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越跑越野 2014-03-02 06:21

2014年,“从黑暗中醒来”(一)zz

原文载于水木社区

发信人: Deschutes (胖胖熊), 信区: RunningLife
标  题: 2014年,“从黑暗中醒来”(一)
发信站: 水木社区 (Sun Feb 16 05:43:15 2014), 站内

(一)

2月1日清晨,挪威,Bardufoss,从黑暗中醒来。

在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北纬70度,漫长的极夜还没有结束。一望
无际的冰原,笼罩在沉沉的黑夜里。每日只有临近中午的时候,地平
线上才会露出一缕微光,然后下午两点一过,整个世界又重新回到无
尽的黑夜里。

来自10几个国家的参赛者陆陆续续的到达比赛起点。这大概是世
上最匪夷所思的一场比赛:参赛者徒步或者借助滑雪板,穿越挪威、
瑞典、芬兰三国400公里山路,到达世界最北端的城镇之一,挪威
Finnmark北部小城Alta。这里是欧洲人烟最为稀少的地区,人口密度
不足1人/平方公里。全程只有1个补给站,因此参赛者需要背负超过50
公斤的物资,包括帐篷、睡袋、火炉、燃料、食品、御寒衣物、急救
物资,等等,装在一只浴缸一样的雪橇上,由参赛者拖曳前进。

这是一场冬季极地生存能力的竞赛。1、2月间,正是北极圈里最
冷的季节,每日最低气温在零下35度左右,开赛前气温更是一度低达
零下44度。赛道上没有路标,所谓比赛路线,只是GPS上一些稀疏的
点——有些点之间的距离竟然超过20公里——至于怎样从一个点到达另
一个点,完全由参赛者自己决定。然而比赛地区地形又极其复杂,前
160公里所在的挪威Troms地区,更是高山林立。一路上大部分地区积
雪深度超过两米,就在那皑皑的白雪下面,隐藏着重重杀机:在北极
圈短暂的夏季里,积雪迅速融化,在地表形成无数湖泊、河流,在秋
季又迅速封冻。如果河流在刚开始封冻时出现大量降雪,冰层上厚实
的积雪会起到保温作用,积雪与流水之间薄薄的冰层不会继续增长。
这样一来,看似平原一样的河面,一旦踏上去,会像流沙一样陷落到
流水中。

在这样极端的条件下,所有简单的事情都变得极其复杂,所有微
小的细节,都可能性命攸关。就拿最简单的出汗问题来说吧,如此低
温之下,空气湿度极低,因此人体蒸发量加大,需要补充大量饮水,
同时由于高强度运动,更加大了排汗的强度。然而所有的衣物,排汗
能力都是有限的,而且低温下,排湿速度进一步下降,这样一来,汗
水会慢慢积存在衣物中,凝固成冰。时间一长,整个外套会变成一大
块坚冰,然后迅速失去保暖能力,这时候如果没有衣服可换的话,很
快会有生命危险。

可惜的是,能满足极地条件下高强度长时间运动要求的服装,并
没有多少选择,甚至一些号称“极地科考”专用的产品,也未必合适。
因为一般极地科考,每天户外运动时间只有6-8小时,其余大部分时间
都花在休息、食宿、取暖、干燥上面,出汗其实不是大问题。某位参
赛着花高价购入加拿大极地科考专用羽绒服,号称加拿大大雁毛制成,
以为高枕无忧。谁知比赛开始一天之后,加拿大大雁就变成了一坨冰
块,要不是他速度慢,还没有深入山区,救援队得以及时赶到,几乎
丢了性命。

在这样的地方,吃饭也是个大问题。保持体温的需要,加上高强
度的运动,每天需要的热量超过5000卡。由于天气寒冷,不可能花大
量时间在做饭吃饭上,因此食品需要能量密度高,消化时间长才可以,
应当以蛋白质和脂肪为主,所以无论是五花八门的能量胶能量棒,还
是干燥的野营食品,都统统不合适;同时,由于极地运动市场极小,
似乎也找不到什么合适的产品可用。思来想去,我决定借鉴因纽特人
人的先进经验,制造自己的极地餐。大家都知道,因纽特人把海豹的
“五花肉”部分晾干,切成小块,用做雪橇犬的狗粮。现在,拉雪橇的
换成了我自己,估计吃类似的东西也成:在家里先熬上半锅猪油,然
后倒进去半锅切碎的牛肉干,再撒上一大把水果干,然后混匀至凝固
——蛋白质脂肪维生素一应俱全。按每天5000卡热量计算,大概相当于
300克猪油混合物。也就是说,每隔两三个小时,吃上这么一大勺,
就可以保证从早到晚肚子不饿,跑的像雪橇犬一样欢。

(二)

早上8点,我们从Bardufoss中心大街出发,几乎全村人都来为我
们送行。一位大妈从脖子上解下一尊天使像,挂在我身上:

“愿她保佑你顺利归来!”

宽广的Malselva河已经完全封冻,我拉着雪橇,沿着河面,慢慢
走向深邃的峡谷。漫长的极夜已经接近尾声,太阳仍然隐藏在地平线
下,然而它的光芒穿越天际,给绵延不断的冰原镀上了一层金色。气
温在零下30度以下,仿佛世间万物,都凝固成坚冰一样,呼出的水汽,
瞬间变成冰霜,凝结在眉毛和胡须上。

下午3点一过,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离开了Malselva河谷地,开
始沿着Langdalen爬升。辽阔的冰原,高耸的群山,和闪耀的群星,
安静的连一丝风也没有。渐渐的,一束柔光,如同青烟那般,从山顶
升起,像那飞天的仙女,飞越了大半个天空,将绿色的极光,挥洒在
天幕之上。

我停下脚步,关上头灯,静静的看着那光的幽灵。仿佛有个巨人,
挥舞着画笔,在天空中肆意挥洒,让任何节日的花火,都显得相形见
绌。

地势在缓慢的升高,周围的群山愈发险峻起来。夜深了,风声四
起,半小时不到,就变成了狂风,吹起积雪,如同沙尘暴一样袭来。
霎那间,四下里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像是有无数的子弹迎
面射来。我只能紧盯着GPS,从等高线上想象周围的地形,然后迎着
暴风,拖着沉重的雪橇,在山坡上一步步的前行。

在黑洞一样的暴风里,不知道走了多久。在翻越一座山头的时候,
我试图从旁边绕过,在陡峭的山坡上没有站稳,雪橇向侧面滑去,一
下子被它绊倒,随后跌落到旁边的山沟里。我刚想站起来,突然,脚
下的积雪像是流沙一样活动起来,然后轰然坍塌,我还没搞清楚发生
了什么事,身体已经坠入了咆哮的河水中。

当河水即将没过胸口的时候,我“蹭”的一下蹿上岸,然后像逃命
一样扑向雪橇,打开包,脱下鞋,剪下袜子,换上新鞋袜,整个过程
只用了不到30秒,然后眼看着脱下来的鞋和袜子,在1分钟后变得像石
头一样坚硬。

我只是一直没有想明白,在水里的时候,怎么可能做到像鲤鱼那
样窜上岸去。

这大概就是动物求生的本能吧。

谢天谢地,我的雪橇竟然没有跟着我一起掉进水里。如果是那样
的话,我估计只有等到夏天才有机会上岸了吧。

(三)

暴风持续了一整个晚上。第二天早上9点,天色渐渐的亮了起来,
我费尽力气把雪橇拖到一片平坦的台地上,一夜下来,筋疲力尽,我
披上毯子,坐下来喘口气。

风暴渐渐的歇息了,满天的雪尘一点一点的落下来。突然,我发
现左手100米的地方有个黑影,像是有人坐在那里。等到空气中的冰晶
落定,我终于看清楚了。

一只狼。


图1  极光

图2  比赛日天气预报

--

※ 修改:·Deschutes 于 Feb 16 06:02:27 2014 修改本文·[FROM: 88.89.218.*]
※ 来源:·水木社区 http://newsmth.net·[FROM: 88.89.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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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pingxu OP 2014-03-02 06:23

发信人: Deschutes (胖胖熊), 信区: RunningLife
标  题: 2014年,“从黑暗中醒来”(二)
发信站: 水木社区 (Mon Feb 17 22:54:49 2014), 站内

那是一只孤狼,似乎在暴风中游荡了一夜,微风吹动它那美丽的
皮毛,拖着长长的尾巴。它看着我,我也看着它,然后,我们不约而
同起身,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接下来的一整天,我都在无边的冰原上前行。到了晚上,狂风又
起,明亮的极光在空中摇曳,犹如地狱之火。我找了块巨石,在避风
的那一侧挖了个坑,睡在里面。夜半时分醒来,风停了,只看见满天
星光灿烂。脱下来的羽绒服,已经冻成了一大块坚冰,我把那盔甲一
样坚实的羽绒服披在身上,稍微活动几下,竟然又奇迹般的暖和了起
来。

比赛已经进入了第三天,前方是一道幽深的峡谷Anjavassdalen,
峡谷中央有条大河流过。河水没有完全封冻,因此只能沿着河岸陡峭
的山坡前进。山坡上密布冷杉,积雪在两米以上,在这样寒冷的天气
里,雪的质地像砂糖一样,即使穿着宽大的雪地靴,每一步都要下陷
70厘米左右。一路穿过横七竖八的树干和树枝,雪橇时不时会被卡在
树丛里,要花很多功夫把它绕出来。

傍晚时分,在迷宫中绕了一天之后,前方路线横切穿过峡谷
Dividalen。首先沿着峭壁下降400米,我一边在密林中深一脚浅一脚
的探路,一边紧紧的拉住雪橇上的绳子,生怕它把我从哪个悬崖上拽
下去;到达谷底之后,又要在对面的峭壁上爬升400米,每走一步,
都要用登山杖把自己死死的钉在山坡上,稍有松懈,就会被身后的雪
橇带下深渊。

到达山顶的时候,我浑身上下被汗水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一样。山顶有个挪威登山协会的小木屋,比赛开始到现在正好两天半
时间,前进距离大约90公里,正好可以歇息一下。

挪威登山协会在全国山区修建了大约530座避难所,会员可以拿到
一把万能钥匙,在旅途中利用这些避难所休息、过夜。这些木屋大多
无人值守,然而内部提供火炉、炊具、床铺等最基本的生活物资,木
屋的维护,由各地登山协会组织志愿者完成。在恶劣的天气里,它们
就是探险家的生命线。

木屋里已经聚集了先行到达的7、8个人,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幅“老
子不干了”的表情。一问,果然,除了两三个人继续前进以外,其余的
都打算在这里退赛,休息一晚后下降到山谷,等待救援。严寒、风暴、
疲劳、饥饿……比赛的难度超过了大多数人的想象。

我已经上下都被汗水湿透,赶紧把衣服鞋袜都扒下来放在火炉上烘
烤。沉重的羽绒服刚挂到熊熊的火焰上方,水滴就像断线的珠子一样落
了下来。

喝下去几大杯雪水,我就一头倒在床上睡了起来。睡梦中,一大堆
乱七八糟的场景在脑海里冲撞:无边的暴风雪迎面扑来,湍急的河水没
过头顶,在齐腰深的积雪里挣扎……突然,一阵刺耳的警报声把我惊醒,
我迷迷糊糊的想,难道这里还会有空袭?然后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气
味,睁眼一看,火炉边已经是火光熊熊!

我“蹭”的一下子跳下床,定睛一看,原来是有人的登山靴靠火炉太
近,被火苗引燃,然后又点燃了旁边的柴火堆。我抄起水桶,把整桶水
浇在柴堆上,然后拎起燃着火苗的登山靴,扔到门外的雪地里。卧室里
几个人揉着惺忪的睡眼,踱着方步出来:

“什么事啊,这么吵……”

我手里拿着拆下来的火焰警报器,沉默了一会儿,说:

“要不是它,我们今天晚上就都完蛋了。”

(四)

两三个人急着赶路,穿戴整齐,又消失在黑夜里。我睡意全无,煮
了锅牛肉面,在火炉里添了两根木柴,继续等待着衣物烤干。

多么美好的夜晚!炉膛里熊熊燃烧的松木,餐桌上蜡烛摇曳的火苗,
大片的雪花在暗夜里无声无息的落下,看着时间静静的流逝。

凌晨6点,我整理好行装,继续上路。刚出门,就看见法国人Eric拖
着雪橇,迎面走来。

“你……不是半夜就已经出发了么?怎么又回来了?”我疑惑。

“老子不干了!退赛退赛!”他气哼哼的说。

原来,他半夜出发,一出门就迷了路,走了5个多小时,才发现只是在
原地转圈。

“你难道没有GPS么?”我问。

“有啊,可是不管用。”他把GPS拿给我看。

那是一个不知道什么年代的产品,比拇指甲大的有限的一片黑白屏,
上面是一幅没有任何细节的世界地图。

比赛的前160公里,总爬升高度竟然超过6000米,这种路线,即使对
于夏季越野赛,都不算容易,更何况是在极地的环境下,积雪超过两米,
还要拖着个超过50公斤重的雪橇。27名参赛者中,三分之二在90公里前就
已经退赛,能够坚持到160公里的,只有7人而已。

刚一上路,高强度的爬坡就开始了。横亘在眼前的山峰,像一堵高墙
一样。峭壁上没有树木,狂风一次次的掠过,把山坡上的积雪,变得像冰
一样的坚实。我用冰爪把自己固定在坚冰上,每走一步,首先要用登山杖
把雪橇钉在岩壁上,然后向上爬几步,把自己固定住,然后把雪橇拖上来,
钉住,再迈出下一步……随着海拔渐渐的升高,山谷中的树木变成了微小
的点,我和我的雪橇钉在峭壁上,像三峡的悬棺一样。

无穷无尽的爬坡过后,我来到了山顶的高原。没有一丝风,视野中,
只有白茫茫的冰原和灰暗的天空。我拖着雪橇,越过一座座山丘,穿过一
个个冰封的湖泊。临近中午,当我来到一座小山丘的顶峰,看见山谷中,
一群迁徙中的驯鹿,一共39只。队伍两端是壮年的雄鹿,头顶一双美丽的
大角,中间是雌鹿和小鹿,在冰原上留下了一道优美的曲线。

前方又是一道深邃的峡谷,四、五百米深,下坡的道路极为陡峭,乱
石林立。我解开雪橇的绳索,从山顶把它推下去,看着它在乱石中左冲右
突,一直滑下谷底。然后我坐下来,沿着雪橇开辟的路线,像滑梯那般,
一路速降下去。

谷底是一片湖水,此刻已经完全封冻。我系好雪橇,一拉,没有拉动,
上前挪开雪橇,只见冰层上露出半截血淋淋的大腿骨。

这是真真切切的大自然,而不是我们在客厅的电视里看到的那种。

(五)

傍晚时分,我来到了Daerta高原,群山之间,坐落着挪威登山协会的
小屋Daertahytta。

我打开房门,生起炉火,把被汗湿透了的衣物脱下来烤干。在窗户旁边,
有个小小的书架,上面放着过客们留下的书籍(其中还有一本Maurice
Meisner的《毛泽东传》),墙上贴满了探险家们在此留宿时的照片。翻
开留言簿,上一拨访客,是2013年12月30日:

“伴随着极光和星辰,我们度过了一个美好的旅程,在Daertahytta安顿
下来。在昏黄的烛光下,我们写下了这些话,感谢登山协会,让这个夜晚
如此温馨美好。

Kristin,Kjell”

窗外是无边的黑夜,征途漫漫。然而此时此刻,一切都与我无关,对
我来说,这个世界尽头的小屋,就是世界的中心。

吃过晚饭,在炉膛里添了几大块木头,然后在床上睡了5个小时,夜半
时分,继续赶路。

沉沉的黑夜,头灯也似乎根本没有用。在这广阔的冰原上,连视觉都
会发生偏差,由于缺少参照物,距离感也会错乱。有时候,明明感觉是一
栋远处的房屋,却只是近处一块石头而已。

气温在不断的下降,整个地面被一层厚厚的冰雾所覆盖,无论是衣服,
还是雪橇,都结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霜,仿佛是行走在一大块坚冰里,冷空
气似乎要抽走人身上的每一丝热量。到了早晨6点,我又冷又饿,正打算搭
起帐篷歇息一会儿,眼前却神奇的出现了一座小木屋。

我走上前去,门没有锁,推门进去,门口贴着一张纸,写着:

“欢迎光临!

这里是国土资源监察员的工作站,欢迎访问、留宿。在您离开之前,请
将用过的东西清理好,以便下一位访客继续使用。”

10几平方米大的小屋里,各种设施一应俱全:一座火炉,一张餐桌,四
把椅子,三张床,液化气灶,还有锁在柜子里的仪器和发电机。我生起火,
吃了早餐,又小睡一觉。翻开留言簿,上一拨访客,正是在Daertahytta
看到的Kristin和Kjell:

“亲爱的监察员:

我们从Daertahytta出发赶路,却不幸被暴风雪所困,经历一天一夜,几
乎绝望。这时候,却突然撞见了您的小屋。新年夜,我们在此共渡良宵,屋
外狂风呼啸,我们却享用了一顿大概是这一辈子吃过的最美味的年夜饭,心
里无比踏实。

早上,风雪消停下来,我们准备上路,却发现一只被暴风雪吹的晕头
转向的小鹿,也躲在同一屋檐下。原来,在暴风雪中,每一只动物,都会把
这里当作自己的家。

Kristin,Kjell,2014年1月1日”

在小屋旁边的柴草间,我劈好一堆木柴,堆放在火炉边。当我准备再次
上路的时候,2014年的太阳,第一次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漫长的极夜终于结束了。温暖的阳光,穿过天宇,把辽阔的冰原,镀上
灿烂的金色。在空气中冰晶的折射下,空中形成了巨大的日晕,仿佛一下子
有三个太阳,同时降临到世间。


图3  日晕

--

※ 来源:·水木社区 http://newsmth.net·[FROM: 88.89.218.*]

附图: 3.jpg (1467 KB) 链接:
http://att.newsmth.net/att.php?p.278.633332.7107.jpg
全文:http://www.newsmth.net/nForum/article/RunningLife/633332?s=6333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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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pingxu OP 2014-03-02 06:24

发信人: Deschutes (胖胖熊), 信区: RunningLife
标  题: 2014年,“从黑暗中醒来”(三)
发信站: 水木社区 (Fri Feb 21 03:18:21 2014), 站内

(六)

我行走在那金碧辉煌的冰原上,四周是无边无际的天与地,仿佛来自另
外一个冰冻的星球。隐约中听到有机械的轰鸣,然后声响越来越近,一辆雪
地摩托飞驰而至,是一位萨米人和他的狗。车刚一停下来,那狗就一下子窜
到我的怀里撒娇。

这是我在冰原上第一次遇到人类,一位游牧的萨米人,住在挪威-瑞典边
境,今年刚刚16岁,正在寻找他的驯鹿群。小伙子上过中学,学过瑞典语,
因此可以交流。他说瑞典语的时候,也会像萨米语那样,几个音节一拍,听
起来像唱歌似的。

萨米人是北极圈里的原住民,他们与驯鹿一同迁徙,住在树枝和兽皮搭
成的锥形帐篷里。萨米人的语言属于芬-乌拉尔语系,这个语系中的语言,除
了苏米语、马扎尔语、爱沙尼亚语等少数语言外,其余大多数已经消亡。萨
米语采用拉丁字母,语法却与中亚地区的阿尔泰语系类似,有大量描述风物
的词汇,譬如描写冰雪各种形态的词语,竟然有30多个。萨米语音调极为丰
富,婉转悠扬,如同大自然的诗篇。

在短暂的白昼里,我翻山越岭,前进了大约30公里。下午4点,当最后一
丝光亮从天边消失的时候,正好路过挪威登山协会的小屋Rostahytta。在小
屋里生起火,吃了晚饭,睡了3个小时,然后趁着夜色,继续上路。

夜半时分,穿过边境,进入瑞典,海拔开始慢慢的下降,环境也开始发
生变化,空无一物的冰原上,开始出现稀疏的树木,以白桦、冷杉和松树为
主。树枝上结满了沉重的冰挂,像雕塑一样。

凌晨时分,穿过一座幽深的河谷,在下降的时候,我听到脚下的积雪,
发出空洞的回声,心里一惊,赶紧改变方向,沿河谷上溯一公里,找了一处
相对平缓的山坡下去。后来,查阅当地的地理资料后才知道,那个谷地,是
一处雪崩多发地。

登上河谷的对岸的山坡,有一座小木屋Paeltsa Fjaellstuga。在瑞典和
芬兰的极地地区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所有私人的小木屋,冬天都不会上锁,
以方便旅行者紧急避难。虽然它们不会像挪威登山协会的小屋那样设施齐备,
但是至少一般都会有火炉和柴草。从小屋的日志里可以看到,从2013年9月
底起,就再也没有人来访过。我在小木屋的边上找到了柴草间,里面只有两
只完整的松树干。我用锯子锯下几段圆木,然后抡圆了膀子,用斧头把它们
劈成木柴。木头有些湿,炉膛里的火苗一开始很弱,然而松木富含油脂,只
消一刻钟时间,待木柴里的水汽蒸发掉之后,火焰便开始熊熊燃烧起来。

在炉子上化了一桶雪水,吃了早饭,把保温桶里灌满水,继续上路。一
整天里,穿越瑞典最北部的群山,傍晚时分,临近挪威、瑞典、芬兰三国交
界处的小村庄Kilpisjaervi,赛程已经完成了大约200公里。

村庄被几座上千米的高山所环绕,山谷中形成一片巨大的湖水。由于气
候寒冷,湖面终年大部分时间处于冻结状态。全村二、三十户人家,人口一
百出头,算是全程唯一一处人类定居点。村头一座小木屋,用作比赛补给站,
通勤车还没有开到,补给站里除了自来水,什么都没有。桌子上有只不知被
谁吃剩的半只菠萝,我拿起来把它吃光,然后找了个地方,一觉睡去。

晚上又有人陆续到达。第二天一早,准备出发,顺便问了问比赛的进展。

“参赛的27个人,大约三分之二在90公里之前就被淘汰。从Kilpisjaervi
继续前进的,加上你,总共3个人,其他两个滑雪,你是唯一一个徒步的。”

这就像是一场战斗,当你知道所有战友都牺牲了的时候,除了继续冲锋
以外,还有别的选择吗?

(七)

离开Kilpisjaervi,天空阴沉,视野中唯有冰雪覆盖的山峦和灰暗的天
空,没有任何对比度。下午,在湖畔的一座小屋里吃了午饭,烧了两升开水
灌满保温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狂风在山谷间呼啸。

到了夜间,狂风终于变成了一场风暴,裹挟着冰雪,仿佛要吞没世间的
一切。我戴上防毒面具一样的面罩,在这样的天气里,任何一点暴露在外的
皮肤,都会在极短的时间里冻伤。能见度不足5米,除了狼嚎一样的风暴,
什么都听不见。午夜过后,巨大的困意袭来,然而风暴却似乎愈加猛烈,冰
原上没有任何遮挡,无处躲藏。于是,每隔半小时,我便用毯子裹了全身,
坐在雪橇上打5分钟盹儿,喝杯热水,然后赶在全身上下被冻透之前,继续
迎着风雪走下去。

我想起了英国极地探险家Robert Scott——前些天刚刚读过他的传记——
在那无边的风雪中,我默念着他在南极留下的最后的话:

“We took risks, we knew we took them; things have come
out against us, and therefore we have no cause for complaint,
but bow to the will of Providence, determined still to do our
best to the last ... Had we lived, I should have had a tale
to tell of the hardihood, endurance, and courage of my
companions which would have stirred the heart of every
Englishman. These rough notes and our dead bodies must tell
the tale, but surely, surely, a great rich country like ou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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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pingxu OP 2014-03-02 06:25

发信人: Deschutes (胖胖熊), 信区: RunningLife
标  题: 2014年,“从黑暗中醒来”(四)
发信站: 水木社区 (Sat Feb 22 23:01:03 2014), 站内  [累计积分奖励: 0/100]

(八)

在Finnmark高原丛林中,沼泽一样的雪地上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
正好穿越93号公路。

沿着公路,稀稀拉拉的分布着几十户人家,组成了一个小村庄,
Kautokeino。萨米语管此地叫Guovdageaidnu,意为“中途”,因为它正好
处于传统上驯鹿迁徙路线Kilpisjaervi-Karasjok的中点。Kautokeino是
挪威面积最大的一个县,近一万平方公里,人口大约2000多。这一天是星
期天,路边唯一的一间杂货铺歇业,唯一的一间餐馆,要等到下午才开门营
业。好在有间24小时营业的加油站,兼卖零食和小吃。我拖着雪橇,刚走到
门口,只听“呼”的一声,一辆雪地摩托潇洒的在我身边停车入位。值班的
姑娘呆呆的看着头戴钢盔的摩托车手和头戴面罩的我,小心翼翼的问:

“请问,您也要加油吗?”

在加油站,我要了一份卡车司机分量的炸鸡,装了满满一篮子,一边吃,
一边和值班的姑娘闲聊。伊是奥斯陆人,阴差阳错,最后来到北极圈里这样
一个小村庄工作。

“生活会很不一样吧?”我问。

“是啊,这样一个小地方,大家互相都认识。”

“这不是很好吗,可以互相照应。”我说。

“也不一定。有时候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走到哪里都躲不开熟人。”

临走的时候,我买了一大堆零食,装进雪橇,这么多天单调的食谱,我
已经快要撑不下去了。然后想到晚上又要在外面过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
吃的上晚饭,于是跟姑娘又要了份卡车司机分量的套餐——一个洗脸盆大小
的汉堡和一大纸盒薯条,就着一大瓶可乐,当场口服下去。

中午一过,天色渐渐的暗了下去,我拖着雪橇,一脚深一脚浅的走在茂
密的白桦林中,像伏尔加河上的纤夫一样:

“Эй, ухнем, Эй, ухнем

Ещё разик, ещё да раз

Разовьём мы берёзу

Эй, эй, тяни канат сильней

Эх ты, Волга, мать-река

Широка и глубока

Мы по бережку идём

Песню солнышку поём

……”

(哎哟嗬,哎哟嗬,

拉完一把又一把

穿过茂密的白桦林

踏遍世界的不平路

伏尔加,母亲河

河水滔滔深又阔

我们沿着伏尔加河

对着太阳我们唱歌

……)

一道幽暗的红光在地平线上升起,像是晚霞,然而却出现在东方。渐渐
的,一大片红色的极光升起在天穹,仿佛野火烧遍了宇宙。我关掉头灯,只
见耀眼的红光在冰原上飘荡,像岩浆突破了地表,在荒原上奔流。

(九)

夜渐渐的深了,微风拂面,星光灿烂。我在树丛中挖了个坑,在雪地里
安然入睡。夜半时分,我被风的怒吼惊醒,钻出睡袋,四下里已是狂风大作,
在无边的暗夜里,什么都看不见。

我已经睡意全无,整理好装备,再次出发。从头到脚包裹的严严实实,
像蚕茧一样,在风雪中,头灯只能照亮脚下三五米的距离,除了沿着GPS指示
的方向,别无选择。稀疏的白桦林,被高原上厚厚的积雪埋没了大半截,露出
地表的树冠,只有1米多高。狂风毫无遮拦的在空旷高原上狂奔,在齐腰深的
积雪里,几乎是一米一米的向前挪动,好在中午补充了足够的能量,有足够的
体力坚持前进。

天亮了,晴空万里,然而风暴却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体力消耗极大,汗
流浃背,水壶已经见底。我用登山杖把毯子撑在雪地上挡住狂风,在火炉狂乱
的火苗上,匆匆忙忙融化了几升雪水。在这样的狂风里,在火炉上做饭相当困
难,于是我就靠零食补充体力,维持体温。一天下来,我吃掉了半斤猪油,半
斤果仁,还有一大口袋巧克力豆。

我走在陡峭的山坡上,一侧是幽深的峡谷,峡谷中间是一道狭长的湖泊。
在松软的雪地上,每一步都下陷到大腿,行进速度极为缓慢。突然,湖畔的山
坡上,出现了一座小屋,门上上了锁,然而屋檐下有人的脚印,最近应该有人
来过。我想,在这样的时节,雪地摩托几乎是通达小屋的唯一途径,如果能找
到车辙,也许可以发现走出峡谷的道路。

我从小屋下降到湖边,狂风像黑板擦那样,擦掉了雪地上一切鸟兽的痕迹,
然而湖面仍然可以看到依稀可辨的摩托车印迹。在峡谷中不断掠过的风,把湖
面吹的像机场跑道一样平整,两侧的高山伫立,如同走向时间的尽头。

穿过湖面上岸,又不知道走了多久,我停下来查看GPS,发现比赛路线在
上岸后左转,而我沿着车辙,已经走进了另一座峡谷中。

狂风依旧,周围什么都看不见,权衡再三,我决定原路返回到湖边。风暴
迎面扑来,仿佛要吞噬世间的万物,我仔细寻找雪地上的脚印,几乎匍匐在地
面上。此时正值日落时分,在漫天飞舞的冰雪中,面前好像有一团巨大的火焰,
渐渐的从天边坠下去。狂风席卷着雪堆,犹如流沙一样,几乎难以立足,前方
的道路,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只有在这个时候,你才会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渺小。

夜色降临Finnmark高原,在无边的风雪中,我越过群山,穿过峡谷。那冰原
是如此的宽广,超越世间一切的视界与胸怀。

沿着山谷缓缓的下降,狂风渐渐的远去,浩瀚的星空,照耀着大地。精灵
一样的极光,如同天国的花火,在无声的飘荡。

峡谷深处出现了一点昏黄的灯光,那是终点的小木屋,Suolovuopmi
Fjellstue。我关掉了头灯,停下脚步,看着那无边的暗夜,和那沉寂的荒原,
似乎听到了Udo Lindenberg的歌声:

“Der Astronaut muss los

der Astronaut muss weiter

Wird man sich jemals wieder

jemals wiedersehen

Man weiss es nie genau

auf dem Raketenbahnhof

Wird man den naechsten Flug

lebendig ueberstehen

Oder verbrennt mein Raumschiff

im Feuerball

Wenn Truemmerteile

von Himmel fallen

In irgendnem Sternental

geh ich als Staubkorn nieder

Sehen uns vielleicht nie wieder

Kuess mich ein letztes mal

Gleite als Sternenstaub

dann mit dem Sonnenwind

solange durch das All

bis ich dich wiederfind”

(时刻已到,宇航员

再次踏上征途

你我何时再会

无人知晓

发射塔上的人们

没有人想过

这一次

是不是永别

也许我的飞船

化作一团火焰

碎片星星点点

洒满天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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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ju8213 2014-03-06 07:54

被题目拉进来,这样的文字总让人想起以前看过的一部电影《荒野生存》,写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