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双桥沟

 
不是所有的再见都能够再次相见。有时候说出再见，意味着再不相见，挥手自兹去，一切浮云散尽俩俩相忘；也有时是说不出再见，就是怕今天以后再无相见之日，那两字徘徊在唇齿间，迟迟不能化为言语。

我和双桥沟的再度相见，中间隔着三年。上次告别的时候我想不到这一别是三年，但是比起生命中的许多再不相见，我又如此幸运，能够故地重返，在2013年尚未结束的时候。

风筝与线

出门前已安排好D1D2D3的大概内容，是我的习惯，即使自己不做行程，也有同伴或领队规划好了，谁知这回马失前蹄。此时尚未到元旦攀冰节，大队人马还没进山，书记家只是散落住了几个人，26日下午在双桥沟放下背包，茫然四顾我才惊觉问题：没人管我这几天干些什么！在背了好些年的背包之后，我居然要开始学习像个背包客一样自由散漫地浪迹双桥沟了！

听到晚饭的号角吹响，冲进餐厅才发现不满一桌人，七个男人围坐在一起，没人招呼，我也不是自来熟的热闹主儿，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坐下来。石子投入池塘会激起涟漪，一个陌生斯文女子坐在几个登山的糙爷们的身边，只会让气氛瞬间冰冻。菜式很丰富，同志们埋头苦吃，互不搭理，席间安静得不像话啊。大快朵颐后，个子最高的仁兄终于开口了：“大家来自五湖四海，要不互相介绍一下吧？”

他们七人属于两个自组队，昆明队和常州北京联队，迎着兄弟们充满八卦的目光我只好开口：
“一个人，来自深圳。”
 “来干嘛？”多奇怪的问题呐，还是我看起来就和攀冰八竿子打不到一起？
“攀冰啊！”
“和谁一起？”
“就跟你们混呗！”

大家都对我的回答很惊奇，纷纷表示沟里这样的妹子很少见到，那是当然！我自己也很意外，想象了许久的双桥沟之行竟然如此开场，我这么循规蹈矩的人居然也有蹭队混日子的时候！

饭后移师火塘烤火，大家交流起今天的路线和明天的计划，小五说他们要去撵鱼坝爬儿童线路，这个正中我下怀，于是常州北京队扩军为常州北京深圳联队，常州的健和笑笑，北京的小五，加上深圳MM扮演花瓶，四川的高度充当向导，很是人强马壮的队伍呐。

之所以学习了一次攀冰后我就敢独闯双桥沟，就是对自己的攀冰天分颇有信心，再加上这两年练习攀岩像模像样的，心想攀冰先锋攀还不是手到擒来？如此豪气万丈站在冰壁前，尚未动手却被大家质疑：就这儿还要先锋攀呢？冰镐上还挂着腕带干什么？我的宝贝新冰镐还没开过光呢，当年研究目录选择冰镐型号的时候，就列了两个标准，一是要轻，二是有腕带。我对自己的臂力太没有信心，实在是害怕力竭之际或者操作不精细就会脱镐。

同志们的质疑不能打消我的顾虑，毕竟好久没玩过，顶绳热身还是挂着腕带保险。在冰壁上移动了不过十来米，严酷的现实就浇灭了我全部的热情。冰镐敲冰还是那么艰辛，冰爪踢冰还是没有准头，我依然在冰壁上手忙脚乱的，丝毫找不到动作舒展轻盈灵动的大侠感觉。挣扎着快要挪到顶的时候，觉得手几乎被冻僵得不能动了，我不该托大，戴的薄手套而非防寒厚手套。逃难似地降下来，双手已经钻心般地又麻又痛，健帮我解了八字结后，我几乎想抱着双手就地打滚。

小五说除了手套薄，可能腕带收太紧也会影响血液循环，这个解释彻底打败了我。缓过劲儿我立刻拆了腕带，脱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丢脸而已。事实上，小五说的很对，冰镐就是你身体的一部分，维系着冰壁上前进的生命线，你不敢也不会脱镐的。以后几天，即使都是顶绳攀，我也是用先锋而非顶绳的心态看待冰镐，无论挂壁还是挂肩休息，都是小心翼翼地务必稳妥。最后一天参加比赛，拼劲全力上最后一步时，即使手臂上软绵绵地没有了一丝力气，也还是死死地握着冰镐，丝毫不敢有半点疏忽。

这是种很奇妙的感觉，就像风筝断了线，可它心中却依然系着线，无论飞得多高飞得多远，那份惦念如影随形，没离开过。

RELOADED

高度是位有意思有个性的高山向导。一方面对同学们要求苛刻，连去木梯子都差点要求我们步行抵达，永远保持着最低限度伸手相助的原则，看到谁动作不利落就相当不耐烦。前往黄白龙路上的小落差，无绳保护的话对新手而言还是颇为发怵的，我心生胆怯想要伸手抓岩石借力，被他看见立刻严词制止：“打镐，用镐上！”下山时候，按他的要求这里只能倒攀，就是那么三四步而已，同志们各种纠结，健爱耍帅，不倒攀正面下，最后一步只能硬着头皮跳下去。

另一方面，心情好了，高度也鼓捣点恶作剧逗逗别人。看大家倒攀出洋相倒也罢了，有次给我保护到顶后下降的时候，居然绳子越放越快，堪堪到底才收住，我几乎坐到冰坡上就地滑下来，按照兄弟们的调侃，这是给情敌做保护的节奏，居然拿来对付我！看着高度这样老手的冰雪操作真是让人羡慕嫉妒恨，人家有多么地应付如裕，我就有多么地狼狈不堪。

向导的行为方式这么分裂，我们队伍的状态也打起摆子，一天亢奋一天萎靡，在木梯子连小五挂绳都没到顶，让人大跌眼镜，不知是不是被前一天晚饭时聊天赵四爷和MAX的木梯子心跳经历吓到。小五是来自北京常年奋斗在小五台山的先锋战士，第一次看他先锋攀就觉得风格不一样。在撵鱼坝，六米第一锥，四米第二锥，四锥后到顶，和我经常看到的三米左右均匀挂点有区别。

后面几天同志们从各个方面给我洗脑：攀冰和攀岩的运动攀不同，不是说不能冲坠，但是严禁冲坠，除非有绝对把握才去先锋。高度提起沟里的冲坠事故甚至一言以蔽之：出事的都是玩攀岩胆大的。小五说类似撵鱼坝的线路他不打冰锥也能轻松到顶，但是在木梯子状态差，后面几乎两米一锥也挺不住只能撤。所以，以我现在的水平只能刷顶绳，原打算练习打冰锥，高度都说可以省省了。

慢慢熟悉后，大家也终于开始对我说实话：“你的动作太差劲啦！”按照健的说法是实在忍不住要给我上课了。几人中笑笑是初学者，高度教他老老实实一板一眼的四点移动，小五建议我按照攀岩中的三点移动协调手脚动作。

顺序说起来就是，平行脚点，右镐敲入中线，低头观察脚点，右脚大致踢入左膝盖附近，然后左脚外伸踢向平行位置，形成新的脚部着力点后，发力蹬直身体，左臂伸直敲入新的中线，这就完成了左三角的上升。此后，摘出右镐，左脚踢右膝，右脚外伸，站直敲右镐，这是右三角的上升。如此左右三角交替上升，要注意三点：低头看着冰爪踢冰；腿部动作要舒展，脚点打开；镐点落入两脚中线附近，不宜太偏，超过脚点容易失衡。

这个理论听了无数遍，实际运用起来形成自己的节奏却绝非易事。前面三四步通常没啥，碰到两三次都踢不稳冰爪，或者镐点位置挂的不好，节奏一乱，跟着就是动作变形。和攀岩时类似，我的脚部动作有问题，一是压膝蹬直时不果断，二是冰爪的入冰角度控制得不好，人很辛苦脚点踩得还不稳，心虚之际更倾向用手臂力量上拉，如此很快就力竭。

就像好莱坞大片一样，我期待自己此番能够重装上阵，日后踏上REVOLUTION之路在冰壁上自如穿梭，事实上美丽的泡沫只能存在于幻想的空间里，碰上了呼啸的北风，一触即碎，了无痕迹。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梦想是否只能是芸芸众生的梦想，从来不会有美梦成真的那一天呢？

浮生半日闲

2014年元旦攀冰节的大幅海报张贴在大门最显眼的地方，一次次地擦肩而过，我也没有仔细看过。嘉年华之于新手是热闹，之于高手是炫技，这两样离我都是那么遥远，既然无福消受，不如乐得浮生半日闲。2013年的最后一个午后，天南海北的人们开始慢慢聚集在五色山庄的周遭，我悠闲地晃进双桥沟景区，沐浴着满满的冬日暖阳。

来过四姑娘山区多次，却从来都是目不斜视直奔山峰而去，许是嘉奖我这般傻乎乎的单纯，这回四姑娘山待我如贵宾，漫长的栈道上空无一人，连在人参果坪招呼牦牛摆POSE，人家都不搭理我。碧空，雪峰，流水，丛林，草坪，木桥，凡此种种，此时此刻都只属于我！

双桥沟栈道沿河而建，偶尔也在河滩地蜿蜒些许，逆流而上，但见河水倒映着碧蓝的天空，远方雪山时隐时现，不待你厌倦，小巧的木桥引向对岸，又是枝椏低垂衰草遍地的浓浓秋意，“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范仲淹的《苏幕遮》就这么铺陈开来 。下一个转弯，河面骤然开阔，岸边残雪点点，远处波光粼粼，山映斜阳，时光刹那间就迷茫起来，一种若有若无的伤感恍若烟霞在山谷中漫延。

双桥沟如此深眷，流连忘返之际几乎让人忘乎所以，只用相机咔嚓显然不能令人满意，我开始右手相机左手手机，第一次系统地练习了手机自拍，彻底明白自媒体上那些四十五度俯视照片是怎么回事儿。四川回来，单反照片看得我郁闷非常，频频动起换机器换镜头的心思，另一边厢则是甜蜜的烦恼，漂亮的头像太多，不知怎么换才能满足我的虚荣心。

在为游客准备的景区选择成为攀登者，在登山者云集的辰光里悠闲地徜徉山水，2013年最后的一天，我流连在双桥沟的梦里，仿佛在听它诉说冬天的童话。

洞天福地

人生最奇妙的就在于不能预知。意图离开热闹的人群，总觉得那里没有我中意的乐趣，却不承想攀冰节的热闹一点也没落下。新年篝火晚会上，抢到一块香喷喷的烤羊排，负责酒水的同学太热情，一听接一听的啤酒之后，笑眯眯地问我要不要尝点白的。攀冰节的另一个众乐乐项目——攀冰速度赛，阴差阳错地我竟然也去参乎了一回。

2号的比赛在神仙洞进行，单就冰瀑条件而言不算好，胜在光照条件一流，中午十一点后就可尽享阳光灿烂，非常奢侈。速度赛男子组的水平还是挺高的，有凯乐石的运动员，有阳朔攀岩帮，有几个正当年龄的大学生，正经比赛的节奏，按照六人进决赛的规则，竞争激烈。女子组则业余很多，比赛前一晚统计人数，预赛还不够六人，于是我被叫去凑数。

神仙洞的路线完全是为了拍摄大片而生，攀爬起来就觉得很狭窄。比赛线路是曾山一早挂上去的，难为那两天他大病初愈，早餐 只吃了点果酱。预赛线路是右边，起步上去是个缓坡，中部以后直壁到顶，大致二十来米的样子，关门时间男子四分钟，女子六分钟。光照强融化的利害，挂点很多，适合速度赛，男子组的高手们几乎都是一镐入冰或者根本挂镐，近乎蛙跳一样的速度一两分钟到顶。

女子组比赛在男子组之后感觉就是插花，预赛抽签我竟然还抽到一号，打开纸条的瞬间简直哭笑不得！我这种三角猫货色，本来就是陪太子读书的，还第一个出台，出洋相都要出在前面吗？昨天我爬过这条线路，只堪堪过半就撤，我给自己找的借口是晒太阳晒的太安逸了，整个人软绵绵的毫无斗志。今天又能如何？

元旦当天，赵忠军和三文鱼领衔的凯乐石运动员在神仙洞示范干攀。干攀，即以攀冰装备行进在冰岩混合或者岩石线路上，冰爪非踢而是踩点，冰镐非敲而是挂点。赵四爷在神仙洞冰瀑旁边开了条线，给同学们开眼，然后鼓励大家体验干攀。我承认这的确是在非冰雪环境练习攀冰的有效方式，但是，对于连基础攀冰还不熟练的我而言，还是按部就班比较不容易神经搭错线，于是直接放弃，索性在岩石堆上睡觉了。

后来校长在冰瀑上挂了绳，我们这些小猫就来刷顶绳。大概是实在看不过去同学们的幼稚动作，当天项目结束前四爷在冰瀑上给大家开始上课。除了四点移动，他提到初学者可以使用的两点技巧。一是镐柄交换手，当前进方向受限需要换手时，可以空镐挂肩，在受力镐柄上换手，然后换手上升；二是镐柄上手，在上镐后不是立刻上脚，而是换手上握一个手位，然后再上升，如此多出一个手掌的高度，提高攀登效率。四爷是位耀眼的明星式人物，课上得生动有趣，让人印象深刻。

预赛时重复昨天的线路，最大的不同是比赛的压力让人不得不打起起十二分的精神，丝毫不敢分神，按照规则不能喊忒，我未能在六分钟内完成，但是比昨天高出一截，灰溜溜地降下来观战。六个女生有四人完攀，不过，大家都进决赛，皆大欢喜。

决赛线路在左边，后半部分一样，难度全在前半部分有个蘑菇要翻屋檐。精彩的男子组先赛，阳朔帮展现了他们的攀岩实力，吹雪的深蹲蛙跳依旧保持教科书般的精准纹丝不乱，目标直指挑战记录，唯一的花絮来自那个留学新西兰的大学生，翻过蘑菇的那一瞬间脱镐冲坠，几乎直接到底，把顶绳保护的保护员直接挂了起来。

女子组前面两位在蘑菇位置前也是脱镐脱落，我是第三个上场，工作人员说我的冰镐太重，建议用凯乐石的冰镐。凯乐石的这款冰镐镐柄镂空，重量轻，手柄的曲度也颇有特色，上手感觉很灵活，很适合这种比赛或者干攀。直壁冰面应付的比预赛时稳定，直到到达屋檐，一步横移后，眼看需要调整前进方向，电光火石之间，想起赵忠军昨天讲过的交换手，于是，右镐挂肩，镐柄上换手，左手继续上镐。

最后，关门时间前我还是没有完成屋檐。虽然没能完攀，下来后心里还是无比满足，很感谢四爷上的课，给初学者打开了眼界，学会用更灵活的目光看待冰镐和自己的双手，而非胶柱鼓瑟。随后的攀冰赛女子组第四名的奖励像是意外的新年礼物，在我离开双桥沟前执意地从天而降，崭新的2014年仿佛花儿在我怀里笑意盈盈迎风招摇！

尾声

将自由随随便便挂在嘴边的人，其实未必知道自由意味着什么，城市里的灯红酒绿风情万种也许离自由很遥远，自由更像寒冬腊月中峡谷里的料峭北风，有着刀锋般的凛冽、残忍、冷酷无情，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过天地间。看到那样的自由之后，我忍不住想闭上双眼，也许从此后转身说再见，自由实非我生命能承受之重。也许下一秒钟，我仍有勇气抬眼相望，死心不惜地喃喃低语：我想看看你另外一面的样子。

杨丰
二〇一四年二月十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