方法制作出来的面条叫做竹升面。这种古老的压面方式世世代代沿用至今。
同样是做面,广东人用毛竹,中原人则用的是擀面杖。擀面,是中原女孩子成长中必须要掌握的生活技艺。早面午席是丁村人做寿请客的习俗。为了老伴的70大寿,卫大妈早早地就为宴席上要吃的面食做起了准备。中国人称这碗面叫长寿面。为什么中国人过生日要吃面?面条是怎么成为中国人贺寿的象征呢?有一个说法是,面的形状长而瘦,谐音长寿,面条于是当仁不让地成为讲究讨口彩的中国人最受欢迎的生日主食。
在丁村人的寿宴上,一项必须由全村人共同完成的仪式正在进行。吃面之前,挑出一根最长的放在寿星公的碗里,要等他吃下这碗带着全村人寓意长命百岁祝福的面条,一场寿宴才算圆满。
陕西岐山人过寿也吃面。每逢老人做寿,岐山人都会聚在一起,请来秦腔剧团搭台唱戏。这时候一碗热腾腾酸辣可口的岐山臊子面,作为台前台后的最佳配角是绝不可少的。
吃臊子面最讲究的要数流水席。早上天刚亮,吃面的流水席就开了。据当地的史志记载,岐山臊子面起源于3000年前,“只吃面、不喝汤”是当地人约定俗成的饮食规矩。
陕西人把肉丁炒制的配料叫臊子,岐山臊子的做法更为讲究。肉丁切得薄而匀,干煸至透明状,再配以醋和秦椒辣面,文火慢炒。上等的臊子应该是色泽鲜红纯正,口感酸辣突出。这样一勺色泽油亮、辣而不燥的红油臊子,正是岐山臊子面的精髓所在。
臊子面的配菜讲究五色:木耳豆腐寓意黑白分明,鸡蛋象征富贵,红萝卜寓意日子红火,蒜苗代表生机勃发,红黄绿白黑五种颜色代表了岐山人对生活的美好祝福。几千年来,臊子汤在岐山村村落落的面锅里翻滚着,岐山臊子面更成为一件精彩绝伦的艺术品。
岐山臊子面既是饭也是菜,这种饭菜合一的方式在中国人的米食中也随处可见。
嘉兴人踏实放心的一天就是从一个个热腾腾的肉粽子开始的。太湖流域的嘉兴素以天下粮仓著称。如今,快节奏的生产和生活方式正使这个几千年来一直都具有礼仪节令气质的食物变成一种日常的主食。
每年农历五月初的端午节,纪念2300年前投江的诗人屈原,中国南方的家家户户都要浸糯米、洗粽叶、包粽子。
刘光荣,这个从四川来嘉兴打工的裹粽师,每天会完成3000只粽子。他平均每分钟裹7个粽子, 每一个粽子用的时间不到十秒钟。
在这个标准化的车间里,一只粽子36道工序,每个工作日会有100多万只粽子被生产出来。这种古老的主食,呈现出另一种时代风貌,但手工制作的魅力依然包裹在其中。这些来自中国各地的年轻技师,正在用手的温度,呵护着传统食品的生命力。
从农耕文明走到工业文明,技术的进步,使得粽子不再局限于地域和时令。但是对中国人来说,顺应自然,亲手做合适的食物,更意味着对传统生活方式的某种延续。
晚稻成熟之后,就到了宁波人做年糕的时候。对于五岁的宁宁来说,最好玩的游戏就是跟着曾祖外婆一起做年糕。
井头村三面环海,顾姓是村里最大的姓。嫁到这里生活了半个多世纪的顾阿婆养育了4个儿女,带大了一群孙辈,如今的她已经开始照顾家里的第四代了。祖祖辈辈在这里生活的顾阿公今年78岁。
做年糕是宁波人庆贺新年的一种传统。宁波水磨年糕用当年新产的晚粳米制作,经过浸泡、磨粉、蒸粉、搡捣,稻米的分子得到重组,口感也得以改善。搡捣后的米粉团,还要在铺板上使劲揉压,一条最普通的脚板年糕就成形了。以前的宁波家庭要在新年之前做好上百斤年糕,储藏在冬水里,可以从腊月一直吃到来年。
下田干活,宁波人用年糕当饭,可以节省时间。用年糕来搭配蔬菜,既是能吃饱的主食,又是美味的菜肴。梭子蟹让这个原本清淡的米制品幻化出另一种滋味。顾家的厨房里蒸汽腾腾、饭香四溢。
临近岁末,孩子们约好全从宁波回到村里。孙子们都已经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家庭。四代同堂的一家人像今天这样围坐在一起的日子,一年只有难得的两三次,阿公阿婆特别高兴。在这个颇为丰盛的餐桌上,自然少不了孩子们最喜欢吃的年糕。
孩子们长大了,家里打年糕的次数越来越少。但老两口依然沿袭着旧时年糕的传统做法。在这里,做年糕是一件非常隆重的事情,每到此时,左邻右舍都会相互帮忙。当地人又称年糕叫做团子,取团团圆圆之意。
外婆把春天储藏的艾草混入蒸好的米粉团中。一搡一翻之间,碧绿的艾草汁与米香混合成一体,揉捣成软糯的青色年糕。
刚做好的年糕温润软粘,撒上金黄色的松花粉,带有清淡却悠长的青草香气,简直让人欲罢不能。
等宁宁长大,可能不会记得年糕的做法,但那种柔韧筋道的口感,承载着家庭的味道,也许会留在宁宁一生的记忆里。
短暂的家庭聚会之后,孩子们带着阿公阿婆亲手做的年糕回到城市。
春节,对于中国人来说,是一个属于家庭的节日。2012年春节,白波跟全家人一起在北京过年。从小在山西长大的白波,大学毕业后留在北京。把自己的父母、妹妹和岳父母一起接到北京的家里过春节,十年来,这还是第一次。
白波有一对5岁的双胞胎女儿,小名叫吉祥和如意。作为一名职业摄影师的白波,常年在各地摄制组工作。吉祥如意和妈妈生活在外婆家。一年中,也只有在过年这样难得的日子里,儿女们能回到父亲身边。
擀好的面皮中放上馅儿,捏成月牙形,就成了一个既简单又讲究的饺子。饺子寓意更岁交子。无论一年过得怎样,除夕夜阖家团圆吃“饺子”,是任何山珍海味所无法替代的年终盛宴。
当众多的手工食品被放到流水线上复制,中国人,这个全世界最重视家庭观念的群体,依然在各自的屋檐下一年又一年地重复着同样的故事。
对于白波和他的家人来说,这一刻是一年中最幸福的时光。其实,在这样一个晚上,吃的是什么都不重要了。此时,在中国人心里,没有什么是比跟家人在一起更重要的,这是他们全部的希望。
这就是中国人,这就是中国人的传统,这就是中国人关于主食的故事。
http://www.hjenglish.com/new/p467091/
http://www.hjenglish.com/new/p483398/
《舌尖上的中国第一集:自然的馈赠》 Episode 1 Gift of Nature
《舌尖上的中国第二集:主食的故事》 Episode 2 The Story of Staple Food
《舌尖上的中国第三集:转化的灵感》
《舌尖上的中国第四集:时间的味道》
《舌尖上的中国第五集:厨房的秘密》
二、中英文台本
第一集《自然的馈赠》
Episode 1 Gift of Nature
中国拥有世界上最富戏剧性的自然景观,高原,山林,湖泊,海岸线。这种地理跨度有助于物种的形成和保存,任何一个国家都没有这样多潜在的食物原材料。为了得到这份自然的馈赠,人们采集,捡拾,挖掘,捕捞,穿越四季。本集将展现美味背后人和自然的故事。
香格里拉,松树和栎树自然杂交林中,卓玛寻找着一种精灵般的食物——松茸。松茸保鲜期只有短短的两天,商人们以最快的速度对松茸进行精致的加工,这样一只松茸24小时之后就会出现在东京的市场中。
松茸产地的凌晨3点,卓玛和妈妈坐着爸爸开的摩托车出发。穿过村庄,母女俩要步行走进30公里之外的原始森林。雨让各种野生菌疯长,但每一个藏民都有识别松茸的慧眼。松茸出土后,卓玛立刻用地上的松针把菌坑掩盖好,只有这样,菌丝才可以不被破坏,为了延续自然的馈赠,藏民们小心翼翼地遵守着山林的规矩。
为期两个月的松茸季节,卓玛和妈妈挣到了5000元,这个收入是对她们辛苦付出的回报。
老包是浙江人,他的毛竹林里,长出过遂昌最大的一个冬笋。冬笋藏在土层的下面,从竹林的表面上看,什么也没有,老包只需要看一下竹梢的叶子颜色,就能知道笋的准确位置,这完全有赖于他丰富的经验。
笋的保鲜从来都是个很大的麻烦,笋只是一个芽,是整个植物机体活动最旺盛的部分。聪明的老包保护冬笋的方法很简单,扒开松松的泥土,把笋重新埋起来,保湿,这样的埋藏方式就地利用自然,可以保鲜两周以上。
在中国的四大菜系里,都能见到冬笋。厨师偏爱它,也是因为笋的材质单纯,极易吸收配搭食物的滋味。老包正用冬笋制作一道家常笋汤,腌笃鲜主角本来应该是春笋,但是老包却使用价格高出20倍的遂昌冬笋。因为在老包眼里,这些不过是自家毛竹林里的一个小菜而已。
在云南大理北部山区,醒目的红色砂岩中间,散布着不少天然的盐井,这些盐成就了云南山里人特殊的美味。老黄和他的儿子树江小溪边搭建一个炉灶,土灶每年冬天的工作就是熬盐。
云龙县的冬季市场,老黄和儿子赶到集市上挑选制作火腿的猪肉,火腿的腌制在老屋的院子里开始。诺邓火腿的腌制过程很简单,老黄把多余的皮肉去除,加工成一个圆润的火腿,洒上白酒除菌,再把自制的诺盐均匀的抹上,不施锥针,只用揉、压,以免破坏纤维。
即使用现代的标准来判断,诺邓井盐仍然是食盐中的极品,虽然在这个古老的产盐地,盐业生产已经停止,但我们仍然相信诺邓盐是自然赐给山里人的一个珍贵礼物。
圣武和茂荣是兄弟俩,每年9月,他们都会来到湖北的嘉鱼县,来采挖一种自然的美味。这种植物生长在湖水下面的深深的淤泥之中,茂荣挖到的植物的根茎叫做莲藕,是一种湖泊中高产的蔬菜——藕。
作为职业挖藕人,每年茂荣和圣武要只身出门7个月,采藕的季节,他们就从老家安徽赶到有藕的地方。较高的人工报酬使得圣武和茂荣愿意从事这个艰苦的工作。挖藕的人喜欢天气寒冷,这不是因为天冷好挖藕,而是天气冷买藕吃藕汤的人就多一些,藕的价格就会涨。
整整一湖的莲藕还要采摘5个月的时间,在嘉鱼县的珍湖上,300个职业挖藕人,每天从日出延续到日落,在中国遍布淡水湖的大省,这样场面年年上演。
今天当我们有权远离自然,享受美食的时候,最应该感谢的是这些通过劳动和智慧成就餐桌美味的人们。
第二集《主食的故事》
Episode 2 The Story of Staple Food
中国自然地理的多样变化,让生活在不同地域的中国人,享受到截然不同的丰富主食。从南到北,变化万千的精致主食,不仅提供了人身体所需要的大部分热量,更影响了中国人对四季循环的感受,带给中国人丰饶、健康、充满情趣的生活。
山西丁村,中原最古老的村落。主妇们最会制作面食。丁村人把加工成粉末状的谷物都称之为面。谷物加工的历史已有上万年。附近曾经出土过最古老的石磨盘。至今同一形制的磨盘还在使用。石磨将谷物研成粉末,再用筛过滤掉粗粒杂质,真正意义上的面食才得以出现。
山西是多山少川的内陆地区,蔬菜品种少。家庭主妇们没有条件在副食上进行调剂。为了提高全家人的食欲,只好在各种面食的制作手法上变换花样。一样面食百样吃,加工成餐桌上的美食。这些花样众多的精致面食,无不让人感到纤巧细手的灵动和聪明睿智的丰富想象。
当丁村的大妈们正忙着为一场寿宴精心制作花馍的时候,黄土高原上的窑洞里飘来了阵阵面香。绥德汉子老黄刚刚蒸好了满满一笼屉黄馍馍。古老的糜【méi】子经过老黄的加工,变得十分香甜可口。从农历十一月开始,每隔三天,他都要骑一个半小时的车,到县城里去卖。
绥德县位于陕北丘陵沟壑地区。在今天的绥德,杂粮和小麦是餐桌上的主角,他们被陕北人变换成各种花样。绥德盛产糜子,黄馍馍就是用糜子面做的馒头。
糜子又叫黍【shǔ】,因为耐旱成为黄土高原最主要的农作物。8000多年前,黄河流域就开始种糜子。糜子蒸煮成饭,口感略差。但是这个本土食物在过去是陕北人最家常的主食。
糜子分软硬两种。老黄将硬糜子与软糜子按七比三的比例混合,清水浸泡一夜之后上碾,还要再细细地筛一遍才能使用。但是老黄坚定地认为,用机器磨出来的糜子,远远不如在自家石碾子上碾出来的好吃。
炒过的糜子会散发出自然的清香,这是老黄最引以为骄傲的制作秘方。揉完的糜子面,要在缸里发酵一夜,经验告诉老黄,包上被子效果最好。
老黄把家安在窑洞里,这种中国黄土高原最古老的居住形式,可以追溯到4000多年前。一位农民辛勤劳作一生,最基本的愿望就是修建几孔窑洞,有了窑,娶了妻,才算成家立业。
老黄和老伴一次做700个黄馍馍,上碾、揉面、发酵前后要花3天时间。两个人从凌晨3点钟开始,一直要忙到晚上9点。老黄的馍馍做得实在,人也实在,一个一块钱,从不还价。在一年中最寒冷的两个月里,老黄能卖出15000个黄馍馍,刨去成本,一个冬天他的实际收入大约是8000元。
老黄在这里养育了一儿一女。现在,孩子们都已经把家安在城市里,不再与土地打交道。然而,老黄不愿意离开,住着自己的窑洞,吃住自己种的粮食,老黄自足而踏实。
千百年来,中国人从五谷中获得温饱,而这种碳水化合物营造出的满足感,正是亿万个像老黄这样在土地上辛勤劳作的农民提供的。
秋季,辽阔的中国北方,成熟的小麦决定了大地的基本色。小麦,从河西走廊传入到中 原,因为营养丰富,经过4000多年的本土化历程,成为中国北方栽培面积最广泛的农作物。这种原产于西亚的优良物种,已经成为中国人最重要的主食。
将小麦面粉发酵后,在特制的火坑中烤熟。这种圆形面饼,含水份少,极耐贮藏,是维吾尔家庭常年必备的主食。
新疆库车,人们用享受美食的方式来庆贺古尔邦节。馕是维吾尔族人最喜欢的主食。馕的叫法出自古波斯语,已有2000多年的历史。
馒头最早出现的时候,名字叫炊饼也叫 蒸饼,是中原地区最受欢迎的主食。只有中国人的祖先从水煮食物的原理中获得灵感,并使中国成为最早用蒸汽烹饪的国家。
中国的五谷,始终是一个变化中的概念。大约两千年前,五谷的排序为稻、黍、稷、麦、菽,而今天,中国粮食产量的前三名已经变成稻谷、小麦和玉米。但是无论如何变化,都无法动摇稻米在五谷中的首席地位。
地扪在侗语里的意思是泉水之源。地处清水江源头的地扪村,一年中阴雨天居多。吴顺玉正在自家的禾仓里取米。在这个潮湿的环境里,禾仓对于稻米的储藏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木制吊脚瓦木结构的禾仓建在水上,可以防火、防鼠、防蚁虫。当地最古老的禾仓,已有300年历史。
吴顺玉家在禾仓里储藏的是没有脱壳的稻谷,这能长时间保持稻米新鲜的口感。今天取的米要当做礼物,送到村头同族的一户人家。在地扪,生产完的妇女为孩子过满月那天,婆家人会把结婚时置办的彩礼送到娘家来,新家庭成立的仪式才算最后完成。同族的女眷们也会挑篮提篓,她们还在新米上放上鸡蛋,表示对新生命诞生最诚心的祝福。
米粉是贵州黎平最重要的米制品,在当地集市上随处可见。这里的人最喜欢吃的是这种汤粉,细腻的米粉再配以火辣的肉汤,一日三餐都可以作为主食。把浸泡后的新鲜大米磨成米浆,是杨秀霞做米粉的第一步。舀浆、上笼,米浆在沸水中用旺火蒸熟,晾凉,收存。这是典型的中国南方米粉作坊。洁白如玉的米粉,留有余温,在雾气缭绕中散发着独特的稻米清香。杨秀霞和丈夫配合默契,这样的每一个动作,他们都重复了无数遍。
经过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如今超过65%以上的中国人食用稻米。中国是全世界水稻栽培历史最早的国家,7000年前,长江流域就开始种植水稻。稻子从一丛丛青翠的秧苗,出落成为黄金稻谷,配合着各地的饮食习俗,做出吃法多样、口味丰富的米食。
与黎平米粉做法非常相似的是广州人最爱吃的一种米食----河粉,150年前在广州沙河一带出现,于是这种食物也叫沙河粉。沙河粉更加薄而透明,口感更柔韧爽滑。用沙河粉作为主食,广东人最接受的就是这道干炒牛河,这也是对广东厨师基本功的一大测试。干炒牛河讲究锅气,必须猛火快炒,炒匀之余,又得保证粉的完整。在习惯吃面的北方人眼里,这大概就是用米做的面条吧。
1000多年前,中国以秦岭、淮河一线划分出南稻北麦的农业分布,因此造成了南方人爱吃米、北方人则离不开面食的现象。
几千公里外的西安,老城区里的这家饭馆永远站满了等候的人。能够让直爽的关中人这样耐心等待的,大概只有肉夹馍了。
在西安,馍是最被当地人接受的主食,而肉夹馍则是馍的最经典吃法。肉夹馍是两种食物的绝妙组合----白吉馍和腊汁肉。西安人吃的白吉馍用火烤制,加入三十多种调料慢火熬制而成的肉,软糯浓郁,馍的平淡更加凸显出肉的醇香。
西安人曹石和朋友组了一个用西安方言演唱的说唱乐队,身兼大学教师、乐队主唱、作词等多种角色。他在这首描写陕西平民美食的说唱里,一连串列举了几十种诱人的美食。
历史上的西安曾经是世界上最繁华的都市,13个王朝在这里建都。全世界的人都汇集在这里,带来了各地不同的美食。直至今日,这里依然是中国人的主食天堂。
泡馍也是从馍变化出来的一种西安主食。每个人根据自己喜好的口感,掰出大小、形状不一的馍块。对西安人来说,这个举手之劳是一个弥足享受的过程。
在西北,主食和汤的完美融合,除了牛羊肉泡馍,还不能漏了兰州牛肉面。兰州人的早晨是从一碗牛肉面开始的。这个黄河穿城而过的城市,有着一千多家清真拉面馆,每天要消耗一百万碗以上的牛肉面。柔韧、滚烫的口感是兰州拉面令人赞不绝口的关键。
一百年前,回族人马保子把煮过牛羊肝的汤兑入锅中,清香扑鼻的热锅子面大受欢迎。牛肉汤的清与浊是检验牛肉面是否正宗的秘籍之一。一碗绝佳的牛肉拉面应该具有汤汁清爽、萝卜白净、辣油红艳、香菜翠绿、面条黄亮五个特点。马保子又在和面时创造性地加入了蓬灰水,这使得面团更加富于弹性。全部工序要靠手工操作。
马文斌是兰州牛肉拉面的第四代传人,他在拉面馆里工作了40年。要想拉出粗细不同的大宽、韭叶、毛细、荞麦棱子,不但要臂力过人,对力道的控制还要刚中带柔。同样的麦子,磨成同样的面粉,却可以做出不同的面条,表现出不同的精彩。
对于面条的口感,南方人和北方人的要求也有着天壤之别。广州人喜欢的这种细面,与兰州拉面口感完全不同,爽脆弹牙,韧性十足。华南地区的广东,尽管稻米一年能熟两到三季,也并不妨碍广东人爱吃面。
和这种面用的是鸭蛋,使用传统的方式和好面团之后,最关键在于压面时的力度。用毛竹碾压面团,用人体弹跳的重力让面团受力均匀。压薄的面皮便可以用来制作面条和云吞皮。这样压打出来的面具有独特的韧性,配上用猪骨、大地鱼、虾籽等材料熬制3个小时以上的汤头,一碗鲜美无比的云吞捞面就成了岭南人的最爱。
广东人把这种传统方法制作出来的面条叫做竹升面。这种古老的压面方式世世代代沿用至今。
同样是做面,广东人用毛竹,中原人则用的是擀面杖。擀面,是中原女孩子成长中必须要掌握的生活技艺。早面午席是丁村人做寿请客的习俗。为了老伴的70大寿,卫大妈早早地就为宴席上要吃的面食做起了准备。中国人称这碗面叫长寿面。为什么中国人过生日要吃面?面条是怎么成为中国人贺寿的象征呢?有一个说法是,面的形状长而瘦,谐音长寿,面条于是当仁不让地成为讲究讨口彩的中国人最受欢迎的生日主食。
在丁村人的寿宴上,一项必须由全村人共同完成的仪式正在进行。吃面之前,挑出一根最长的放在寿星公的碗里,要等他吃下这碗带着全村人寓意长命百岁祝福的面条,一场寿宴才算圆满。
陕西岐山人过寿也吃面。每逢老人做寿,岐山人都会聚在一起,请来秦腔剧团搭台唱戏。这时候一碗热腾腾酸辣可口的岐山臊子面,作为台前台后的最佳配角是绝不可少的。
吃臊子面最讲究的要数流水席。早上天刚亮,吃面的流水席就开了。据当地的史志记载,岐山臊子面起源于3000年前,“只吃面、不喝汤”是当地人约定俗成的饮食规矩。
陕西人把肉丁炒制的配料叫臊子,岐山臊子的做法更为讲究。肉丁切得薄而匀,干煸至透明状,再配以醋和秦椒辣面,文火慢炒。上等的臊子应该是色泽鲜红纯正,口感酸辣突出。这样一勺色泽油亮、辣而不燥的红油臊子,正是岐山臊子面的精髓所在。
臊子面的配菜讲究五色:木耳豆腐寓意黑白分明,鸡蛋象征富贵,红萝卜寓意日子红火,蒜苗代表生机勃发,红黄绿白黑五种颜色代表了岐山人对生活的美好祝福。几千年来,臊子汤在岐山村村落落的面锅里翻滚着,岐山臊子面更成为一件精彩绝伦的艺术品。
岐山臊子面既是饭也是菜,这种饭菜合一的方式在中国人的米食中也随处可见。
第三集《转化的灵感》
Episode 3 Inspiration for Transformation
在吃的法则里,风味重于一切。中国人从来没有把自己束缚在一张乏味的食品清单上。人们怀着对食物的理解,在不断的尝试中寻求着转化的灵感。
天一放晴,姚贵文就把竹匾搬到天台上。这些豆腐球是他和妻子几天的劳动成果。有些豆腐已经略显微黄,但这种程度的改变远远不够,姚贵文还要再耐心等待几天。干瘪坚硬以及黑褐色的表皮才是成熟的标志,这种变化来自于自然发酵。
王翠华把不成形的嫩豆腐紧紧包裹起来,挤压出水分后,豆腐才会成形。如果不抓紧时间,新鲜的豆腐很快就会变馊,这意味着她必须包得飞快,并且没有时间休息。
一盆烧得恰到好处的炭火,是姚贵文下午工作的关键。
位于云南红河地区的建水古城,古称临安。在1200年间,一度是中国西南的重镇。如今,时间已经让炫目的荣耀褪色。和云南的许多小城一样,建水是一个多民族的聚居地,各种文化的掺杂形成了特有的氛围和格局。
炭火的热力,让坚硬的豆腐迅速膨胀,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发酵的面团。建水人很会享用这种由风干和发酵打造出的特殊味道。蘸豆腐的调料各有不同,但是对姚贵文来说,豆腐本身的质地才是最重要的。
河谷地区的温暖很容易让豆腐发酵,而适度的干燥又让它们不至于腐败。对于风、水、阳光和豆腐之间的微妙关系,姚贵文比任何人都要敏感。
这里是建水最著名的大板井。在水井旁,女人们单靠手指的合作,就构建起一条豆腐的流水线。
做豆腐的各个环节都和水密不可分。拥有128口水井的建水人很懂得水。中国人相信,水能滋养人的灵性和觉悟。这一点,就仿佛水对豆腐的塑造。两者间有一种不可言喻的共通。
在距离建水不到40公里的古城石屏,这里的豆腐在气质上却大为不同。成形的豆腐体积大得惊人,难得的是它们极富韧性,几乎不会破损,少许的盐就可以最大程度地保鲜。
中国的云南,历来不是大豆的主要产区,可却不妨碍这里拥有悠久的豆腐历史。吃一颗豆腐,投一粒玉米,用这种方法记数,买卖双方十分默契。
30年来,姚贵文的豆腐摊上很少冷清过。从豆腐摊回家要走30分钟,几乎横穿老城。发展的速度飞快,这改变了建水的很多事情。在漫长的时间里,一些变量消失了,一些变量被修改,还有新的变量加入进来。总有一些经得起时间的磨砺,保留了下来。
姚贵文和王翠华围绕着豆腐的生活清淡辛苦。丈夫最大的愿望是能去远方的大湖钓鱼,虽然他从来没有钓过鱼。在这对夫妇眼里,每一颗豆腐都很珍贵,它们能够帮助自己供养子女,过上幸福安稳的生活。
在1000多年里,伴随着北方民族的数次迁入,豆腐代表的中原饮食文化已经深植于西南边陲的这片富饶之地,并且演绎出自己独特的气质。这些一脉相承的制作细节,让人联想到几千公里外的中原腹地。在那里,中国的豆腐从诞生到兴盛,一路走过2000年。
胡学兵正赶往县城,他要在早市上卖掉今天的豆腐。
寿县是安徽省北部的一座古老的小县城,这里的人们对豆腐的情感非同一般。他们坚信,自己的祖先就是伟大的豆腐发明者。10月中旬,皖北地区的黄豆早已收获归仓,用新黄豆磨制的豆腐向来最受欢迎。在中国几千年的农耕史中,大豆一直占据着重要的地位置。在已知的豆科食物中,大豆是蛋白质最丰富也是最廉价的食物来源,可它早期的境遇一度尴尬。煮熟的大豆无法引起人们的食欲,并且使肠胃大量胀气,迫切的需要就是寻找到进食大豆的最佳方式。
秤盘里的白色粉末是石膏,它是把豆浆点化成豆腐的关键。胡学兵对于石膏的纯熟运用和他的祖先如出一辙。在煮沸的豆浆中,变性的蛋白质和石膏相遇后迅速发生胶凝作用,这种变化如此巨大,以至于在瞬间就可以觉察到。
遥远的年代里,石膏常常出现在中国术士们的秘籍之中,而它和豆腐的渊源据说也恰恰与此相关。很多人相信,2000多年前,正是热衷炼丹的淮南王刘安,在八公山中用豆浆培育丹苗时碰巧加入了石膏,于是无意间促成了豆腐的诞生。不管事实是不是真的那么富有戏剧性,中国人必定经历了漫长的摸索,才让豆腐最终成为了一种了不起的中国食物。无论如何,豆腐的诞生彻底改变了大豆的命运。
豆腐无限包容的个性,给擅长烹饪的中国人创造了极大的想象空间。那些原本让大豆尴尬的不利因素----胰蛋白酶抑制剂、不能被吸收的糖以及植酸,在中国人古老的转化手段中,都被自觉或不自觉地消除了。豆腐的出现,让人体对大豆蛋白的吸收和利用达到了一种高峰。中国厨师对豆腐的理解往往会让人大吃一惊。或许可以说,中国人用豆腐表达了自己柔软变通的适应性。所有的这些,让一粒黄豆得到了升华。这些乳白色的浆液令人浮想联翩。
在中国北方的辽阔草原上,蒙古族的牧民也被另一种流淌的美味滋养着。9月下旬,乌珠穆沁草原已经褪去了绿色。孟克和家人抓紧时间,赶在严冬之前进行最后的出场放牧。草原的深秋充满寒意。干燥的牛粪可以让炉火烧得更旺一些。
奶茶是早餐中永远的主角。砖茶、黄油、炒米以及鲜奶是一锅奶茶的重要内容。奶豆腐是几天前做的。草原上的人离不开奶茶和奶豆腐,无法靠蔬菜和水果来补充的维生素和矿物质,都可以从这里获得。
草原有着神奇的化繁为简的能力。“木犊”是孟克的牛,正处在哺乳期。妈妈要想顺利从母牛那里获得鲜奶,得先过小牛这一关。鲜奶已经不像天气暖和时那样容易发酵了。妈妈要抓紧时间赶制酸奶豆腐,作为漫长冬天的储备。表皮的酸奶油先被小心地舀出来,这是很珍贵的部分。发酵的牛奶结成块状的凝乳,蛋白和乳清在火力下分离开。乳清不会被浪费,它们最适合喂牲畜。需要不停地搅动,这样奶团才不会粘到锅底。最后的乳清被彻底耗干时,奶团被趁热盛进模具中。孟克把新鲜的奶豆腐最先递到爷爷面前,那是最好的美食。
一直向南,几千公里外的云南,几乎是同样的情形。粗重的木筷被灵活地使用。一个光滑的牛奶团子很快就被揉了出来。三两下后奶团子被拉扯成片,卷上墙边的竹架。
在远离北方草原的云南大理,白族人家用相似的手法来转化这里的牛奶。乳扇被晾到场院里风干,像是挂起了巨大的风铃。
在800年前,忽必烈时期的蒙古人远征到云南。定居至此的蒙古人也带来了遥远家乡的奶食味道。他们不会想到,这种转化的手法一直被流传下来,生机勃勃。
妈妈从木盒里取出已经结实的奶豆腐。风干的奶豆腐可以保存很久。肉并不经常吃,因为牲畜太宝贵了。各种奶食几乎成为草原上的主食。
这是位于北京市区的一座大型的蒙古餐厅。美味的烤羊背成为食客们的首选,它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远方草原上那种粗犷的生活方式。但是对于那些身处草原腹地的人们来说,这些奶食才更贴近他们原本的生活。
雨让气温降到了冰点。二姐在灌木里发现了走失的羊羔。这些牛羊是家里的财产,也是牧人生命的一部分。
孟克换上了过冬的新袍子。热茶和奶豆腐让孟克并不觉得冷。这些奶食将持续不断地提供热量,足够支持他一上午的放牧。望远镜是爷爷当年的战利品。孟克三岁时失去父亲,从小跟着爷爷学习放牧。爷爷告诉孟克,能做好一个牧民就很好了。手持套马杆,纵身跃上马背,孟克觉得自己充满力量。
草原之外的地区,游牧被农耕取代,人们没有条件大规模地放牧牛羊,有限的土地首先被用来耕种,乳制品最终没能在中原的厨房站得一席之地。农耕文明中的人们转而将目光投向另外一种植物资源,去获取宝贵的蛋白质,另辟蹊径地在植物范畴寻找到了蛋白质的支持。这对历史上缺乏肉食的中国人来说,即是智慧也是一种幸运。
在浙江天台山的古老寺庙中,僧人们正准备开始他们一天中重要的一餐,修行者的食谱是全素的。修行的生活很清苦,即便是进餐,也是一种功课。事实上只有中国的汉地佛教,才真正将食素作为一种戒律来遵守。这深刻影响了一千多年间中国人的素食传统。
来源于植物的豆腐,既符合严苛的心理戒律,同时又能在营养上给予身体最大的支持。在蛋白质的提供上,大豆食品是惟一能够媲美肉类的植物性食材。对于素食者来说,这相当完美。
中国的豆腐在“清寡”中暗含了某种精神层面的气质。古人称赞豆腐有“和德”。吃豆腐的人能安于清贫,而做豆腐的人也懂得“顺其自然”。
安徽南部,独特的地理环境和温润的气候促成了人们恬淡保守的气质,也孕育出了特有的食物。这些附着白色菌丝的奇特食物,它们的实质是豆腐。还没到能够大量生产的季节,方兴玉家的毛豆腐奇货可居,在中午之前就会告罄。
豆腐上浓密的绒毛带给人们丰富的联想,比如说动物。这里的确有生命。白色的细丝是毛霉菌的菌丝,是它们赋予豆腐新的活力。很难想象这种食物是如何诞生的。
如今,方兴玉把豆腐坊的大部分工作交给了大女儿。作为家中的长女,妈妈把她和豆腐坊的未来联系在一起。
豆浆的表皮渐渐凝结,这是大豆富含油脂的表现。但是对于制作毛豆腐来讲,油脂是多余的。
油豆皮被晾晒在竹筷上,风干后成为毛豆腐的副产品,它们是另一种质感的美食。制作毛豆腐的关键在于用自制的发酵“酸水”来点卤。酸性物质可以同样让大豆蛋白凝固,但是“酸水”更大的意义在于伴随着点卤的过程,其中的微生物们也随之流入,像种子一样被埋植进豆腐当中。
在中国的任何地方,做豆腐都是极其辛苦的工作。餐桌上,一家人陆续进入和离开,最后回来的是姐姐。妹妹要陪姐姐吃完已经冷了的一餐。对于妈妈和姐姐来说,生活的很多部分已经和豆腐坊牢牢长在了一起。
方兴玉是不会在湿热的夏天做毛豆腐的。“桑拿天”里,人们很难控制豆腐发酵的走向。但是在其它的季节里,徽州温润的环境却能引导微生物们走上发酵的正轨。方兴玉希望与这有关的一切,自己的女儿都能够学习和领悟到。
这些绒毛,它们是霉菌、酵母菌和细菌们是否和谐生长的指标。这直接关系到发酵的进程以及最终味道的鲜美与否。
深谙美食的徽州人是毛豆腐的知音。吃法可繁可简。在老徽州眼中,一点辣酱就可以让炭火上的豆腐锦上添花了。豆腐的内部已经大为不同了,毛霉菌分泌蛋白酶,让大豆蛋白降解成小分子的胨类、多肽和氨基酸。这一系列转化,赋予了豆腐异常的鲜美,这种浓郁的风味被徽州人称作“家乡的味道”。
菌丝间细小的颗粒是散落的孢子,那是毛豆腐成熟的标志。聪明的中国人对这些微小生物的运用得心应手。事实上,这种转化的智慧在更为久远的年代里,就已经熠熠生辉了。
酒,应该是人们利用微生物进行食物转化的最早的案例了。用稻米酿出的黄酒是世界上最古老的酒类之一。立冬的清晨,绍兴的天空开始下起小雨。这对酿酒师傅们来说,是个好征兆。酵母菌喜欢江南冬季这种绵长而又不剧烈的冷。
在酒厂的老车间里,师傅们进进出出,准备着祭祀用的贡品。今天是请酒神的日子,没有人怠慢。即便是最好的酿酒师傅,也无法保证年年都能酿出好酒,因为有捉摸不定的天、风、空气,还有菌。每一年的仪式都是酿酒师们对自然表达的一种尊重。
绍兴的黄酒冬酿即将开始。和绍兴处在同一纬度线上同属古越地区的安徽省休宁县,73岁的陈进顺也在忙着酿造自家的糯米酒。对于老人来说,做酒算不上一件难事。
富庶的江南地区,稻米是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部分。年前正是农闲,做几坛米酒祭神敬祖、招待客人、犒劳自己,都是自然不过的事。
蚕茧般的酒曲是酿酒的灵魂,可以把它理解成接上了菌的种子。这些稻粉和辣蓼草的混合体,里面沉睡者形形色色的发酵菌,等待合适的时机苏醒。
陈进顺把碾碎的酒曲均匀地和糯米拌在一起。酒曲是中国人了不起的发明,是人们试图捕捉和驯化微生物的最古老而有效的尝试。这是酿酒中最重要的一步,它们将带来转化中最神奇的部分。
拌好的糯米被拨出一个深深的酒窝,再把指缝间的每一粒米都抹进缸中,撒上最后一把酒曲。之后的一切,都要交给时间了。那些霉菌就会把糯米中的淀粉变成糖,而酵母菌们负责把糖变成酒精。在黑暗中,仿佛传来发酵菌们欢快的歌声。时间越久,酒越醇香。黄酒绵长而厚重,中国人可以从这一种饮品里同时品味出“柔”和“刚”两种境界。
饮黄酒的绍兴人不温不火,他们对传统的固守也有滋有味地流淌在舌尖上。绍兴人离不开酱油,这几乎成为绍兴最醒目的一种味觉标记。什么都可以酱一酱再吃。足够的盐度可以让食物在湿潮的环境里久放不坏。在酱油里翻滚过的任何食物都被赋予了浓重的酱香味,它们被本地人称作“家乡菜”。
这里是自古的繁荣富庶之地。如今,许多人家仍然乐于枕河而居,过闲适的日子。
城外的安昌古镇,街市临水而建。正是做腊味的季节,长短的竹竿上彰显出富足。安昌的腊肠在中国的江浙一带很有名气。腊肠浓厚的滋味很大一部分要归功于当地酿造的酱油。酱园里,露天的空场上排列着上百只硕大的酱缸。五十六岁的丁国云依然身手矫健。酱料粘稠、厚重,需要人力定时的上下翻动,酱缸内的发酵才会均匀。在这些酱缸里,微生物的世界互相制约,此消彼长。
酱缸修修补补用了几十年。阳光的暴晒能够增加菌的活力,但是雨水可能会搞砸一切。酱缸的帽子不时地被拿下来扣上去,时间就在这反复的声响中流走。
“中国的酱”,在人类的发酵史上独树一帜,数千年间,它成就了中国人餐桌上味道的基础。
在中国的北方,酱的意味更加直接。王月英家的酱缸里只剩下一层缸底。足够的盐度,让酱在严冬中也不容易结冻。在寒冷的东北,长久以来盐以酱的形式成为人们身体和心理的一种依靠。
再过三个月就是下新酱的时候了,但是准备的工作却要从现在开始。煮熟的黄豆在锅里直接被捣烂。在中国的东北地区,人们做酱只用大豆这一种材料。这样的单一也是一种奢侈。
黑龙江有中国最肥沃的黑土地,这里的耕种和收获急促而短暂,却能出产最好的大豆。温暖的火炕上,六只手合力把豆泥堆砌成型。酱的味道甚至可以成为衡量一个主妇合格与否的标准。捆绑成结实的酱坯被挂上墙。在之后的两个月里,它们静静的发酵,等到来年春天,再开始更深入的转化。
冬季在强大的蒙古高压的笼罩之下,北方的寒冷甚于版图中的其他地区。面对严寒,人总有变通。在腌菜缸中经历30多天复杂的发酵进程,白菜获得了重生。北方人对酸菜的情感毫无造作。在近7个月的寒冷季节里,这种腌菜几乎代表了一种生活的方式。用力攥出菜叶中发酵的酸水,一来去除苦涩的味道,二来使酸菜本身的质地更加脆韧。酸菜散发出令人愉悦的开胃的酸香味,那是乳酸的味道。发酵后,草酸被分解,产生了肽和氨基酸,这一切都带来鲜美的风味。对于酸菜来说,绝佳的搭配是和猪肉在一起。酸菜巧妙地化解了猪肉的油腻。东北人的柴锅里不流于精致的外在形式,它们的内容有如东北人的性格----豪爽大方。
今天,孩子们要回家看望父母。一顿酸菜馅的饺子将成为今晚餐桌上的主角。
时间流转,生命红火,这一年就这样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