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过重新开始吗?《雪山乌托邦》集结成书,明日天涯,重新开始……

有人说 我们来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我们觉得 这是一次追寻新生活的探险

还遇见了这些人:
行走丛林30多年的酒鬼猎人
有200多情人的藏药老板
养猪的流浪歌手
苦行万里的汉族活佛
个性鲜明的基层干部
为爱决斗的浪子
为情痴狂的卓玛……

山河浩荡,人世灿烂。
该死的,倒下去,埋了烂了。
活着的,痛快地吼一曲。
每个人守着自己的位置,尽力地活开来。
就像悬崖上的花朵,没人看到,依然绽放。


六年了,因为一处美景,换了一种活法。
回望来路,看到另一个自己:
辞职时,莽撞、冲动、誓不回头;
而现在,平静、温暖、内心坦然。

我们用文字和图片记录了这段真实的经历。
在天涯或磨坊的热帖中,他们的故事感动了许多人。
其中一些人还成为了雪山木屋“永无乡”的业主。

我们和业主一起
建起了这座“雪山乌托邦”
把“
追寻新生活的探险”放进了书里

光  明

过去在公司上班,觉得这不是我要的生活,太重复,太乏味。我想去旅行,看看不同的人和事,想了好久,就动身了。

偏爱那些出门寻找自己的书,《刀锋》《流浪者之歌》《从文自传》这类的,看得感动,觉得人应该那样活着。找了自己好多年,发现自己并不可爱,倒是遇到的那些人,都非常的可爱,叫人百看不厌。与山川草木亲近,和猎人贩子做兄弟,好看又好玩,看他们哭,看他们笑,看他们为情人决斗……

比如扎西,你跟他说,爱情多痛苦啊,他都笑一笑。在云端,听扎西说情史,快乐的、悲伤的,爱恨情仇都在飘荡。看他微笑,看他沉默,会觉得人世百态都很美。他们活得很辛苦,却不觉得这世道真有什么不好,不会焦虑得睡不着觉,每个人守着自己的位置,尽力地活开来。该死的,倒下去,埋了烂了,还活着的,趁着还能发声,痛快地喊一首。

他们的生活,让我觉得原来人世如此灿烂。再难过、再恐怖的事儿,都可以用对生命的热爱去包容。他们教育我,不管如何不幸,都不必埋怨,大不了喊一声,真他妈的有意思!

离开神山之后,我开始写他们,尽我最大的努力去分享。当作光明。

目录

我的辞职信

恋恋风尘

神山下的访客

“永无乡”木屋事变

虫草江湖

松茸传奇

酒鬼猎人

弦子王

最美女司机

扎西情史

初恋

浪子

情人

盐井卓玛

养猪的流浪歌手

远方的姑娘

理想小镇

自驾之云

篇外散记

师傅的命和运

活一个自己

我、鹏、理想

木屋藏歌

不走寻常路

人世灿烂

(和藏族兄弟一起)

(朋友们)

(日照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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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04 08:30

这不是我要的生活!

内心的声音告诉, 快跟梦想私奔吧!

再见,高楼!

你好,雪山!

1

往事已如烟,我已成太监。

朋友,我该走了!

生为中国人,本来就不善于表达感情。如果不是写点东西,你以为我冷血。其实不完全是。其实心是热的,遇到的人,待过的地方,相处的日子,到底还是留恋。想起你,总忍不住泪奔。含泪不好干活,掩藏在心底吧!

08年5月进公司,遇到Shadow这样的大美女领导,老康这样的旅美浪子,建中高云这样的性情汉子,凯子许振这样的纯爷们,段博吴吉周炫轶如欣欣波波小虹这样的好兄弟,球队一大帮老男孩,当然还有你,让我心动但没行动的姑娘——我在的时候,你就不把我当个东西,现在我走了,希望你觉得我更不是个东西。

挥挥手,带走你的汗香,安心工作吧,忍住别想我……

2

你是孟姜女,我是张江男。

职场是江湖,这水不算浅。身在江湖,心不由己,有人来有人走,相聚又分离,已然是常态。可我还是有些伤感,小资点说,每一次离别都是一次小小的死亡。你,像一颗青春痘般逝去。
“哎哟,我的小痘痘!”

Anyway,迟早要离开这个世界,又何况人与人之间的短暂分离,一切的一切终究要逝去。说是常联系,恐怕是难了,这么大的城市,这么忙的人心,谁会惦记谁啊!

有些人注定与你有关系。有关系的迟早会发生关系,没关系的迟早会没关系。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一张缘分大网,记住该记住的人,忘掉该忘掉的人。这是我的经验总结,也是我的一份内心感受。

道是无情却有情。

3

老刘头的那个故事,再讲一遍吧。

人的一生就是“去汴梁”的过程。我是个铁匠,在家乡活不下去了,决定去汴梁谋生。在一棵大树下遇见了你。你是个鞋匠,躺在那儿纳凉。

“大哥,去哪?”你问。

“汴梁!”我答。

就这样,素不相识的两个人结伴而行。我们都是技术工作者,活得都不容易。一路上,你帮我补过鞋子,我帮你修过锥子,聊到家长里短,聊到前路茫茫,聊到伤心处不免掉几滴泪。

一到汴梁,我们就分开了。你去修你的鞋,我照样打我的铁。天空中飘过大片大片的云朵,仿佛一瞬间,我们都老了。有一天,当夕阳打在脸上,我已拿不动铁锤,身边来来往往的路人,回想似水流年的一生,我忽然想起你,不由叹道:“也不知道那个鞋匠咋样了?”

这由衷的感叹,没有一丝的用心。盼望有一天,你也会感叹:“不知道那个刘铁匠咋样了?”
不为别的,只为这句感叹,我拿你当最好的朋友。证明你从心底承认,刘某曾经陪你走过一段路,还算个有点意思的人。

4

我本是放养在乡间的孩子,却被圈养在大楼里,一想到将在写字楼终老一生,就感到万分绝望。把酒问青天,骗我到何时,自欺到何年?摸摸,睾丸在否?!

我还是那个小个子,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有点闷骚,有点猥琐,有点浪漫主义,有点理想主义,有点男儿血性,有点凤姐作风。

2010年,写了本小说,去了一次错给,跑了一次马拉松,死了一个最敬重的亲人。

2011年,我30岁了,决定来一次改变。天天读英语和长跑,先改变自己,然后改变生活。00年到04年,我的大学在路上;04年到2012年,整整八年干技术,上班下班求安稳。

八年啊,抗战都结束了。

在世界末日之年,我决定改变生活方式,去更多地方,接触更多的人。

小说没写好,但特点鲜明,是我的一次总结。

小说末尾主人翁“我”说:“如果上苍再给我一次青春,我要过更多的河,爬更高的山,冒更多的险。我知道,生命是一次奇妙的旅行。天在蓝,人在走,你我乐在其中!”

吹牛谁不会,必须身体力行。爬雪山是探险,但真正的探险是人生。如果不去尝试,永远不知道前面的路到底会怎样。如果不去尝试,连失败的资格都没有!“人必须选择一种生活方式,并有坚持的勇气和毅力”——这是我说的,也是司机师傅说的。

再难也要走。

5

冲动是天使。

20岁时不冲动,没追半个姑娘,30岁悔恨在心。

现如今,我的梦中情人袒胸露腹喂着奶——含着乳头的不是我儿子。该冲动时不冲动,到头来发觉“闷骚了一辈子”。一次不冲动,误了两代人,空负伊人貌如花,罪过啊罪过。我改我改我改改改!

子云:朝闻道,夕死可矣。

人生最难是选择。人生一直在选择。不割肉不叫选择。选择,需要勇气;承担选择的结果,则需要毅力。

孔哥还说,三十而立。

我三十多了,什么也没立。遥想毕业之时,老板用二千块便收买了我的梦想。售价不算低,可我不快乐。是坚持梦想,还是屈从现实?好多人在挣扎。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好不容易游得快才到这世上,不能为梦想高傲地死,也要为梦想低贱地活。大家习惯了强调现实。现实这,现实那,现实如何如何强大。现实之所以强大,不单是因为无法改变,也不单是因为自己太懦弱,更因为你依赖现实。你也是现实的一部分。现实也是欺软怕硬的,你要真敢跟它死磕到底,没准就把梦想实现了。

李总和星爷都说过,如果真的一点梦都没有,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梦想与现实总是相矛盾的,不是血海深仇,而是婆媳关系,你夹在中间难两全。停下脚步,听听内心的声音,也许放弃比坚持更难!

哥们儿,趁着年轻,干点有意思的事儿吧。咱们这一代,活着不单只是为了活着。

追梦和追人一样。追了,无缘,不悔!

6

我要成为陈冠希!

吓着你了?换一种说法,我要去做采花大盗,采集诗、爱、浪漫和苦难。听着挺酸,可我坚忍不拔冷酸灵。

该醒醒了。他们说的目的都不是目的,他们说的成功都不叫成功。人生没有目的,唯有一死。难道只有秃顶王石才有资本爬珠峰?难道只有摄影师才有权感受自然之美?难道只有那些作家才有资格体验不同的人生?

谁TM定的这个规矩?!平凡如我,就不行么!

不信上帝如此势利。有一只股票叫内心的渴望,有一种创业叫童年的梦想,有一种财富叫丰富的人生,有一种成功叫向往自由。爬到山那边去看看,明天我会在哪里?

“呜呜呜……火车火车,你要去哪儿,能带我远走高飞吗?”——我希望永远怀着这样的好奇心。

7

很多人跟我讲责任。

什么叫责任?我的理解是,首先对自己的生命负责,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养家糊口当然是责任,珍惜自我难道不是?“路漫漫其修远,吾将上下而求索。”拒绝体制化,就要承受代价,要吃苦,be a man。

责任,是行动的担当,而不是逃避的借口。口口声声说为了老婆孩子,实际上是自己没有勇气。如果做自己喜欢的事儿还懒惰,那才是真正的不负责,才真正的“你不是男人!哼哼哼!”

体制给我们虚无的安全感,代价却是生命本初的自由。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对自由的向往”为什么听到就心酸,谁能无愧于这句话?体制化,最可怕。我身患绝症,这绝症是太爱生命。生命是如此的美好,不忍看她从指尖滑走。要做生命的主人,而不是生命的奴隶。

生命是什么?

生命是诗,是美,是自由,是疼痛,是无望的奋斗,是上帝的玩笑。生命是你我共同出演的一出戏。你在演你自己,你可以有自己的故事。

换一种方式,生命可以与众不同。找准舞步,在世界屋脊,发出野性的咆哮!

“啊呜呜呜呜——”这就是生命,桀骜不逊的生命!

还记得我喝多了说过的话么,再说一遍:世上有各种奇迹,但真正最伟大的奇迹是你的生命。因为你的生命给了你机会去感受一切奇迹!勇敢一点,往自己内心看,在那里,有每个人迷茫时所需要的答案。不要寻求别人的帮助,要做自己的主人,明日天涯,你是传奇!

8

扯太多大义也没劲,又不是政府工作报告。

那天在渔舟唱晚K歌,我的兄弟张三唱道:爷爷生在天地间,不求富贵不做官;吃喝嫖赌过一世,潇潇洒洒赛神仙!

我当场拿笔记下:豪气!

不愧是著名江湖人士,看看他鼓鼓的胸肌,再看看自己嫩嫩的小腹,我不禁问道:三哥,这事儿我行吗?

他一把握住我的手,深情地说:Of course you can!

噢买尬!偌大个中国,少一个工程师没关系,少一个有意思的家伙太可惜!歪歪,童鞋们,独立的思考和审美,是自由民主的基础啊!

9

为什么爆菊,换种方式爱你!

为什么辞职,换种方式去死!

罗嗦老半天,还没说要去干吗。我受不了那种不痛不痒的游记,暂别书桌和显示器,去过一种毛孔张开的生活,写出有血有肉的文字——不用看,点火一烧,有肉香。背靠雪山,建一所房子,劈柴打猎,采灵芝、摘雪莲,五六月挖虫草,七八月收松茸,到了九十月,人们最喜爱的葡萄成熟了……

知道你会说啥。上海话:瓦特了瓦特了,脑子瓦特了,被抢打过了。你说,看看,房价又逼疯了一个,傻逼抽疯,不切实际!你说,简单即幸福,平平淡淡才是真,要是没有发现美的眼睛,跑再远也是个瞎子。你说,别TM什么都往西藏靠,难道西藏人不吃喝拉撒柴米油盐不爱钱?你说,你TM怎么知道我的人生不丰富?你说,这家伙太没责任感了,姐妹们团结起来,不要嫁给他!你说,装什么B呀,就你有梦?你说,嘿嘿,淡定淡定,等着看笑话吧……

朋友,我会装作笑骂由人,一副忍辱负重拉屎样。冒昧问一声,在嘲笑我的同时,你的内心是否有过一丝遗憾?哪怕一丝丝哦。

记得在雪山下扎西家,满天星斗下我和高云建中聊天。他们都是出色的工程师——在中国,除小姐之外,为数不多的拿钱办事的人。他们在做自己喜欢的事,也不是推翻天朝般壮志凌云,而是产品出来有成就感,只有我心中茫然。

我问自己,这是你喜欢干的吗?如果不是,那你喜欢干什么,你是否为之付出过努力?如果没有,那有什么资格抱怨?

问得自己哑口无言。

劝过自己,可劝不住。那些佛的说法我知道,可小马一定要亲自过河。很多人劝我,等等吧再等等,等你有了钱,等你退了休,等一切安置好……你信么,有些事你现在不去做,将来永远不会做!

Time and time again I ask myself:刘兄啊,你有勇气离开吗,有勇气成全自己吗,有勇气过想要的生活吗?缺钱吗,缺钱我给你,能买到天堂门票吗?你爱什么,你恨什么,为什么一天天变成你不屑的那种人?你平凡,你懦弱,你永远成不了刘雨田,但并不代表你不能朝那个方向努力,再平凡也有权去寻找自我。

小刘啊坚持住,不要怕啊不要怕啊,你看多少人就此沉沦,不要生活在平静的绝望中,你行的,你一定行!所有人反对都不要紧,你要做你自己,干你喜欢干的,钱是挣不完的!

所谓梦想,不过是干点自己喜欢的事儿么。

人生几十年,给自己几年去实现想法,这要求过分吗?工作有三十多年,给自己几年试试想要的生活,过分吗?活了半辈子,头一次知道该干什么,还有什么理由犹豫?别等了,如果真想周游世界,现在就出发,just do it!

亲爱的,世界末日了,请允许我冲动一次!

你是大厦玻璃窗上的一枚指纹
你是8楼厕所里一张擦了的手纸
你是地下管道里一个破了的避孕套
你是凤姐大板牙上的一绿菜叶
你是芙蓉小蛮腰上的一坨嫩肉
你是……
你是……
明日天涯
我是传奇!
Always find your way, swim against the stream!

电话不变 爬山找我

你的刘某

(大兔)

(朋友们)

孙鹏 微信号:wei_xin_hao_001 159 0068 1030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04 12:57

1

我喜欢一个姑娘。她是我同事,长得很好看。我把梦说给她听。

有一次帮她修工作机,我偷偷拷贝了她的聊天记录,发现她和另一个同事聊得特别多。那些话已经表明他们有了私情。按说这跟我没什么关系,我已经成了家,她也快结婚了吧。人家跟谁好,纯属个人隐私,怎么也轮不到我管。

聊天的时候,我夸她漂亮,喜欢她的眼睛和头发,自己也以为是开玩笑,哄哄女生开心罢了。我劝自己,千万别动情,多想想她的缺点,平胸、内心不丰富、不信佛,等等。

可当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她躺在那个同事怀里,当着我的面接吻。那个男的扭头对我说,你也来试试,其实很容易。

梦醒之后我悲伤不已。

去阳台抽烟,风吹过来,发觉自己在流泪。那一刻,我觉得我该走了。

2

每次跟她聊天,我总是有意或无意提起当年的经历,有些是真的,有些是我编的。我知道她喜欢听。谁都有一种愿望:活得不一样。

有一次在公司楼下吃日本料理,她忽然说,你跟别人不同,真的很特别,好像还生活在大学里。怎么说呢,嗯,她托起下巴,就是还有憧憬吧。

她的杏仁眼里透出一种光彩。我知道她是真心的,并不是同事间客气的恭维。那感觉真好。我不露痕迹,故意说了一些自嘲的话,惹得她大笑起来。

夹起的生鱼片红彤彤地颤抖着,我听到有人在唱“I wish I was special, you’re so fucking special!”。我的目光越过写字楼,越过茫茫人海和崇山峻岭,抵达梦中的错给,从未感觉这般良好。

我写了一封辞职信,群发所有人,不过是想告诉她,我走了,像我说的那样。

我知道,这很傻。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04 15:14

3

临走之前约她吃饭,在离公司不远的小酒馆。她喝了点啤的,我喝了很多,去了好几趟卫生间,用洗手液洗脸,想让自己不那么红。

她问,你的脚伤好啦?

我说,还不能做剧烈运动,一步步地爬山应该没问题。

你是不是因为看了北京青年?

北京青年?

电视剧啊,也是你这样,辞职去旅行的。

哦哦。

公司有变动。她叫我帮她算命,看着她美丽的手,我很想摸,但还是拒绝了。我学过算命。可学了又怎样,我师傅给许多人算过命,他自己却一头栽进了粪坑,一命呜呼。我不怕报应,怕就怕我的命和她的命是连在一起的。

人,怎么可能预言自己?

她问我辞职之后真的去错给么,靠什么生活,老婆孩子怎么办,父母会支持吗,会不会太危险?

我说了木屋计划。墓志铭都写好了:这里躺着一个罪人。他为自己活着。是的,他对别人毫无用处,却用生命体会了大自然的美。

可能是我想多了,一想到将在写字楼里终老一生,就感到万分绝望。一眼望到头的生活,不是我要的。抱歉,坐在你对面的这位其貌不扬的先生,是一个被梦折磨的人。

她问,你那个木屋,我能去吗?

去住当然欢迎,就是爬过去会比较辛苦。

呵呵,她说,去玩玩就好了,一个人待在山里,特别是晚上,想想就叫人害怕。

放心,我说,一定活着回来,为了你。

哈哈,她说,你啊,动不动就生离死别,我可不想失去一个朋友。太苦啦,又脏,换我可吃不消,自作自受嘛,我逛街都嫌累。

我说,也没那么苦,大街上每个人都可以做到,刚刚那个服务员就能爬珠峰,只是他们不去做。窗外高悬的灯笼,把酒桌映得朦胧,我接着说,往后你去找我吧,开房等你。

她笑了,说,开房也不用跑那么远吧。她说了很多,说到家乡,说是怎么进公司的,一份好工作不容易。她觉得自己没什么特长。

我说,你漂亮,漂亮是最大的天赋。她笑着说,漂亮的人太多了,漂亮有什么用,人总会变老的。我不像你这么叛逆,我从小就是乖乖女,没什么愿望,坦然接受所生活带来的一切。

包括男人?

哈哈,不包括!

你这样也挺好的,我羡慕你,你像流水一样,生活让你流向哪,你就流向哪,到哪儿都是最美的风景。

呃,她说,想吐,你想说我是红颜祸水吧!

我说,你看你,总说实话。

呵呵,她说,没想到你真的要走了,还以为你在开玩笑。我羡慕你才对,知道自己要什么,有勇气去追求。

哪儿啊,我说,换个环境而已。其实我想说,你就在我面前,我都不敢追求,哪有勇气可言,还不如他呢。

一饮而尽!

4

过了今夜,天各一方。我借着醉意说,帮我个忙,好吗?

你说。

送给我一些头发,好吗?

啊,头发?

是的。

你喝多了吧!

留个纪念。

你疯了吧!她把目光移开,轻轻拨弄着手链。那是一串红珊瑚,不知是谁送的。

我拿手机打开笔记,清了清嗓子,念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是人最珍贵的东西。头发代表思念,以供睹物思人。结发就是成婚的意思,所谓“一寸同心缕,百年长命花”。你我相逢一场,纵然无缘眷属,若得青丝几缕,随我魂归荒野,也算不枉此生了!

哈哈,都事先写好了呀!她碰一下酒杯,信不信泼你脸上?

要泼你就泼!

这你都说得出口呀!

人之将死,还有什么不能说。今日送我知是你,他日送你知是谁?

你呀,功夫都在嘴皮子上。

别的功夫你又没试过。

你再胡说我走啦!她亲了口酒,把头发拉到胸前,折起来看,说,都分叉了。秀发遮住了耳朵,她的脸更显消瘦,眼睛又大又亮。我伸手过去,她下意识一颤,眼珠子在转动。

放心,我说,没人注意我们。

我一手摸着她的头发,另一手从裤袋里掏出一把剪刀。

啊,你还带了刀!

小声点小声点!我说,剪刀剪刀,小剪刀而已。

真要剪啊!她身子有些发抖,好奇地看着我的手。

嘘,小声点!我的手背感觉到了她的呼吸,一呼一吸。忽然有一种冲动,想上去搂住她。她用手一挡,说,我自己来。

她拿过剪刀,清出几缕,剪了下去。头发瞬间离开身体,真是令人伤感。她眨一下眼睛,拿着自己的头发,横在胸前,愣愣地看着。

疼吗?我问。

这怎么会疼呀!

可我疼!我心里说。

走出门,我脑子里想着去开房,又不好意思开口。她好像很关心,说着你没事吧没事吧,还是坐进了出租车。

望着远去的红光,我挺直了腰,双手插在兜里,在街上慢慢地走,不急着回家。人有时候需要静静地走一会儿,心酸也成了享受。

走上桥,我取出头发,闻了闻,抛进了苏州河。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05 06:34

朋友们:

出发啦!

采药、打猎、收虫草,搭木屋,野外生存,体验一种全新的生活!

神山卡瓦格博脚下,多了一个腰围兽皮手持板斧的猎人,那便是我,你的同事,你的朋友。

有了你们的资助,我走得并不孤单。某人送背包,某人送水壶,某人送冲锋衣,某人送GPS,还有球队的兄弟们,送我一个单反相机。

兄弟有大事在身,就不当面道别了!一杯看剑气,二杯生分别,三杯马上去,且行且珍惜。

十年前,毕业旅行穿的衣服,我又翻出来披上,肩头几个破洞,烟头烫的,仍在冒烟。

抱歉,哪儿没信号,不能每天直播。你懂的,持手机打猎,很不方便。要是碰到喜欢手机的野人,没准把我当猎打了!

再说了,我也不喜欢小孩子般一路发微博显摆。我喜欢静静地回味和思考,在漫漫旅程中听取大地风声,在悲情的土壤里长出坚韧的种子。

博文暂停,我应该还活着。有信号报个平安,没信号留条短信。

我上山,是入世,不是出世,是旅行,不是隐居。远走天边,隔去千山万水,只是为了更好地想你。

与我同行的,还有一位摄影师。猜猜他是谁?

记得吗,有位帅哥给QA做培训。眼镜、卷发、腼腆的笑容,手拿白板笔画彩虹。底下的姑娘不停地发问,这个人这个人,你你你认识吗?

认识,我当然认识。他就是孙鹏!长得酷似青年小说家小魏。交大才子,大学时代就搭火车旅行全国的家伙,如今把阿里巴巴的工作辞了,随我一道远赴雪山。

真的很开心,我又害了一个人。

我丑,他帅;我悲观,他乐观;我是悲观的理想主义者,他是乐观的幸福探索者。我的文字,他的图片,一同建造悲喜交加的梦想之屋!

昨夜我和我的鹏,短信到凌晨三点半,手机和脸庞都发了烫,终于把主题敲定为《神山下的访客》,神山是主人,我们是访客。若有所获,乃神山所赐;若无所得,是修行不够。主题曲《人啊,为什么这样活?》,将请男中音歌唱家小虹演唱。

彻底失眠了我,好久没这么失了。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错给,那是一个永远无法抵达的梦。我们出发了,去寻找属于自己的错给。

山高路远,前路险恶,就不戴套套了!

祝福我们的,我们也祝福你

嘲笑我们的,我们不嘲笑你

看热闹的,请朝前站!

一切按原计划进行。为梦中的生活,我写了一副对子:

上联:春暖花开出门旅行

下联:秋寒叶落回家写作

横批:活着回来!

O(∩_∩)O哈哈~

杰文、孙鹏

2013年5月3日

(摄影师:孙鹏)

朋友,想来雪山玩,可以联系我们。
刘杰文 微信号:liujiewen4363 137 7426 4363
孙鹏 微信号:wei_xin_hao_001 159 0068 1030
微信公共账号:神山下的访客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05 07:31

1

我们把工作辞了,跑到雪山盖木屋,很多人并不理解。

事情是这样的。2009年,我去梅里雪山旅行,碰到藏药商人扎西,说要带我去一个最美的地方,叫错给。他不求别的,只求寄几张相片给他。错给,藏语的意思是,乳白色的神湖。每日清晨,静谧安详的时刻,湖上升腾起彩云,缓缓飘向神山。那里才是神仙居住的地方。听完扎西的描述,我愣了,世上会有这样的地方?我决定取消原计划,跟他走。没想到那么难走,准备不充分,没能去成,从此落下心病。

2010年,我又去了,这回去成了。回来我疯了,逢人就说,去了世上最美的地方!扎西说,你是唯一到过那里的汉人。

错给把“地球”这个地理概念,层次分明地展示给你,从皑皑白雪到阔叶森林。同时,又把“四季”这个时间概念,转化为可见的景色。这么说吧,你从山顶往下跳,从北极跳到了赤道,从寒冬落到了盛夏。人神共处,四季同在。

那天,天蓝得要滴下来,我跪在神山脚下,许了一个心愿:有生之年,一定再来,搭一间木屋,住一段时间。

我说她世上最美。有人信,有人不信,不管别人信不信,反正我信。像死后复生,我劝自己:别忙活了,死后有繁华,人世种种不过是幻境。打猎、采药、搭木屋,杰克伦敦,海明威……过一种全新生活的冲动令我热血沸腾。可回到上海,冷静下来,想想老婆、孩子和房贷,又觉得太不现实,以致幼稚可笑。

只是一个梦,一个梦而已。

悄无声息中,我把这个梦储存在了错给,像是把钱存进了银行,想感动就去取。在内心迷茫的时候,至少还有个梦在支撑着我。

记得在错给的那个晚上,可能高反太剧烈,也可能是发了高烧,我躺在篝火边泪流不止,说不出任何理由。既不是感动,也不是悲痛,就是要流泪,仿佛泪水完全跟我无关,而是别有源头。

在我们汉人眼里,卡瓦格博是一座山,不具备神性。可那一刻,我仿佛明白为什么在藏族兄弟眼里他就是神。

多年以来,我的那个行走天涯的梦,再次被唤醒。我听到脚步声与风声融汇在一起,低沉坚实,声声相连,踏雪而行,直达错给。我眼前浮现出一条路,一条无始无终的路。忽然间,我觉得神山在指引我,不要停下脚步,要继续寻找,寻找那个更为深刻和真实的自我。

2

因为遭遇美景,从而改变人生道路,说出去怕人笑话。可当我把这个笑话讲给孙鹏听,他非常支持。他说,走,现在就走,我们一起去!

我和孙鹏相见,是个意外。他离职的最后一天,给我们部门做了个培训。一身黑,戴着眼镜,笑笑的,语速缓慢,思路清晰,挥手之间令台下的姑娘有些激动。培训一结束,他被人围住,我走过去说,你长得好像我一写小说的哥们儿。

他一愣,说,你是杰文吧,看过你的节目,一起吃个饭?

于是,两个三十左右的男人坐在了二楼,靠窗的位置。

那是2011年初,春天将要来临,大街上还有些萧瑟,透过玻璃窗往外看去,行人侧着身子走在寒风里。对面这个人,让我想起鲁迅先生的《在酒楼上》,不同的是,那里县城,这里是上海,更不同的是,那里是理想的幻灭,这里是理想的回潮。我谈到梅里雪山,谈到错给,谈到那个梦中的小屋!

他话不多,喝下一口酒,递过来一张名片,抬头是:幸福探索者。

我回送给他一本《去西藏》,说,我也要走了,去过另一种生活。他说,你什么时候离职,告我一声,一起走!我笑了笑,说好。

后来,我写了一封很长的辞职信,开头便是:这不是我要的生活!内心的声音告诉我,快跟梦想私奔吧!再见高楼,你好雪山!

公司一群发,有姑娘推荐《刀锋》,有哥们说到《瓦尔登湖》,老员工提到陶渊明,刚毕业的用超大字体:我还年轻,我渴望上路!每个人都有自己心中的世外桃源或香格里拉,傻到去寻找的却不多。所以,在我离职的时候,一个楼层起立送行。公司还算克制,户外论坛就没人管了,顶得我不好意思。

这辈子没这么出过头,半夜醒来,我给孙鹏发短信:兄弟,你那边怎么样啊?

他回:走得很平静。

(孙鹏)

3

2013年初,我们约了几头老驴吃饭,请教装备问题。

这次我做东,去的比较早。孙鹏一进门,吓了我一跳。他绑着头发,脸黑了,廋了一圈,走过来昂首阔步,坐下来点烟,胳膊却粗了。

在座的都是老驴,在酒里对我们寄予厚望:拿勇气,走下去,喝!

勇气有两层含义,一是我们怀揣梦想,迈出了这步;二是中国的户外,还是一层薄冰,能否走到对岸,谁也说不准。聊到老一辈探险家,彭加木刘雨田余纯顺,酒喝得有些悲壮。

离开大路,总是困难重重。孙鹏那边还算支持,他历来与众不同,不走寻常路也正常。我这边就有些麻烦,女儿刚出生,还背着房贷。结了婚你就知道,老婆跳楼是不能当真的,可她指着女儿说,你不是爱踢球吗,来啊,踢死我们,你爱干嘛干嘛去!这话直戳心窝,我写了封信留给女儿,恳求她原谅。我在信里说,摊上这么个老爸,你当然有权利恨我,有一天你长大了,希望你能做你自己,就像你爸一直试图去寻找自己。

说来令人心寒,祖国的壮丽山河,养不活了专职的旅行家。作为理工男,我们很严肃地探讨过,要不要挣钱?

每个中国人都有自己的山水梦,我的老乡陶渊明做了第一梦,造了一个世外桃源,那里没有货币在流通。可现实中的他,非常之穷,穷到没鞋穿,家里没米了,就向人家乞讨。即便如此,他依然毫不在意,光着脚“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般平和的心态,我们学不来。现在是商品社会,在我们的理想国里,还是应该有货币,自己可以光着脚,女儿还是要穿衣服的。没钱走不久,也走不远。

我们一致认为,要换个活法,先换个挣钱的方法,这是生存的基础。

我们问扎西,能帮你干点什么?养猪?不专业;挖虫草?就我们这眼睛;收松茸?又不会藏语。谈到后来,连扎西都灰心了,说,你们就过来玩玩吧!

这怎么好意思,我们好歹也三十了。还是孙鹏聪明,他问,要不我们帮你卖药?扎西问,你们有销路?孙鹏说,试试看吧,走网络。扎西将信将疑,说,好吧。

这是一种全新的旅行方式,一边翻山越岭收藏药,一边看山看水看人情,跟藏族兄弟一起快乐又一起忧愁,从中获得一点生活的意义。

(我和扎西)

想来雪山玩,可以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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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05 07:49

4

(扎西)

扎西是瑞瓦村第一个走出去的人。古今中外,第一个跳出圈子的人,都是了不起的。行走藏区二十多年,与一般小伙子不同,这位饱经沧桑的男人,每次挖到什么,总要停顿一下,向远处眺望,用目光抚摸大山,然后收回,放入囊中。俯仰之间,突然对我们说,兄弟,这都是金山银山!

扎西没有社会上的工作日和休息日,却和大自然的四季轮回紧密相连。五六月收虫草,七八月收松茸,到了九十月,葡萄坠满了蔓藤,核桃挂满了树枝。

我写字,孙鹏拍照,扎西腰围一包钱,一起走向收货之路。

走在大山里,兄弟三人,是一个奇怪的组合。在梅里雪山,我和鹏都在寻找,方向却不太同。我向美,他向善,想不到吧,美和善也有冲突。我认为美是自然态,打猎没问题,拍裸照很好,野合也正常。而鹏总不忘提醒我,做事要有社会意义,完全超脱于社会是不可能的,所谓纯粹的山野诗人,也是没有的!我说,你总想改变别人,误以为自己的影子能印在大地之上!他说,在你的理想国里有太多放纵,犬儒是无法自救的。我总是很激动,大风呛得咳嗽,还喊个不停。鹏总是充满善意,神情温和却内心坚定。两人不顾高反,站在云端辩论不休,扎西总是笑着回头,眯着深陷的双眼说,啊嘎嘎,走路走路!再加一句:你们像女人。

一天晚上,扎西带我们去见一个人,快到门口才说,我说不好,你们问他吧。

走过小院,进了一个小屋,藏床上坐着个人,长得方方正正,想起古小说里的“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披着宽大的衣服,坐在烛光里。他看我们,看了好一会儿,目光是柔和的,然后边倒茶边说,想问什么,问吧。此人是活佛的大弟子,自称摩梭居士。显然,我们不是来算命的。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但每吐一字、说一句,却是口齿清晰,条理分明。他拥有一套完备的体系去解释世界,好像说什么都在理。有些话令人印象深刻,比如,你们来藏区,好的坏的都可以看一看想一想,不要因为看到喇嘛有缺点就怀疑佛,正因为他们有缺点才学佛的。佛原本也有缺点,佛不是神,而是人,是觉悟了的人……我们默默听着,无端地觉得惆怅,发现扎西闪着明亮的眼睛,听得更认真。

夜很深了,月光洒进窗来,我们起身告别。他含笑送我们到门外。三人默默地,在月光下走着,深山般寂静无声。走了一会儿,我觉得浑身不自在,若有所失,又找不出原因,忽然看到孙鹏摸出了一根烟,就向他要了一支。

这一夜,我们聊到天光大亮。

5

我们走的不是一般的徒步路线,而是一个又一个虫草营地,把这些营地串起来,在地图上地可以看到一条清晰的路线,从云南画向西藏,沿着雪线横切过去。从小村瑞瓦出发,经过那龙营地、杜龙营地,翻越说拉山口,再途经切聂营地、朵拉营地、克劳勃营地,就到了错给。

营地的分布非常合理,是大自然亲手规划的,按虫草来布局,之间相隔几小时的路程。所遇到的人,也不再是游客,而是纯朴的藏族兄弟。我们带的户外装备,大都用不上,叫一声“扎西德勒”,迎接我们的就是酥油茶和青稞酒。

从澜沧江翻上去,就到了小村瑞瓦。如果不是扎西带着,根本想不到大山的胳肢窝里还有个村子。碧绿的葡萄园,高大的核桃树,迎着山风走进花香,望见藏家小楼上抹着一层金光。

藏族兄弟们做着神仙,却浑然不知,挥霍着美景,流云般随意洒脱。

每当朝阳升起,最先照亮的是屋檐,然后是门窗和园子,渐渐的,菜叶由青黑变成了亮绿。扎西站在朝霞里,双肩披着一层光芒,挥手指向大山,说,上面就是那龙!

从瑞瓦到那龙,海拔骤升近二千,有钻天之感。跟内地爬山大有不同。在内地,山下是炊烟,山上是寺庙,说到底还是人间烟火。可这边,你爬一天山,感觉过了四季,你在突破自然带,一层层往上捅,到达那龙,你脚踩鲜花,头顶却是白雪。举目四望,雪光奔涌而来,绝非人间景象。

“酒鬼猎人”斯那平措就躺在这里,他才不管你是谁,来了喝一壶再走!

平措总是满脸笑容,把酱红色的脸都撑开了,特别的舒展和明朗,令你不自觉地跟着他笑起来。别人一大早上山挖草,他不着急,拧了一壶酒,慢悠悠往上走,走到山顶睡一觉,被烈日叫醒之后,看一眼云,来一口酒。他说,我老啦,来山上玩玩,虫草让年轻人挖去吧!这种豁达的人生态度,令我们羡慕不已。

他教我们如何洗脸。猛吸一口水,一仰脖,“呼噜呼噜”漱口,吐向双掌,再捧到脸上去。这样既节约用水,又不冷了。喝着喝着酒呢,他忽然笑了,说,嘿呀呀,这里有个东西。他把手伸进棉袄,捉出一只蛾子,捏在手里给我们看,很是得意。

他穿一件青褐色的棉袄,弓着腰,微微仰着头,走路深一脚、浅一脚的。要是你觉得他不顶用,那就大错特错!他不但能在密林中找出野鸡回家的路,还能从脚印中看出母鹿的身孕。他打猎不是扛枪,而是背着一大摞铁丝圈,钻进深山布置好,然后回到木屋睡大觉,梦到有了,便回去取。靠梦指引,他上山几个月,都不带肉。

山上的交情,到山下会变得更浓。他家里酿了新酒,叫老婆杀好了鸡,等着我们去。我们在扎西家数虫草,把这事给忘了。他醉醺醺找过来,也不责备谁,一屁股坐那儿,孩子般哭了。一边抹泪,一边说,都做好了,都做好了呀!

他就是这样,开心就笑,伤心就哭,从不掩饰,活得简单,所以幸福。看着酒鬼猎人,我们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只有在你敞开胸怀的时候,世界才是开阔的。

从那龙到杜龙,是一根横在悬崖间的天线,平均海拔4300多米。脚下杜鹃如火,头顶白雪如玉,带着白云往前走,穿过冰川的时候要格外小心,我有个兄弟看景入了迷,滑了下去。幸好活佛许过愿,凡是路过这里的人畜,万一摔下去,会有皮肉之苦,却无生死之忧--他滑下去三十多米,吊在冰柱上,竟然没事。

杜龙往上,就是云南和西藏交界的说拉山口。翻过说拉,走向茫茫雪域。

剩下的路,行走在天边。油彩般的山体,五彩缤纷的花朵,把人的衣服都映彩了。色彩纷乱你却不会迷失,因为在你的正前方,有一面硕大无比的雪山,朝他走去,就像走进一盘银月。

在那月亮下面,有个心状的小湖,便是错给。

如果你相信万物有灵,相信那些看似随风飘移的云彩也有它自己的方向,你就会相信人和山的约定。扎西走遍了藏区,可在他心里,只有错给才称得上美景。他跪在两条巨大的冰川下,双手合十,一脸的虔诚。而我总是失语,望着瓦蓝的冰塔林发呆。轰地一声巨响,白雪瀑布般倾泻,我们赶紧跪下,向山祈祷。

(那龙营地)

6

摄影师杨双老师到来的时候,正值雨季,头顶杜鹃开得正浓。他跟着扎西爬上来,看不出很累,六十多岁了,一点也不显老。

我问,怎么想到来这里?

他说,你把错给说的那么好,我是慕名而来啊。

因为一篇游记,翻山越岭找过来,也是一种缘分。我知道摄影师很不容易,问他,怎么干上了这个?他指了一下相机,笑着说,爱好呗,和你一样,干自己喜欢的事儿。闲聊中得知,他年轻的时候在单位挂了个职,自己出来单干,为旅行杂志供稿。爬山很辛苦,可架不住他喜欢。

我担心天气不好,怕他拍不到好片子。他说,没事,拍照也不是完全靠天气。

边聊变往上爬,山雾迎面盖了过来,我们身处一片迷茫当中,雾气中红花在摇曳。杨老师说,你们看啊,雾气使得花朵更清晰,比阳光的效果还要好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还真是。

带杨老师去错给,终于领教了什么叫雨季。南方也有雨季,但总有停歇的时候,会突然呈现“一片江南雨后山”的景象。这里下起来没完没了,尤其是晚上,雨声夜夜笙歌,感觉把帐篷冲了起来,漂流在汪洋大海之中。

这么大的雨,我们劝杨老师在营地待着吧,别去错给了,那里没木屋,只能扎帐篷。杨老师说,作为摄影师,不能叫天气等你,只能是你等天气!

于是,大部队留守木屋,孙鹏带杨老师去错给扎营。

倾盆大雨浇透了屋顶,雨滴在睡袋上,打在脸上,冷得发抖。我们这里还有火,杨老师那边该受多大的罪呀,恐怕只能像树木一样,任风雨去浇灌。

过了两天,我们才过去。见到杨老师,他并没过多谈及大雨,而是兴奋地说,昨天下午雨停了一会儿,看到神山了!好壮观!又说,等了这久,值了!

杨老师作为一个画家兼摄影师,去过太多地方,一去好多回。他不像我,会一下被美景击溃,从而陷入自我陶醉。他是柔和的而不是激烈的,他是开放的而不是收缩的。
在冰川下,我在相机上看到了他的作品,怎么会这么美!花开得那么有质感,飞鸟停在了月亮里,霞光瞬间映入了孩子的眼睛,老人跪在玛尼堆中间,仿佛圣歌正在空中扩散……

有一件事,令所有人终身难忘。我们在前面爬着,听得身后一声呼喊,回头一看,两个人滚了下去。后来才知道,随行的一个姑娘脚下打滑,从杨老师身边摔过,千钧一发之际,老师一把抓住她,一起往下滚,死死拖住,人才得救。事后杨老师说,根本没想,凭感觉去做。所谓勇敢,就在闪念。所有人惊魂未定,担心他也摔伤了,他摇摇晃晃站起来,还掏出相机做记录。

说来奇怪,在城里天天挤一起,却不容易靠近,把自己流放到荒野,心却越跳越近,相互温暖。

黑夜里燃起篝火,感觉坐在了大地的掌心,大风吹过头顶的木屋,每个人脸上闪着火光。杨老师唱了一曲康巴汉子,唱到动情之处,一向温和的他竟在昂首嘶吼,任凭火星散落在身后。他说,很欣赏你们这些年轻人,这么年轻就到了野外,人的一生,多品尝一些滋味,到了老了再慢慢回味,便是无怨无悔。

(扎西和杨老师)

冒大雨下山,清脆的雨声使得山林更加空寂,想起这半年来的心境,犹如天光云影,东边升起朝霞,西边已是落红,寻寻觅觅,身体疲劳,心却慢慢松散。过去身不由己拣了一条路,一路匆忙,连体悟自己的空闲都没有。这次进山,在错给的神湖里仿佛照见了三十年来自己的影子,像是一朵浮云暂停山顶,梦想时分,飘向远方。

这几个月以来,我们把身体交给了神山。雪化了,草绿了,花开了,自然万物清清楚楚呈现在心里,这时我们才感觉从楼宇间走了出来,回到了原本的状态。我们不会离开,还要去建梦中的小屋呢。

卡瓦格博会在雨后突然现身,巨神般屹立云端。

   你什么都知道

存在了亿万年

经历过无数天空

见证过根源与幻灭

一直这么

壮阔、灿烂、洁白

你是神山

我是访客

原载中国国家地理2013年增刊《理想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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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05 14:46

告业主书

各位业主:

抱歉,让您久等了!事情比较复杂,先说一下概况。

木屋建到一半,被强拆了,不但付了工钱,还赔了拆迁费。这可能是有史以来,最高海拔的拆迁工作,惊动了两个村两个乡两个县和两个地区。在地震期间,地方政府迅速成立了专案小组,由察瓦龙乡委书记带头,碧土乡乡长辅佐,两乡派出所通力合作,抽出警员二十多名,骏马十几匹,赶了两天山路,将我们一举抓获。

处理决定如下:

1、木屋要拆;2、工钱要付(含拆迁费);3、驱除出境。

很遗憾,一件浪漫的事儿,变成了黑色幽默。有负重托,有辱使命,有碍雅观,真的对不起!

奇谈也好,笑谈也罢,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事情还没完,木屋还要建,打算换个地方,明年再建,所有承诺依然有效。

作为业主,您可以有以下两个选择:

你们折腾了半年,事儿没办成,把钱退回来!

你们尽力了,还被抓了,钱别急着退,考虑周全,再接再厉吧!

朋友,无论您选择哪种,都是对我们的支持。在做决定之前,请容我慢慢道来。

(木屋建造时)

刻下了你的名字,却被风出走了……

颁发的房产证: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05 14:52

目录

告业主书

卦象

被抓

队伍

书记

所长

乡长

永无乡

处理

分别

山路

勇错

选址

施工

离开

甲应

大事记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06 00:35

卦象

2013年5月,我路过长沙,见到最帅诗人小曾。他得知我要去雪山建木屋,给我算了一卦,断词是:风雷益,水山蹇

(小曾)

(卦象)

我语文没学好,不知“蹇”为何意。小曾解释了两个多小时,大意是,刚开始会很顺利,后来会很麻烦,受困于当地关系,凶多吉少啊。

受困于当地关系?我立刻想到扎西,凭我对扎西的了解,觉得不可能。小曾给我化解:尽快去,八月之前回来,一定要回来,避开后期的麻烦。这更不可能了。五六月挖虫草,七八月是雨季,九月和十月天气正好,适合开工,怎么可能回来?小曾手里的三枚铜钱,真的可以预测未来么?

不是我不相信朋友,而是从小接受唯物主义教育,对那些神秘的预测,总是敬而远之。子云,敬鬼神而远之。可见他老人家和鬼神也不熟。生为汉人,即使到了西藏,我也不想和鬼神走得太近。鬼神的话,听听就可以了。小曾属于易经“华鹤派”,对未来有着全新的解释,和我的三观有冲突。

对不起了小曾,我没按你说的办。我像个女人,明知会受伤,仍是不顾一切,越爱越深,终于不可自拔。如果我能够自拔,就不是爱了。爱不是做生意,可以衡量得失,盘算出一个最佳解决方案。要么爱,要么不爱。既然爱了,就没了退路。不是不信你,是我身不由己。

再到昆明,遇到三哥,说,你会遇到地震。先说一系列离奇事件,再引申到地震。在武汉有个民间协会,已经算过了,大概八月底,滇藏交界处,兄弟要小心。三哥说话慢,像位得道高僧,我当故事听了。

在这里,也跟三哥说声对不起。我还是去了。你说,夜店不空,誓不成佛。我呢,也发过愿,木屋不成,誓不成人。

(我)

(扎西)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06 05:00

被抓

2013年9月9日,木屋盖得差不多了,再有一天,就要封顶,拉起风马旗,挂上牌子:永无乡。

为了找到最佳拍摄点,我爬到对面的山坡上,眯起眼睛,看到巨大无比的雪山下,一间小小的木屋,像个托入半空的神坛。人和神之间,只有“永无乡”了。

我竖起大拇指,冲扎西喊:太靠谱了!

啊,你说什么?扎西站在木屋上,支起了耳朵。那边逆风。

太——他——妈——靠——谱——了!

靠哪边?扎西比划着,靠左,还是靠右?

我双手做成肉喇叭,憋足了气,扯着嗓子喊:扎西,太美啦!感动嘎感动!喊完头昏眼花,缺氧。扎西听懂了,做了个压低的手势。他怕引起雪崩。他坐下去,拍了拍身下的木屋,盘腿而坐,双手合十。

我坐在冰川上,盯着木屋,一动不动,目不转睛,生怕一眨眼,一切都消失了。折腾了这么久,美梦即将成真,吃什么苦都值了。谁说不现实,谁说不可能,只要你坚持,浪漫也可以靠谱。

业主的名字都快刻好了,一共四十三位,将钉在门边的木墙上,以后再有人得瑟他的豪宅,你可以轻轻回一句,是么,我在最美的神山下,有一间小小的木屋。

收工的时候,我对扎西说,明天把睡袋带过来,我在永无乡住几天,你先回去吧,嫂子等你收青稞呢。扎西问,你吃什么?我说,方便面。

知道在哪里取水吗?

知道知道,我说,就在下面的冰川上,有一个冰湖。

好吧,扎西说,我陪你住一天再走。

永无乡施工队,一共六名成员,除了我和扎西,还有四个村民。甲应村一共四户,每户出一个人,由勇错大哥带头,承接了这个项目。大哥提前回去了,他要去杀羊,明天带酒肉上来,唱歌跳舞欢庆完工。勇错还问我,要不要穿藏装?我说不用了,浑身木屑更有男人味。

我们一边唱歌一边下山,收工归来,愉快的歌声满天飞。

远远的,望见一支队伍,沿着山谷上来。游客么,我觉得奇怪,好多天不见一个人,一下来了这么多。走近了,见他们都带着枪,以为是过军队,浩浩荡荡的,大概特种兵在拉练。快碰头了,我还在想呢,要不要拿相机拍一下,好雄壮的队伍。当我们准备靠边站,哗地一下,被围住了。

听到有人喊,就是这些人,一个也别跑了!

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瞬间形成包围,如一条巨蛇突然首尾相连。前排下蹲,举枪对准,后排前倾,防止突围,有人从两边快速闪过,切断了后路。我看呆了,摇了摇脑袋,觉得不真实。

围住围住!又有人喊,像在围猎。

真看得起我们,被堵在山谷里,能往哪里逃?我注意到,他们托起了枪,面无表情,大概是提前说好了,胆敢突围,立即射击。我一步都没动,连害怕都忘了,张着嘴,手停在胸前。年轻的时候,我被警察抓过几次,但这种防暴的架势,还是头一次碰到。我放下手,等待被抓。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06 15:07

队伍

队伍裂开一道口子,过来一匹高头大马。马上坐着一位大汉,带着一顶大帽子,就是美国西部片的那种圆形牛仔帽。在黑衣警察之间,走出一名牛仔,更显荒野霸气。听到有人叫他乡长。

不愧是乡长,身下的马与众不同,高大、挺拔、俊美,又黑又亮。乡长和马很般配,翻身下马,足足高出我一个头,为了迎接他的目光,我不得不抬起头来。他目光冷酷,一言不发,拿着条鞭子,围着我们转了一圈,像是要抽人,但是没有。

我正想开口,乡长身后突然冲过来一个人,指着我们,厉声问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没干什么啊,我说,游客,我是游客。

游客?他冷笑一声,这里怎么会有游客!游客会干这种事吗,知道这是在哪里吗,这里是西藏,是军事特区!知道你们犯了什么罪吗,告诉你,后果非常严重!想搞动乱是吧,有党有政府有国家,我们绝不允许……

这是个年轻人。长得很帅,汉语标准,用词讲究。他怒不可遏,一直在自问自答,根本不容我插嘴。语速特别快,端起嘴,一通扫射,完全陷入忘我状态。感觉他在当众宣判某个罪大恶极的人,而不是我们。每次我想解释,都被他用一个强有力的手势打断。最后还是一个警官打断了他,问,要不要铐人?——我说他是警官,因为其他警察都听他指挥。

警官提着手铐,已经等了好久,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大概在想,说那么多屁话干嘛,打翻铐走,关起来再说。

年轻人平静了一下,看看我,你是哪里来的?

上海的,我说,上海来的摄影师。我说了好几遍,他控诉太投入,没有听进去。为了增强可信度,我抬了抬胸口的相机,佳能650D,后悔不够专业。

年轻人说,相机没收,把身份证拿出来!

警官有些失望,把手铐挂到屁股上,拿走了我的相机和身份证。扎西也交出了身份证,其他三位村民都没带,他们上山打猎,从不带证件。我说他们是当地村民,警官还不信,又想铐人,这是他的职业习惯。这时,队伍里走过来一个特别高大的人,比乡长还高大。村民像看到了救星,惊呼“队长队长”。我来了这么久,竟然没见过他,想必是下面行政处的队长。

队长用藏语说着什么,大概在指认村民。藏语我不懂,但我听到队长叫警官所长。

就是说,这些人都是派出所民警。西藏的民警和内地不同。内地大都是胖警,走几步就喘,腰上挂着手枪,退休之前没开过火,主要工作是逛街、罚款和收费;这里都是瘦长型,猿猴一般,形如悍匪,挎着自动步枪,额头上总有一层甩不掉的细汗。但是,这位所长不同,他有肚子,挂着手枪。

所长啐了口痰,只收了我和扎西的身份证,同时示意其他警察,把那三个村民隔离出去。这么一来,无论在逻辑上,还是场面上,我和扎西都成了事件的焦点。

年轻人喊,检查相机!

所长拿着我的相机,翻过来看过去,犹豫不决。我主动帮他打开,教他怎么看。我很耐心地说,看到没,这是前进这是后退,这是放大这是缩小,点击这个,播放视频。

好了好了,所长说,我会,我都会!

爸爸从小教育我,遇事不要慌,找到那个能做主的人。这群人没有自我介绍,去问吧,显得不礼貌,刚开口就挨骂。谁能做主呢,我想军队都要听党指挥,警察肯定不是老大,这个年轻人咋咋呼呼的,大概是个跟班的,要不就是个翻译,那个高大的乡长,拿着鞭子不说话,代表的是党的权威。想到这里,我不理年轻人,凑过去跟乡长解释。

乡长一屁股坐到草地上,立刻有人取来垫子,说,乡长坐这里,地上湿。这个小细节,仿佛证实了我的判断。

我说,乡长乡长,您听我说。

领导就是领导,见过大场面,遇事不着急,并不搭话,鞭子在双手之间轻轻敲打着。我感受到了一个成熟男人的气场。

乡长盘起腿,说,都坐下来吧,慢慢说。

于是,我、扎西、年轻人和乡长,四个人围坐一圈,其他人都还站着,但气氛明显缓和了很多,枪口都抬高了,有几个人还凑在一起,帮所长检查我的相机。我觉得应该发烟,摸摸口袋,想起已经答应爱人戒了烟。

席地而坐,虽然不雅,却让我感到踏实和平等,多了一点安全感。我说,事情没那么严重吧,我们只是——

我一句话还没说完,年轻人就火了,大声说,没那么严重!引起地方冲突,破坏安定团结,还说没那么严重?!山下队伍都集合好了,我们要是不来,你们会被活活打死,信不信。不是吓唬你,发生过的,这里不比你们内地,都是有枪的,杀了扔山里,谁也找不到!

接着又是一通恐吓和指责,好几次我想开口,都被痛斥回去。我有点不喜欢这个年轻人了,咱这是夫妻吵架吗,能不能让我把话说完?你看人家乡长,一个成熟的男人,首先要学会倾听,懂不懂?还是乡长老道,晃了晃鞭子,说,让他们把话说完。接着扫了我们一眼,谁来说?

突然沉默。山风吹暗了树林。

(美丽的甲应)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06 15:09

这时我才发觉,直到现在,扎西一句话都没说。他最无辜了,在家待得好好的,忙着收青稞呢,被我拉过来盖木屋,稀里糊涂就被抓了,大概还没回过味来。扎西走南闯北,这种大场面,估计也没遇到过,动了动嘴唇,没说出话来。

谁叫你交友不慎呢,我给了扎西一个眼神,算是鼓励,然后说,我来说吧。在说之前,我想了一下,尽量把事情说得简单,像追求梦想啊,刻名字啊,永无乡啊,乌托邦啊,这些让人费解的事儿就不提了。

是这么回事,我说,我是个摄影师,一心想拍卡瓦格博,七月份就来过一次,下了好多天大雨,什么也没拍到,这次再过来,就想搭个木屋,住下来好好拍。

你们这种驴友我见得多了,年轻人说,为什么不搭帐篷,要建木屋?

我说,帐篷不好生火,晚上太冷了,我想拍夜景。

夜景?

嗯,星河下的卡瓦格博。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我说,对不起,可能是我想简单了,但我没有别的目的,只是想拍摄。

对对,扎西连忙补充,他是个作家,写过好多文章,网上杂志上都有,国家地理啊,旅行家啊,对开发旅游有好处,我们想着能为当地老百姓带来——

哼,你们想!年轻人说,轮到你们去想吗,有党有政府有国家,这里早就有规划,你们算什么东西,擅闯禁区,乱砍乱伐,违章搭建,扰乱治安。你还是记者呢,懂法吗,眼里还有法吗?闹得这么大,两个地区都惊动了。

对不起,我说,打扰您一下,一间小木屋,危害这么大?

什么!你说什么!

对不起,我说,虫草营地松茸营地还有那些牧场,都是小木屋啊,我们跟村民谈好了,付给他们工钱,木屋建好了,不是属于我们的,是村民自己的,谁都可以住,我拍完就走了。

你跟谁谈的?

这个这个,我说,跟村民谈的。

哪个村民,你指出来!

我望了望那三个村民,他们都低下头来。勇错大哥杀羊去了,无论如何,我不能还没受到严刑拷打就出卖朋友。我保持沉默。我的沉默,加重了怀疑。年轻人说,没话说了吧,一看你就不老实!

所长蹲下来,把两张身份证交给年轻人,咬着耳朵说了些什么。年轻人抖了抖身份证,质问道,你不是说你是上海的吗?怎么这是,他看一眼说,江西!

我说,身份证是江西的,出生在江西,可我家在上海。

你明知这里没法查!他冷笑一声,望了望四周,像在确认这是荒郊野外。

我说,我工作在上海,老婆孩子房子都在上海,不信你们可以去查,到山下去查,连网去查,骗你们干嘛。我的语气很坚决,甚至有点委屈,不是我想沾上海的光,是上海名气大,省了很多麻烦,按我在藏区的经验,说上海谁都知道,说江西分不清和山西有啥区别。

你是个记者?年轻人问。

不是,我说,过去是个工程师,现在辞职了。

什么工程师?

软件测试工程师。

不是说作家吗,怎么又说工程师,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辞职了,没工作。

不是说写文章吗?

自由撰稿人。

自由什么人?

就是自己写东西卖给杂志,拿一点稿费,不归任何单位管。

收入多吗?

很少。

那你老婆孩子怎么办?

这个。我想细谈,又觉得不对劲,跟木屋有啥关系。唉,我感叹一声,我爱卡瓦格博。说完自己都笑了,没头没脑的,来了这么一句。他可能也觉得我不太正常,老婆孩子都不要了,爱卡瓦格博?他拿着另一张身份证,问扎西,你是云南的?

是嘎,扎西说,佛山的。

啊,乡长一直没说话,这时把身份证抢了过去,大声问,你给再说一遍,你是哪里的?

云南佛山的啊,扎西说,山对面。

哪你怎么说是龙溪村的?

我妈妈是龙溪村的,扎西说,我小时候在龙溪长大。

胡闹!乡长说,瞎胡闹!你户口是哪里就是哪里,你家在云南就是云南人,这个都不懂,会出人命的,懂吗?

扎西傻了,我也傻了,一个户口有那么严重吗,不是将要取消户口制度么。见我们犯傻,年轻人说,这位是碧土乡的乡长,龙溪村归碧土乡管,就是听说你们是龙溪村的,才带人赶过来,走了三天。乡长脸色铁青,憋了半天,又喊了一句:胡闹!

与此同时,队伍骚动了。之前他们是沉默的大多数,如临大敌,忽然松懈了,像是刚散会,交头接耳。

扎西说,我弟弟在你们左贡县委,和县委书记关系很好。何止是关系好,扎西的弟弟给书记开车。在内地,司机相当于半个书记,西藏应该也不例外。一听这个,乡长更火,说,少拿上面压我,都闹到这地步了,谁的关系也没用!

我听得云里雾里的,至于吗,一个木屋引发的血案?

扎西说,这边做生意的大老板,我一个不认识的没有。扎西说汉语,喜欢用这种“双重否定等于肯定”的句式,比如这句“一个不认识的没有”,意思是“我都认识”。我是习惯了,别人却陷入了逻辑推理。

所长懒得推理,说,管你认识谁。说着把相机交给了手下。他肯定没看完,16G 的卡,至少几百张。我担心他删了,说,都是风景,大风景。

冰川是你拍的?所长问。

是啊。

你能爬那么高?

还好吧,我说,喜欢爬山。

真会爬,你真会爬,爬吧爬。所长笑了一下,意味深长,搞不清是嘲笑,还是赞赏。

我说,这些相片都是杂志要用的,很珍贵。

年轻人说,把相机和身份证都扣下,到村里再做处理。

也是,天都黑了,老坐下去不是个办法,除了乡长,我们的屁股都湿了。

其他人先回去,一个警察和一个官员,由村民带着去看现场。我想,坏了,发现刻的名字怎么办,又一想,管他呢,都到这一步了,要杀要剐由他去吧。

(梅里二峰)

(背面的卡瓦格博)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07 06:22

书记

我们夹在队伍中间,浩浩荡荡下山去。

队伍拉长了,在夕阳的余晖中,一串枪口散发光芒。他们的服装并不统一,二十几个黑衣警察,十多个康巴汉子,加上官员和马匹,组成了一支混合编队。我前看后看,很是兴奋,一时间忘了自己的处境,想起小时候玩打仗,醉卧沙场马革裹尸。

扎西打断了我的英雄梦,轻声说,跟你说了会扒光,你还不信。

以为拿我开玩笑呢,我说。

开什么玩笑,扎西神情紧张,真会扒光!

是这样,今天中午我还生了扎西的气。野餐的时候,扎西说会有86个人上来抓我们,打一顿,扒个精光,赶下山去。真的嘎,扎西说,他们已经在路上了,要扒光我们的衣服,甩着鸡巴下去,怕不怕?说完哈哈大笑,村民也跟着哄笑,我以为在拿我开玩笑。他们有时会这样,一群人说着藏语,忽然问你,下面大不大,有没有情人,能做多少次。一群男孩中间,总有一个受气包,我从小孩子王,没受过这个。我霍地站起,握着刀柄说,来呀,过来呀,看他妈谁敢扒老子!饭也不吃了。扎西解释半天,我就是不理。

我和扎西轻声讨论着,被年轻人听到了。他说,你们说的那个人是来挖矿的,包里装满了石头,才被扒光的。

真事啊?我问。

当然,年轻人说,是我处理的,还好没有出人命,光着身子下山,脚都走烂了。

是你处理的?我问,是你叫人扒光了他衣服?

怎的?年轻人停下脚步,看一眼我的裤子,怕了?

不是,我笑着说,您不是那种人,您很讲道理,会秉公执法,会依法办事。

你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对吧?年轻人说,你也不想想,我们这么多人大老远赶过来,就是为了跟你开玩笑?告诉你,你比他严重多了!

说完,他撅起屁股就走。我愣在那里,不会真扒光吧。扒光,好像是这里的风俗。遇到对神山不敬的人,扒得一丝不挂,朝屁股上踢一脚,由他自去。礼义廉耻倒是小事,晚上下大雪,一路尖利的乱石,无数带刺的毒草……我不敢想了,忽然觉得衣服和鞋子都很宝贵。

有党有政府,怎么能随便扒人衣服,我追上去问,您是政府官员吧?旁边有人说,这是我们书记。

书记?我问,哪里的书记?

年轻人说,我是察瓦龙乡的书记。

天啊,这么年轻,我连喊了好几声,周围的人都笑了。我顾不上廉耻,追着问,书记,您是八几年的啊?

82年的。

比我还小一岁,已经是书记了,我说,年轻有为。

没什么,书记说,干部年轻化。他转过脸去,有些不好意思。

我说,书记,咱们都是八零后,可不能再用老办法了,扒光不好,不与时俱进。

怕了吧,书记笑着说,不是我扒的,是村民扒的,跟他们讲过了,以后不许再扒了。
不过,他继续说,这里是民族地区,我们办事也要尊重当地风俗,对吧?

我说,风俗固然重要,人权也不可忽视。

当我叫年轻人书记,沟通明显顺畅多了。看来这世上,沟通之所以有障碍,首先是称呼不对,没摆正自己的位置。在我们国家“权比法大,党比国大”,书记永远都是第一把手,我还老往乡长身边凑,太不应该了。

书记一边走路,一边做着手势,从他的角度,讲述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书记刚刚上任,就遇到了地震,正忙着抗震救灾,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是龙普村村长打来的,说已经集合好了队伍,准备上山讨个公道。龙普村有86户,每户出一个人一匹马一条枪,由村长带头,上山血拼。书记大吃一惊,问为什么血拼。村长说龙溪村在神山脚下建木屋,明摆着抢地盘,政府不管,我们自己管。书记叫他们不要轻举妄动,一旦枪战发生,后果不堪设想。

卡瓦格博脚下的归属,一直是个历史遗留问题。龙普村和龙溪村,一向为此争夺不休,还闹出过人命,由政府出面调停,才把问题悬置起来。这么说吧,它是两个村的钓鱼岛,是冲突的中心。现在龙溪村单方面撕毁协议,都盖起木屋来了,这不只是宣誓主权,而是不宣而战。

我们建木屋的地方,是在甲应村。那么,甲应村和龙普村,又是什么关系呢?

甲应,仅有四户,本来不存在,大活佛来此修炼,转世之后,仆人不忍离去,形成了小村甲应。甲应的地盘,属于远在一天半路程之外的龙普村(西藏一个村,有内地一个县那么大)。活佛的仆人,谁也不敢驱赶,由他们繁衍生息,可在龙普人心里,甲应村毕竟还是外人。所以,当村民听说甲应的人竟然帮助龙溪村占地盘,更加群情激愤。誓师大会上,每条汉子都喝了酒,一寸土地一寸血,哪怕战到最后一人,也不能丢了土地!

枪战一触即发。

书记深知此事重大,立刻向上汇报。地方太特殊,挨着的两个村,却涉及了两个地区,请看地址信息:

西藏 林芝地区 察隅县 察瓦龙乡 龙普村

西藏 昌都地区 左贡县 碧土乡 龙溪村

一层层上报,惊动了林芝和昌都两个地区,立刻成立专案小组,由察瓦龙乡书记带头,碧土乡乡长辅佐,抽调两乡警力,务必抢在村民上山之前探明情况。如果事态持续恶化,将派遣部队。维稳,是重中之重。

我们在山上实现梦想,山下正喊杀一片,怪不得书记说我们引起了地方冲突。

误会,我说,纯粹是个误会,我们跟龙溪村没有任何关系。

书记一指扎西,你问他!

扎西又说,我妈妈是龙溪村的,我小时候在龙溪村长大,后来才搬到云南去的。

户口!书记说,户口是哪里就是哪里!

前天收工回来,半路上碰到一个藏族兄弟。他们经常这样,看到路上过来一人,一屁股坐地上,瞬间把山野变成客厅,一把拉住客人,不管熟不熟,一聊就是半天。席地而坐,膝盖靠得很近,真正的促膝谈心。谈些什么,我也听不懂,坐在边上傻笑。一般我都会笑到最后,可那天实在太累了,打声招呼就先回去了。

扎西很晚才回来,和勇错大哥商量着什么。我在火边写字,问怎么了?勇错一边给我倒酒,一边说,不要怕不要怕。怕什么,他没说,但他那生死与共的眼神,好像我是窝藏在这里的逃犯。后来扎西才告诉我,半路遇到的那个人,是这里的护林员,龙普村村长派他来打听情况,扬言要把我们扒光。扎西说,我是龙溪村的,有人有枪,不怕你们!扎西也就这么一说,吓唬一下,谁知消息传下去,立刻变成了武装暴动。如果当时我在,当面解释一下,也不至于闹到这个地步——他们谈得那么激动,我还以为是亲热。

所有人都以为要出大事,势必血染雪山,马背上还带了卫星电话,随时准备调动武警。他们千辛万苦爬上来,才发现是两个外地的疯子在建木屋。书记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同时又觉得有些失望,回去怎么交待,兴师动众的,说搞错了?

书记说,都是你的向导瞎胡闹!

扎西一听,立刻解释,他不是我的向导,而是朋友,没收我一分钱。我也说,扎西最无辜,忙着收青稞呢,被我骗上了山。

书记轻声问,老实交待,真的是你想建木屋?

是啊,我说,绝对是我想建的。

朋友,书记语重心长,看你像个文化人,懂法的吧,这样你就是主犯,是要负全责的。

当然,我说,应该由我负责。

谁收了你的钱?

这个,我说,不方便说。

不说是吧,不说我们也能查出来!

所长突然插过来,你还狡辩什么!你没经别人允许,把锁撬了,拉开冰箱就吃,是盗窃是抢劫,懂不懂。

这个比喻,让所长有些得意,但我觉得并不贴切,我说,村民都答应了啊,怎么是没允许?

所长推了我一把,由于太突然,我险些摔倒,又不敢反抗,眼巴巴望着书记。

书记一摆手,回去再说吧!

(木屋边上)

(夜树)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07 07:29

所长

走进甲应,正在杀羊,一下接待这么多人,牲畜们倒了大霉。

大人愁眉苦脸,孩子却很高兴,拿树枝追在马屁股后头。看到我们被抓,村民不便问候,报以同情一笑。我们和村民已经很熟了,全村的男人都在施工队。我想,群众的目光是雪亮的,谁是朋友,谁是敌人,心知肚明。

一起走进藏家,挤满了一屋子人。

站着多累啊,我自作主张坐了下去,同时笑着招呼大家,都累了吧,坐坐坐。所长一跺脚,我屁股一颤。他命令我和扎西出去,他们要开会。我们出去的时候,村民搬进来好多坐垫。

一个年轻的警察看守着我们。其实没必要,身份证都扣押了,逃也白逃。小警察掏出烟,敲出一颗,自己抽了起来。我虽然戒了烟,仍觉得不是滋味,真拿我们当犯人了。

天黑了,又刮起风,屋里在议论什么,根本听不清。站在二楼的走廊上,想起遥远的学生时代,我们闯了祸,站在教室外头等待发落。我的同学扎西,也许正在想对策。

我说,这事搞的。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望着扎西,笑了起来。

你看,扎西说,好漂亮的马!下面拴着一群马,最显眼的是“乡长”,暮色中更加高大,影子盖过了围墙,鹤立鸡群,让人想起关羽的赤兔。扎西说从一开始他就在看这匹马,看得发呆,被围了都不知道。男人都爱马,我也感叹,好发达的胸肌!

小警察要去小便,问有没有厕所。扎西笑着说,遍地都是。扎西指点他翻过了篱笆墙。

靠,我说,那么多枪!

八一式自动步枪,扎西说。

没拍照,真可惜,想拍来着,怕挨打。

拿手机拍?扎西摸了一下裤袋。

别别,我望着黑夜说,会闪光。

扎西看着“乡长”,真心想拍下来。小警察提着裤子走了回来,我们立刻闭嘴。我担心相机里的照片,更担心“永无乡”,去取证的人还没回来,等下该怎么解释?

所长把我们叫进去。他们达成了共识,碧土乡纯属误伤,事情发生在察瓦龙乡,就因该由察瓦龙书记处理。于是,分兵两路,察瓦龙乡继续开会,碧土乡去吃肉。在外面等的时候,我就闻到了烤肉香,中午跟扎西赌气不吃饭,现在饿得肚子咕咕叫,但理智告诉我,肉不是给我们准备的。

工作多年,开会无数,我是有经验的,不要急着发言,先分析角色,再听明情况,然后抓住重点,简明扼要,一语中的。就像钓鱼,要沉得住气,静望水面,用心体会水下的暗流和争斗,关键时刻,提鱼出水。把领导和同事当鱼来钓,是有些不太尊重,可你我在世上来去,怎能没有心机?

书记虽然年轻,开的会肯定不比我少,拿腔拿调的,很有领导风范。我觉得,他说话还是太快了,缺少必要的停顿。不要小看停顿,停顿是思考,是审时度势,你看总理答记者问,停顿之后,收放自如。

书记说,我们这个会,分三步,第一说明情况,第二讨论如何处理,第三安抚村民。你们是来帮我们宣传的,按理应该支持,可你们宣传的方式太奇怪,为什么要建木屋?搭帐篷就可以了,没人会管你,建木屋就不允许,今天你来建,明天他来建,把树都砍了,到处违章搭建,眼里还有没有政府?

我们点头,表示同意。

书记又说,不错,我们是要发展,可发展的前提是稳定,没有稳定哪来的发展?中央三令五申,稳定第一,发展第二,维稳是我们工作的重中之重。建木屋不是什么大事,可你们建的地方太特殊,引发了地方冲突,破坏了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

大家都听着。所长不耐烦了,突然插话:这两个人都有问题,搞清楚到底是干什么的。

书记一皱眉,嫌所长太粗暴,又不好发作。这些人很少叫他书记,不像乡长身边的那些人,“乡长乡长”喊个不停,他身边的所长还总是一副不屑的样子。看来年轻的书记想要服众,还任重道远,我不由为他的政治前途感到担忧。当然,此时此刻,我更担忧的是自己的木屋。

所长问,你们到底想干什么?语气是审问。

我说,就想拍卡瓦格博。

没那么简单。你是哪个单位的?

没单位。自发的。

不可能!

所长拿手电照着我的脸,使我睁不开眼睛。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想使我原形毕露。我用手遮挡,觉得正在受侮辱。还是书记心软,说,别照了,你介绍一下自己吧。

你们想听吗,我说,说来很长。09年我遇到扎西,带我去了错给,太美了,我回去写了好多文章,说那里是卡瓦格博的正面,后来有人根据我的游记,找到了这里,说这里才是真正的卡瓦格博。三四年了,一直魂牵梦绕,我辞掉了工作,就是想来拍摄。

好多钱?所长问。

钱?

你拍这个,挣好多钱?

不挣钱,我说。

不可能!

我笑了,长叹一声,就是喜欢。

你又不是小孩子!

我不回答。

你把我们当孩子了!

为什么,我快哭了,为什么做自己喜欢的事,总是不受理解?我说服了自己,还要说服你们。难道美景必须用钱来衡量么?难道没有功利的目的,就不能奋斗么?天地万物自然生长,水流花谢不由自主,世界本来就在你的脚下,只要你敢走,就会有路。在遥远的地方,有一个梦……

好了好了,书记说,我能理解。

您是八零后,我说。

你们是怎么来的?所长问。

我说,从云南翻过来的,我和扎西,翻雪山,过冰川。

不可能!

鞋都烂了。

你骗谁,那边没路。

走乱石,我说,不信你看相机,遇到一朵雪莲花,在最高的垭口,五千多米,来日贡卡。

来了多久?

五月份就来了,在山上四十多天。

都在这里?

不,走了个遍,从那龙到杜龙到说拉到错给到龙溪到碧土,最后到了这里。想起这些天吃的苦,我被自己感动了,顾不得他们笑话,大谈风景如何壮丽,天光云影,世事沧桑。一旁的小警察也被我感动,说,大城市的人都这样,一过香格里拉就疯了,没见过。扎西也说,他是个好人,是个好人呐。

我说,我是乡下孩子,在水田里长大。

没问你这个,所长说,建木屋就为拍照?

是啊是啊,我说。我还想说为了梦,为了一个人。

谁收了你的钱,所长厉声问,甲应的谁?说!

我不回答。所长站起来,拍一下我的肩膀,叫我出去。同时示意另一个警察,也把扎西叫出去。这个我遇到过,警察的惯用做法,隔离审讯。

到了外面,夜幕早已降临,远处暗蓝的冰川,近处暗黄的青稞,山风湿冷,闻到一股烤肉香,可我已经饿过了头。所长拿着手电,照了一下屋檐上的夜空,光被吸走,夜空更显深远。

所长走到墙角,掏出家伙,尿声清脆。

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忽然说,忍了好久。好像在说尿,接着说,知道我们平时怎么抓犯人吗,包围、撂倒、铐走!因为你是个记者,才没动手,你不要得寸进尺。朋友,你的后果很严重,知道吗。我没回答。

说吧,所长晃着手电,谁收了你的钱?我还不回答。

你不说有人说,到时再说就晚了。

我就是不回答。心里想好了,再怎么样也不能招出勇错大哥,大不了你把我铐走,建个木屋,还能枪毙不成。

所长说,朋友,这是为你着想,你是外地的,说了就可以走,不回来就是了。你要再不老实,铐下去,关起来,就有污点了,找不到工作,你老婆孩子怎么办,你为他们想过吗,人活着不能只考虑自己啊。

我就是不回答。他强调,就算你只为自己,以后永远进不了藏区,你好好想想。

从小厌恶这个。老师就这样,软硬兼施,威逼利诱,问你是谁带头的,非逼你出卖朋友。都说要构建诚信社会,你们给过我诚信吗?人与人,为什么不信任,早就有源头。我感慨万千,却不敢反问,轻声说,你去问别人吧。

好!所长说,等着吧,有你哭的时候。

(梅里二峰和卡瓦格博)

(勇错大哥和扎西)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08 13:01

乡长

再进去,已经知道是谁收的钱。村民自己招认了。太简单了,我们住在谁家,第一次找的谁。

警察去带勇错大哥,大家都等着,陷入沉默。

书记,我说,先吃饭吧,你们跑了一天,辛苦了。

你饿了?书记问。

没有,我笑着说,怕你们饿。我这么说,不只为了拍马屁,饿着的人脾气都不好,带女友逛街,先喂饱再说,否则肯定吵架,何况此时此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扎西明白我的意思,立刻叫村民准备吃的,由我们请客。书记说,先办事,等下再说。村民就摆上来藏巴和核桃,大家剥着核桃,一时间此起彼伏清脆悦耳,气氛融洽了很多。

书记叫我坐过去,坐到他身边,问我,真的这么好看?他还不好意思地补充,我平时工作忙,没来过。

当然好看了!我抓住机会,问过来相机,一张张秀给他看,冰塔林,冰瀑,雪峰,雪刃,举世罕见的植被分布……言语之间,我还不忘加上国家地理啊旅行家啊天涯啊磨坊啊,等等杂志和论坛的名字,我想让他知道,这些图片有多宝贵,删了简直是犯罪。

你的文章发在哪里?书记问。

很多啊,我说,天涯,磨坊,微博,我的ID是“以下简称刘某”

这么奇怪?

网名嘛,流行。

不好记。

您叫我刘某吧。

刘某,你很出名?

这个嘛,我犹豫一下,说,还行吧。

扎西忙说,他很厉害的,很多人看了他的文章,都找到我家来了,今年国家地理就来了好多人(其实就两个),有个女的还——

这时,警察把勇错带了进来。奇怪的是,勇错并没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对我们说,羊杀好啦,老婆正在弄呢。勇错大哥笑嘻嘻的,坐到警察中间,像个看戏的孩子。他越是这样天真烂漫,我越是担着心。

书记示意我们出去,他要和村民开会。

这次没有警察看守,待着也是待着,我们走到另一家,去找碧土乡长聊天。

我是这么想的。这事儿和碧土乡没关系,乡长应该放松心情,好好吃肉。错给在龙溪,龙溪属于碧土,万一甲应不让建,明年就去错给建,需要乡长的支持。谁知我们一进去,气氛就不太对。
他们已经吃过了,没人问我们饿不饿,有人抽烟有人剔牙。有什么样的领导,就有什么样的下属,这一屋子人都不说话。乡长好像很喜欢他的鞭子,一直拿着,骏马般孤傲。我们擅自坐下,主动交待事情的经过,跟对书记说的差不多,重点说到了错给。

忽然,乡长说,我们的地方不要你们管!

啊,我一愣,下意识问,什么,你说什么?

我们地方不要你管!

没管啊,只是觉得很美,想——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过去是个工程师,现在没工作,就是——

什么工程师?

软件测试工程师。

什么软件,什么测试!

手机软件,测试程序,白盒的。白盒就是——

不老实!

你可以去查啊,骗你干什么。我也火了。

哼哼,你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不可告人?我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就是喜欢这里啊。

我们不要你喜欢,不欢迎你!

扎西说,乡长,他也是好意,想着能给当地带来游客,为我们老百姓——

你!乡长用鞭子一指扎西,又一指我,还有你,哼哼,在山上这么多天,我们早就注意到了,无法无天了,跑到龙溪村去,还跑到我们乡小学拍照,以为我们不知道!

拍照怎么了,我说,不让拍吗?

我警告你们,别的地方我不管,但不准打我们乡的主意,永远不准踏进我们乡的土地!

话赶话,没几句就吵了起来,我觉得他的愤怒毫无道理。乡长怎么了,省长也要讲道理啊。

乡长继续说,你以为你是谁,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老想做第一人,你是第一人吗?

我没明白他的意思。反复解释,我知道自己不是第一人,错给不是我发现的,甲应也已经有好多人来过了,我没想做什么第一人,就是喜欢雪山而已。喜欢雪山和第一人有什么关系呢。

扎西冲我摇头,示意我别说了。好长一段时间,尴尬地沉默。

一位官员为了缓和气氛,给我们讲故事。有个以色列人,到藏民家一住就是两年,每次下山都偷偷带点东西,越带越多,最后才发现他想登山,给绑了下去。卡瓦格博发生过世界第二大山难,死了好多日本人,至今无人登顶,现在完全禁止。还有个汉族人,来了十多年,路线都摸透了,还画了好多图纸,最终失踪了。可能出了意外,也可能被杀了。这些人都是疯子,争做第一人,没有敬畏之心。

我也是气晕了,在他讲故事的时候,一直在想乡长为什么生气。我总夸书记年轻,乡长这么大岁数,还是个乡长?(我心眼小的)我当时根本没有意识到,他们认为我想登山,想做第一人。后来有个姑娘问我,他们说你想做第一人,会不会指的是登山?我这才恍然大悟,按他们的思路,你把木屋搭在卡瓦格博脚下,可不就是在建基地么。木屋是小事,登山可是大事,涉及到宗教信仰。乡长大人啊,您真是太高看我了,我想都没想过啊。

当时,我还傻乎乎地问,您累了吧?

不问还好,一问乡长火更大,说,我们抗震救灾,好几天没合眼,被你们搞上来了!

我觉得很愧疚,憋了半天,说了一声,乡长,对不起。

又沉默好久,所有人脸上都闪着火光。乡长长舒一口气,问,你们去了龙溪村的冰川?(即错给)

是啊,我说,错给太美了!

旁边的官员说,早就有人来考察了,开发旅游是很复杂的事,要考虑到方方面面,尤其是安全风险,还有环境保护。

我问他们,你们去过吗?他们都说太忙。我说,这是你们土地,你们自己应该去看看,有明永冰川五六个大,比珠峰的冰川壮观多了。全球变暖,这种高山冰川,再过五十年就没了,后代只能看图片。

扎西站起来说,走吧。

出了门,我问扎西,他为什么那么凶?不就是个乡长么,牛逼什么呀?

这些当官的,扎西说,骑马都嫌累。

云端的扎西

我们在错给冰川

(去冰川)

(去施工)

(雪山墙)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08 13:12

永无乡

一进门,就知道坏了,取证回来了。

我还没坐下,书记说,我以为你很老实,我错了,原来你早有阴谋。

书记,您听我说。

你们汉族人啊,书记很痛惜,太有心机了!

书记,对不起,您听我说。

你这样的人,就该扒光。

书记,听我说嘛。

你说你说!什么叫永无乡!

我摊开双手,书记,怕您不理解,我才没说的。永无乡,源自一部国外动画片,是彼得潘的故乡。

什么盘?

彼得潘。小说里的人物。永无乡,永远年轻和纯洁的地方。他一直想返回故乡,可故乡没了,好难过。

你难过?书记说,我们才难过呢。这边是察瓦龙乡,那边是碧土乡,你还弄个永无乡。还说不是抢地盘,连名字都刻好了,居民都有了,好端端的要建个乡,你怎么不建个国啊?(还好没叫理想国)

又说,这已经不是地区冲突了,你在搞独立搞分裂!

还说,还以为是小事,看来事太大了。

书记那么认真,听得我都笑了。大家神情严肃,都饿着肚子呢,听我解释了足足二个小时。从09年初到错给,到今年辞职搭木屋,一个浪漫的梦,惊动了地方政府。面对一个务实的藏族书记,讲述自己的梦幻,自己都觉得荒谬。做梦也是要讲原则的,起码不能扰乱社会治安。我也不想啊,就怕打扰了大家,才没去中国梦想秀。

书记问,那些人是谁,为什么要刻名字?

我说,都是朋友,听说我有梦,表示支持。

支持你抢地盘?

不不,我说,支持建木屋。木屋是公益的,不属于任何人,属于所有人。

到底属于谁?

所有人,就像世外桃源,是个称呼。

所有人?包括龙溪村?

跟龙溪村没关系。

你脑子不清楚啊,颠三倒四的,还写文章,还作家?

我百口莫辩,幸好旁边有个年轻干部,大概听懂了。他头戴一顶棒球帽,像个美国少年,在大山里这么打扮,不免让人觉得奇怪。他帮我向书记解释一通,搞写作的人都不太正常,想在我们的神山下建木屋,表达他们的想法。

对对对,我不住地点头,由衷感激他的解释。棒球帽拿相机看了看,念了起来,Never Land,Neverland,这不是杰克逊的歌么?

是么,我说,没听过。

你这没创意嘛!他鄙笑起来。

这个,我苦笑,创不创意再说吧,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大家听懂了吗?

所长说,我早就看你有问题,这些人是有组织的,到底是什么背景?

没什么背景啊,我说,有我同学有我同事还有网友,就是实现一个愿望。今年建好了,以后来看房。

啊,书记惊呼,还要来看房!

我说,他们的名字刻在这里,来看看也正常,又不常住。您想啊,长城上都刻满了名字,就是个祝福,就是个愿望,谁去那里住呢,风大。

那也不能搞破坏啊,书记说。

对对,我说,不能搞破坏,不能搞破坏。

书记看看我,又看看扎西,摇摇头,笑了起来。他大概想,来登山的多了,建木屋的倒是头一次,你们这些家伙,就不能在家好好待着吗。接着他们用藏语,讨论起来。

这种政府工作会,我也是头一次参加。过去在公司开会,我会抽身离去,站在云端,回望尘世,不明白这样忙碌到底了为什么。现在身处雪山,每条汉子闪着火光,倒像是梁山好汉,杀人越货,坐地分赃。

果然,开始算账了。书记说,数过了,你们砍了三十六棵树,每棵价值二千罚款八千,加在一起三十六万。我们两支队伍跑了三天,你也看到了,有马有骡子,吃饭住宿,算个整数吧,费用四万。三十六加四,你出四十万。

靠,我吓得蹦了起来,是被四十万的顶起来的。

我工作也没了,我快哭了,书记,您把我抓了吧?我没钱,真没钱。扒光也行。

书记也觉得多了,要不,帮你减减?

是这样,我说,一个小偷偷了五块钱,为了抓他,警察花了五千。判刑的时候,是判五块,还是五千零五?你们来抓我,是行政支出,怎么能算在我头上?

好吧,书记说,你出三十六万。

一旁所长说,按照森林法,判你好多年,三十六万,便宜你了。

我沉默了。沉默好久。三十六万不是我能承受的。书记问,你怎么了啊?像在问女友。

没怎么,我说,你们看着办吧,我饿了。

这样吧,书记说,你们出去一下,我们再商量商量。

(建木屋)

(刻名字)

(开会)

(我爬山)

(委屈的我)

(扎西登山的背影)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08 14:11

处理

再次出门,我说,草,三十六万。

轻点声,扎西说,吓唬你呢。

你看我像三十六万吗,像吗?我还沉浸在数字里,扎西说,木屋危险了,要拆。扎西支起耳朵,所长在里面惨叫。是在喊话,我听不懂,感觉是惨叫。

在骂人呢,扎西说。他一边听,一边给我翻译。我相信扎西,五官特别发达,他们打猎挖药全靠身体本能。

施工队全被揪出来了。包工头勇错大哥,想必受牵连最多。当初谈到收钱,勇错还不好意思,说你们帮忙宣传,不该收钱的。好说歹说,造价定在五千五,还包括修一条山路取水,要请木匠刻名字,又加了五百。我们主动说,收工之后吃饭喝酒,由我们来掏钱。谈得其乐融融,不像做生意,倒像办喜事。最后勇错加了一条,下次你们过来,帮我老婆买点药,她吃完油腻的食物会胆疼。我们说,应该的应该的,就是你不说,我们也应该带过来。

正胡思乱想呢,又被叫了进去。我第一眼就找勇错,我想用眼神告诉他,大哥,出卖你的不是我!

勇错一点头,没笑,搞不清是不是在生气。

书记说,坐吧,坐过来。处理决定出来了。
木屋要拆;第二,工钱要付;第三,立即离开。

当然,书记说的没这么简短,是我帮他总结的。他打着官腔,又一次提到“稳定第一,发展第二”。他说的工钱,包含了拆迁费。工钱五千五,拆迁费二千,问我们有没有意见。

我没说话,心里一直在琢磨“拆迁费”的意思。拆迁费,一般指的是给业主的补偿。我们是业主,被拆了,不但没补偿,还得自己掏钱。不应该叫“拆迁费”,他们只拆不迁,叫“强拆费”更合适吧。

扎西说,你们这样,我们觉得,觉得好难过。话还没说完,书记说,你还难过,你要搞清楚,这不是跟你商量,是在宣布决定。

不提三十六万了,我轻松了很多,想到要拆木屋,又感到无比沉重。我想哀求,又觉得场合不对,忍着没发言。

书记说,政府每年给每户六千五的护林费,就是叫村民不要乱砍乱伐,就为你们这点钱,他们砍了那么树,政府不是亏了么,还发钱干什么。又安抚我,你来帮我们宣传,我们是欢迎的,可你的方式太奇怪,你找的向导也很,很害人。

我说,书记,能再待几天么?

不行,书记说,明天一早必须离开。民警会送你们走。

一旁所长打趣道,你还想待啊,去我们所里住住?

我还想哀求,又觉得不是时候,这么多人呢,书记下不了台。

扎西说没带钱,要回去拿。我觉得奇怪,扎西明明带着钱。所长叫民警跟我们去拿钱。走出门,扎西一会儿说找勇错,一会儿说找队长,在黑夜里来回折腾,惊起好多狗叫。民警说,你放心,钱一定会交到村民手上,我们一分也不拿。

我没想钱的事儿。永无乡,是一个姑娘取的名。我以为自己在做一件最浪漫的事,差一点就做到了,忽然特别不甘心。拆了,真的要拆了吗?我跑了回去,扎西问干什么去,我说忘了拿东西。

上楼摔了一跤,在门口碰到书记。我把他拉到一边,说,再多给我一天时间,能不能等建好再拆?书记说不行。我说,就想拍个照,回去好交代。书记说,我也要交代,抗震救灾,没时间陪你们。我说,不要你陪,你要相信我,拍完就走。书记说不行,松手。我说,就想拍个照,咱都是八零后啊。书记说,松手松手,听到没有。我站在那里,一遍遍地说,就想拍个照,就想拍个照啊。

书记甩开我,叫民警过来,把身份证和相机还给我。我不接。扎西上来了,接了过去。看到这情形,扎西说,书记,他这个人相当好,真的相当好。这话说的前言不搭后语,可我眼眶发热了。

书记走到平台边缘,看了看大山,回头说,回去吧。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09 00:56

分别

书记带人去吃饭。我和扎西走进去,把钱交给队长。

全村男女老少都在,我拿相机拍照,可惜光线不好。那么安静,每个人的脸都像油画,定格在那里。大家都知道,这是要告别。

我们跟村民去割过青稞,有个女人喝了酒,唱着山歌跳起舞来。她喝太多了,踏着麦浪,跌跌撞撞,像个疯婆子,可她脸上的笑容,又像个眉飞色舞的小姑娘,笑啊闹啊,天真流露,在天地间撒着娇。她已经老了,还可爱着,一直可爱下去。

太多情景,来不及细数。这些村民,常使我深受感动,使我闻到一种辛苦、轻甜、微苦的生活气息。我没想到告别得如此匆忙,还以为要唱歌跳舞欢庆完工。

接过钱,队长说,建木屋我们是赞成的,你们不该说是龙溪村的。事已至此,还能说什么呢,我告诉队长,还会再来。

回去吧,跟勇错大哥回家去。

一下楼,勇错异常激动,大声说话,双手比划着,做出打人的姿势。我以为在责怪我们,看样子又不像,他在笑,拍打着墙壁。扎西说,勇错跟所长动手了,骂所长忘恩负义,敢停特困补助。所长过去是个混子,跟勇错是好兄弟,还在勇错家躲过一年难。勇错说,他打不过我。嘿嘿一笑。

知道,这是在安慰我。以男人的方式。

回望来路,已是一片星河灿烂。想想这一趟拆迁之旅,还是挺有意思的。

回到勇错家,嫂子端过来羊肉汤。我坐在火边,低头吃着。扎西走过来,坐在我身旁,看了会儿笑了,拍拍我的肩膀问:你没事吧?

我歪着膀子说,没事。

那你怎么不吃?他看看我手里的碗,不是饿了吗。

我笑了笑,越过烟雾看勇错,说:给大哥添麻烦了。扎西翻译过去。

勇错问,喝不喝酒?

我说好吧。

扎西问,不写情书了?

不写了。生命终究是一片云霞,你我不过是过客。你的沉默,是那星光的沉默,遥远而明亮。我念叨着,眼不离火。

扎西问,什么意思?

情书。我说。

你写的?

我说,你觉得好吗?

好。听不懂。

听不懂还好?

你念的好。再念一段来听?

不念了,我说,回去嫂子会骂你么。

扎西拿着碗,喝了喝,女人懂什么,不跟她讲,明年再盖嘛。

勇错走过来,蹲下跟我碰杯,想说些什么,满眼愧疚。半晌,他说,喝酒喝酒。

扎西说,哎呀呀,太美了,太美了,别伤心。

我往炉子里添柴火,拨弄着火焰。脸是暖的,心却很凉。

躺在床上,听着大风,身下垫着黑熊皮,墙上闪着斑驳的火苗。扎西问我,还没睡?我说,睡不着,冷。扎西说,你在被子里抖什么。我说,没有啊。扎西起身,你没哭吧。我从鼻子里笑了笑。扎西问,是不是脚趾疼了。我说,不疼,麻了。

他们会问你要钱?

不是钱的事。

扎西拿来杯子,说,喝点水。

我捂着脸喝了一口,转过身去,说,睡吧扎西,明天翻垭口。

嗯,扎西说,明天过垭口,把那朵雪莲摘了,你送给她。

好。

她不会怪你的。

睡吧。

我躺在那里,躺在荒谬的境地中。没法去想这件事,稍微一想,就要笑起来。嘿嘿,这事儿搞的。猜到会很艰难,却没想到会这样荒谬。我甚至感到轻松,好像盼了好久,终于有了结果。这些天所发生的事,历历在目。玩命地攀登,致命的喘息。快要登顶了,一个石头砸下来,又回到了起点。爱得死去活来,终成梦一场,时间仅仅只能冷却,却不能使之熄灭,这份遗憾,恐怕要用终生的光阴来咀嚼和反省,像爱里的疯狂举动,最终变成一个伤人的笑话。

知道兄弟会说什么,真他妈没出息,再建好了。姑娘也说,哎呀,杰文哥哥你别多想了,不是挺有意思的吗,至少你去做了。

酸着鼻子睡了。醒来继续想,有什么呀,再哭也是往事。往事不可追。翻过来,继续想,几年几个月几天几小时。继续想,还爬山吗,还折腾吗,还有什么不对,还有什么可以补救的地方?

掀开被子,啊一声,再掀开,再啊一声。

小时候受了委屈,一个人坐在被子里哭。用想象加深委屈,试试哪种最钻心。发现不出声的效果最好,静静的,泪从眼睛流到嘴角,憋住气,再放掉,如此循环往复。心酸在体内回流。有一种痛哭不是嚎啕,而是深呼吸,像是在空谷里听自己的回音。是啊,哭泣改变不了什么,可没有人能挡住你哭泣。

不过,我没哭,捂住脸,一幕幕地回想。

(酒醉麦田的女人)

(拿钱给勇错和嫂子)

(错给木屋)

(麦田)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09 01:05

山路

第一次去之前,查到有个地方叫甲应,就在卡瓦格博脚下,离错给不远。扎西也没去过,问酒鬼猎人斯那平措。

不能去!平措连忙摆手,没有路的,要爬悬崖。

1988年,平措去那边采菌子(松茸),遇到两个野人,一男一女,赤身裸体。转眼二十五年过去了,不知野人夫妇是否健在,他们脚下的路,想必很坎坷。

我们决定绕个大圈,先去错给,从错给下到龙溪村,坐摩托车去碧土乡,坐中巴车去察瓦龙乡,再换摩托去山下的村子,从那边翻上去。

不去不知道,一山之隔,走了三天。

顺便提一句,看到一个神秘的地名,千辛万苦找过去,像是寻找无双,本身就很浪漫。

从察瓦龙上去,正在修公路。公路的尽头,是个工地。这是最后一块有信号的地方。给人打电话,夜黑风高,吹得手发抖,隔着千山万水,谈到前路茫茫,谈到故土情深。四面漏风,容易感动。躺在火堆边,听着雨打帐篷,心是湿的。

第二天一大早,工头说他们只管往上修,修到哪儿算哪儿,也没去过上头。他给我们指了一条路,说,爬吧,只要不迷路,天黑能到。

中午,我和扎西坐在垭口发呆,身下纠缠着一团小路。剪不断,理还乱,干脆不走了,一屁股坐在草甸上,躺下去,咬着草根,听扎西讲情史。讲了两个多小时,仍是白雾茫茫,如同坠入情网,越陷越深。我起身说,走吧,斩断情丝!

后来才知道,那里叫魔口,为高僧所设,不单生人会迷路,村民都可能走丢。奇怪的是,我们凭着感觉走,竟然没走错。在神山的指引下,走到了甲应。

第一次回去,直接从甲应到错给,再到克乐勃营地。

雨中暴走十二个小时,一刻未停,累了顶住胸口喘气,饿了往嘴里塞一块压缩饼干,浑身浇透了,裤裆里在滴水。

过冰川的时候,全身散了架,肩膀找不到胳膊,屁股接不上腰杆,感觉手已经伸了出去,明明想去抓背包,结果抓起来一块石头。我费了好大劲,才弄清楚我在哪里,在干什么。我明白了,我正顶风冒雨走在乱石路上,帽子正啪啪打在脸上。

夜晚到营地,呆坐火堆边,浑身冒着烟,像在修炼什么神功。

第二次过去,想到那路我就心慌,又不好意思说害怕,硬着头皮上。

三哥的预言灵验了,上山之前,碰到了地震。

震了好多次,睡着觉呢,嗡地一声,床开动了,还以为是睡卧铺。奔子栏的人都睡到了外面。德钦还好,只看到一些墙壁有裂缝。谣言四起,说会来比汶川更大的。家人很担心,劝我快点离开——真正怕你死的,就那么几个人。可我实在不想拖了,那边勇错木头都砍好了,到明年就烂了。人的生死,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你可以决定吃兰州拉面还是桂林米粉,但你无法预测到师傅的心情,咸淡只在一念之间,又何况生死?

扎西弄不明白,为什么要集资,缺钱么。我告诉他,每个朋友都有他的不舍,或是梦想,或是亲人,或是某段情缘,又能向谁说呢,刻在神山下,说与神山听,也是一份功德。

听到功德,扎西拿着业主名单,感觉沉甸甸的。

扎西说,杰文,一定要跟你的朋友讲,我们是男人,说到做到。

我笑着说,这跟男女没关系。

本来就没路,还地震了,路被筛了一遍,连方向都没了。尤其是从错给的冰川到最高垭口,爬了一上午,没个动静,总是一眼望不到头的乱石。如果没有扎西带路,我会冻成“冰人”,静待后人发现。

每次休息,都是被大包拉倒的,四脚朝天,像只翻过来的乌龟,挣扎着解下背包,感觉飘了起来。那云中峭壁,爬上去还在想,真的上来了吗。那种球形闪电,放射蓝光,一闪而过,听到天空被撕裂,却不见下雨。乱石下面哗哗作响,不见流水,但闻水声,加上疲劳和缺氧,极易产生幻觉。

总听到几句歌,在耳边来回播放,“想把我唱给你听,趁现在年少如花,花儿尽情地开吧……”就这几句,反反复复,还老是串词,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自己控制不住。扎西叫我念咒,我却念一个人的名字,呼气念一下,吸气念一下,搞得泪流满面。

路都是自己选的。大老爷们的,说吃苦显得矫情。我和扎西达成共识,不向业主推荐这条看房路线。

后来翻户外资料,发现有两拨人去过甲应,都提到我的游记(2010年的《去天堂收虫草》)。他们想去错给,结果找到甲应,因为我说错给在卡瓦格博脚下,把他们全给忽悠了。

朋友,我不是存心忽悠,在藏族同胞心里,错给也是卡瓦格博。神山有四面,四个坐骑,分别是:龙、孔雀、狮子和大象。错给那边是骑龙。

   我从错给找到甲应

你们从甲应找到错给

爱美之人

殊途同归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09 01:10

(要翻过的山)

(扎西背包)

(鞋子)

(吃)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09 11:25

勇错

山里走一天,一条人影都碰不到,只要碰到,就是亲人。

第一次去甲应,碰到一支骡队,有男有女还背着孩子。他们挖完贝母,准备回村去。我觉得奇怪,还背孩子?扎西说,放家么,叼走怎么办?

有个中年汉子,卷发,五短身材,嘴角带笑,蹲在一块石头上,一边说话,一边挥刀。

扎西和他谈什么,我也听不懂,他递给我一壶青稞酒,没有杯子,我一口,他一口,含笑对饮。要动身了,他帮我背包,我说不用了,他抢了过去。我背了相机,跟在他身后。他有一点驼背,走着路,会忽然跳一下,像个小男孩走得兴奋了,故意拖一下地。

这个老男孩,就是勇错大哥。

由于语言不太通,勇错跟我不怎么说话,看起来忠厚老实。第一个晚上,勇错的老婆调戏我,叫扎西翻译,要跟我睡觉。勇错不但不生气,还频频向我敬酒,加以鼓励。我以为拿我开玩笑,后来有了小动作,都要铺床了。嫂子热辣的眼神,仿佛在说:不是说你有多帅,也不是说你有多白(上山几十天,已碳黑),听说你是大城市来的,尝个新鲜。

几个月没近女色,我的春心也有些萌动。我不是个讲究的人,自己不好看,怎敢嫌嫂子彪悍?要说尝新鲜,也是相互的。我看了看嫂子,又看了看床,铺了两张宽大的黑熊皮,充满了野性的张力。欲火有了很好的铺垫。可我们汉族人,事前洗澡,事后谈心,矜持惯了,一时还放不开。再等几天吧,我想。一咬牙,一狠心,拒绝了大哥大嫂的好意。后来他们再没提这事儿,我又感到好失落。

屋里有两个女人,一个是嫂子,另一个,该怎么说呢。

嫂子一看就是那种爽朗的女人,看到相机里自己的相片会哈哈大笑,另一个则沉默寡言,拖着一条瘸腿,默默地打水,默默地做饭,从不正眼看人,一副怯生生的样子,犹如一片风中残叶,孤零零的,令我不由生出几分怜爱。扎西说,这个是妹妹。哦,以为是勇错大哥的妹妹。

我半夜起来撒尿,开门之前扫了一眼,尿到一半缩了回去,不对呀,刚才的画面是勇错和妹妹睡?我怕自己看错了,进门特意多了看几眼,千真万确!人家的私事,又不好问。

忍到天亮问扎西。扎西说,这是嫂子的妹妹。

见我疑惑不解,扎西伸出两根手指,说,勇错大哥有两个老婆,都为他生了儿子,大儿子是大老婆的,小儿子是小老婆的,大老婆和小老婆是姐妹关系,你懂了吗。

懂了懂了,我说,好羡慕。

后来跟村民一起割青稞,又听到另一个版本。嫂子本来不是勇错的老婆,而是别人的老婆,勇错路过这里,用他的帅,横刀夺爱。他的第二个老婆,是嫂子和前夫的大女儿,相当于“母女侍一夫”。

在藏区,女人是最宝贵的资源。一个女人嫁几个老公不稀奇,一个男人有两个老婆,我还是头一次碰到,不由对大哥刮目相看。后来在建木屋的时候,勇错脚踩地基,随音乐翩翩起舞,嘴角歪着一颗烟,抖一下肩,转一圈,拍一下手,再转一圈,吊儿郎当又挥洒自如,笑看流云,纵横山野。

此情此景,我想到一句话:勇错这般的男子,总是有人爱。

这边的夫妻关系,可能会令某些男性神往。吃饭的时候,嫂子从不上正席,垂手立在旁边,眼巴巴看你吃,你才吃到一半,她便抢过去添。对客人这样,对勇错大哥也这样。恭恭敬敬的,点头哈腰递过来,笑盈盈望着你,好像在说:夫君,请慢用!等所有男人酒足饭饱,她们蹲在火边吃剩饭。

勇错也疼老婆,建木屋有个附加条件,帮嫂子带药。

嫂子是一个极强悍的女人。

她和前夫在甲应,生了一个儿子和三个女儿。在山野之中,偶遇浪子勇错,从此无法自拔。为了留住勇错,她勇于冲破世俗束缚,抱起铺盖,扭身住进勇错简陋的小木屋,那意思:想要问问你敢不敢,像我这样为爱痴狂?勇错说,你这样,让我好难做。嫂子说,我看上的,是你这个人。

好吧。勇错只能和她前夫决斗。没人知道那是怎样的一场恶战。勇错背部挨了一刀,从此有点驼背,想必情敌更惨,灰溜溜败走了。

勇错也对得起这份爱,不单接管了嫂子,还接管了她的儿女。大儿子力气大,成婚之后自立门户,是我们施工队的成员之一。除了大女儿,其他女儿远嫁他乡。在勇错家,我们碰到一个四川的松茸贩子,就是嫂子的女婿。他们的爱情,都是匆匆过客,终成归人。按常理,儿女对后爹会有怨恨,可在勇错这里,他们却很感恩。

这些故事,都是村民讲给我听的。村中闲谈,不足为外人道也。言语之中,我感觉不到道德审判,反而有一种由衷的佩服。 一想到嫂子曾想过要睡我,就感到很荣幸。我想,敢爱敢恨的她,睡过不少人,却只爱一个人。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09 11:29

在勇错家,坐在火堆边,抬头一望,可见两条大腿。勇错说,野牛腿

我吃了一惊,国家一级啊,拿相机去拍,总拍不好,它们吊在头顶的烟雾中。一天早上,我去爬阁楼,想的只是那两条腿。木梯斜靠在门边,是一根圆木,刀伤便是阶梯。我抱住木梯,摇摇晃晃爬上去,一看,呆了。

铺满了动物皮毛。有的挂着,有的靠着,有的就扔草垛上,随意放置,像个动物战场,还没来得及收拾。黑熊,狐狸,野牛,野鹿,豹子,羚羊,还有那个什么什么,叫不上名来。我傻了,对自己说,你看你看,有这个,还有那个,国家说绝迹了,都在勇错家呢。我脸红耳赤,一屁股坐在色彩斑斓里,彻底失语。我怎么说晚上屋顶有动静,还以为是风,原来是动物冤魂。我又犹豫,要不要拍下来,要不要说出去,环保者知道了,勇错该坐多少年?又想,大哥天生是猎人,打了自己吃,法理是不容,情理是否可容?那些法国女人,把动物尸体穿在身上,又没饿肚子,算不算大恶?有了买卖,才有杀害,没有买卖,算不算很坏?

我脑子里闪过很多问号,又闪过一个又一个画面:一个男人追逐猎物,一声枪响应声倒地,一把尖刀扒皮割肉,一声长啸百兽惶恐,个子不高的勇错,背起猎枪,手握藏刀,便是山野之王。望着雪山,我呆坐许久。

从阁楼下来,我叫扎西当翻译。

我问勇错能不能跟他打猎。他说,好的。

我又问勇错你这是卖的吗。他一指牛腿,送你。

我还问勇错你打猎多少年了。他抬手在胸前,从小。

看看勇错,又看勇错的儿子,不知道说什么好。打猎多年的他,依然一贫如洗,只希望勇错是最后一个猎人。

勇错大哥,我说,孩子要读书!他跟扎西说着什么,走进里屋,拿出来一个笔记本。是一个潇湘晨报记者留下的,上面有几行字。

记者:读好书后,出门看世界。若到了湖南,记得找朱叔叔!

深山的夜里,火焰照亮了这些字,更觉山之大,人之远。我和那个记者,竟然有同一个祝愿。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10 09:50

选址

去之前,不知道那里有多美。在地图上看到了,翻山越岭找过去,跟女人一样,爱一个人,凭的是直觉。一看傻了眼,再也无法忘记那容颜,跟勇错谈起木屋。

当我们说明来意,勇错笑了,小事一桩嘛。对他们来说,搭木屋比搭帐篷简单多了。帐篷还要下山卖,木头有的是,砍呗。本来想建在错给,错给属于龙溪村,怎么都说不通,必须召开全村大会,还要等冬天才能开工。这里只有四户,喊一声就行了。虫草营地、松茸营地、放牧营地,全是小木屋,施工毫无难度,准备好木料,一个星期就能搭好。

我们反复强调,这个木屋不是属于我们的,是属于你们的,我们没有所有权,只是挂个名,苍天在上,神山作证!

勇错大哥比划半天。扎西翻译说,他要帮我们搭炉子。

勇错又比划。扎西说,他要帮我们砍好柴火,

谈好了,由勇错大哥牵头,每户出一个男人,砍好木料,等我们一起过来建。预付款两千。

第二天,勇错带我们选地基。

甲应往东,走过大草坝,左转进入峡谷,再沿着冰川往上,就到了神山脚下。

正值雨季,云盖到了山脚,看不到雪山,只见四周全是冰川。爬雪山多年,望着巨大的冰舌,我能感觉到头顶有多浩瀚。

我请扎西翻译,只有一个要求:正对卡瓦格博。

我希望,神与人之间,只有我们的木屋。业主推开窗户,卷起千堆雪,一时多少感慨。人间有什么好留恋的呢,一旦发生大雪崩,我将第一个葬身雪海。好吧,我承认,脑子里的画面是2012。

我越说越激动,扎西翻译得很吃力,勇错一声不吭,好像在生气。

找到中午,勇错去冰湖打水,回来煮方便面。他几口吃完,忽然躺下了,就躺在冰川的乱石上。他背了三瓶啤酒,给我一瓶,扎西不喝,他赌气似的灌下两瓶,倒头便睡。这边扎西也睡了。当时的气氛很怪异,大中午的,身边两人突然睡去,世间只留下清醒的我。我背着相机,举目四顾心茫然。

好吧,你们睡,我也睡。

每天午睡醒来,都特别忧郁,有一种想为谁而死的冲动。一觉醒来,勇错带我们爬悬崖,土是松的,一抓就散,爬到中途我不忧郁了,身下千万丈,乱石如刀海,这要摔下去,扎个透心凉。我忽然想到,他们突然午睡,是在养精蓄锐。

三人拉拉扯扯,爬上了山脊。

如果能航拍,你将会看到,三人行走在刀刃般的山脊之上。左手深谷,右手冰川,是在侠客行。

卡瓦格博发育出的冰川,名叫“共森龙巴”,听着像只巨兽吧。冰川是活着的,其实是一条河。与一般的河不同,上层是乱石,下层是流水,水抬石块往下走。勇错选的地方,就在河道转弯处。冰川在这儿突然转了个身,甩出一座尖峰。

勇错一边挥刀砍灌木,一边说着,这里这里。

我转了一圈,视野极开阔,刀刃上建木屋,会不会有难度?最宽的地方不足二十平米,半夜出门小便,站不稳就成仙了。

勇错解释半天,意思是按你的要求,只能是这里。他微笑着说,岩羊走到这里会摔下去,不是站不稳,是被美景给害了。好幽默,我听得笑起来。我担心地基太窄了。勇错一提刀,说,有这个你怕什么。

我记下了经纬度。当时不能上网,后来上谷歌地球,一查吓一跳,那是最后一片绿色。闭目一想,木屋将建在大气层的顶端。勇错把我摸透了。原来他的沉默,不是在生气,而是在思考,在思考中寻找。

一想到空中的地基,我就激动不已,亲手建起小屋,多带劲啊。小时候嫉妒鸟有窝,我试着用树枝搭房子。用的是那种柳树枝,把树杈绕起来,躺上去,双脚晃荡在外面。头顶是天和树,身下是空气和青苔,住在那树的顶端,用鲜花做件衣裳。真是没想到,三十多了,这个梦还在,而且做了到雪山。都说梦想是少年的玩具,也不一定嘛。

那天回来,心情特别好。三个老男孩穿过铺满鲜花的山岗,在雪山下,在冰川上,唱起歌来。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10 09:53

施工

甲应只有四户,男女关系令我困惑,甲应之神奇,首先体现在关系上。那个记者兄弟,住了几天,头就大了,专门写帖子分析。

比如,一个女孩嫁给了两兄弟,而这个女孩的哥哥又娶了两兄弟的妹妹,前几辈也这样交叉,他们聚在一起,时常变换称呼,呼东喊西,像是杂技团在扔盘子,令我眼花缭乱。

我想好了,等木屋建好之后,把四户人家全都召集起来,给每个人拍大头照,再像红楼梦四大家族那样,画一个关系图。

如今世外桃源被人叫烂了,如果它真的存在,里面的血缘关系必定如甲应一般错综复杂。

要相信活佛的眼光。去施工的路上,走过花海,云海,草原,森林和冰川,把自己都走没了。勇错总是回头找我,怕我迷失在仙境里。如果说错给是壮阔,甲应就是灿然。走在光影之境里,我紧跟着他们,眼睛全溶在光里,就连一片树叶,都像蜻蜓的翅膀,在透明中颤抖。我不知不觉流下欢喜的泪水,说,怎么这么美。

从甲应到木屋,要爬几个小时。再往上,连植被都没了,只剩茫茫雪峰,其中最雄伟的那座,便是卡瓦格博。

来,请跟我念一遍,一字一顿:卡、瓦、格、博。怎么样?每个字都铿锵有力,掷地有声。这是神的名字,在藏语里,是“白”的意思。那种炫目的白,冲散了蓝天。拿相机一拍,除了他,万物全部黑掉。

卡瓦格博,雪山之神,举世公认的最美雪山……名气太大了,任何介绍都多余,需要强调的是,从木屋看雪山,景象极为罕见,完全不是明信片中的样子,他像一匹白象头顶倒扣着海螺。在神的边上,屹立着一座雪白的金字塔,是深藏秘境的梅里二峰,你在飞来寺不可能见到。

不知道怎么说我的感受。朋友,你要有空,自己来看看吧。

建木屋,像搭积木。把地铲平,放四根巨木,首尾相连,咬成一个“口”字,然后一层层往上垒,做成一个盒子。门和窗户,提前空出来,镂空了,用于进出。最后用木板封顶,拉起风马旗。跟阿尔卑斯山的木屋不同,它一点也不精致,一点也不小资,外面是深褐色的树皮,粗糙得像远古的河床。风一吹,斑驳脱落。

高海拔施工,是在造梦。正忙着呢,一片云盖过来,忽然飘起碎雪,呵出白气,头发已斑白。忘了刚才还是烈日炎炎。云飘走了,鬓角的细汗开始融化。短短几天,感觉忙活了几年。

除了勇错,还有三个工人。一个爱唱歌,一个有力气,还有一个是木匠。

爱唱歌的那个,拧着一把斧头,抡起来就砍,突然“嗷”地一声,唱了起来,像个痛苦的人突然惨叫,把云都喊动了。奇怪的是,他的歌词却是柔情的,思念某个卓玛,你好漂亮,我好爱你。他站在木屋上,臀部冲天翘起,一唱一晃,仰着脖子,青筋毕露。这种抒情的方式,有一种爆裂之感。

有力气的那个,是勇错大哥的继子,如今自立门户。他的亲生父亲跟勇错决斗过。当他们诉说往事,看不出他有怨恨,反倒给勇错发烟。别人顶多背两块木板,他能背五六块,用绳子勒住肩膀和额头,呼哧呼哧,走一步踩一个坑。他有一把刀,我很喜欢,看着不锋利,一碰树枝就断。他手臂上有一道伤疤,又宽又长,鼓鼓的,好像批成了两半。问他怎么回事,说是锯木头的时候,不小心把手给锯了。

疼不疼?我问。

他说,现在不疼了。

有没有影响?

没有。他憨厚一笑。

我最喜欢那个木匠。他是全村唯一的手艺人,刻名字的木板全是他弄的。他对事物的观察能力,令我很惊讶。他站在树下看一看,就说,这根不行,空了嘎。我上去敲了敲,实心的呀,还枝繁叶茂呢。他一笑,拿电锯一打开,真是空心的。

他总是沉默寡言,像在想什么心事。我觉得他是个艺术家。什么是艺术家?就是对自己喜欢事儿,很有耐心的那种人。他负责刻名字,却不认识汉字。扎西用笔写好,他当画来雕刻。汗珠从鼻尖滴到木板上,他吃了一惊,轻轻擦拭,很爱惜的样子。

在荒野里,看着朋友们的名字,被一笔笔画出来,觉得特别怜惜,忍不住上去摸一下。想到一些样子,想到某段时光,一下子都有了画面感。名字还是挺美好的,是至情至性的,是带着情感的,不认识的时候没什么感觉,认识了相处了,就抹不掉了。打开手机,念一念那些名字,哪一个会让你停顿许久?

我们说好了,施工队的名字也得刻上,用藏文。

勇错

斯那

鲁鲁

尼玛

(歌者)

(大力气)

(木匠)

(快建成)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10 12:27

离开

永无乡。字面理解,永远没有的故乡。

勇错大哥觉得不好,故乡一直在呀,早就在啊,怎么会没了呢。他们是自信的,从歌里就能听出来,故乡是天堂,是香格里拉,是神仙居住的地方。我想到自己的故乡,从未这般爱过,觉得挺不孝的。

永无乡。刚开始我也觉得不好。不好记,老念成无永乡。后来有人跟我讲小飞侠的故事,孩子的爱,做梦的人,听得心里酸酸的,差一点掉泪。不想长大。长大是一件悲愤的事儿。丢了童心,丧失了做梦的能力,也就丧失了爱的能力。

不要长大

扔掉书包

光着脚丫奔跑

跑下去

一直跑下去

噼噼啪啪地跑

跑啊跑

在这个世上,应该一直留有一个地方,让自己还能做梦、还肯去爱。不知道在哪里,不知道做么梦,不知道如何去爱,也不知到能爱多久。只是努力寻找。永远回不去,永远留不住,可这种寻找,就是永无乡。

我反复向书记解释,那个乡不存在,是永远年轻和纯洁的地方。

书记说,你多大了,还信这个?

我说,这跟年龄没关系吧。

书记说,既然不存在,就不该存在,拆了吧。

永无乡,建好了,又拆了,真的不存在了。寻找精神家园,是一件麻烦事儿,找的不好就成了精神病家园。警察叔叔把我当成精神病,是可以理解的。

2013年9月10日,教师节的清晨,不到六点民警就守在门口,怕我们不肯走。

看天一点点亮起来,没有朝阳,是个阴天,外面的晨雾还很厚,听着大山的风声,感觉这一天太遥远,怎么也过不去。很难想象,就在昨天,阳光照耀雪山,闪烁了千万里。这时没有伤感,而是空落落的,雪山一下子全没了,门像是个隧道,走过去,一不留神就黑掉。

在那个本子上,我想再给孩子留几句话。留什么呢,看着记者写的:读好书后,出门看世界。若到了湖南,记得找朱叔叔!说的可真好,不必多说了。我签了个名,留下联系方式,背起包说,走吧。

经幡呢?扎西问。我们背了一大袋子过来,一路挂满了垭口,还准备挂满木屋呢,你想呀,祝福随风飘扬,祝福着你,祝福着一切悲喜……不想了。我说,留下吧,请勇错大哥帮个忙,挂在卡瓦格博脚下,也算没白跑一趟。

勇错收下经幡,送给我们四条野牛腿。我们背起腿,一边爬山,一边向民警挥手告别。

挥手的时候还故作潇洒,一旦不见人影,膀子耷拉下去,垂头丧气。两个人都不说话,各自想着心事,像是被老师赶回去叫家长。爬到山顶,再转过去,就看不到甲应了。

扎西说,杰文,休息一下吧。

坐了会儿。我说,要不,咱再回去?

不行嘎,扎西说,护林员还在。

我望着云海,抒情道,怕是正在拆吧。

扎西说,勇错不怕他们,想发枪给我们,打他一仗。86个人怎么了,再多他也见过!

唉,我说,太突然了,联系不上。

兄弟二人坐在雪山上,面对茫茫云海,从头说到尾。

回想整件事,就像回想逝去的爱情,越挽回越痛苦,找什么理由都是自我安慰。越说越悔恨,我撅起嘴,扭着身子,扳起自己的脚。扎西哈哈大笑,说,来,给你拍一张相片!

我不爱拍照,我说,不帅。

不是帅,扎西说,你这个样子,给朋友看了会可怜你的。

好吧,豁出去了,卖个萌,委屈给你看。朋友,你不疼我谁疼我?

不就是个木屋吗。拆吧拆吧,拆掉那东边的高楼,拆掉那西边的云彩,拆掉那永远的故乡。故土已翻新,梦想催人老,谢谢你们,帮我拆掉了,抹平了,从此踏实了。人的一生,就是不断被强拆的过程,拆掉童年,拆掉少年,茫茫岁月拆个干净。高不可攀的万丈红尘,我不是那个造梦的人,我是那个拆梦的人!

翻过最高的垭口,摘了一朵最美的雪莲。

从甲应到错给,只花了八个小时,创造了户外记录,星星升起的地方,飘起白色的云。星路已迢迢。

再翻两天山,到了有信号的地方,扎西接到好几个电话,问寒问暖的,“出来就好,出来就好“,像是刑满释放。再后来,我们的破事儿,沿着转经的山路传播开来,越传越神,变成了群体事件。

其实没那么夸张,总结如下:

翻山越岭建木屋

冰天雪地遇拆迁

一个误会惊政府

两个疯子白吃苦

望神山 永无乡

愿你还是那个做梦的人

愿我还是那个天涯的客

切记

稳定第一

发展第二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10 12:34

甲应

小村甲应,位于梅里雪山主峰卡瓦格博脚下,是西藏林芝地区和昌都地区的交界处,是察隅县和左贡县的交界处,是察瓦龙乡和碧土乡的交界处,还是龙溪村和龙普村的交界处,是梦想和现实的交界处。总之,她是个交界处(详见地图)

在甲应,扎西我问,你写啊写,写什么啊?我说,写信。扎西说,用手机写,不累吗?我说,不累,想说话。

扎西问,为什么不打电话?

太贵了,我说。

这儿没信号,全村只有一台卫星电话,一块钱一分钟,“1”字键还坏了,老是拨不出去。本来想写短信,写了存起来,等有信号再发出去。越写越多,干脆改成了信。

一直在想,怎么描述甲应。忽然想到,就像一封信。

信,让你静下心来,总结过往。只写给一个人,只想告诉她,你内心的景观。在我们这个快餐的时代,沟通无比便捷,却丢掉了思念。静静的思念,墨香的信件,成了古典的情怀。朋友,你是否还相信,星星是你的故乡么?

人有时需要找个地方,忘记一些人,记起一些人,把内心掏出来,好好晒一晒。有人说,那还不容易,关在屋里就行了。你试试,其实不容易。凡夫俗子想要与世隔绝,还得靠自然来安排。到了这里,隔绝了尘世,你会对世外有更多的留恋。别以为进入天国就能忘怀,可知天国是思念之海?

我就是个例子。在信里说,在这么美的地方住着,要不是你,我都不愿返回尘世。

爬山很累,爬雪山就更累,总在心里数数,一步又步,叩问着什么,在缺氧的瞬间,感觉你在我身边,陪我看这世间最美的景。山高路远,你一直和我在一起。夜空下璀璨的星河,你是最亮的那一颗。当雪光照透了五脏六腑,在我的身体里,为你留下了最晶莹的泪珠。

很多时候,我和扎西是沉默的。凝望那无言的风景,说不出的感觉才最伤人。美丽,总是伤人的。

我拍了一些图片,可这些图片都太单薄了。后来干脆不拍了,背着相机,走在光里,被美景冻住,脑子里全是光影,时而一片金黄,时而满眼雪白,像在夕阳下摘向日葵,又像在冰激凌里攀登,忽然坠入万里云霞,忘了身在何处。

清晨,原始森林上飘起白云,一群鸽子飞向雪山,影子排成行,依依在天上。

夜晚,一片清辉抹亮了额头,几尊巨神凝望着你。一声声狼嚎,荒凉中透彻响亮、深邃辽远。纵有一身傲骨,走到这里,终究要化。

我在信里说,你看啊,有这个,你看啊,还有那个,梦里的场景,原来都是真的。爱人听不到。惊呼变成了沉默,就像电话那头的沉默,不是拖延,而是不舍。你的沉默,是星光的沉默,遥远而明亮。爱如心跳,白天忙东忙西,都忘了在跳动,只有夜深人静,躺在床上,才感觉它始终为谁颤动,只有到这天边,才知道那份思念还是彻骨。人活一辈子,欢乐有时,悲伤有时,终归尘土,哪里真正拥有过什么,物会毁灭,人要离去,我们所拥有的,不过是彼此度过的时光。然后,找个地方,写成回忆。

甲应,是你在世外的一封信。

跟扎西翻山越岭,在急促的呼吸中,穿过云海雪峰,看到了冰川、草原、瀑布、古老树林里毛皮温暖的野生动物,看到了一个接一个营地,被翻滚的晚霞所淹没,看到了超越梦境的神山圣湖,闪闪发亮的河流,仍在奔腾不息。

也许,你自以为可以忘记,起码不再痛楚,到了这里,才发现还是做不到,一经想起还是刻骨铭心,痛彻心扉。至少,你可以像童话里的王子,飞临光影之境,说一声:我想和你在这里。

大事记

2009年,偶遇扎西,带我去错给,太难爬,没去成。

2010年,去了,傻了,想在错给搭木屋。

2011年,和“不个”吃饭,决定一起搭木屋。

2013年1月,辞职,准备数月,终于成行。

2013年5月,过长沙,遇小曾,算一卦,断词是:风雷益,水山蹇。

2013年6月,冰心玉壶,浮生若梦,定名:永无乡。

2013年7月,从错给到龙溪村,从村里谈到乡里,嘴皮都磨破了,说要等到冬天。翻山去甲应,遇到勇错大哥,决定把木屋建在卡瓦格博脚下。

2013年8月,开始集资建房。前有友人支持,后有网友投资,仅用二天半,集资成功。“永无乡”正式立项。业主43名。

2013年9月,遭遇地震,冒险施工,眼看就要盖顶,被武装抓获,遭到强拆。
  

回头想想 这趟拆迁之旅

还是挺有意思的

被抓不要紧 只要梦是真

拆了永无乡 还有做梦人

朋友

再来再来!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12 02:22

虫草:即冬虫夏草,冬天是虫,夏天是草。在我看来,就是冬天虫子吃了草的种子,到夏天草在虫肚子里发芽,报复性地把虫子撑死了。动物和植物的联合体,生物界的阴阳人,李时珍说药用价值很高。贵比黄金,俗称软黄金。

1

五六月份去藏区,肯定被藏民拉着问,虫草要不要?

小的70,大的100,按对卖,比内地便宜很多。大多数人嘴上说,不要不要,瞄上一眼,心想假的吧!

我也是这样。在城里被骗惯了,总免不了防人,宁愿花钱买贵的,也不能被当猴耍。如果当初扎西是向我推销虫草,我肯定说不要!可他问的是,你会拍照吗?他操着生硬的汉语,无比激动地比划,说是比四姑娘比稻城亚丁比贡嘎神山比珠峰什么什么都美!美的狠!

他想带我去一个地方,吃住全包,分文不收,只希望我能拍一些相片寄给他。换做别人肯定不会去。长途车上,萍水相逢,谁知道他是谁,没准上山之后被洗劫一空抛尸荒野。可他偏偏遇到了我。我是谁呀?爱冒险的混蛋。我从小坚信离开大路,才有真风景。美,多少需要点偶然,对吧?

那是09年,在梅里雪山脚下,在澜沧江畔,在滇藏线上,我遇到挖虫草的扎西。毫不夸张地说,这次偶遇即将改变我的下半生。

江面海拔2000,说拉山口是4900,一天之内背包爬近3000米,对藏民来说小菜一碟,对我来说要求太高。扛不过高反,我没能翻过去,从此落下心病。10年我又去了。这次多了个心眼,带了张沉甸甸的银行卡,准备贩卖虫草。是的,我觉得有利可图。你想呀,一方面探索美景,另一方面发财致富,旅游的同时挣旅费,精神与物质双丰收,走中国特色的探险之路,何乐而不为?

这次,终于看到传说中的“错给”。真的,别去!一旦进入,再也无法离开。看完之后我疯了,死而复生,逢人便说那儿有多美,别忙活啦,山后有繁华,人世种种不过是幻境。我仅存的梦想,就是把上海的工作辞了,去那儿搭一间木屋,拍冰川、追羚羊,过另一种生活。墓志铭都想好了,雪山下飘起一缕孤烟,那便是我的灵魂。

那些日子里,我跟随扎西翻山越岭收虫草,和藏民生活在一起,粗犷原始的歌声与风声,真有一种“望见来路”的错觉。人是自然之子。之前我并不明白这话的含义。此后下山卖虫草,又经历了“虫草江湖”,黑社会般的网络,也是大风景。这一收一卖,游走在原始与文明之间,我觉得自己的胡子硬了不少。

还记得刚从山上回到德钦县城,越野车从身边飞驰而过,溅了我们一身泥,舔了舔嘴角的泥巴,轻轻抹掉,扎西不好意思地笑了。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藏族兄弟们要鼓起多大勇气才能问出那一句:虫草要不要?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12 02:26

2

我的主角全名斯那扎西,迪庆藏族人,家住德钦县佛山镇瑞瓦村。

扎西的人生轨迹和我完全不同。十三岁,小学还没念完,他便辍学去做羊皮生意。行走藏区二十多年。做过虫草、松茸、雪莲、贝母等等合法藏药,也做过熊掌、麝香、藏羚羊皮等等非法藏药——合不合法是后来才定的。

他二十岁之前一直亏本,二十几岁时挣过大钱。尤其是日本人炒松茸广东人炒虫草的时候,大堆大堆的钱,像大风刮过来的,铺在床上数不过来。有一次把虫草收回家,没来得出手又上了山,几天之后发现足足涨了二十多万!男人有钱就变坏,酗酒赌博,输了个精光。家里找了个老婆来管他,效果并不好,反而变本加厉。嫂子说,扎西不喝酒很好,喝了野着哩。有次喝醉了,因为一张牌跟人动刀子,被群殴得只剩一口气。家人把送到寺庙,求活佛医治心魔。活佛摸他头顶,扎西跪下发誓:戒酒戒赌!五年了,滴酒不沾。他说,活佛就坐那儿,我一直在流泪,心里感动嘎感动(遇到无法说清的感受,他总爱用“感动”一词)。

实话说,如果不是扎西带着,打死我也不敢山上收虫草。我是打着旅游的名号去的,负责拍照和记录。一般是这样,藏族人挖草,卖给藏族小贩,小贩卖给县城里的回族人或汉人,然后销往丽江昆明等地,最终通过虫草交易市场流入沿海地区。一般人不敢越级。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有人携带二十六万现金上山,被捅了抛尸荒野,能找到尸体残骸已是万幸(据说还是乌鸦和藏獒帮的忙)。

扎西叫我先到佛山,他派朋友来接。刚下车就被震住了。迎接我的竟然是人民警察。这儿的民警跟上海不同。上海都是大肚子的黑衣胖警,肉是松的,踹一脚陷进去拔不出来。这里的小伙子黑瘦而结实,手臂很长青筋毕露,身着迷彩服,手持冲锋枪,像基地组织成员。十几个拥在一起,墨镜泛着光,忽地一下,像狼群一样围了过来。

盘问我是干吗的。我说来转山。他问,有村民带你去吧,是谁?我报了扎西的名字。他查了我的身份证。从哪儿来,到哪儿去,找当地的谁,全都记录在册。登记完,不忘提醒我,旅游可以,千万别挖草啊,怕有事。

我问扎西的朋友,为什么派出所跟部队似的,那么多人,还拿冲锋枪。他说,是在拉练吧,最近比较紧张。紧张?我问。他犹豫了一下,说,一是与西藏交界查得严,二是怕挖虫草发生冲突,时常要上山巡查。

是这样,雪山是分片的。山这边属于云南德钦,山那边属于西藏左贡。每个村都有各自的区域。越界可以,必须向村里支付租金,每人每天400到800不等。不交也行,一旦发现,拿命来换。川西就发生过械斗,鲜血染红了雪山。

我后来发现,确实还有些地方没有划分,谁都可以去挖。那都是在天边的无人区,从营地出发,藏民都要走好多天。碰到一对亲兄弟刚从那边回来,哥哥攀岩不小心被石头砸断了手指。我问在哪里受的伤。弟弟指给我看,那边那边。我看到,极远处有圆锥形的像火山口那样的山峰,山体呈红褐色,顶端皑皑白雪。难以想象人可以爬到那上面去。他告诉我,还不止这个呢,曾有人脚陷在石缝里呼救,结果连去救他的人一起被雪崩埋了。他说下次我再来,跟他去那边看看。说是有个大湖,冰川掉进湖里,像翻斗车卸货。

(扎西)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12 02:52

  3

当然,敢冒险的大都是不要命的年轻人,大多数人在虫草营地周围挖。从远处看,这些营地就像Google地图上显示的山间度假村。扎西常开玩笑说是他们的别墅。每家每户都有,你要不嫌累可以建好几处。

“走,去别墅耍嘎!”意思是去挖草。

我走访过许多营地,都靠近雪线,用巨木搭建而成,看起来非常简陋,里面像城里民工住的那种临时工房。气味很重。大家二个月不洗澡,闻久了也不觉得臭。晚上在里头起篝火,所有人头发熏得枯黄,泪汪汪地。这时你要是摸出去大小便,狗就拼命吼你,总担心它们会冲过来咬掉你半边屁股。

木料就地取材,脚下就是原始森林。松涛总是将小屋淹没,尤其是夜晚,感觉木屋在涛声中漂浮。食物用具避孕套,都是用骡子拉上来的。对了,大的营地还会有小卖部。扎西请我们喝过啤酒,嫂子有些舍不得,贵呀。有些营地专门用于挖虫草,有些五六月是营地,到七八月变成了牧场小屋。那壮阔景象,是瑞士比不了的。牧羊姑娘脸颊通红,明媚皓齿,从衣服里抽出带手链的细长胳膊帮你倒酥油茶。

“挖草苦着哩!”

一大早出去,晚上回来住,中饭在山上解决。你要相信钱的力量,或者说生存之艰辛,夏尔巴人从不计较上了多少次珠峰。驴友再能吃苦,也吃不过藏民。人家是没办法,为了挖草一天翻十几个山头是常事。考耐力,也考眼力,虫草看上去其实就是一根极细小的枯草。你必须在大片大片的高山草甸中找出来,像我这种写字楼出身的四眼狗,只会喘气蹬腿。他们随身带着一把铲子,半跪半爬找过去,膝盖经常破个洞,好不容易挖出来还可能是空草。挖回来之后,还必须用牙刷把土刷掉,晾晒一会儿,否则会烂掉。

冠军一天能挖二十几对,运气差的也就几对。一年顶多挖两个月,到后期冠军也挖不到几对。写这文章的时候,扎西打电话告诉我,今年更少了。前些年嫂子一个人就能挖到七八百对。这两年有二百对就不错了。就昨天,嫂子才挖到5对。每对卖70,你算算,这是藏民一年中最重要的收入之一,买农用车全靠它了。请记住,发大财的永远不会是战斗在第一线的。

我不是环保主义者,不敢跑到山上断人财路。只是觉得,虫草越来越少怪可惜,像那些正在逐渐消融的瓦蓝冰川。怕我女儿看不到。

据我所知,虫草分两种,一种是高山虫草,另一种是高原虫草。德钦这边是高山草,那曲那边是高原草。采高山草,你必须翻山越岭飞檐走壁,沿着雪线寻觅。高原草呢,相当于在草原上拿着铲子扫荡。这边的人固执地认为高山草药用价值最高。高不高我不清楚,更稀少是真的。

挖草不分男女。有的女孩子心细,一天能挖十几对。碰到个蒙面女郎,向扎西抱怨两个年轻力壮的弟弟不顶用,两个大男人还挖不过她一个。嫂子跟讲,她怀孕七八个月,还挺着大肚子上山哩。我拍了张相片:一蒙面女侠头顶白云脚踏峭壁,手提铲子找虫草。

有女人的营地才像个家。名义上一夫一妻制,其实还流行着一妻多夫制或走婚制。男欢女爱纯自然。我就被女人调戏过。她丈夫在旁边也不管管。现在想起来后悔自己脸皮太薄。你要有运气,也许能碰到他们跳锅庄舞。我原以为像城里蹦迪那样,后来发现是我想多了。没有配乐,年轻人拿山寨机放藏歌,人们敲敲打打依依呀呀蹦蹦跳跳满身灰。我喜欢听她们的藏歌。不像城里K歌,她们完全是裸唱,不是很响亮,不是很激昂,歌声却在有力地回旋。

他们挖草的时候,我偷懒躺在雪地上遐想。天空非常之蓝。头一次想它为什么叫“天空”,像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空洞,要把你吸进去,融化在那蔚蓝里。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12 02:55

4

扎西总是先自己挖,然后才考虑收。他经常爬到有信号的山头,往县城打电话问价格,跟吵架一样。待价格稳定了,他卷起厚厚一腰带的钱,走向收草之路!

路上,他不止一次向我抱怨,现在靠收草挣钱太难了!他指着手机骂,就这个东西害的!现在谁都有手机,价格几乎透明,人家可以自己带到县城卖。所以,我们不得不走很远,走到那些不通汉话的地方去。我指的是,西藏左贡八宿察隅三县交界处的茫茫雪山——一直往西,就是墨脱。

这些路,扎西走了二十几年。特别有意思,感觉不是去做生意,而是去串门。远远的,就有人来迎接,席地而坐聊起天。我后来才发觉,在牧民眼里扎西不是一般人。他懂外语有能力很神秘。走南闯北见多识广,适合处理家长里短,恰如上海的柏万青阿姨。要不要娶媳妇,要不要读书,要不要买摩托,要不要带孩子出去看病,丈夫出家行吗?扎西非常称职,跟着流泪,急了还骂人,甚至用脚去踹。

到了晚上,全家老小回到营地,才谈虫草的事儿。遇到不熟的小贩,他们会把“大哥大”藏起来,只卖那些小个子。在城里按公斤交易,这里按对收,搞得我头大。去之前,广州的兄弟跟我讲了规格和价格,在这儿全乱了,弄不明白这些全晒干了每公斤有多少条。扎西不管大小,谈好价格全收走,回家再区分。主人按对数一遍,扎西再数一遍,有时争执空草不能算,有时两条小的抵一条大的。越往里走,个头越大陈色越好,现金全花光了,扎西就打欠条。他们把我当做上海来的记者,负责给扎西撑面子。

一天走五六个虫草营地,你可以来试试,不是人受的。

站在高高的山坡上。我问,扎西啊,下一站哪儿?扎西用手一指,看到了么,那边有个营地!我眯起眼睛,除了莽莽大山,什么也看不到。用相机镜头拉近了,才看到山谷阴影里,好像有个芝麻大小的营地。

一走就是几小时。收完了,必须再翻上垭口,去下一家。一二次还行,上了三次我快崩溃了。他带我往下去。下得越深,我心里越发毛,腿发抖。这家伙,下去容易,等下还要上来啊!到第五次,我下身失去了知觉,只知道机械地朝前爬,感觉不到自己有腿。真想劝扎西别收了,就算那边有金子我也不愿去捡。自信在汉族人里头,很少有我这么能爬的,可在这儿,我沦为了菜鸟。

真的,你看扎西,身上没一点赘肉,一步又一步,坚实有力,看起来不快,特别有节奏感。他“嘘!”一声,叫我停下脚步,侧耳倾听,花朵在摇曳,野鸡在咕咕叫。当你喘得不行,他唱起了藏歌。歌声中走过一程又一程,漫山烧着杜鹃,身边绕着白云,走过皑皑白雪。野性、粗犷,在野性和粗犷中有一种原始的美。

扎西邀请我在巨石上拉屎。白云舔着屁股,握着摘来的树叶,我一边使劲一边问,能卖多少钱?他问我一个月挣多少。“那你还来受苦!”他气得扔树叶。拉会儿又问,朋友,你是不是有心事儿,闹离婚了?真叫我没法解释,说追求自由显得太矫情。他安慰我,男人需要女人,没有老婆也要情人,你摸着她的乳房,她抓着你的下面,这样才睡得踏实。

每次下山之前,我都主动扒光,把装备全送给扎西和他的朋友们。你想呀,我这一年才用几回,人家几乎天天用得上。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12 02:58

5

德钦,是云南和西藏的交界处。咽喉之地,自古就有虫草交易。藏族人有货,汉族人有钱,回族人做中间人。

应当承认,商人确实会耍些小花样。比如用极小的木棍子把断草连起来;比如本来晒干了,装进塑料瓶,用水蒸气去充,小虫草涨大了,看起来又大又黄,一晒空了;再比如,把干的和湿的混在一起,摸上去很干,一称会超重(一克100块呀)。但是,他们不卖假草,假的都是汉族人搞的。用扎西的话来说,想假也没那技术,与其费劲搞原材料,不如上山收去。

下山头一件事儿是逛街。

我跟着扎西,见人就打招呼,拉住手,大笑一通,放手继续逛。从街头逛到街尾,又从街尾逛到街头,满大街地打招呼。我又听不懂,逛到后来都有些烦了,问扎西,干吗呀这是?扎西说,就是要告诉别人,我们回来了!

我连发短信给兄弟。好奇、新鲜,好像回到了古代。德钦没有正规的虫草交易,满大街都是买卖虫草的人。宾馆门口、街道边上、小饭店,甚至厕所边,都有人在交易。这边的人不习惯银行转账,不签合同,不开发票,全是现金交易,把钱当砖头扔来扔去。好汉们都背着个包,有的是虫草,有的是现金。找个空地一打开,金黄的虫草,粉红的现金,一边数虫草一边点现金,大把大把地。

更有趣的是这边的人。那些女人背着背篓,戴着墨镜,走起来裙衣飘飘。大家都很兴奋似的,红着脸,扯着嗓子,吐痰的声音特别清脆。迎面走来一个家伙,和扎西打招呼。他取下墨镜,吐口痰上去,在胸口蹭来蹭去,再戴上,笑。

做了多年虫草生意,扎西对这些人非常熟。表面上乱糟糟,什么人都有,实际上有帮派之分。藏族人是供货方,各有山头,分为白马雪山,梅里雪山和西藏帮。收货方呢,主要有回族帮,国家单位和汉族商人。扎西带我去见了林芝老大、察瓦龙老大和回族老大。

6

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回族老大江哥。

扎西叮嘱我,不要乱拍照,要经人家允许。我收起相机,跟着他走上一栋不起眼的小楼。木质楼梯,窄,仅容一个人通过。爬上去,虫草的气味扑面而来,见到好多白帽子回民。这回我算是长了见识,全是干货,一大袋一大袋,往电子称上一放,嘀嘀嘀,计算器一通响,往屋里搬着。东西一多,就觉得它不值钱,差点忘了这玩意十几万/公斤。想起在牧民家收虫草的时候,一根根仔细清点,这就叫“涓涓小流以成江海”吧!

老大抽着烟,不说话。扎西先汇报工作,说自己最近干了些什么,卖了多少松茸,卖了多少核桃,猪圈和鸡圈……细节到每一次挣了多少,亏了多少。连带我去错给都说了。像个犯错的孩子,摸着脸,挫啊挫的。我觉得奇怪,干吗要说那么多。这种场合我告诫自己,尽量少说话。

如果不是旁边的人毕恭毕敬,根本看不出江哥是个老大。西装、平头、口袋夹着一支笔。我起码观察了几十分钟。不管任何人和他说话,他都不看着对方,而是低着头,似乎在想心事,眨着眼皮,嘴唇微微颤动,欲言又止。不管你说什么,他都不会打断你,任你去说,隔段时间“恩恩”几声,表示知道了。他话非常少,要考虑很久才说,言简意赅,意味深长。相比之下,扎西太罗嗦了,几件事来回讲。我都怕老大觉得烦,可是他没有,脸上没有丝毫不快。感觉是个只在乎自己内心感受的人。

说到我的生意,我不敢把话说的太死,只说在等朋友的消息。如果有差价,就从这边进一点,先试一二公斤探探路。接着,我问3000条/公斤和2000条/公斤是什么价?他说,3千的八万左右;2千条的很难凑,2200到2400/公斤的十二万以内吧。我说,应该会有差价,关键看那边是否能卖出去。老大说,差价肯定有,不会太大,有几千就可以做了,我们量大。

我忍不住,把自己了解到的卖给最终消费者的价格说了,上海卖多少,广州卖多少……他听后笑了笑,说,这个我知道,我们十二万的草到昆明店里卖到四五十万,可是没有办法,被下游吃掉了。我问,那为什么不到网上开店呢?老大和他的手下全笑了,搞得我不知所措。老大说,我们不上网,网上骗子多吧?我本想说说网上也有信任制度,想想又觉得没必要。

虫草为什么还那么贵?主要是经过太多环节。山上卖到德钦,德钦卖到中甸,中甸卖到昆明,昆明卖到广州,广州卖到店面,店面再分销给最终用户。其实,虫草不需要加工,要那么多环节干吗。说到底,是信任的代价。你收了草,自己吃没问题,卖给别人谁信啊?这玩意贼贵,人家宁愿高价购买“同仁堂”“三江源”的牌子。

二十一世纪什么最贵?信任;我们国家最缺什么,信任!

老大问我错给怎么样,收草好玩么。我说,错给是世上最美的地方。他笑着对扎西说,下次带我去看看吧,收了三十多年,还没上过山呢。好嘎,扎西说,我有两匹骡子!

从头到尾,他的手下没插一句话。

我心里想挺值的。你别问我挣了多少,即使什么也没挣到,至少用我的双脚,去体会了大自然的美,去感受了一把虫草江湖。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12 11:45

缘起

1996年,不到二十岁的扎西,装了一整车松茸去成都,换了四十五万块钱。他不知道该怎么存,背着满满一大袋子,走在汉族人的大街上,东看西看,不好意思说买什么。他发现,街上的东西很便宜,一张能换一堆,抓一把塞在裤袋里,要什么指什么,觉得油画好看,扛了几麻袋回去,把整个村子挂得五颜六色。

那时候,万元户还算富翁。扎西把钱铺在床上,花花绿绿的,数都数不过来。钱太多,又年轻,令扎西对这个世界有些轻视。抽烟喝酒泡卓玛,睡在赌场里,压上去,输光了,笑一笑,酒醒之后再收货。

不知怎的,松茸开始跌价。从每斤八九十,一路狂跌,最低到了五块。与此同时,物价在暴涨,一根冰棍从二毛涨到了一块。背着松茸,看着物价,大街还是那条大街,自己忽然不值钱了,令扎西感觉到茫然。

有一次,喝多了去赌场,骂别人耍诈,被打得扔进林子,半身骨折躺了大半年。家里拿他没办法,送到寺庙见活佛。活佛摸着他的头顶,前世今生,泪流不止,从此戒了赌,戒了烟也戒了酒。

扎西和我偶遇在滇藏公路,一辆破旧的中巴车里。当时,他带我去了一个叫错给的地方。我因此辞掉工作,幻想成为一个旅行家。贩卖美景又不现实,那点稿费还不够喝酒呢。三十多岁的人了,白吃白喝也不好意思,我问扎西,能不能这样,我帮你卖松茸,你带我看美景?

好的嘎,扎西问,你有销路?

我说,试试吧,走网络!

扎西一听泄了气,跟他合作的都是大老板,听说网上都不是熟人,面都没见过,怎么舍得花钱?

所以嘛,我说,把松茸拍下来写出来,也叫那些城里人看看,咱卖的都是真货!

好的嘎,扎西看我一眼,微笑着说,我们是朋友嘎。那意思,其实你白吃白喝也没关系。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12 11:53

2

李白说,横河跨海与天通,我知尔游心无穷。到海通采松茸,真是应景!大山之间,一条路,一条河,一个小镇。

我坐在夕阳下洗脚,云雾正顽强地升起,一边给心上人打电话,一边和骑行的人打招呼。我数了数,半小时过去了四十多个。他们的方向是圣城拉萨,而我眼中是四周这无尽苍山里的松茸。

天还没亮,斯那大哥在窗外大喊,喂喂,那个汉族的,起来了!

喊我呢,这里就我一个汉人,一看表,才五点。昨晚他们跳锅庄舞到一点多,我住的旅馆是木头做的,震得我满头土灰,抱着相机睡得不是很舒服。这么一大早,大哥又喊起了藏歌,一嗓子震醒了一条街,惊起无数狗叫。小镇顿时沸腾起来。

我扯了一卷纸,捂着肚子问大哥哪儿可以上厕所。拉屎吗,他问。我说,是是。大哥大手一挥,路边路边!

刚蹲下,采松茸的队伍浩浩荡荡开拔过来,一手麻袋,一手木棍,如丐帮出征。我不是个害羞的人,可是蹲在队伍边无遮无拦地解决,还真有些不习惯。他们见怪不怪,冲我喊“扎西德勒”,几个女人还报以笑声。我合拢双膝,拿相机挡着,大腿有些抖。

那边大哥等得不耐烦,从驾驶室探出头,摁着喇叭喊,喂喂,汉族的,好了没有好了没有!

还是忍忍,上山再说吧。我拉起裤子,艰难地爬上了驾驶室。

这是客席,身后车厢“咚咚”响个不停。人们正在往上跳,哦哦地叫喊着,激起一浪又一浪的欢笑声。搞不明白,他们上班怎么就那么开心!还拿木棍敲栏杆,往常运猪的车,现在上了一车人。

爬车的爬去吧,谁还管你的死活,师傅吐掉烟屁股,一踩油门,嗡地一声,一头冲进了晨雾。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12 11:55

3

爬上山坡,回头一望,好大一片莽林!云烟浩荡,气象万千,阳光给每个人镶上一副金牙,人们肩披光芒,向山野散去。

挖虫草必须趴着,挖松茸却可以直立行走。人们举着木棍,漫山遍野地低头散步,年轻人哼着歌,岁数大的念念有词,祈祷有个好收成。

都说松茸是菌类之王,那是人类乱取外号,日本人哄抬一气,什么王不王,就是一种蘑菇!坏消息是,松茸不好找,好消息是,蘑菇有的是。一簇又一簇,铺满了林子,你要不嫌累,一顿饭的功夫能抗一麻袋下去。红的,黑的,黄的,绿的,个个头顶露珠,走过去碰碎了一条亮线。虎掌菌,羊肚菌,牛肝菌,鸡脚菌,听着像一地的动物器官。松茸最贵,境遇也就最惨,挖它就是挖钱,挖得多了,自然就不好找了。我看红菌就没人理嘛,才两块一斤。

我以为跟松树有关,松茸么。其实它生长在青冈树下面的润土里,采的时候,只闻到气味却看不到菌子,只有经验丰富的山里人才能循着气味找到菌子。闻到了,蹲下仔细看,在千年的落叶中冒出一个白头,木棍一撬,光荣出土。如果非要跟松树扯上关系,我想是巨大的松树为它撑起了蓝天。

斯那大哥身边都是年轻人。现在放暑假,学生们都上山采菌子,比打工强多了,还不限童工。我想起小时候,在祖国的南方,春夏之交蘑菇成片,捧满满一衣服回家,流着口水等鲜菇炒肉,可我从没想过要把采蘑菇发展成为职业。

在川滇藏交界的大山里,一切与自然相关的职业皆有可能。

你采过蘑菇吗,它们大都害怕孤单,找不到就是找不到,找到就是一家子。惊喜总在一线之间,看见远处有一个,仔细一看,咦,这里一个那里一个,脚下还踩了一个!

凡是挖松茸的人,都有自己的职业操守,发现了一个,这一家子都是你的。大家会聚过来,帮你检查有没有遗漏。

偶有争执,斯那大哥会主持公道。处理方式有些粗暴,上去踢一脚,骂骂咧咧,那意思,抢什么抢,自己找去!

为什么听他的呢?因为大哥站在山头,端详片刻,大手一挥,随他而去,必有松茸。溪水流过的山谷,如果阳光充足,树叶更显苍绿,在那树下阴凉的苔藓里,定有松茸在隐藏。我问他,是不是这么回事?他说,还有雨还有云还有片。片?大概是分片了,往年挖过的地方,今年还会有,别人已经挖过了,就不会再有。

大山之子不容易,必须具备综合分析能力,透过风景看本质。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12 11:57

4

跟着斯那大哥,一会儿钻进茂密的森林,一会儿走向无边的花海。大哥举着木棒,酷似扛着猎枪的姜文,肩头随脚步起伏,跟在他身后,感觉雄性十足。

他老怪我不争气,说,你眼睛不行,找不到菌子!

我觉得有些冤枉,因为总忍不住去拍那无边的风景。

大哥问,你拍这个有工钱吗?我说没有。

哎呀呀呀,大哥说,你脑袋有病!——他不是在骂我,而是找不到更好的措辞。

我指了指相机,说,这是我的爱好。

他说,你好大?

我说,三十多了。

娶老婆了吗?

女儿都一岁半了。

那你不养家!出来玩嘎!接着问我收入有多少。我说没收入。刚开始他不信,后来信了,又说我有病,这么大的人了就知道玩!

这里的大山,看似归神仙打理,实则归人类分片,大哥不属于这个乡,必须每月交租金八百。一个人挖一天,少时五六斤,多时十五六斤,按每天十斤算,每斤卖33块,一个月下来差不多有一万块。

不少了,我说,比上班强!

也不行,大哥说,就这两个月,过了就没了,找钱难嘎!

大哥的女儿在读南京林业,一年要二三万。我问,你女儿怎么不来挖松茸?大哥手拿松茸抖了抖,说,脏嘎!满手都是泥,抽一口烟,吐一口土,他舍不得女儿吃这个苦。大哥望着大山说,我是不行了,她要好好读书,走出去看看。回头看我一眼,指着我怀里的相机说,要会用这个。

跟虫草不同,虫草晒干了,放个一二年没问题,松茸最好当天卖出,否则容易烂掉——这就是为什么,虫草营地可以远在天边,而松茸营地却总是靠近公路。身下的海通,像个山间的大锅,人们清晨爬出去,傍晚聚拢来,一群贩子正等着呢。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12 12:06

1

扎西问我,斯那怎么样。我说,确实很粗。他笑了,上车,收松茸去!我觉得奇怪,不是在这里收么。他说,这里有斯那,不用自己收。拉开车门,又说,这里要贵两块钱呢!

坐上车,再次颠簸起来,由川藏线转向滇藏线,去红拉山。

红拉山,在云南和西藏的交界处,是著名的滇金丝猴保护基地。公路边上许多木屋,被云朵托着。正值盛夏,上海热的要命,这里要穿棉袄。冷雾从森林里扫过来,顷刻间,飘起了碎雪,人们两鬓斑白。

扎西并不着急,见人就拉手,握着聊半天,从孩子聊到老人,七大姨八大姑,最后才落实到松茸。藏族兄弟有个习惯,经常见面也像拜年般热情,聊起来不管不顾,身后等着一排车仍从容不迫。焦急的喇叭声,为他们伴奏,我常为此捏着一把汗,担心汉族司机会开车压过来。

在这里收松茸,你会发现一个奇怪现象。人们背菌子上来,先找熟人聊天,不像做生意,倒像拉家常。谁会卖给谁,都已经分配好了,看似杂乱无章,其实井然有序。卖货的,不看价格高低;收货的,也不分好坏统一收购。

按扎西的意思,这些都是亲戚,要不是平时关系好,人家凭什么卖给你。这就不是市场经济了。

为什么收松茸还要讲人情?没有任何一个习俗是突然形成的,如果你认为古怪,只是因为还不了解。

活在大山里,人情很重要,盖房子不用花钱雇人,大家会来帮忙。不只是房子,你家炒菜缺勺盐,打算翻山去买么?

松茸是蘑菇,蘑菇很脆弱,有时明明知道压坏了,明明知道发了霉,扎西还是要收回来。嫂子心疼啊,当着亲戚的面,一把一把扔掉。这时扎西急了,说,你怎么糟蹋东西!嫂子抢着说,是我糟蹋么,是我糟蹋么!

拉回住处,扎西一边倒掉,一边对我说,不愿吃亏的人做不了生意。他是对的,这次你不收,就不会有下次。

汉族老板不懂这个,只想要好的,不想要差的。你不讲人情,他们就不讲道理。你说,要最好的菌子,每斤三十五块。好,几个大汉拉过来一大车,大的小的烂的全有,说好三十五,过秤吧!他们只记得一个数字,把前提给忘了。你还别解释,本来语言就不通,越解释越糟糕,都挂着刀呢,见不得啰嗦的人。

所以,汉族老板只管卖货,收货的重任交给了扎西他们。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12 12:16

2

凭人情可以收到货,但要控制市场,还必须有手段。

红拉山有个老大,令人过目不忘,脸上有一道刀疤,乍一看,还以为多了一张嘴。他有刀疤,外号却不是刀疤,人称大帽子。据说,有一次在昌都举办康巴服饰节,别人都穿金戴银,几十万在身上,走起来很费劲。他呢,只花二千块,做了一顶松茸帽,比雨伞还大一号,阴影盖住数人,吸引了无数目光,既表明了身份,又打了广告。

扎西跟他打招呼,说今天会收谁家的货。他笑着点头,问我是干什么的。扎西说,上海的朋友,来旅游的。他看我一眼,没说什么。当我举起相机,他摆摆手,刀疤绯红,一点也不像老大。一旁扎西倒是急了,叫我别瞎拍。

如果你是熟人,不经过大帽子没关系,如果你是生客,想在这里收松茸,就必须过他这一关,要提供详细资料,还要交保证金,具体交多少扎西也不清楚。我觉得奇怪,他看上去也就二十七八岁,怎么当上老大的?

后来才知道,大帽子的崛起,有一段传奇。四五年前吧,有人来收松茸,名号很大,某某进出口公司,出价很高,藏族小老板抢着给他们送货,刚开始付现金,后来赊账,一车又一车,堆满了仓库。一个夜晚,大卡车响个不停,清晨过去一看,仓库空了,只留下一大堆保鲜纸。报警才发现,一切都是假的,很多小老板倾家荡产。

那时,大帽子还不是大帽子,只是一个普通的藏族青年,他带上几个康巴汉子,远赴成都、青岛、厦门追债。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追了几个月,硬是把钱追了回来。小老板们很是感激,要给他钱。他说,钱我不要,安全起见,往后生人来收货,最好过我这一关。后来又有人上当受骗,他把骗子绑了回来,关在楼上不管不顾,只留了卫生间的窗户,骗子自己跳下去,摔成了重伤。他把人拉到红拉山,所有人都来围观,他指着扔在地上的骗子说,都怪我,追不回钱!从此,没人敢卖货给生人。

在红拉山,可以望见连绵不绝的达美拥雪山,雪光照亮了公路。人们顶着毛茸茸的亮光,踩着自己的影子忙碌着,嘈杂之中,自有一套潜规则。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12 12:18

3

收松茸是件麻烦事儿。

趁它还新鲜,必须马上拉回去,做成冰冻鲜货,或者烤成干片,否则就烂了。像抢救伤员那样,扎西不敢耽搁,把松茸运到了芒康。

芒康,是滇藏线和川藏线的交接处,两条国家风景线在此相会,一路向西,直通拉萨。

每年七八月,店面全都租出去了,里面堆满了松茸。老人、小孩和女人,坐在堆积如山的松茸里,剥掉泥土,拿小刀削皮,拿大刀切片,往烤箱里添柴火,香味笼罩了整个县城。

店面门口停满了冷藏车,等着装货呢。不是直接装进去,而必须经过人肉精选。上好的松茸,是伞包没有打开却又即将打开,含苞欲放的那种,酷似我们人类伸出去的拳头。尺寸要大。当然,尺寸大不大,藏兄弟不关心,统收的价格是一样的,到商人那里才分出大小,制造等级。茎干越长越粗的,等级越高。伞包已打开的松茸(他们叫开了花),经济价值低。

扎西把一筐筐松茸倒进店面,开始了分拣工作。先把烂的清出去,再分成三类:拳头状的,没开花的和开了花的。

拳头待遇最高,用保鲜纸裹上,像镶牙那样,小心翼翼摆放进箱子,再装入冷藏车,连夜运往香格里拉或昆明。没开花的切成黑片,开了花的削掉皮,切成白片,全都放进烤箱,烤成干货。十几斤鲜货才能做成一斤干货。你也可以这么看,所谓黑片,就是带皮的,扒了皮就是白片。他们说白片好,干净。其实黑片也不错,芳香扑鼻。

跟北京烤鸭一样,烤松茸也有讲究,不能用一般的木柴,最好使用松树枝。不只烤松茸,也烤别的。玩猫腻很简单,把别的蘑菇切成片,搀进去烤,都是大自然的产物,吃起来没什么区别,人类很难分辨。

抢救鲜货,经常干通宵。一夜还行,连续好多夜,谁也吃得不消。熬夜总是令人忧郁,高原的夜空透着一层薄亮,分不清时辰。切片到后半夜,嫂子拿着刀,一头栽进了框里,就连一向精力旺盛的扎西也打起了瞌睡,炉火吹黄了发梢。

每天清晨,拉开车门,睡意朦胧的扎西显得很忧郁。他要把货卖出去。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13 12:46

卖松茸

1

扎西的下线,是汉族商人华老板。

华老板递过来一根烟,我一看,十块钱的红河。如果不是扎西介绍,根本看不出华老板的江湖地位。港台片看多了,总以为老大都带墨镜,身旁站几个黑衣黑裤的小弟兼保镖。我们是多么容易忽略地区差异啊!华老板生意最大资格最老,却是一副乡村干部摸样。

看我拿着相机,华老板说,我们做的可都是正经买卖。我说,您误会了,我不是记者,只是想写松茸的故事。他深吸一口烟,对我说,松茸的故事,说来话长啊!

华老板,云南大理人,五十出头。在他十七岁的时候,听说有一种蘑菇老外爱吃,可以换到外汇。那时还不叫松茸,统称菌子。菌子太多了,拿不准是哪种,他每样摘了几朵,背了一箩筐去昆明。老外都住宾馆,他不敢走正门,绕到后门怯生生地问,要蘑菇么?倒出来一大堆,厨子捡起一朵,闻了闻,一拍大腿说,就是这个,日本客人爱吃!他一看,笑了,还以为是啥宝贝呢,山里遍地都是啊,嫌弃它的怪味,烂了都没人吃。过了好几年,报纸上才说这种菌子叫松茸,有抗癌的功效。就这样,华老板稀里糊涂成了第一批松茸贩子。

三十多年过去了,华老板对年份有些模糊,但价格记得很清晰。八十年代每斤七八十,九十年代攀升到二百,进入新世纪最低跌到过五块钱,最近二年又回到了三十。生意好做,大家开心,生意不好,骗子就多。货发出去了,钱没收到,他被关在藏区,卖了房子才脱身。

这些年忙东忙西,难得回味过去。华老板说,我算是看明白了,我就是那墙头草,风一吹两边倒。

我说,您可是松茸大亨!他笑了笑,说,你还年轻,个人有个人的命,走到哪里,都逃不过命!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13 12:49

2

从芒康到香格里拉,有十几个小时的车程,我打算跟华老板走一趟,看看他是怎么卖的。

他的车队真的让我大吃一惊。子夜时分,车队一走,空了半条街,身后的芒康忽然显得格外的空旷和冷清。车灯连成一线,拦腰切割了大山,夜雾和尾气混合,有一种荒野之气,星空更显高远。

钻出驾驶室,望着浩浩荡荡的冷藏车,我说,华老板,车轮一响,黄金万两啊!

华老板说,哪里哪里,小本生意,现在不好做了喔。红火的时候,你是没见到,有一件事可以说明问题:当年在德钦,中日合资成立梅里公司,县长都不干了,要去当经理。谁也没料到,才几年功夫,日本人就吃腻了。过去没手机,价格不透明,运货进城就是撞大运,翻几倍也有可能,现在不同了,一斤只挣几块钱。

松茸不是藏区才有,海拔三千五左右的山里都有,为什么要到芒康来收?

说起这些,华老板有些心酸。他是被逼上来的。离昆明越近,收价越高,为了收到低廉的松茸,他几乎跑遍了藏区。

到藏区之后人都变了,变得有敬畏之心。他认识几个奸商到藏区之后都变得非常老实。华老板提醒我,千万别耍诈,你在藏区耍诈算是倒大霉了,带刀追你,到哪儿都跑不了。他说的那么认真,好像我在内地就是个骗子。我想,他肯定吃过大亏,怕我心怀不轨,觉得有必要叮嘱一番。他其实也想要我知道,到藏区之后,内心应该变得纯洁。

一到香格里拉,城市一大,就感觉无法无天,真货假货真话假话,交织成了市井的噪音。那些店里卖给游客的干货,华老板走进去摸一摸,闻一闻,笑一笑。有一个松茸交易市场,那是给散户预备的,华老板是大户,直接转卖给大公司,再用冷藏车转运全国各地的餐桌。

两个多月以来,我追着松茸,从云雾中追到了城市里,看到了各种景,遇到了各种人。如果你相信万物有灵,相信空中的云朵也有自己的方向,你就会相信,那云中的松茸,也有着自己的命运。

我把自己想象成斯那大哥,想象成扎西,想象成华老板,也许有一天我会明白,我们这样的奔波,到底是为了什么。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13 13:25

1

我和平措是老朋友了,总是睡在同一个木屋。木屋很小,窝在花丛里,钻进去,侧着身子,一伸手就可以碰杯。

喝了酒话多,平措也不例外。每次喝到最后,他神神秘秘的,把话从怀里掏出来,说,六六,你可认得?

认得,我说,你儿子嘛。

对对,他说,我给他找了个老婆,很不错的呢。

好事啊,我说。

真的嘎,对面山上的,很不错的呢。

什么时候娶过来啊?

今年,哦不,明年,最晚明年。

好哇,到时我来喝喜酒。

好嘎好嘎。他仰起头,又来了一口,吧唧着嘴,想起什么,颤抖着手指,指着我说,你你你,不要说出去!

为啥,我不明白,你娶儿媳是个秘密么。后来碰到六六,我问起这个事儿。六六说,别听他的,哪有这么好的事儿。我说,不可能,说过好多次,不像开玩笑。

他这个人,六六说,喝酒吹牛哦。

2

六六今年二十三岁,是个憨厚的康巴汉子。

四年前见到他,还是个枯草少年,这次看到肩膀宽了一半,骡子摔进沟里,他给扛了出来。他的恋情,和我一样,注定是个悲剧。男不坏女不爱嘛。

是这样,他去采松茸,摸到了个卓玛。所谓“摸”,就是看到了,追过去,摸她的小腹,如果不打你的手,表示同意了,晚上可以来钻帐篷。钻完帐篷,双方都挺满意的,就带回了家,即带回了瑞瓦。

卓玛在瑞瓦住了一年,走掉了。

为啥?

头疼。

头疼?!

是的嘎,六六说,她总是说头疼,不怎么吃东西。

不会是高反吧?

不会的嘎,她是西藏那边的,比我们高。

那不应该啊,我对别人的爱情总是很关心,问他有没有话说,会不会那个,怎么会呢,白花花的大米,赤条条的汉子,这么好的地方,留不住她?

六六说,养过小鸟么,就是这样的啊,刚开始喂虫子喂米,它都会吃的,等长满了羽毛,再喂就不吃了,该放飞了。

飞了!六六放飞双手。

你倒想得开,我说。

是的嘎,她头疼。

我比六六难过,觉得这个解释无法接受。后来听村人说,六六妈妈不喜欢她,说她懒,住了一年没怀孩子。这事儿别着急啊,我急着对六六说。

一年给了一万块钱。六六说。

我问,那你会想她吗?六六愣住了,半晌说,有时候想。他们还有联系,用微信唱歌。

我想,这事儿肯定让平措觉得对不起儿子。

(营地木屋)

(大兔和六六)

(在火边)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13 13:27

3

一般藏人的名字,都是活佛取的,比如斯那扎西,斯那是活佛的姓,扎西是名字。平措不怎么信,他说,我是没文化,可儿子的名字要自己取。他一拍脑袋,叫六六吧,他爷爷六十六岁死的,好记。

“要活过他爷爷呢。”——这是他对儿子的美好祝愿。

我们介绍自己的儿子,多少都有点谦虚。比如我爸,会轻蔑地说,这是我个崽。放在古代,大概会说,犬子杰文。平措呢,指着六六说,我儿子我儿子!竖起大拇指说,厉害着呢!

六六咧嘴一笑,不厉害不厉害。

这一对高大的男人,多年父子成兄弟,经常在草地上追逐。六六采到蘑菇,平措说有毒。两人在我们眼前跑来跑去,平措毕竟老了,扶住膝盖,吐着舌头喊,毒死你个!六六见他可怜,扔掉了,嘴上说:没毒,就没毒!

所有年轻人,包括我们在内,都是平措的徒弟。平措教我们怎样洗脸。吸一口水,仰起脖子,“呼噜呼噜”漱口,吐向双掌,再捧到脸上去。这样既节约用水,又不冷了。口水洗脸,是上山第一课。

洗完脸,我去拿枪,该开工了,打猎么,要有枪的吧。

不不,平措摆手,那是防身用的。

在平措看来,打猎用枪的人都是年轻人,还不懂得如何跟大山打交道。他说:等,要等,懂吗?说着拿过来一圈铁丝,都生锈了,木屋里扔了很多,我们还以为是绑木桩用的。他举到空中,圈住我的脸,说,打猎就用这个!

套子跟男人一样,好用的都是不起眼的。我认识一个叫立青的年轻猎人,那叫一个酷,歪着帽子扛着枪,满山遍野追猎物,甩着汗水叫喊,从林子里窜出来,头上挂满松萝。平措说,他是在锻炼身体,你问他打到了么?猎物是等来的,不是追来的,追是追不到的。

等,说起来很简单,背起铁丝圈,钻进山里布置好,回到木屋睡大觉。真正玩起来,才发现学问大着呢。

在云端,那么一望,立刻傻眼了,娘的,这大山也太大了!云影移过森林,色彩深浅不一,你手中细小的套子,必将迷失在这密林之中。不能瞎来呀,你脑子里得有幅地图,事先规划好,划成片连成线组成网。平措向我们比划,哪里到哪里是一块,哪里到哪里有路,哦哦哦,我们都没看出来,都是绿的嘛。你还别笑,平措抽烟皱眉表情严肃,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平措,要下多少套子啊?

几百个吧。

几百个!

是哦,现在少了,冬天下几千。

这就更需要规划了。山路分成两种,一种是人走的,另一种是兽走的。人走的都难以辨认,兽走的全是灌木间的缝隙,乱糟糟如毛细血管。我们早就迷失了,平措还得清理出野鸡、山羊、鹿子、狐狸和熊。这很重要,关系到套子的种类、大小和高度,必须确保一下勒住脖子。平措摸开落叶,把“兽路”指给我们看,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脉络清晰起来,可只要他一放下手,道路就消失了,更加乱糟糟。

平措上课很有耐心,言传身教。他学野鸡走路,脖子一伸一缩,咔,给套住了。收紧套子说,要这样要这样。勒出了眼珠子。我们赶紧说,懂了懂了。

其实我心里已经放弃了,还是老老实实背吃的上来吧,平措打猎三十年,不是我们一朝一夕能学会的。可他教的特别认真,搞得我们不懂装懂。

他的埋伏圈非常之大,要爬一个上午,全都布置好了,天也快黑了。

回望大山,真是难以置信,他竟能记住那么多的山路和套子。坐在巨石上,望着那些看不见的套子,平措摸出了酒壶。在翻滚的晚霞里,他一边喝酒,一边揉着脚,像一只蜘蛛织好了罗网,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13 13:29

4

播下种子,等待收获,那感觉是非常美妙的。

我们还年轻,难免有些心急,但见风吹树动,就觉得有猎物落网,总想下去看看。平措不着急,采来蘑菇烧火煮面,蹲着慢慢吃完,微笑着站起来,喊我们回屋喝酒去。

进屋之前,总要回头望一望,好像远处的树上挂着风铃。

木屋边上,开满了黄色的小野花,夜雾吹来,每一朵小花上,都悄悄挂起了晶莹的雾珠。

不知道你小时候,有没有想过成为一个猎人?

我想过。在人类的童年,男人光着屁股去打猎,把猎物扛回来,交给山洞里的女人,然后一起拿烧烤喂孩子。梦做得多了,会产生一种幻觉,觉得天生就应该是个猎人,到了山里会大放光彩。长大之后,我在楼里写代码,真是蹉跎了岁月,还好碰到了平措,终于圆了一个猎人梦。

乍一看,平措不像个猎人,在我们的印象中,猎人应该腰围兽皮手持猎枪,可平措呢,穿一件青褐色的棉袄,弓着腰,微微仰着头,走路深一脚浅一脚,像一个扛着锄头的老农。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是我的儿时偶像,依旧喝着他的酒。

别人上山带水,他带的是酒。二十天喝掉五十多斤。

他侧卧着,拳头支住脑袋,“两人对酌篝火旺,一杯一杯复一杯”,是很有古风的。

听着风声,我心里不踏实,问他,平措,你怎么知道猎物落网了?

平措闭上眼睛,一指脑袋:做梦。

做梦?

嗯,会梦到哩。

梦到便去取,也太有诗意了,美是很美,可我们觉得不太靠谱。平措跟给我们讲,有一次梦到白鸽困在网里,结果抓到二十多只野鸡;有一次梦到追梅花鹿,不停地回头看他,结果有三只麂子落网……真的哩。

怎么说呢,多少年的高山生活,让他成了自然的一部分。他有一种原始的孩子气,可称“自在”吧。喝着酒,忽然笑了,说,嘿呀呀,这里有个小东西。他把手伸进棉袄,捉出一只蛾子,捏在手里给我们看,很是得意。

有一种小东西,他说,会钻到血管里去,可厉害哩。不痛不痒的,像长了紫色的小瘤子,捉不住也挖不出来,必须先用火烤,鼓鼓的,拿刀划开。他把伤疤给我们看,说七八月份才有,现在少了,还挺可惜的。

1988年,他去西藏那边采菌子(松茸),遇到两个野人,一男一女,赤身裸体。

是这样叫的。他站起来,仰着脖子“哦呜哦呜”学给我们看。

不会是猿猴吧?

哦,不对哩,看得好清楚,男的比我高,女的有奶子。

吓坏你了吧?

跑掉了,他一挥手,他们先跑了。

二十五年过去了,平措再没见过野人夫妇。平措想了想,说,他们在山里,不容易哩。

关于打猎,平措反复教育我们,要等。他不会因为没有等到就灰心。那天跟他去收套子,爬了一上午,饿得肚子疼,只看到一些毛。我们很失望。平措坐在青苔上,抽着烟说,下雪才好,抓到过六只麂子哩。他依旧欢喜,好像漫天雪花在飘落。当时才五六月,可他有耐心等到冬天,他问,冬天你们来不来?

来!我说。

好嘎好嘎,平措说,喝酒去。

平措改变了我对打猎的看法,世上美好的东西,都不是追来的,你去追,往往追不到,我们所能做的,只有耐心地等待,不是还有酒吗?

喝酒去!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13 13:31

5

平措比我大很多,却叫我兄弟。他喝多了,掐住我的肩膀,摇着说,兄弟兄弟!我笑着说,大哥大哥,六六也是我兄弟啊。平措拍一下我,再拍一下六六,兄弟兄弟,大家都是兄弟!哈哈!

他喝酒从不谦虚,拿大拇指对准自己,我,喝酒,厉害哩!

他不敬你酒,你喝不喝没关系,他自己倒了一杯又一杯。看你喝了一口,他“哦”一声,很惊喜似的,立刻帮你加满。他满脸笑容,把脸都撑开了,白云般舒展。在火边,看着这张脸,就会很开心。

在木屋喝酒,感觉是很不同的,外头大风漆黑,你拥着一团火,有一种荒野中的浪漫感。跟平措在一起,不用担心被野兽吃掉。睡在木板上,身上盖着毛皮,鼻子里一股淡淡的腥味,火星一浪浪地升腾着,冲向了屋顶。酒喝得很有豪气。

半夜出去方便,寒风吹着热脸,看到雪峰插进了星河,偶尔流星飞过,划一道闪光。有时大风雪,马儿想进屋,平措抱住马头往外推,解释道:住不下了嘎!

平措养成了一种习惯,无论睡在哪里都极舒适,在大石头上也能酣然入梦。他不是小睡一会儿,而是裹紧身子,安心睡上一夜。一切的野外的危险,他都觉得很平常。我问他,不怕狼吗?他说没有狼。可我明明听到了狼叫。他说,那是狼叫,不是狼嘎,仰起脖子朝天“呜呜”几声,笑着说,喝酒喝酒。

到现在,我都不明白平措的很多想法,比如他觉得人比狼个头大,怕它作甚?他扒过动物皮,双手有杀气,动物自然会怕他。他梦到各种东西,总会跟猎物联系起来,梦里飘下树叶,认定是黑熊碰落的,等等。

一般男人喝酒,最终都会谈到女人,平措除了说给儿子娶媳妇,话题几乎不涉及女人。我疑心他已经戒了。他也不怎么关心钱。我去过他家,相比扎西,他是很穷的。他卖了虫草就请人喝酒,好像钱除了买酒,就没有别的用处。

他对打猎和酿酒的兴趣,远远大于挣钱和女人。我说要去错给去甲应,他听了很开心,说起那边的冰川和岩羊,很想带我去看看。他年轻的时候,在山上一待就是二三个月,听他说着大山的好处、高处和险处,特别有趣味,特别令人神往。

所以,每次陪他喝酒,好像松了绑,是很尽兴的事儿。

6

我们的对讲机掉在了路上,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平措说,你们先走吧,找到给你们。我们觉得不可能。平措说,虫草都能找到嘎,拳头大找不到?果然,下次喝酒他递了过来。

我和吴吉过悬崖,冰雪刚融化,把山路给埋了。一个打滑,吴吉掉了下去,下坠近三十米,我吓坏了,以为他死定了,“趴下趴下!”,喊出了眼泪。

事后,平措怪我太贪路,走天险也不跟他打招呼。第二次,我带孙鹏再去,又到险处,头顶一阵响,平措从雪线上翻下来,腰上插一把小锄头,已经等了一个上午。他用锄头帮我们开路,自己来回走了几遍,再招呼我们过去,嘴里说,死不了死不了,活佛念过咒的,走吧走吧死不了。就这样,一直护送过去。送完也不跟你客套,一弯腰钻到云里去了——他还要继续挖虫草。

从错给回来,我们累得够呛,平措接过背包说,好好,这下好了,今天放假,我去抓只鸡。

他经常给自己放假。一大早,大家往山上冲,急着去挖虫草。他不着急,拧了一壶酒,慢悠悠往上走,走到山顶睡一觉,被烈日叫醒之后,看一眼云,来一口酒。

山上的交情,到山下会变得更浓。他家里酿了新酒,叫老婆杀好了鸡,等着我们去。我们在扎西家数虫草,把这事儿给忘了。他推门进来,看到我们还在清点,“哦哦”几声,说“你们在忙呢”,像在说服自己,一屁股坐到地上,点烟看我们,看着看着就哭了。

一边抹泪,一边说,都做好了,都做好了呀!

我们停下来,陪着他抽烟。看到我们围着他,他又笑了,说,改天再杀一只!

如果平措对你说,来我家喝酒啊。不是问候“吃了吗“,而是真的杀了鸡等你。别的可以开玩笑,喝酒不是玩笑。

最后一次喝酒。他指着墙壁说,哦,你们看,地震了嘎。墙上在掉泥,木屋在晃动。我们站了起来。他说,干什么,喝酒啊。

他说,济公活佛也是喝酒的。唱了起来,“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歌声冲着火,被大风抛出去老远。

写到这里,我想喝酒了。

还记得2010年,走到那龙营地,雪峰环抱之中,遇见斯那平措。他躺在那里,破破烂烂的,像个野人在等着什么。他是大山的一部分,打猎喝酒,顺其自然。

朋友,如果你来那龙,记得跟平措喝一杯。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14 09:18

 从昆明到中甸的在长途车上,我相机被偷了,怎么也睡不着。凌晨二点多,大家都睡了,突然听到歌声自后排传来,女声,轻轻的,有点硬。我看不清她的样子,只感觉她坐在最后一排的卧铺上,乱发蓬松,双手抱膝,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歌声中。那样动情,感觉她唱得含泪。我和吴吉都惊呆了,相互看一眼,微笑起来,头枕双臂,望着车窗外那桔黄而朦胧的路灯。

天亮之后,她一直戴着口罩,等吃早饭才发现,她被人毁了容。

翻过说拉去西藏,路断了,只能坐摩托。坐到中途,小伙子突然停车,跳下去就跑。也不跟我解释,搞得我满脑子疑问,怎么回事儿?塌方了?钱都不收了么?他跑到一个山坡上,那里已经站了七八人。等我过去才知道,远处有人正在决斗。

远远的,看不太清楚,只见两个男的抱在一起,像是在摔跤。

我问,摔跤啊?

小伙子笑着说,你看不见吗,那是刀子。小伙从腰间抽出藏刀,做出捅人的姿势,这样这样,捅人,懂吗?整个比划的过程中,他都在笑。

然后,就看到其中一个摇摇晃晃栽倒在地。我想过去看看,被小伙子一把拉住,说,走吧走吧,搞完了!

跨上摩托车,一路上我都在他耳边喊,怎么决斗,有没有规则?小伙子说,事先说好了,用一样的刀,到躺下为止。

我还问,派出所不管么?有人救治么?家人不担心么?把小伙子问烦了,他回头大喊,决斗你都不懂!喷得我一脸唾沫。我嘴上不问了,心里在问,那人死了没有?

从德钦到瑞瓦,打了辆出租车。

吴吉问我,什么叫弦子?这怎么形容,我问司机,你有弦子的带子么?司机说,有啊。听了会儿,吴吉说,这就是弦子啊,真好听!司机笑了笑,说,谢谢,我拉的。

这时我才认真打量司机,黑黑的,戴顶帽子,身材矮小,看不出有啥艺术细胞。他笑不开,笑到一半会突然收住,嘴角上翘,是个腼腆的人。

我问,你自己录的么?

他们录的,卖钱。

你怎么学的艺?

没啥,他说,七岁的时候,在山上放羊,洞里住着三个瞎子,都是老人,走街串巷的那种。他们拉弦子,我觉得好玩,就跟着学了。

学了多久?

没多久,三个月。

怎么练的?

一个人在月亮底下拉。(我想到一个画面,一个七岁的小孩,端坐山顶,升起一轮明月,他拉起了弦子。他的听众,是一群羊。)

他又换了一盘,这回是独奏,欢快时万马奔腾,悲伤时如泣如诉。我们听傻了,说,拉的真好!

不行不行,司机说,我师傅才叫好呢。

你师傅?那三个瞎子?

也是瞎子,但不是小时候那三个,是理塘的一个老人。

你后来又拜师学艺了?我顺着古典小说的思路问。

没见过。

没见过!

嗯,他死了我才见到一次。

啊,我和吴吉一齐问,那怎么是你师傅呢?

他有磁带啊,我听他磁带学的。

这也行!

是嘎,认真听,听懂了,就会了。

对他,你很有感情?我问。

嗯,我心里一直喊他师傅。我在中甸,听说他死了,连夜赶过去,在葬礼上拉了一段。

他们没觉得你奇怪吗?

不知道。拉完我就走了。

后来呢?

后来我不拉了,从团里出来了。

团里?

中甸的民族乐团。

你好重情义!(我想到高山流水,摔琴绝弦,终身不操)

没意思嘎。他们要喝酒,我不想喝酒,不喜欢那样的活路。

……

我翻着专辑,在车里做起采访,连吴吉都笑了,觉得我不去做娱记太可惜。

司机师傅曾是首席乐手,还教了一堆徒弟,中央电台拍记录片,一定要见他,可他不想见,推了好多次,结果找到他家里来了……

到了,我们拉他合影,他执拗不过,羞涩地从了。吴吉多给了他二十块钱。我留了他的手机号,说好去听他拉弦子。后来上山,在小木屋听着藏歌,我忽然想起这个司机,调相片出来看。

知道知道,扎西说,他是我们迪庆州的弦子王!

藏族朋友有自己的明星。你到音像店一看,全是四个字的人名。他们在汉地是非主流,在这边是绝对的主流。我看到过一个明星,好像还是个年轻喇嘛,簇拥他的人群把我挤到路边,越过头顶,见他双手合十,有女人还含着泪,大概是在告别,仿佛在说:我若再来,必脚踏莲花。我还打听:谁呀,这是谁?一旁小女孩不高兴地说,你连他都不知道哇!

这个弦子王呢,没那么大排场。他是个孤儿,没读过书,师从三个瞎子,学成之后也不觉得是个特长。到了藏区你就知道,“会说话就会唱歌,会走路就会跳舞”,所有孩子都在歌舞中长大——他们很少得精神病,心有不痛快全喊了出去。会拉个弦子算什么,哪个村没几个大师?不靠这吃饭。

他放羊,住羊圈。羊圈在村外,不通电,没电视,陪伴他的只有一把弦子。用他的话来说,它替你哭替你笑,懂你的心。用现在的说法,玩的是即兴。这样一直拉到十八岁。

使他一举成名的,是一次弦子大会。

他身材矮小,破破烂烂,别人扬起的灰尘,都能将他淹没。跟所有名人一样,在没成名之前,没人注意他。别人都有粉丝,点头、微笑,打招呼,高声谈笑。他坐在旁边,抱着弦子,面对人群感到畏惧。听到别人演奏,他才镇定下来。他说,要不是点到我名字,都想逃走了。

现场情况如何,他不愿多谈,淡淡地说,拿了个第一名。

这么牛!我说。

唉,他说,怎么讲呢,我也没想到。

我问扎西,很传奇吧当时?他竖起大拇指,好嘎,真个是好!问下来大伙都说好,怎么个好法,谁也说不清。扎西的表弟是个歌王,在镇上修摩托,他说,拉了两个,一个开心,一个不开心。不开心的那个,他指着胸口说,这里这里,挨了一刀,还落着疤哩,想起来就发炎。我笑了,说音乐叫人发炎,还是头一次。

就这样,他进了民族乐队,成了个最年轻的师傅。

他向我抱怨,现在的年轻人啊,就知道喝酒,不懂弦子。

我问,是不是太难学了?

难什么,他说,两个月包会。拉起来容易啊,拉好很难。他们不会听。

听?

是嘎,要会听,听懂了再拉。弦子没有固定的曲子,怎么拉都行,但有一点,长在你身上,用它哭用它笑,它哭得笑得比你好听嘎。

那你为啥不拉了呢?

拉的嘎,还在拉。我回家不看电视的,看不惯。他说自己不爱喝酒不爱说话,待在乐团不合适。现在这样挺好的,出车回来自己拉着玩。中央电台的人慕名而来,他都推辞,不愿打扰自己的生活,结果那个人说,我已经到德钦了,见一下吧?

我说,他们是为了保存传统文化。

保存,是不需要了么?

他喜欢弦子,从小就喜欢。他不再为人演奏了,摸着这凉、滑、硬而发颤的弦子,心里感到踏实和慰藉。白天忙活,晚上回到家里,独自拉了起来。夜静人稀,音乐响起,望着天上的群星,想起放羊的日子。

(弦子王)

(我和弦子王)

(歌王)

(月光)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14 09:29

1

翻到白马雪山,女司机突然停车,说前面出车祸了,要不要帮忙?她有些犹豫,最终还是打开了车门。

一辆白色面包车冲下几十米,碎在了山崖下。一个身穿红体恤的汉子站在车边,捂着脑袋,像在拍照。

女司机喊:要不要帮忙?

不用了!汉子说。

女司机对我说,还是去看看吧,他在流血!

我们跑下山崖,才发现汉子满头血,头上一尺多长的口子,露出了白色的颅骨。他用毛巾捂住,可是捂不住,染红了毛巾,鲜血流成了黑色,还一脸不在乎,在打电话报车险。他不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我们劝他快去医院,别管车了!不敢告诉他实情。

他说,里面还有一个人,是我姐夫。

这才发现车门边的灌木丛里还躺着一个人。我赶紧跳过去,伸手想把他抱起来。他疼得直叫唤,把我推开,颤抖着发白的嘴唇说,疼疼疼!我看到,他的左边瘫掉了,扶起来往下掉,从左腿到腰全断了。

我大喊,快快,过来救人!

三个人冲进灌木,抬了好几次,每次都因为他太疼而不敢用力。他喊疼,不是撕心裂肺地大叫,而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哎哟哎哟,莫莫莫动!”。他没力气喊疼了,呜呜地说,就把我放这里吧。

不行!我说,你会死在这里的,忍着点,送你去医院!

这里海拔四千多,再过一个小时,气温骤降,谁还能救得了他?

抱住他往上提,闻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他疼出了泪,像个孩子,不停地说,不行不行,哎哟,放下放下我。我们顾不了那么多,咬牙往外扯,撕开他的骨头。他狠狠搂住我的脖子,抓出了几道血口子。他疼晕过去,被抬上了板子,再一起往公路上送。走一步,晃一下,他疼醒了,手死死捂住眼睛,抖动着,歪着嘴,脖子上的青筋在抽搐。

好不容易抬上车,离德钦还有一个多小时的路程。

打120没人接,打110还没人接,我们没有任何救助经验,头一次眼望大山感到绝望。

车里充满了血腥味,像是打翻了血浆缸,我差点没吐出来,故意提高嗓门说话,怕他们流血过多而死。那个红T恤的汉子,真他妈是条汉子!一点也不惊慌,眼神还有些调皮,光着上身,捂着血冷静地回答我们的问题。他叫郭小明,今年29岁,老家在吉林长白山,是来香格里拉支教的,教数学,当时是他在开车……

女司机神经质地说,别睡,千万别睡!

汉子微笑着说,我没事,没事没事!说着说着,他靠在车玻璃上,缓缓闭上了眼睛。一车人都慌了,又开始新一轮没话找话地提问。

汉子还不忘提醒,别跟家里的女人讲,省得她们担心!

最终送进了德钦医院的大门,但愿没有生命危险!

事故日期 2013年7月27日

2

今天又碰到藏族美女司机。她说,那个姐夫快不行了,昨晚九点急送香格里拉,脊椎坏了,内脏出血,好可怜。另外一个还行,脱离了生命危险。

我问,你还守到了最后?

哎,她说,他们要给钱,我没收,我救人不是为了钱。只要是人,遇到都会救的,你说呢?

话虽如此,昨天的实际情况是,没有一辆车停下来救人!他们都缓缓开过,任凭美女司机奔走呼喊。昨晚送完客人,她一个人去洗车,玻璃上全是血,一抹化开了血腥味,差点没晕过去。母亲责备她,救人可以,抬到公路上就行了,为什么还要上你的车,万一死了怎么办!她说,哎,我没想那么多,救人要紧啊!

她还说,说实话,昨天真担心坏了,怕他们死在车里,那个坐前排男的露了那么长颅骨,血噗噗地流,已经不会回话了。他们藏族人相信,如果人死在车里,就不能再开了。可她喜欢开车,开了四年多,全家都靠她养,有个弟弟还在读书。她没读过书不识字,希望弟弟能读得越高越好,上大学。

我问,你为什么喜欢开车?

她说,这样很好啊,比坐在家里强多了,可以遇到不同的人,可以和不同的人聊天。

都遇到了什么样的人?

怎么说呢,有的人很好,有的人就不行。你们都是好心人,都跑下去帮忙,不像那天啊,也是遇到车祸,有个女的腿断了,骨头都露出来了,我一个背不动,当时车里坐了七个男的,都站在上面看,没有一个下来帮忙!我喊了半天。人哪,都只想着自己。

你每次都帮?

有一次在下关,我坐朋友的车去拉货,看到一辆摩托车翻下去了,有男的躺在那里,我叫朋友停车,他就是不停,说这里不像你们藏族地方,停了说清不,会惹上麻烦。那一晚我都没睡好,不知道那个人死了没有。见死不救好难过。

像你这么心善的人不多了。

做人凭良心呐,她说。

还有一次,老外夫妇把相机丢在了她车里,语言不通,联系不上,她开着车到古城找人,找了一个下午,把相机交到失主手上。他们激动地叫了起来,根本没意识到丢了相机,说了什么,她也听不懂。别的司机笑她太认真,等着就行了,干吗要去找。

做人凭良心呐,她又说。

她叫扎西卓玛,汉名康梅妹(父亲是汉族)。朋友,如果你走滇藏线,有缘坐她的车,一定能听到她随着车内的音响哼起歌。在大气纵横的滇藏线上,她是一股最美的柔情。

祝福卓玛,好人一生平安!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15 14:17

初恋

扎西的出生地,不是云南瑞瓦,而是大山那边的西藏龙溪。

龙溪是这么个地方。你走路累了,把包扔在路上,轻松回家去。只有两种结果:一是有人帮你背了回来,二是你自己再去拿。我亲眼所见,老人把包放在路上,说回来再拿,里面是放着虫草和钱。他们从不觉得,在这世界上还会丢什么东西。

我们去龙溪干吗呢?发钱。我不是个小气的人,可扎西的做法,实在叫我心疼。见人就发钱,进屋就给钱,少的二三百,多的五六百,碰到村头闲聊的老人,抓一把过去说,没带什么礼物,拿去吃个饭吧。

一共发了多少?我没数,扎西也没数,近二万了吧。

咱不是土豪,我问扎西,为什么呀?扎西说,都是亲戚嘎,把钱赌掉了,别人觉得是应该的,把钱发给大家,人家会记得。他已经戒赌了,但赌徒的气度还在。他让我明白,挣钱自己不花,送给别人也是一种享受。他和嫂子一年到头不存一分钱。

发钱其实很累人。总被人拉进去喝酒。扎西戒酒了,全都来敬我。扶墙出来,看着身边的藏猪发呆。还没来得及吐,又被扯进另一家。不是没抗拒呀,拔了一天的河。

发到深夜,扎西鼓励我,最后一家了。

我挣扎着,抬头一望,一点火光在山上。爬上阁楼往里走,像钻进一个山洞。里头坐了两个老人,好像已经等了很久,杯子都摆好了。他们说什么我也不懂,默念醒酒咒。临走了,扎西掏出三千块。我酒醒了一半,这次他数了。

半夜醒来找水喝,发现扎西还坐在火边,我问怎么了。唉,他说,劝他们去我家住,就是不答应。他们是扎西妈妈的堂哥堂嫂。本来有个表哥,要给他们养老的,杀人之后自杀了。

事情是这样的。表哥和村里一个有夫之妇好上了,扎西劝他们远走高飞,可最终的选择是,杀了女人的丈夫和孩子,两人一起自杀了。这个悲惨的故事,扎西说的很平淡,拨动着柴火,脸膛如铁。扎西说,我想养他们的老。

龙溪,是扎西的初恋之地。

那时扎西十三岁,跟舅舅学做生意,邻家有个卓玛,大人说迟早会许配给他。也许是开玩笑,可扎西当真了,心里怕见她。卓玛也不避嫌,进门来玩,见到扎西就问,喂,你学会收皮子了吗?搞得扎西很紧张,好像在质疑自己养家的能力。扎西说,我不敢回答嘎,怕她,比怕舅舅还厉害呢。

我问,她好看吗?

不记得了,扎西说,看不清。

是不敢看吧?

扎西笑了。说那时候不知道怎么亲近女人,像是极珍贵的羊皮子,舅舅不让摸。她总有一缕头发,耷拉在眼角,乌黑的眼珠子,随便她说什么,就觉得心善。手都没牵过,心里却很亲近,看到她父母都会不好意思哩。

那时候,扎西不知道自己有多帅,总觉得配不上她。每次去收皮子,路过她家门口,不由挺起胸脯,下决心出去挣大钱,有一种被注视的紧张和喜悦。其实人家是否喜欢他,他问都没问过。大人既然说过了,好像已经是夫妻了。扎西随家人搬到云南,还觉得她是他的,一定会是他的。

直到有一天,忽然听人说,卓玛要出嫁了,嫁到西藏察隅去。

扎西不明白怎么回事,是自己表现不好么,想着要当面问清楚。没心思做生意了,感觉丢了本钱,又好像她在落难,自己要去救。哎呀,扎西说,当时胆子小,不敢自己跑回去。很长时间,他都在发呆中度过。

半年之后,扎西回到龙溪,问起这件事,大人说,卓玛嫁出去了,过年就嫁了。

扎西觉得被骗了,委屈得落了泪,想着卓玛肯定不愿意,会哭会闹会想自己。可他们都说没有,卓玛出嫁没有什么不同。

说到这里,扎西往后仰身,又“哎呀“了一声。我问,你在这里发钱,她会知道吗?

会的吧,扎西说,希望她过得好。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15 14:24

浪子

嫂子说,扎西的梦想,是成为一个长途汽车司机。

梦想催人老。扎西从来没提过,我一直以为他想当兵。收松茸回来,一路谈笑,往前开往前开,碰到骑行的人,是男的就喊:加油兄弟,扎西德勒!是女的就喊,加油啊,我喜欢你!

嫂子骂扎西不正经,他抛给我一个媚眼,好耍嘎?

好耍!我说,前面又一个!

一踩刹车,气——。老规矩,美女坐前排,男的往车厢里塞。

嫂子不反对搭男的,却看不惯搭女的,因为扎西总是说,来,坐我腿上!

嫂子问,杰文,你知道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对啊,我问扎西,你是怎么把嫂子骗到手的?老听扎西说情人,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怎么不提呢。扎西扶着方向盘,哎呀呀,说这些作甚!嫂子拍拍我,杰文,我跟你说呀,他这个人可不安分哩!

扎西是挣过大钱的人。他是盐井第一个烧烤店老板。藏族兄弟爱在山上烤肉,却没想过山下也可以烤。扎西去拉萨卖货,看到烧烤店,一吃,嘿嘿,这个好,回来就开了个店。嫂子是他招的服务员。

当时嫂子只有十六七岁。之前读过半年书,男同学打她,她也去打过去,越打人越多,全在路上堵她,她就不去了。嫂子说,不明白他们为啥爱打我。我说,是你太好看了。哈哈,嫂子说,是的吧。

在家放了几年羊,政府不让放了,就去盐井打工。(羊吃草,会引起塌方破坏公路)

这个老板太奇怪了,嫂子说,他从来不管我的。一有钱就赌博,一喝酒就打架,一天抽三四包烟。就这样,嫂子学跟我看,嘴边扔烟蒂,跟嗑瓜子似的。他不在店里的,赌得昏天黑地。赢了,用衣服裹一包钱回来,往桌上一铺:我有钱啦,关门,耍去。输了,垂头丧气像条狗,还有钱吗,都拿出来!把抽屉里的钱,全倒在桌子上,把大的都挑出来,抱起就走。

有时醉醺醺的,搂着某个卓玛回来,往店里一坐,喂,烤肉来吃。嫂子把生肉往桌上一扔,你自己烤去!扎西笑了,你这人。真的自己去烤。

嫂子说,你不知道,我可恨他了,不是我的人,也不是我的钱,拿他没办法。直到有一天,扎西喝酒打架,被抓走了。老板突然没了,这店还开不开?嫂子关上门,躺在床上想了好几天,决定去问问。

她一个女孩子家,从来没出过远门,又不敢跟父母说,带上所有钱,一个人坐车去芒康。

找到公安局,半天不敢进去,眼看人家快下班了,终于鼓起勇气,走进去一遍遍地说,我找斯那扎西,我找斯那扎西。人家说,小姑娘你干吗呀?她哭了,还在说,我找斯那扎西,我找斯那扎西!

别哭呀!人家问半天,才知道是要看一个犯人。人家告诉她,别看了,一共拘留十天,这都过去七八天了,再过二天就放人。

她找了个旅馆住下。晚上抱着钱不敢睡,隔壁有男人在喝酒,白天才抱着钱睡一会儿。担心钱,担心人,瘦了下去。

终于盼到放人的那一天。她早早地在外面等,等了好久不见人。上去一问,人家说已经放了。不可能啊,没见到呀,她蹲在地上,哭了起来。人家都来劝,说你这小姑娘,咋听不懂话呢。她喊,你们骗人,说好放人的,没见到!人家没办法,拿记录给她看,都说确实放了。

嫂子说,我又不识字,以为他们在骗我,肯定抓牢里去了。

从公安局出来,她一个人走在大街上,想着一个人就这么没了,边走边流泪,什么都看不清。

一辆昌河车,在她身边慢慢地开。她哭啊哭,根本没注意。车门拉开,下来一个人,挡在她前面问,喂,你哭什么?

她一看,是扎西,还在坏笑。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抱住这个男人,失声痛哭起来,嘴里却骂,你死哪里去了!

扎西说,我在呀,哭什么!嫂子死死地抱住,谁哭了谁哭了!哈哈,扎西说,那是谁说我找斯那扎西。嫂子一听,用拳头拼命捶打,骂你怎么不死到牢里去!扎西让她打,收拢双臂,把雨点般的拳头全都收进怀里。

嫂子抬起头,看到扎西被剃了光头,笑了。

车里的兄弟喊,抱上来,快抱上来!

大家都劝嫂子,不要跟扎西在一起,他太不安分了,没好日子过。嫂子自己也知道,这个人我留不住,他是个浪子,迟早要去开长途车。

心里是清楚啊,嫂子说,可我们女人啊,就是这么傻!

扎西根本没变,还是老样子。有钱就花掉,买长途车变得遥遥无期。这样也好,至少你人还在,不会到处跑,嫂子想,这段爱情注定是没有结果的,过一天算一天吧。

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改变了一切。

扎西躺在医院里,裹满了纱布,全身骨头断了大半,撑不起衣服,被医生诊断为高位瘫痪。他的那些女人,看看就走了。有一个还说要跟他结婚,看了几次就不来了。扎西醒了,颤颤巍巍吸口烟,还问嫂子,她来过了吗,怎么不来了。

嫂子帮他问,心想你是真傻还是假傻,握住扎西的手,已经是紫色的了,很冷很软,没有一点力气,嫂子就这么紧握着。家人都劝嫂子,这个人废了,不能要啊。嫂子也不想要,可是看着多可怜啊,等照顾好了,再不要他吧。

嫂子每天都去喂饭,扎西全身绑满钢板,躺在病床上有气无力。被人遗弃的扎西并没有消沉,笑着向嫂子表演,食指可以微微抖动,就这么一点点恢复。半年多过去,扎西奇迹般的好了起来。

有一天,嫂子又来喂饭,扎西躺在床上说,不用喂了,我已经好啦,你可以不要我了。嫂子把饭一扔,不要脸,谁说要你了!

扎西拉住,一把抱过来,说,此里央宗,嫁给我吧?

嫂子卧在扎西怀里,哭得不成样子。

斯那扎西!嫂子在车里问,是不是这样,你说话呀。扎西冲我眨眼,哎呀呀,说这些做甚!

我说,这就叫浪子回头金不换。戒烟戒酒戒赌,嫂子你可真会管人!

管什么呀,嫂子说,我才不管他。有了女儿有了儿子,我只问他,我们都跟着你,你自己看着办,你要去死,我们都跟着。杰文你不知道,我们两个吃了好多苦哩。嫂子特别喜欢说“我们两个”。我们两个开小卖部,我们两个养猪,我们两个卖松茸,我们两个打架一起上!

嫂子说,杰文,我们两个相信你,你要骗我们两个,真是不能信人了。他们这些年在外做生意,上过好多当。我说,嫂子你放心,我不是那种人。嫂子说,哪有坏人,都是有苦处的。扎西就骂,你个女人,说这些做甚!

嫂子就是这样,有话直说。经常拿卡给我,叫我帮她取钱。他们挣了多少,我一清二楚。每次扎西请客,嫂子从不拦着。给妈妈买金戒指,给爸爸买祭祀用具,都是嫂子省下来的钱。嫂子说,我生死都是他的人,他爸妈就是我爸妈。又说,我们藏族男人不知道疼人的,还是你们汉族男人好,建中、孙鹏、还有你,这点叫我喜欢。

扎西说,女人就这样,你对她们好,她们看不起你,你对她们不好,又婆婆妈妈怨你。

我问,来了这么久,怎么没听到你们吵架?

嫂子说,他呀,脾气可坏了,他发脾气我不理,等他气消了,我再叫他道歉,吵不起来的。

我确实没听扎西说过“我爱你”。他的说法是:杰文,你嫂子对我有恩,我这辈子都不会抛弃她。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15 14:26

情人

1

扎西戒烟戒酒戒赌,唯独没有戒女人。

我问过扎西,这个为什么不戒?扎西说,身体里的东西,怎么戒啊?

据我所知,横断山区过去没有婚姻制度,通行的是走婚制度。铁打的女人,流水的男人,孩子都不知道父亲是谁,但必须养自己的母亲和舅舅。他们山歌里,有这样的话,哥哥晚上爬山哟,爬到妹妹身上哟,早上滚下山来哟……《康定情歌》是怎么唱的?“李家溜溜的大姐,人才溜溜的好;张家溜溜的大哥,看上溜溜的她。”大姐大哥结婚了吗?他们不关心,接着唱:世间溜溜的女子,任我溜溜地爱哟;世间溜溜的男子,任你溜溜地求哟!

走婚,很考验男人的体力,有助于优生优育。直到五十年代,我党来了,说你们不能这样乱搞,一男一女领一张纸,结婚生子,稳定户口。可那自由奔放的男欢女爱,还没完全改过来。

还有一种,一个女人嫁给几个兄弟。以女人为中心,周围好几个劳力,这样家庭才会富裕起来。

你也别猎奇,人家不是瞎搞,那份真挚的情感,看了是要脸红的。

嫂子知道扎西有情人,扎西也知道嫂子知道。过去和扎西不太熟,写了也找不到我,现在我有些犹豫。扎西问我,都说给你听了,你会写出来吗?我说会的。他说希望女儿儿子能看到。我说,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他们怪你啊。

会吗?扎西不确定。

我说,他们懂了就不会怪,就怕他们不懂。

那你写吧,他们会懂。

扎西认为,情人不是妓女,也不是一夜情。他说,跟下面不湿的女人睡觉,是会折寿的。他翻山越岭二十年,走过一个又一个营地,随身带着礼物,而他的礼物总是很贴心。

有一次,扎西钻进一个帐篷,一个女人为他打酥油茶。他走上去,一把握住女人的手,掏出药膏抹上去,抹着抹着,女人流下泪来,抱在一起睡了三天。

扎西要走了,女人为他做好早餐,自己不吃也不喝,只是默默注视着自己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我问扎西,她好看吗?扎西摇摇头,仿佛记起一件很可笑的事儿,微笑一会儿,轻轻地说,那天落大雨,我从帐篷出来,跌倒了好多次。我又问,你对每个情人都这样吗?他依然微笑,看了我一眼,好像我还是个孩子,不懂得什么叫爱。过了会儿,他自言自语地感叹:她过得苦哩!

我问,嫂子都知道吗?

有的知道吧。

啊,我说,不跟你闹么?扎西又是微笑,没有回答,那微笑好像在说:你不懂情也不懂爱。这么长时间过去,这个微笑一直印在我脑海里异常清晰。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15 14:28

2

多多说,扎西是他见过的最帅的康巴汉子。是吗,我见过更帅的,扎西表弟就是,还是个山歌王子。

扎西有个比喻,女人就像一双手,有的是冷的,有的是热的。冷的,拒人千里之外;热的,好感动,握住不愿放,能不放就不放。过去我只是听他说,这回是亲眼见识了。

服务员就不说了。那天我们翻过雪山,走到了碧土,打算从碧土坐中巴车去察瓦龙。

我去上厕所,扎西喊我上车。藏族兄弟上车,都是跳上去的,车会震一下。我看到最前排,就是发动机边上的那个座位上,坐着一个卓玛。她没有回头,只看到背影。天热嘛,裸露着胳膊。扎西微笑着看她,靠着坐下去。

扎西向我翻译,说她在拉萨做生意,赶回家看病重的父亲,已经在路上三四天了。我不想知道。我知道扎西的意思,我们也是见过世面的。她戴着墨镜,穿着新潮,我能感觉到,她有一种回乡的骄傲,好像随身带着外面的世界。

刚开始有信号,我低头发微信,信号断了,抬头一看,他们靠得很近了。侧边看过去,扎西的目光从睫毛之间投过去,热辣而直接,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深情。

中午停了会儿车,我去看打台球,他们没下车。临走了,扎西跑下去买了几瓶饮料,递给我一瓶,再递一瓶给那个卓玛。她没要。

他们谈笑着,在不经意间,扎西会触碰一下,胳膊、头发或手。是在试探么?卓玛不生气,被几个男的围着,笑声更大了。扎西靠紧些,抱一下她的双肩,没等她抗拒,马上又松开,嬉笑着,摇晃着,像打闹中的小学生。我们汉族兄弟当中也有泡妞高手,聊天上手却是罕见,动手动脚的,估计姑娘也要不习惯吧。

路太破了,穿行在高山深谷里,极危险也极浪漫,如果突然离开人世,在你身边的也就是这些人,不由生出几分亲近。一会儿巨石砸断路,一会儿大水冲断路,最后干脆堵住了。把人和货都放下来,司机还挺高兴,就把大家送到这里了,剩下的路你们自己走去吧。

大家并不在意,坐在巨石上看天色。我发呆发愁,猜不透上天的旨意。山谷间流云涌动,鸟儿拍打翅膀向大山飞去,天边一抹暗红的晚霞。挂着相机随意拍照,听到扎西说,拍这里啊!

回头一看,他们已经抱在一起了,头靠头,极甜蜜的情侣摸样。当时觉得很自然,回头想想好惊讶,才短短几个小时,像是青梅竹马。

扎西走下来说,她是我的了,她不喜欢他们。身后的卓玛在霞光里微笑。

走过断路,有摩的来接,他们抱在一起往前奔。

夜晚到了一个村。我们要走,她拉住扎西的手,蹲下来拉着,肚子很疼似的。劝不动扎西,又来劝我,说哥哥前面夜里危险呢,就在这里住下吧。我都心软了,扎西执意要走,已经下了的决定,不可能为了一个女人而更改。她抱起自己的包,默默地走到边上去,摩托开动的时候,已经在抹泪了。

我问扎西,为什么不住下?

去拉萨再见她吧。扎西说。

不明白,为什么要为刚认识的人掉泪。如果说这次我都看在眼里,接下来的这次,我完全蒙在鼓里。

我们去建木屋,要路过很多营地,最快也要走三天。从瑞瓦一出来,扎西开始给情人打电话,通知大家他出门了。藏语我听不懂,可那他亲密的表情,像在亲吻电话。扎西经常这样,一打几个小时,记得一起住宾馆的时候,他睡在另一张床上,抱着电话翻滚了一个晚上。深夜里听着藏语,窃窃私语,情意绵绵,因为听不懂,觉得神秘而感伤,好像扎西正推着大板车,推着他的卓玛,“咿咿呀呀”压过寂静的山路。有时对方是汉族,听到扎西笑着说,喂,在干什么,好想你啊,你想我了吗?忙不忙,帮我生个娃娃吧。我们要去建木屋了,很好玩的,你来不来……扎西的语气可用“温柔”一词,挑逗的话说成了羽毛。他从不讲道理,爱意是无需道理的,像在岸边洗衣服,话声水声从城脚飘出。读书的时候,不明白那些热恋中的同学,为什么熬那么久的电话粥。扎西就是那样,问寒问暖,倾听彼此,诉说彼此。

情人太多,耽误了赶路。过了那龙营地,终于没了信号,天也暗掉了。

走到杜隆营地。这里是转山的必经之路,有个临时小卖部,木屋的缝隙间闪出火光。推门进去,里面好多人,围着一团火,席地而坐。拿出食物,相互分享,让我想到杰克伦敦的阿拉斯加。

吃完腊肉唱山歌。有五六个女人,来自山那边的察瓦龙,不会讲汉语,歌声更加原始。有个妇女,看上去五十多岁吧,嗓子真好,轻晃着脑袋,嗓音如少女。她唱一句,那群女人附和一声。不懂歌词,只听人声,你能感受到嘴唇里的呼吸,一声长吟调,双泪落身前。骤然停止,哔哔地火声,大风吹过屋顶。再次唱起,似水柔情,推开了薄冰。那些汉子的脸膛,黝黑发亮,布满灰尘的头发,瑟瑟发抖。

也许是太伤感了。扎西怂恿我和一个卓玛赛歌,必须站出来,站在火堆前面,当众边唱边跳。我是破嗓子,喊着摇滚乐,唱得很不要脸。他们都夸我表情好,痛苦。我的对手是那个女歌王的女儿,实话说没有她妈妈唱得好,还挺害羞的,侧脸躲开我的目光。

她一首我一首,唱到半夜,篝火燃尽。

大家起身,冒雨走到另一个木屋休息。扎西叫我跟四个女人睡一排,他和那个女儿睡。扎西问我,这四个女的,有你喜欢的吗?她们都愿意跟你睡。女人们都看着我笑。我以为是开玩笑,说太累了。扎西把我的睡袋扔过来,他和卓玛钻到被子里去了。我傻了,自始至终没注意到他们调过情,怎么就睡一起了呢?

他们一直在聊天。聊了好久。雨声哗啦啦压下来,话语从地面飘上去,缠绵里有一种湿冷。初次见面,能聊些什么呢,我猜测着,一看手表,已经凌晨三点多了。在梦里,我看到外婆和舅妈坐在火炉边打毛线,说着家长里短,偶尔停顿看我一眼,你好好睡觉,你快快长大,我们就放心了。我扶着墙,悄悄地走,觉得感动。

第二天早上,扎西和我都没起床。我们要上山,她们要下山。雨太大了,山顶在下大雪,她们呢,准备冒雨下山。我躺在门边,听着她们收拾行李,木门拉开的瞬间,飘雨进来,看到草木都打弯了腰,一片白灰的绿色。她们说声“扎西德勒”就走掉了,扎西躺着没应声。

我坐起来,想问扎西昨晚聊了些什么。她又回来了。推开木门,撩起雨衣上的帽檐,望着扎西说了句什么,走时看我一眼,眼圈早已红了。扎西坐起身来,呼出一口长气,又躺倒下去。

怎么就决定睡一起呢?大概是从小卖部出来的时候,扎西为她打手电,摸了一下手吧。

后来扎西告诉我,是在聊她的情人。那个卓玛有三四个情人,找到真心的好难。好的时候那么好,分手了又觉得怎么会喜欢那样的人,怪自己当初太傻。扎西劝她看开一些。他们睡在一起,竟是在悲伤。有没有做爱,我也没问。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16 13:30

3

2010年,跟扎西去错给,在路上聊天,他说有两百多个情人。吓了我一跳,不可思议嘛。他反复强调,不是小姐,是情人,相互喜欢才上床的那种。

他不喜欢小姐,不到万不得已不去找,都是汉族老板带他去的。之前做小姐的全是汉族人,最近几年林芝、中甸才有藏族小姐,但也是极少数,躲在里屋不好意思见人,或改成了汉族名字。藏传佛教认为,做了小姐下辈子会更惨,不如牲畜。那时他说,和下面不湿的女人做爱会短命,要造报应。说的多好啊,不湿是不想,不能强求,很有见识的话。

有一次,去玉树收虫草,走到高原牧区。天忽然变红了,血红血红,从没见过那么红的天,把草原映得红灿灿的。接着,下起了漂泊大雨,还夹着冰雹。扎西钻进一顶大帐篷。男人去赶牛羊了,里面只有女人和孩子。

你挑逗了那个女人?我问。扎西说,没有嘎,想哪里去了,人家好心给我躲雨。

扎西一直看那个女人。脸上有点白斑,长得好看,身材又好,扎了好多条小辫子,垂到腰间。藏家人虽穷,却很好客。她请扎西烤火喝酥油茶。等她男人回来,看到家里来客人了,也很高兴。他请扎西喝酒,扎西没喝,向活佛发过誓。他就罚扎西唱歌。他一杯又一杯,扎西一首又一首,嗓子唱哑了,就用手机放。女人也喝了一些,扎西一滴都没碰。结果男人醉得不轻,睡了。

女人给扎西打热水洗脸。哗哗地倒水,扎西趁机握住她的手。她不做声,轻轻把扎西的手拿开,身体已经在颤抖。帐篷很大,扎西就睡在地上。等孩子也睡了,女人走过来,躺到了扎西身边。不敢大声叫唤,做了好多次。扎西说,抱的紧紧的,想钻到她身子里去。

后来好多天,他一直围着这顶帐篷转。不敢走得太近,又舍不得离开。好几次,下定决心走开,又不自觉地回来。他爬到高处,望着那顶帐篷,心里好难过。

扎西的情人当中,有一个很特别。扎西叫我千万不要宣传,人家结婚了,怕受影响。

就不说名字了,简单说一下吧,是个河南姑娘,在上海读书和工作,研究生毕业。扎西问我,一个女人为什么读那么多书?我说,谁知道啊,读书给她们安全感吧。

扎西说,那时候我不是现在这么脏,洗过澡,皮肤没晒黑,穿得和你们汉族人一模一样。

了解了解,我说,你本来就很帅的。

扎西开车从芒康回德钦,看到一辆车坏了,停下来帮忙。车里就有这位姑娘和她几个朋友。扎西让他们上自己的车,带到了德钦。来旅游的嘛,都很开放,晚上一帮男女喝酒。已经很晚了,别人都去睡了,扎西也准备开车回家。姑娘不想睡,拉住扎西说,带我去飞来寺吧,我想看月亮下的梅里雪山。反正顺路,扎西就带她去了。看了雪山,姑娘又说要洗脚。然后呢,然后就开了房。(我答应过扎西,不把细节讲出去。你们汉族人忌讳这个,他说)

扎西说,真的嘎,我没有主动。我说,哈哈,是你太帅了吧,我还没有过情人呢。扎西教导我,胆子要大些嘎,情人不是介绍的,老婆才是介绍的。

有一段时间,他们还经常聊天,姑娘还叫扎西去上海玩。再后来姑娘结婚了,把号码换掉了,从此失去联系。扎西不怪她,希望她过得好,谈起来是怜惜,还有一丝遗憾。唉,我又不会害她,扎西说。

没什么不好意思,有些姑娘上路,就是为了邂逅一段感情。婚后过小日子,也有一段安全的浪漫可供回忆——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个斯那扎西。

再后来,有个姑娘看了我的游记,只身来到瑞瓦,只为看扎西一眼。她打印了游记和相片,千山万水找过来,在扎西家住了一晚就走了。她只想亲眼看看,扎西是怎样的一个男子。

我没见过她,也没打电话过去问候(扎西有号码),我只是在心里想,也是受过伤的人儿吧。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16 13:32

4

扎西的女儿八岁了,在县城读小学——乡镇小学都收了上去,说是便于管理。他去参加家长会,好多家长都是他的情人。我问,你是什么感觉?他说,没什么感觉。

我问,不觉得怪怪的吗?

他说,认得,要打招呼的。

不止是认得吧?

是认得啊。

扎西并不过多解释。我不明白,面对曾经和你彻夜缠绵的人,如何做到“相逢一笑泯恩仇”。我问,扎西啊,有没有哪个情人,让你就想和她在一起,不顾一切?

不顾一切?

就是什么都不顾了,命都可以不要。

哎呀呀,扎西笑着说,有的嘎有的嘎。谈起来很开心似的。他说,死了好多次了。可命不是自己的,还有老婆孩子嘎。

扎西有个情人,在中甸上班,老公孩子都有都很好。每次去看她,扎西都会带很多礼物给她的孩子。有时扎西带孩子过去,女人也会给他的孩子买很多东西。扎西称赞一个女人,不会说“好看”,而是“心善”。扎西说,她的家庭很好,她的老公是个好人,很爱孩子。说得很平淡,没有辩解的成分,好像在说虫草的价格。

我问,那她为什么要做你的情人呢?在我的意识里,女人有情人,是不是需要一个理由,比如夫妻不和,比如寻找刺激或安慰什么的。可在扎西那里没有这些理由。他懂女人,知道那些微妙的心理变化。

那天,我和扎西要回德钦,她一大早赶来送行。她看着扎西,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晨雾一般的迷茫。扎西叫她回去上班,她说还早再等等,眼睛就像云间忽然闪现的星光。黎明时的月亮很白,街道显得有些脏,来往的司机在拉客,她站在车窗边上,好像在打哆嗦,可眼神又很淡定,没有要流泪的意思。在这分别的时刻,那种情绪让我无法理解,只能隐约感受到是“爱”吧。车开动了,扎西挥挥手,转身坐下来。路边店里传来藏歌,搞不清在唱些什么。

扎西说,我出车祸的时候,她坐车来看我,偷偷放了东西就走了。

扎西还有一个情人,我没见过,老听他说起,是个很神秘的女人。

2010年,我的人生充满困惑,带了本《雪域求法记》,去跟扎西收虫草。那个端午节,在梅里雪山脚下,跟一个虫草商人聊天。他是扎西的朋友,过去是个喇嘛,还俗做生意了。他说,不是我不想修行,是天赋不够。我请教了一些问题,他觉得奇怪,一个汉族人对藏传佛教这么感兴趣。他看扎西一眼,说,你提的这些问题,好像他的情人。

这话说的。我问扎西,你的,情人?

是的嘎,扎西说,她在芒康卖手机,我带你去见她吧。

当时我年假到期了,不可能再去芒康,这事儿就放下了。

2013年,我和扎西在芒康收松茸,路过她的店,我提议去见见。扎西说,你来晚了,她这些天在修行。收松茸很忙,加上嫂子在身边,一直就没见成。

扎西谈起她,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和别的情人完全不同。别的情人都是情爱,发生在路上,如何相遇又如何相爱,可扎西总在说她的经历。她是个汉族姑娘,来藏区做生意,学会了藏语,信了藏传佛教,经常修行打坐,劝扎西也去修行。一个汉族姑娘,劝藏族男人去修行,本身就很奇怪。对扎西来说,每次去找她,都是很大的煎熬,是一种挑战。藏族人几乎都是佛教徒,有向佛之心,问题就在这里,你要去幽会,要男欢女爱。每次欢爱之后,听情人讲经布道,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奇怪嘎,扎西说,可我很想她,比想别人都想。

有一次,要去收松茸,突然特别想,想得动不了。扎西叫嫂子先下车,他要去拿个东西。他把车直接开到她店门口,闯进去,拉起她就上楼,喊得惊天动地。完事后,他自己都后怕,大白天的,没拉窗帘,下面店门还开着,不知道有没有丢东西。

扎西说,她走到窗户边,看着天上的太阳,光着身子回头笑了起来,一直说,丢了东西,你要赔我钱呀!扎西赶紧跑下楼,逃跑似的往回赶,在路上整理好衣服,然后叫嫂子上车,开着开着车忽然就流下泪来。

扎西说,感动嘎感动,我很感动。

芒康,是个有趣的地方,火红色的山体,大朵大朵的白云。因为海拔很高,时而晴空万里,时而闪电雷鸣,时而飓风白雪,都是突如其来的。你半睡半醒间,推开窗户,就看到一道壮丽的彩虹。如此之近,触手可及。看到这些,会觉得很感动。

刚开始扎西很生气,老是催问她,什么时候见面,可以找你吗,每次都没有确切的时间。一段时间过后,扎西反而心安了,觉得何必急着见面呢,过去见到过,将来也会见到,一定会见到的,不用这么着急的。所以,扎西总在回忆她的样子,回忆她说过的话。

眼睛,扎西说,她的眼睛会变。

会变?

嗯,变得不认得了。

不认得?

是的嘎。扎西向我描述,每次做爱,她像是才恢复知觉,目光从很远的地方收回来,好像才看到扎西。嘴唇颤抖,脸颊红润,表情是很痛的。

很痛?

嗯,痛了好久的那种痛。

扎西静静地说着,沉浸在这种“痛”当中。我看着扎西,想起他带我和孙鹏去见活佛,体会那种平和安详。接着,扎西说出更奇的情景。扎西想安慰她,不要这么痛了,可说不出话来,舌头不听使唤。她默默地望着扎西,好像一下子变老了,最后痛苦的泪水溢满了她的眼睛,一阵颤抖掠过了她的身体。她坐起来,双手合十。

扎西呆坐好久,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嘴唇,回忆起当初见到她的情景,高唱“姑娘姑娘我爱你”,把她比作一朵花。仿佛一瞬间,这张脸就有了皱纹。她念着经文,面容变得安详且苍白,死气沉沉的,同时又觉得她还很年轻,嘴唇红红的,双眼闪烁光芒。

怎么会这样啊?我问。

扎西说,就是看到了过去和现在,你懂嘎?

说到这里,扎西的眼睛炯炯有神,表情却是无奈,某种温存浸透了他。我忽然觉得,他深深地爱着这个女人,比以往的女人更爱,那眼神是骗不了人的,每一个瞬间都是永恒。这种爱跟知识无关,像传说中的智慧,能像扎西这么爱,真是有福了。

扎西还有很多情人,我挑了一些来说,觉得差不多了。

在山上,在火边,听扎西诉说感情经历,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就是你感觉不到多少痛苦。汉族朋友跟我谈感情,总是心有不甘,患得患失。扎西年轻的时候,放浪形骸,挣过很多钱,后来向活佛发誓,戒掉了恶习,他觉得挣太多钱没用。

在藏区,他学会了做生意,做得很成功,遇到过很多美丽的女人。但他觉得这些都不好,回到了瑞瓦,回到了美丽的家。你跟他说,爱情多痛苦啊,他都笑一笑。在云端,你听扎西说情人,快乐的、悲伤的,爱恨情仇都在飘荡。看他微笑,看他沉默,会觉得人世百态不过如此。

记得在学校门口,我和扎西去接他女儿,好多家长站在一起,里面就有扎西的情人。他们都在等自己的孩子。大门一打开,孩子们“啊啊啊”地冲出来,像欢快的河水,瞬间将我们包围。当时,太阳非常大,白云朵朵,我站在那里,过了很久,感到非常开心,非常感动。不管孩子是谁的,他们都会养起来。他们的情爱,就像眼前的大山那样,草木荣枯,年年岁岁,就这样自然而然,循环往复。

受戒的时候,活佛抚摸着扎西的头,他泪流不止。

仪式结束了,他深深地鞠躬,一躬到地,向端坐不动的活佛行礼。活佛微笑着说,好了,快去办自己的事吧。我想,在那一刻,扎西记起了自己一生中曾经爱过的一切,记起了自己一生中认为宝贵和神圣的一切。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17 00:45

1

知道盐井,因为日本人拍的纪录片,讲茶马古道的,纳西族的女人背着盐。

里头有个婚礼,特别好玩,把全部家当摆在院子里,她向全村人宣布:我嫁的这个男人,有电视有摩托车,有盐田还有羊群呢!大伙拍手叫好。我边看边乐,姑娘你没事吧,活得这么苦,笑得这么甜。也许是平时晒惯了。阳光晒着她们,她们晒着盐,也把生活晒了出来。

大风吹动山谷,在红田和白盐之间,站着一个黝黑的女人。这是我的盐井印象。

09年我就想去看看,一直没去成,每次都路过。直到2013年,因为一个姑娘,我知道了盐井的卓玛。卓玛曾对她说,婚礼有什么好庆祝的,都是做给别人看的。我听了是一惊。这话从纳西女人嘴里说出来,是觉醒啊。

在高山牧场看DVD,肚子上一圈肉的姑娘在跳舞,艺名盐井姑娘。扎西说这是她的情人。怕我不信,扎西说起盐井往事,当年他是第一个烧烤店老板。我忽然想到那个觉醒的卓玛,拿相片给扎西看。

扎西一看,傻了眼,喊道,我追过她啊!

啊,真的?

真的嘎,扎西说,很好看的一个人,相当好看的一个人,当年我太年轻,没有认真追,还有联系嘎。

我们取出手机,一对号码,真是一个人!

扎西说起老板往事,那青涩的爱情,听得我好是心酸。世界那么大,又那么小,我说,等我们下了山,去看看卓玛吧?

好的嘎。扎西的脸色凝重起来。后来下山,踏着破碎的山路,他忽然转身说,十多年了,我不敢见她啊。

2

到了盐井检查站,卓玛要过来接我们,叫我们等一下。

扎西一遍遍地说,我要去芒康,等下去芒康。我说知道知道,可你现在不去芒康啊。你不知道,扎西背着大包,像一个少年背着书包。

卓玛来了。骑着大摩托,俯身冲来,阳光打在脸上,一踩刹车,飘来一阵汽油味。清瘦轻盈,明亮的眼睛,洁白的牙齿,比相片上干练很多。

看着卓玛,我忽略了扎西,等我回过味来,发现扎西还在说要去芒康。他们相互点了一下头,说了几句话,久别重逢,竟是如此平淡。等我掏出相机,一切都晚了,扎西还是要走。阳光明媚,或悲或喜,都看不出来。扎西说他要去芒康,晚上再回来。

坐上卓玛的摩托车,离开主干道,往下转进一条小道,到了“果拉丛卓玛”家。

一条小溪,一条小路,一棵核桃树。穿过浓荫,进门全是花,把眼睛都撑满了。一个小院子,一栋藏家小楼,一只小白猫跑了过去。

爬上二楼。卓玛打开一扇房门,里头绿盈盈的,被子叠成了方块,如此的干净整洁,让我想到女人的那双手。一觉醒来,恍惚之间,看到窗外的远山。“苍山负雪,深谷流云”,是一种古意吧,好像睡了好久,记忆越拉越长。

那个午后,洗了个澡,坐在白云底下,身体在暖色里蒸发,听到苍蝇在颤动翅膀。卓玛在洗青菜,她没有问,但我知道,她像我一样在等扎西的消息。卓玛生了孩子又离了婚,扎西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爹,各自经历了不同的路程,重逢变得温馨而凝重。

我认识扎西这么久,第一次看到他对女人惊慌失措。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17 00:47

3

晚上有个大Party。好多电视台来拍盐田,会来卓玛家吃饭。我帮不上什么忙,看她们忙碌着,炊烟飘来,特别好闻,夕阳盖掉了半棵树。

卓玛出去说话,回屋看我一眼,那是女人之间的秘密。为什么喜欢一个人,是没有理由的。对待感情,卓玛说,不要想太多,开心就好。她爸妈都在,不便说太多。她们曾经喝得烂醉,说起那些可爱又可恨的男人。藏区的女人,尤其是卓玛这样漂亮的女人,注定是要经历很多男人的。都说康巴汉子洒脱,爱马胜过女人,谁知他们的女人就是野马。

在二楼的大房间里,我看到她未婚夫(第二任)的相片,像是个稳重的男人。她说,他对我很好,在单位上班,不住一起也好。

卓玛的这个家,像内华达州的宅子,挂满了荒野的风景,都是卓玛一手操持起来的。她开过小卖部,跟康巴汉子翻山收虫草收松茸,把酒放歌,带刀卖货,红颜里是一身的刚烈。

正聊着呢,电视台的人来了,有很多官员作陪,一下子坐满了人。

他们见人就采访,好像很想了解你,当他们喝起酒,心里全是自己。做服务员,是可以看透很多东西的,许多深刻的话,都出自她们之口。每一次冲动背后,总有几分凄凉,醉人醉己。卓玛看得多了,反倒不生气,生出几分俏皮来。

我坐在厨房,听她评论这些人,特别的好玩。她送完菜回来说,还要加菜,就不该弄得好吃!敬完酒回来说,酒量不行还喝,喝不死他们!又说,还要换衣服还要唱祝酒歌,真烦死了!那些老男人要陪酒,我说人家男朋友就在外面呢……我心想,卓玛啊,指不定你怎么说我呢。

我陪她爸在厨房喝酒。叔叔很帅很年轻,过去贩过盐,去过不少汉族地方,身体不好走不动了。他有三个女儿,留了最聪明的卓玛在身边,其他都读书出去,进了国家单位。看着忙碌中卓玛,他说,我对不起她。卓玛说,别听他的,他喝多了。

闹到深夜,一片狼藉。收拾完毕,一家人才开始吃晚饭。一个说,你吃这个,这个好吃。另一个说,你吃你吃,你也吃啊。低头吃饭,筷子划着碗,酥油茶的清香,吱吱的火声,还有屋外的大风,是个寂静安详的时刻。多久没有和爸妈吃晚饭了,我有点想家了。

走出厨房,院里亮起了灯,她们还要洗碗呢。

4

卓玛找到我,欲言又止。我问,怎么了?她说,你能不能跟扎西说一下,今晚别来家里住,不太方便。我马上给扎西打电话,说这里住满了。扎西正在路上,连夜从芒康赶来。

凌晨二点多,扎西赶到盐井,住在朋友家。朋友和情人打架,还动了刀子。

第二天上午,扎西带来一大堆东西,包括最新鲜的松茸。卓玛说,跟你说过了,这些家里都有的。扎西看她一眼,把目光拿开,坐下来和爸爸说话。我了解扎西,紧张的时候话特别多,他都不看卓玛,不停地说啊说。直到我起身说,走吧,去看盐田。

卓玛戴上墨镜,换上红白格子衫,手腕上的镯子闪闪发亮。

一路上都不怎么说话,有一句没一句的。我靠在车窗上,望着深红的山谷,听着他们平静的语气中,含着深深的情感,不提过去,不惹对方注意,也不发什么感慨,自然而然的话语,流到对方心里去了。

到了盐田,故意跑开,留他们在小卖部说话。

回到来的路上,扎西轻声对我说,我们吃完午饭就走吧。我吃了一惊。说好下午去泡温泉的,卓玛把家里的活儿都推掉了,就是要陪我们啊。

中午叔叔给我们做加加面,据说有人能吃一百多碗。所谓加加面,就是“吃了加,加了吃”每碗一根面,把肚子撑圆为止。怕你数不来,还配豆子给你数数。拿着一把豆子,衡量着自己的肚子。这个你在别的地方是吃不到的。你带得走盐井的面,难带走盐井的水,即便面和水都带走,还有柴火般的深情呢。

卓玛想看扎西吃,扎西却不怎么吃,都倒给我吃。我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面。

分别的时候,卓玛站在门口,扯着胸前的衣服,轻声说,路过就来坐坐。

头顶树叶在翻动,加大了风声。走着走着,扎西落在了身后。卓玛发来短信,问他是不是生气了。我朝扎西招手,他迟疑了一下,手臂挎着大衣,墨镜泛着阳光,走过来昂首阔步。

我问,为什么不去温泉?

都过去了嘎,扎西说。

当我写下这些,想起那天站在江边的情景。纳西女人背着水,站在深红的盐田上,身下一口又口明镜,泛着天上的云光。那色彩,那风声,那神情,真是美丽动人。女人把水倒到田里,俯身去抓一把盐,站起身走到井边,用手抹掉额头上的汗水。这山谷里来来去去平凡的人们,如何痛痛快快地爱过一场,又如何平平平淡淡地重逢,所有人努力换来的生活,像这红河里的一丝水纹,总要流去,却是动人。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17 23:39

藏药老板

1

你看到江老板,肯定想不到他是个老板。

2010年我就见过他。他在路边开了家小饭店,见人就笑,倒茶递烟,点头哈腰,甚至有些低三下四。他看人的时候,眼皮眨个不停,眼珠子乱转,生怕说错了话,讪讪的,叼着一颗烟。

2013年,扎西叫他接待我。我和吴吉住了宾馆,他进门问,小刘儿啊(川普),怎么不住我那里?

我说,住你饭店不方便吧。

他说,哦哦,我开了旅馆。

谈完虫草,他说,来我店里坐下子嘛,德盐超市可晓得,我开的。谈完生意,他说,走吧,去古城吃饭,我家有个火锅店。吃完聊天,见我面有难色,他问,上厕所?

嗯嗯,我说。他拿起一串钥匙,走吧,那边,我有个公厕。

吴吉傻了,问我他到底有多少产业。我说只记得有家小饭店啊,怎么突然发了。后来得知,在德钦他计有饭店、旅馆、超市、药店、砖厂和厕所。规模都不大,却遍布国计民生,从吃到拉,都捏在他手里。

再去他店里坐,他摸出一块石头,龙石,见过么?

啊,我说,你都插足收藏了!

他笑着说,看看啰,好玩。

不明白他干吗对我们这么客气,好多老板他都不接待。有一次无意中问到,他说,你们年轻,懂网络。我更不明白,看样子人见人欺的他,怎么发的家。他说,这个哩,得从我老婆谈起。

2

江老板是四川人。家境极苦,儿女众多,十几岁就出门找活路。他干过木匠,拉过船,修过路,孤身一人漂泊于世,一直没个出路。他说,那个苦哩,苦得不觉得。

一转眼,混到三十多岁。有一天,在川藏线修路,看到很多人窝在一辆破车里。

他问:大哥,干啥子?

人说,大哥,挖草去!

等下子哩!他把铁锹一扔,去工棚里取来一个包——这是他全部的家当,跟工头打了声招呼,跳上了车。

摇摇晃晃到藏区,发现山是人家藏族的,挖虫草要交钱,每天一百块。不算多,可他没钱,赊账也不行,吸着烟听人讲笑话。一帮男的嘛,当然讲黄色笑话。有人说,藏族女人很开放,你上去摸她肚子,要是不打你,晚上可以钻帐篷。他是老实人。可再老实也想女人。想女人令人更寂寞,在寂寞中思前想后,觉得过去的人生方向就不对,一辈子图个啥子,不就想有个家么,要想在藏区扎根,必须找个藏族女人成个家。他决定不挖草了,首要任务是找女人,找个藏族女人!

人的一生中,总有一次重大的决定,就看发生在何时何地,对江大哥来说,那是决定命运的时刻,只是当时并未察觉。多年之后,回顾往昔,男人需要女人,如此浅显的道理,为何蹉跎了十几年才被发现?

找女人,说起来简单,做起来不易。首选需要胆量,搞不好要挨刀;其次有语言间隔,如何才能吐露真心?更麻烦的是,你如何看准那个人,万一找错了,一辈子仇深似海。当我说出难处,江大哥露出了霸气一面:难啥子哟,比修路难么?

你看准了?

嗯,江大哥一握拳,追死她!

事后总结,江大哥语出惊人,说凡是看准的女人没有追不到的。他追翻山越岭追了好多天,羞于唱歌的他,放开了喉咙。

我问:唱啥?

北京的金山上

这歌,不太合适吧?

就会这!

那时满山的杜鹃,映红了云海。他向老乡借了钱,付了租金却不挖草,追着一个卓玛跑。她去哪里,我去哪里,不说话,只唱歌,找机会去摸。

我说,你这是疯了!他说,再不疯没出路。

他也是追人心切,没打听清楚,钻帐篷是有讲究的,不能随便摸,你得摸那些有单独帐篷的。她在放牧,男人不在家,或者她是闺女,到了岁数,哥哥爸爸有意放松了警惕。江大哥看准的这位,家里还没打算放手呢。他也觉得奇怪,明明有好感啊,嗓子都唱哑了,咋就不同意?这他娘的比挖草累多了,整宿整宿睡不着。卓玛也急,你这人怎么回事,人家还没准备好呢。语言又不通,大山之上,两人一直处于冲动和隐忍之间。

傻子都看出来了,故意避开他们。终于有一天,机会来了。

卓玛汉语有限,坐在山坡笑着说,你白,白。其实不是白,这雪水彻骨的,人家都不沾水,江大哥每天洗头,只为留个好印象。

真的只剩两人了,江大哥比人家还紧张,抓耳挠腮不知如何是好,摸了呀,人家红着脸呢。接下来该怎么办,要不要等到晚上,江大哥心里没个底。一腔热血,顺势而为吧,眼看要办事了,发现她扭过头去,任其摆布,却在流泪。江大哥软掉了,放开手,站起身大喊:我要娶你!懂吗,我要娶你!娶你!娶你!泪流满面。

后来呢,我问。

娶了啊。

我是说,我是说当时办没办?

你这,江大哥笑着说,干活干活。

我看看嫂子。她正在门口切松茸,脸膛红黑发亮,比江大哥年轻很多。现在的她,汉语可好了,骂人都没问题,满口的川普。知道我们在谈这个,她笑盈盈听着。江大哥藏语也不错,那晚在厕所门口,他还唱了藏歌。他们生了两个儿子,都在中甸读高中呢。

3

江老板说藏装女人旺夫。从此,他的人生翻开了新篇章。有语言优势,又曾走南闯北,他的生意越做越大,比扎西还大。

和扎西不同,他不那么恋家。扎西至今还在瑞瓦,他为了生意,早就把家搬近了县城。有一回,做松茸被骗了,亏了七八万,别人都哭爹喊娘,江大哥说,有命有家,钱算什么,再赚就是了。

他是靠藏药发的家。别的藏族小贩上山收货,走得远要十几天,他不去,把利润让出去,驻扎在县城收货。别的小贩不识字,江大哥闲下来就看本草纲目,一本又一本的笔记,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配了图。他不只记功效啥的,还记下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可以挖到,比如野生黄连,他分出了七八种,亲自上山看好,记下日期和地点,花钱请藏族小伙挖下来……

我听呆了,夸他有心,他答:看看呗。

这么多产业,江老板依靠家族管理。比如,火锅店给小姨子管,而看厕所的是丈母娘,他自己坐镇药店。他的经验是:舍得。人嘛,都是有私心的,抓大放小,都富了才好。

见到我他就喊,小刘儿,开心啊,要开心!好像知道我不开心似的。

有回我和朋友去飞来寺。他知道我们想走路,就说你帮我带明信片吧。等我到了那边,他打电话过来,要开车来接。我说不麻烦了。他说,不是接你,接明信片,等着用呢。

夜色西沉,我叫他唱歌。他说,唱不好唱不好,就唱了。“亲人啊亲人”,歌词极简单,他的歌声,像是寒风吹动树木,浑厚、低沉,一出口,苍凉如哭,是发自心底的声声呼唤。低声处,像一阵闷雷滚了过来,高亢时就喊了,喊得人一阵阵的心酸。

我们坐在车里,看到车灯扫过路面和树林,江大哥扶着方向盘,身体前倾,双肩在黑暗中抖动。

他不容易啊,远离所有亲人,一个人来藏区安家。年轻的时候,他靠一包方面度过一天,去做苦力,去找出路,流汗流血,身边却没个说话的人,得知最疼爱她的姐姐要嫁人,他只能一狠心,卖掉随身的一把刀,去邮局往家里寄去五十块钱。

我问,江老板,你的亲人呢?

在四川,好多年不见了。

多少年?

十多年了吧。

为什么不见?

哦,这个,他们都在老家,舍不得花钱,来回路费不得了。

你还可以啊。

唉,我掏钱他们也舍不得。

想他们吗?

有个姐姐,对我很好。我家在这边了,老婆孩子。

你唱得真好。

唉,瞎唱瞎唱。

生活再艰难,人与人到底还是有情。他那双眼睛在闪闪发亮,使人不忍相看。我们不说话,闭上眼,仿佛歌声还在回响,一声长叹,然后寂静,然后车轮滚滚,然后山川沉默,夜色苍茫。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18 11:25

1

如果你来瑞瓦村,有个人很奇怪,他已经走了很久,大家还把他当熟人。

最早提到他的,是扎西的爸爸。我进屋刚坐下,老人递过来一杯奶茶,问我要不要放奶渣。看他喝得津津有味。我说好吧。他丢一块进去,抹掉杯子边上的苍蝇。接着一阵沉默,和老人对望,我有些不好意思,他的目光太清澈了。

老人一抿嘴,问我,宜欣江措,可有联系?啊,我没听明白。他把手举到耳边,说,电话的可有,打电话给他嘎。男的女的?我在脑子里快速搜索,不认识啊。

老人脱掉鞋,抽出一张鞋垫,说,这个好嘎好嘎。我更糊涂了,问扎西,怎么回事啊这。扎西说,老人嘛,以为你们汉族人是一起的。原来老人一辈子待在山里,忽略了一个现实:汉族人口十多亿,并不常联系。

你跟村民聊天,总有人问,你是宜欣江措的朋友吧?

你去爬核桃树,总人在树下说,宜欣江措砸过脑袋!好大一个包哩。

我觉得奇怪,既然是汉族人,怎么叫宜欣江措呢。扎西说是活佛取的。有个你们汉族小伙,大学毕业跑到我家养了一年猪。

他想搞养殖么?我问。

不是嘎,扎西说,他想写歌,想当歌星。指着墙上的明星画说,像那样。

养猪和写歌,这之间有什么联系?令我困惑。我困惑,村民就更困惑了,把他当作自己出门在外的孩子。嫂子说,你要是能联系上宜欣江措,跟他说一声,当不成歌星还回来养猪,爸爸妈妈都想着他哩。

(瑞瓦)

(扎西爸爸)

2

宜欣江措,汉名波仔,广西壮族人,毕业于江南大学。

他录过一个MV,百度一下可以看到:波仔,山起山落。一看就是南方青年,五官如古猿,左边嘴角一颗痣,透着一身傲骨。他血管里流着少数民族的血液。广西少数民族都有一股蛮劲,自古广西兵最能打,打仗拼个你死我活,凡事要做出点名堂——我这也是瞎联想。他看上去有使不完的精力,没有任何背景,一把吉他走天涯。

早在2011年,我就有机会认识他。当时建中来爬山,在扎西家遇到他,说碰到个有意思的人,叫我寄本小说过去,同时又说小伙像个小孩子,一点也不成熟。我看了看他的MV,书也就没寄。何必如此刻意呢,我想。

他从拉萨回去,和朋友搭扎西的车。从芒康下来,一路聊得很投缘。他问扎西,大哥,要不去你家住几天?扎西说,太苦了,你们住不惯的。住住再说吧。他们在瑞瓦住了几天,朋友熬不住走了,他留了下来,换上一双解放鞋,拿起铁锹铲猪粪。

一干一年多,他比藏族还藏族。扎西带他去见乡长,嫌他穿得太寒酸,要给他买双皮鞋。他不干,说还是解放鞋舒服。他跟在扎西身后,抹着脸上的泥,乡长说,你这小工不错,踏实。

他只求吃住,不要工钱。离开的那一晚,全村人来送行,唱歌跳舞到深夜。他学会了藏歌,唱给村民听,感动得一屋子人泪光闪闪。凌晨四点,他背起行囊,抹黑下山,不辞而别。

等扎西打通电话,他已经走到了镇上。扎西破口大骂,你这样再也别来我家,人家怎么看我,你还把我当大哥吗!扎西带了一万块,骑摩托追下去。两人像打架一样,在清晨的小镇推拉半天,他只收下了一千块。

扎西把卡号抄下来,说,没钱一定给我电话。他说,大哥你放心吧,我走了。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18 11:27

3

在扎西家,我看到他留下来的歌本,密密麻麻一大本,字写得一般,都是抒情歌曲。

我拿起来问,他唱过吗,这些歌?扎西爸爸说,不懂,好听嘎。想着他坐在火边,怀抱吉他弹唱这些歌,影子闪在墙上,青春气息如烟弥漫。那么多个深山的夜晚,他是怎么度过的?

2011年,我的诗人朋友去扎西家,也遇到了他。他们一起住了五天。他弹唱了自己的歌,《像一粒尘埃》。我的这个朋友也是歌手,说那是他听过的最好的歌。他还给我朋友取了个藏装名字:达娃洛仁,意思是月亮上的牧人。

每次扎西教我唱歌,总是骂我太笨,宜欣江措一听就会,你咿咿呀呀学猪叫啊!我就笑。

扎西和嫂子要去挖虫草卖松茸,大部分时间只有他和两个老人在家。村里留有原始社会的遗风,比如捡核桃,大白天打下来的当然算你的,晚上大风吹下来算谁的呢?于是有了不成文的规定,每家出一个人,天亮之前去捡核桃,谁捡到算谁的,还不能打手电,防止劳力多的人家半夜去捡,破坏了公平。老人眼神不好,重担自然压在宜欣江措肩上。晚上听风声,一早五六点起床,拽着个大麻袋,背着军用书包,趴在树影里捡啊捡。

藏家一天吃四顿,不是因为肚子大,而是因为太忙碌。爸爸妈妈脸色黝黑,浑身精瘦,一点赘肉都没有。人瘦,眼神就特别亮,坐在窗口,朝天放光。

爸爸问我,世上的一切都带不走,你可信?我说信。他又说,宜欣江措也信。

他的主要任务是养猪。还是没经验,有几只猪没精打采的,他以为没睡好,并没太在意,后来发现耳朵都蓝了,隔离来不及,急忙打电话给扎西。等扎西从山上赶下来,猪瘟已经无法遏制。

乡长大队书记等等的官员都来了,要看着扎西埋猪,一边许诺会给补偿,一边催促赶紧动手。一年的辛苦,眼看就要埋入地下,二十多头啊,看着那些小猪仔,嫂子哭了。扎西说,我死了他们都不会来,还是猪的面子大。

乡长看到那把吉他,问,这是谁的?扎西一指,说,他的。你这个小工,乡长说,很有才嘛,来,弹一首吧。

于是,大伙忙着埋猪,波仔弹奏了几曲,算是送葬。

(王狼狗)

(爬山)

4

埋猪的时候,宜欣江措没哭,只是唱歌,没有说话。过了几天,喝了一点酒,他平时是不喝酒的,忽然就哭了。一边哭一边说,我怎么这么没用,写不出歌也就算了,还把猪养死了!嫂子啊,这些猪这些猪,我来赔吧。

嫂子说,我们女人哭,你怎么也哭!为了几头猪,就这样哭哭啼啼的,甚至想到要赔钱,真是没出息!你是文化人,怕什么,学呀!

于是,宜欣江措带上几本畜牧养殖的书,远赴大理嫂子表叔家,从头开始学养猪。表叔觉得小伙勤快,打心眼里喜欢,给他买衣服和鞋子,临毕业了还送了几千块工钱。他一分没花,全拿回来给嫂子。嫂子说,我都帮你存着,走的时候给你。

把猪养好了,他就踏实了。离开的那晚,别人都睡了,他把衣服鞋子全部留下,换上刚来时的那一套,背起吉他,走下山去。

据说他父母是大学老师,都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在哪里,还吃着这种苦,孩子快回来吧,踏实找份工作,唱歌怎么能活命呢。他总是说,我喜欢三毛,我要体验生活。说到这里,我真后悔了,早该认识他,我还说他天真幼稚,其实我有什么权利这么说呢?我从未一把吉他走天下,从未睡在过道里为陌生人歌唱,从未饿着肚子追寻梦想。在生活的重压下,谁也不能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大可以说他幼稚,可在去留之间,爱恨之间,进退之间,贫富之间,差的往往就是这份勇气和执着。人生如此,命运如此。

去年,他带了两个女孩,来扎西家过藏历年,唱歌跳舞,默默不语。人问他过得怎么样,他说还行;人问这是你女友吗,他说不是。他要给钱,藏装兄弟不收,他就把钱撕了,撕完又后悔,拿透明胶粘起来。

扎西对我说,我们是好兄弟,可他这个人,我搞不懂。

我想,也许他依然一贫如洗,好在他还年轻,还有音乐,还有自食其力的勇气。我也想起那些搞音乐的朋友,即使只能在小酒吧卖艺换几瓶啤酒,仍然没有扔掉怀里的那把吉他;即使永远看不透这红尘俗世,可只要音乐响起,勇气还在,梦幻还在。

他带过来的鞋垫,总叫老人念念不忘。宜欣江措,你在哪里?爸妈想你呢,打个电话回去吧。

(村民合影)

(大兔)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18 14:41

1

深夜十二点,收到多多的微信,说在拉孜等车,她正在从尼泊尔返回拉萨的路上,还带了很多货,要等到三四点才有车。我正想问呢,这黑灯瞎火的,你一个姑娘家安不安全。她发来语音:杰文大哥!这里的银河好美啊,你那边有没有看到?这小姑娘,不怕劫色,还在看景呢。

她要去拉萨摆地摊,为自己打工,做一个快乐的老板娘。她挣钱的目的,是为了去东南亚吃热带水果。

我说,你一个姑娘家,出门在外不容易!

她回,这话说得我好难过!

我问,你要凑多少钱啊?

她回,一万,一万就够了。

这样啊,我说,好吧。其实我想说要不我给你,可我不是土豪,存的钱也只够买两年的自由。后来到拉萨,跟她一起卖货,看到她实在不容易,也是酒壮穷人胆,我顶着满天星斗说,多多你还差多少钱,我给你吧?

不用不用,多多说,这批货卖了就有钱了,我不是没挣到钱呀,在尼泊尔骑大象玩滑翔花掉了。

好吧,我说,缺了跟我讲。倒不是我大方,我自己对远方已经不怎么期待了,周济年轻人去远方,也好沾点美气。

回到城里,好久不联系,多多又发来微信:杰文大哥,我要去山南了,那里有个神湖,可以看到前世今生,我去看看。我问,这个,你信吗?信呀,她说,当然信!她的语气如此坚决,搞得我也开始惦记前世今生。

过了两天,我问,你看到了吗?

没有,她说,就是很小的一个湖。

怕她太失望,我说,那可能是你没看仔细。她说那些波纹是山风形成的。接着又说,不过我看到雪啦!好美的雪。给我发来图片,她正把雪抛向蓝天。也许茫茫白雪就是她的前世今生?

昨晚,我在上海的十面阴霾里失眠,又收到多多的微信,杰文大哥,大理下雪了,鹅毛大雪啊!我打开图片一看,她女鬼般立在街边,还堆了个大雪人。

你个小姑娘,什么意思嘛,就知道馋我。想想也挺好的,总有一个人告诉你她遇到的美景,生怕你过俗了。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18 14:45

2

刚遇见多多的时候,我不太喜欢她。

我和鹏在德钦卖虫草。鹏说,我招了姑娘过来。有姑娘帮忙总归是好事,我问,怎么招的?

鹏住在大理的青旅,看到一张纸条,有个姑娘求捡。他打了个电话过去,把我们的事儿说了,姑娘就想过来。过来就过来吧,还一大堆东西,要先寄到扎西家。

还不单是东西,她一口气带了五个人,都接近90后,说要跟我们去错给。我说,这些小孩吃得了苦吗,哭鼻子怎么办?鹏说,你这人,姑娘都嫌麻烦!

人来没到呢,先打听哪儿住宿便宜,最好免费,还要洗澡。我说,她们没事吧。鹏笑着说,你呀,怕见生人,见到生人就自卑。

我们在数虫草,鹏接到电话,他们已经到了德钦,先头部队两个人:多多和一个叫二哥的男孩。

鹏照了照镜子,扶正帽子问,怎么样?我说,酷!

接进房来,鹏给他们讲道理,要想办法用旅行养活旅行,像我们这样。我对多多没啥印象,也就是个穿着随意的女生,倒是对二哥印象颇为深刻。二哥掏出一张纸,里面写有中奖号码,问我们是否可信。多多说这明显是骗局啊。我心想,发财谁不想,也不能靠这个呀。

人和人相遇,就是这么有意思。后来混熟了,谈到初见印象。鹏觉得这俩小孩不成熟,我觉得他们爬不上去。多多和二哥觉得我们古怪,一个讲道理,另一个不怎么搭理人,偷偷摸摸也不知道在干嘛。不怪他们,我们卖的是虫草啊,都搁在床底下,有人要货就掀开床板,一根根数,一克克过秤,拉紧了窗帘,太像俩毒贩了。

我们卖草还送诗。我的字太难看,请多多来写。诗这玩意,送一首少一首,在宾馆吟诗放不开手脚。

杰文大哥,多多问,这张写什么呀?我说你看着办。她写了首古诗。我拿到手上看了看。鹏也来看,说,比你写得好。我说,字也好。二哥说,她可是文学社长。

这样吧多多,我说,写诗这种琐事就交给你了。

多多很负责,送诗还配图。我说,不行不行,你得署名,否则人家会怀疑我们的性取向。

于是,很多男客户收到的诗,会描上:多多。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18 14:50

3

再过几天,六个小孩聚齐了,一起玩去了。

我写不出诗,就想起多多,问她在哪里。别提了,她回,我们逃票去雨崩,被困在了山上,凌晨呀,惊动了民警呢。我说,雨崩有什么好去的。她说为了热身。她在骗我,后来在拉萨看到她的逃票攻略,感觉她把逃票当作品来书写。

到了扎西家,第二天就要上山,大家坐在屋檐下聊天,院子里飘起夜雾,明日又天涯。

天涯一般很荒凉。他们没有钱,不雇骡子不请向导,包里装满压缩饼干,打算自己背上去。也是人年轻,仗着身子骨结实。看他们打包,就知道没有多少登山经验,等着看笑话吧。

去那龙营地,我充当了向导。一路下大雨,大家披起雨衣,彩衣飘飘,手持登山杖,仗剑走天涯。

多多披着迷彩雨衣,像一个女兵,累得一脸沉默。我看着好笑,说,我来帮你背吧?她不,偏不,气乎乎走过去,像在跟自己赌气。我说了好几次,都遭到拒绝,最后我说,多多我哪里得罪你了,别不理我呀!大家都笑了,才把她的包抢了过来。

我把他们甩在那龙,带着表哥和骡队先去转了几天。回到营地都不认得了,木屋上插满了鲜花。家里有没有女人,真是不太一样。多多捧着一堆蘑菇,走过来笑脸相迎,你们累了吧,快去喝热水,午餐有野味呢。

我说,你们不要命了!剧毒。

你放心,多多笑着说,我们都尝过了。他们不光尝了蘑菇,把野菜都挖来吃了,拉过好几回肚子,才列出了食谱。

我发现,多多这个人,对野味迷恋到不要命的程度。广东人都这样么,冲进林子四处寻觅,嘴唇都吃绿了。她总是说,这个可以吃,那个也可以吃,好像饿了好多年。搞得只要她看我,我心里就发毛:是不是也可以吃?后来看到她做的剪报,满满一大本:常见可食用的野菜。她担心出门会饿死,觉得野菜比人更可靠。

我开玩笑说,多多啊,你怎么这么没有安全感。没想到她说,是啊,我从小没有安全感的。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19 01:53

4

从说拉到克乐勃,要翻过两个特别高的垭口。整整一天,多多没说一句话。问她怎么了,就是不应声,不摘花不看云不拍照,见谁都是路过。

数月之后,在拉萨问起此事,她说在置气,置某人的气。我听得笑起来,心想你可真有本事,一点小心思就能把自己气晕。

去错给,她爬得最起劲,争当第一个到错给的女人——藏族女人不让去。结果被别人抢了先,她撅着嘴,很悔恨的样子。

木屋里有篝火,很适合唱歌。每次叫多多唱,她都不肯唱,说自己五音不全。他们就起哄,唱那首唱那首!

据说有天夜深了,还停电了,在寂静深处,黑得只剩内心,忽然听到一个女声:

我深深地爱着你

你却爱着一个傻逼

傻逼却不爱你

你比傻逼还傻逼

喔 你还给傻逼织毛衣!

这谁呀,拿手电一照,是多多。多多唱这歌,大概是动情的。

我问,你男友呢?她说没有。我说不可能没有。她说分了。我问为什么分,她说路上认识的,不在一起就分了。我还问。她说,杰文大哥,你怎么老问为什么,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那天发生好多事,深夜才爬到垭口,我给人打电话。远远的,头灯照了上来,我以为是个男的,一看竟然是多多。

她大口喘气,往寒风里一蹲,一言不发。打完电话,我问她,怎么不给家里打一个?她不回答,把脸埋在头发里。我照她一下,多多,你没事吧?她还是不回答。我拿出长辈的口气,出来这么多天,应该报个平安什么的。多多什么也没说。后来看到她发的长微博《我们真的回不去了,永远也回不去了!》,才知道她从小受了那么多委屈。

每一个倔强的身影里都藏着一颗受伤的心。

风雪即将来临,她坐在大石块上看天。雪崩的声音,好像正在折断树枝。多多问我,咱们走夜路,不会摔下去吧?

我说,肯定不会的,你放心。

你怎么知道不会。

我当然知道。

再后来,我在木屋烤火,她进来坐了会儿,拨弄着火苗,说起情感经历。有人进来她就不说了。

我说,地方不重要,重要的是人,有了人可以去任何地方,开始全新的生活。

她说,可我也不想回去了,只是忘不了那种感觉。

我说,遗憾也很好啊,比幸福还难忘,比完美总差那么一点。

扎西说,你们说些什么呀!大家笑起来。

那天其实是要分别。多多要喝酒,我们不让喝,只给了一口,又要抽烟,我们更不让,一口都不让,气氛就有些伤感。

我说,又不是生离死别,多多,我们拉萨见!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19 02:10

5

从山上下来,高云带我自驾滇藏线。多多发来微信:你们路过波密,一定要去看树葬啊!

她自己错过了,就寄希望于我们,嘱咐一定要给她发图片。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得知这些神神秘秘的事儿,对一切未知事物总是兴致勃勃。

所谓树葬,就是人死之后挂在树上。我想到晒扁鱼。多多说当然不是,是放进坛子,绑在树上。你想树葬都没那资格,必须是小孩子,没来得及行善,也没来得及造恶,但愿下辈子像树一样生长。

我们捏着鼻子看完,下山带了一身阴气。我把图片发给她。她问,很多吗?我说还行吧,几百个。我刚想说也没什么嘛。她说,我一定要看!好吧,我心想,什么也挡不住你的好奇心。

逼近拉萨,多多破相了!发来图片,脸上一个大口子,还流着血呢。为了躲避城管,她一头撞在了铁栅栏上。我说,你这哪儿是卖货,你在卖命啊!她说,55555,没事的,货没事。

高云看了看,问我,多多到底是怎么的一个女孩啊?真把我问住了,就觉得她爱赌气,其实并不了解她。我说,见面你自己看吧。

那个下午,我们相会在拉萨。头顶洒满阳光,把人的眼睛都映蓝了。多多去银行存钱回来,披着头发,格子衫、大肥裤子、脚踩一双泡泡鞋,一圈发亮的影子随着她的脚步移动。

我问,多多,你这是什么裤子?好肥啊。她说,尼泊尔手工裤,杰文大哥你要不要,送你一条?我说算了。我个子矮,一穿看不到腿。她说,就怕你回上海不敢穿,太休闲了。

她寄宿在藏族大哥家。走进去全黑了,半天才看清,还跟山上一样,打地铺钻睡袋。她漂流在众多货物中间,是一个流浪中的女贩子。她打开一盏小灯,给我们看货。她用小锅给我们熬汤。我这才看到,她画的明信片、做的手工、写的逃票攻略和账本。她的画是几米的那种,孤独中的幻想。我说,原来你还画画。她说,是啊,没学过的,没事就画一会儿,觉得好安静。我一无所长赞叹不已。她说,要不给你画一个?

好啊,画哪儿?

画手上呀!我很在行的。

我说被家人看到不太好,晒黑了,还纹身了。放心吧,多多说,二个星期就掉了,这是一种植物,尼泊尔很多人用呢。我还有点犹豫,多多一把拉过我的手,摇了摇笔,画了起来。不知怎么的,看她画画让我想到“描红”两字。

喝着多多的广东汤,聊到山上遇到的那些孩子,都各有特长,我不停地说,这个有才,那个真有才。

多多说,杰文大哥我也很有才啊,你也夸夸我呗。对对,我说,我们多多是最有才情的一个!

她的货,都是按照自己的审美千挑万选而来,告诉我们进价多少打算卖多少,会不会太黑心?那样子,既想多挣钱又舍不得卖,拿起一头小象,说只剩两头了,卖了怪可惜的,对吧?问得我们笑起来,跟着她怜惜。

回来的路上,我问高云,多多漂亮吗?

高云说,这不是漂不漂亮的问题,她一个女孩子真不容易,应该跟我老婆说说。

我也不知道她还这么有才。我说。

关键是勇气啊,高云说,唉,看到她我就想,咱们年轻的时候都干吗去了!

踢球啊,我说,咱们在踢球。

哈哈。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19 02:13

6

多多喜欢上一个小帅哥,尼泊尔的,乐队主唱,才十八岁。尼泊尔我没去过,想象中街道应该很旧,多多肩披披风,头戴装饰,双手合十之际,望了主唱一眼。

我说,你得主动。多多反问,他为什么不主动?那些不喜欢我的人,我就是再喜欢也不会主动的。嗯,那个古老的话题,找个爱我的人,还是我爱的人,爱与被爱,那个值得?闲着也是闲着,我想讨论一下,发现多多不愿过多谈自己。

喝汤喝汤,她叫我们喝汤。

跟多多去卖货,是一件趣事儿。她,宽松的格子衫,宽松的绿裤子,背着一个大包,一直坠到腰部以下,泡泡鞋一步一拖的,随意得像去采蘑菇,满眼的树林和山岗。遇到红灯,一屁股坐地上,抬头仰望,像在数星星。跟着多多走路,感觉骨头都松了,活着别太在意,走街串巷是休假。

很多路上的姑娘,有一种范儿。比如多多,一眼就可以看出,她调皮、机灵、有才气,这都不是她身上主要的品质。主要的品质是内在的灵秀,是崇尚自然的乡间遗风,或者说某种童趣,这种童趣使得她只能是现在这个样子,不能不如此调皮、机灵和有才气。

来自乡间的姑娘,并不是任何时候都落后于城市,当都市走向千篇一律的时尚,乡间生长的孩子反而带来一股田野的清风。正因如此,她从广东乡下,那一年四季绿油油的地方,把一种气息带到了灯光和水泥的世界。这种气息很多野孩子都有,即她受到的是自然的教育。

不修边幅不求雕琢,恰好点缀了她的天然外表。你看她津津有味地喝汤,坐在路边等红灯,手臂上画满图案,行为既随意又散漫,使得她有一种俏皮的、放荡不羁的文青范儿。

我问多多,卖货的是不是都很有意思?

还好吧,多多说,没见到什么有意思的人。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19 02:42

7

在宇拓路,白天是小贩租的摊位,晚上被一帮文青所占据。有学生有驴友有乐手有画画的有学佛的有打拳的有刚失恋的,一派混乱的青春气息。大家怀揣着梦想,不分贵贱卖青春。

我少见多怪,没坐几分钟,就觉得太好玩了!各种疯子都聚一块儿了。这么有意思,你怎么说没意思呢,我问多多。多多说,那是因为你有意思吧。

在这些人里,多多显得很特别。别人攒路费都有玩票性质,多多要认真得多。深夜十二点多了,多多还在,下雨了,她也要去。

她举起香烟向路人甜甜地喊,尼泊尔香烟,尼泊尔手工,过来看一下!边喊边摇手,惹得不少男青年驻足观看。我发现,哪怕随便聊几句,他们也会很开心。

“尼泊尔香烟,尼泊尔手工……”飘出去老远。

卖货才几个月啊,多多积累了一堆经验,一一讲给我们听,像要拉我们入伙。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想着她身无分文,远离家乡来到天边,就觉得不买点什么真过意不去。

一起盘腿而坐,膝前一个地摊,望着那些夜色里的路人,好像青春可以回来,你还可以满怀期待。

人嘛,了解得多了,就愿意多说些话。

在她住的院子里,我靠在墙上晒太阳,她洗完澡走出来,也靠到墙上。说起山上的故事,扎西情史、酒鬼猎人、风中的卓玛和养猪的歌手,等等。她听得认真,我讲得很慢。大把的阳光,使得看什么都眯起眼睛。对待生活我们都知之甚少,不敢做一个诠释者,也许可以做一个见证者。我劝她写游记,写出你的故事,有心人自然会看的。手握奶茶谈童年,谈得自己都成了孩子,对吧?

最后一晚下雨了。雨天的地摊,像是冬天的公园,逛的人很少。淅沥沥的小雨,打在头顶的帆布上,响成一片哗啦啦。拉萨的秋天来得真早,洗亮了的黄叶子,飞得满地都是。多多说,现在的文学社呀,就像雨天的地摊。我笑起来,你还这么年轻,干吗要悲秋呢。还有好多事儿,就不说了吧。

在午夜的大街,我们挥手道别。走了十几米,我忽然想起在山上喊过的话,管他呢,再喊一遍吧:

多多,我们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们!

前些天,多多丢了钱包,急得团团转,问她要不要帮忙,她又说不要。说实话,我挺羡慕她的。她行走,抗争,爱和不爱,无所顾忌。青春如此,岂不快哉。我想起她孤立无援却拒绝施舍的样子,还是那般的孤傲和倔强。她因为爱美而行走,因为行走而卖货,因为卖货而更爱美。

是的,多多就是这样,一个远方的姑娘。

(拓宇路)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21 15:03

1

弟弟只比我小一岁。小时侯一起干坏事,爸爸总是毫无根据地认定我是主犯,只揍我一个,他在旁边偷笑。

有一次,我从树上掉下来,岔气了,仰面蹬腿。他也不去喊大人,蹲在旁边看,说我像翻过来的螃蟹。还有一次,搭电线煮偷来的玉米,我心急呀拍电线,被咬住倒地抽搐,他等了会儿才去关闸。

这事儿太多了,说起来就来气,可无论我说出多少细节,弟弟总是说,编,接着编!

我记忆里一直有一组镜头:弟弟跳下树,怀抱几个大仙桃夺路狂奔,狗叫声中一溜烟上了山,书包拍打着屁股,神气活现地举起桃子说,哥,你也来一个?

从初中到高中,我帮他打过不少架,深夜闯入他们宿舍,抡板砖拍打他的小偷同学。在学校食堂,用铁质饭盒把那个敲诈他的小混混敲得满脸血。一起翘课,去游戏厅玩街机;一起离家出走,去庐山找神仙;一起偷爸爸的钱,租一条破船沿锦江漂流……对了,有一件事儿,对我们影响巨大且深远:在地摊上,捡到一盒劣质盗版磁带,印着四个掉破了皮的长发男人,塞进录音机,哗地一下,传来中国摇滚乐!

整个下午人都懵了。震耳发聩,梦回唐朝。这下不得了,随后崔健张楚窦唯何勇郑钧罗琦黑豹眼镜蛇一齐杀出。找到了青春叛逆的军火库,怎么说呢,那感觉就像被人打得满地找牙,忽然拽到一把刀子。多年之后来我们才发觉,那其实是一场思想启蒙。自由、激情、梦想、乌托邦、在路上、性解放和理想主义,等等这些上世纪80年代的产物,晚了十年才传到偏远小镇,它就像某种神秘的召唤,不是谁都能听懂,可一旦听懂了,就可能改变一生。之后我们干的好多荒唐事,或多或少都能从中找到影子。弟弟一直不愿承认,但我觉得,这直接导致他有了音乐梦。

高考之后各奔东西。我考进北京,弟弟去湖南学电气工程。刚开始还写信,后来顶多打个电话。放假回家两人都留起披肩长发,牛仔裤剪成了流苏裙,小镇居民把这叫做“搞模子”,意思是摆大学生的范儿。弟弟有了女友,在练吉他,练得很苦,一天十几个小时。从郑钧入门,后来弹到唐朝METALLICA什么的,大二大三自己谱曲写歌组乐队。就知道这些,我忙着写小说玩徒步,根本没想到这个一向受我保护的弟弟会有什么大动作。

毕业了,我剪掉了长发,他还留着,突然宣布:不找工作,去搞音乐!

他吃了枪药一般,跟我争跟父母争,好家伙,一套又一套,把我们全听傻了。总之,他对梦想抱有难以置信的热情,那怕是无家可归的梦想。我劝他,你美国佬的东西看多啦,那是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的中产阶级,我们父母都是中国平民,不该有这样的妄想,所有人都必须工作,养活自己和后代,梦想这玩意太奢侈了!

深夜我听到吱吱咬牙声,打开台灯,看到他用那把心爱的瑞士军刀,在白皙的手臂上打了个差,颤动的差里,不断涌出鲜血。我的心一下子拧紧了,跳起来狂骂,有病啊你,做给谁看!我扯来卫生纸,帮他堵伤口,有必要这么做吗,有必要吗!弟弟推开我,咧嘴笑了。

他说,哥,没想到血是冷的。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21 15:04

2

教育愣头青最好的方法,不是捆住他,而是任他去撞,头破血流再说。

漂了一段时间,流浪了大半个中国,弟弟似乎醒悟了,说“那些人没有自己的东西”。放弃搞乐队,去搞了技术,成为了一名网络工程师——还考了一个路由器方面的证书,全国没多少人能拿到。随后结婚生子。爸妈安心了,常把叛逆期当玩笑,说那时多幼稚,现在终于成熟啦!

08年,弟弟突然放弃华为的高薪,放弃去香港工作的机会,跑到湖南搞漂流。这回他没有争论,只是告知。

后来打电话来问我,认识长沙黑社会么。连倒垃圾都被打。报警?110来了,说,伤得不重嘛,你们外地人自己要注意点。景区内建公交系统,本来是优化流程的好办法,由于断了当地摩的财路,一帮痞子围攻景点,把弟弟打得直往山里钻。请某领导剪彩,由于“感情”不到位,当着所有旅行社的面,领导一摔稿子,甩下一句:叫你开你开,叫你关你关,看着办!

好多好多问题,都不是抡板砖就能解决的。我不做大哥好多年,也帮不上什么忙,劝他回深圳,不搞还不行吗?他回我短信:哥,我没变,是你变了!

变什么了我?!

前年回家过年,喝了好多酒,忘了争论什么,只记得他说,钱不是衡量是否成功的标准,不干自己喜欢的,挣再多钱又有什么意思?想做就做。瞻前顾后不动身,一辈子一事无成。说得我沉默好久。

年初,他打来电话:哥,我包了个景区!

啊,我问,什么景区?

纯溪小镇!他说,纯若溪水,静若青石,如果你来小镇做客,别忘了头戴鲜花!

喝多了吧你,多少钱?

哥!他在那边喊,听到风声了吗,我在山谷里头呢,有风的地方就有景啊,记得么“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原来都是真的,沿溪行,忘路之远近!我气得不行,你又犯病啦,咱又不是官二代,不能因为一句诗去搞个景区,到底多少钱呀!

三十万,他说,一年!

就这么简单,弟弟先斩后奏,花掉所有积蓄,包了个景区。我说不清是真心欣赏,还是满心忧愁。听他说地方倒是很大,一家国际青年旅社,一个溯溪景区,小酒吧、烧烤场、猎场和营地。背靠莽莽连云山。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21 15:05

3

我一直给自己打气,要有勇气改变生活,要充满激情地活着,可什么时候真正付诸过行动?弟弟一声不吭,做起了店老板。他自嘲说,只看流水,不谈过往,拿酒来!

端午节前,我去景区住了几天。实话说有些冷清,不是那种踩着别人后脚跟买东西的现代古镇,而是幽谷岸上两排小楼,大山、深谷、瀑布、非常适合带情人小住几日。我不习惯当街大喊我爱你,更喜欢小溪边拉着小手说声欢喜你。如果我要向某个姑娘表白,肯定选那儿。

木柴烧岩茶,特别好闻,让人想起童年。有个画家,在哪儿一住就是两星期;有个老板,撕开一包钱,不看价钱只顾拿酒;有户外俱乐部插了杆旗子在哪儿:湘军总办。弟弟说,游人比风景好看。他想打出一面旗子,上书“只待性情人”。

里面最值钱的,要数国际青年旅舍了,像乡绅的儿子留洋归来。成为青旅老板是多少人的梦想。你想呀,每位旅客都是电影主角,拿青春来这放映,一夜留情,弟弟往椅背一靠,说,我这儿青春电影院!他把美国嬉皮士和中国山水混在一起,非说王维和鲍勃迪伦是一回事儿:放人归山。

装修得很小资,我觉得奇怪,据说砸了五百多万建的,凭什么三十万包给你?

弟弟说,老板底子很厚,本想把纯溪打造成凤凰那样的古镇,曾经下血本宣传,广告铺天盖地,高速路边竖起的广告牌挡住了田野,不知什么原因,没有接着搞下去。老板有别的生意要打理,见我弟弟如此性情,脑子一热发租了。租完他也后悔了,因为弟弟掏光了钱,没有经费大力宣传。

傻子都知道,景区最重要的是宣传。发现了世外桃源,得拿高音喇叭去喊。可弟弟接手了几个月,一点动静也没有。深夜十一点半,他还在翻山,说是发现了落差近百米的瀑布。非要自己开地种菜,说是要送给那些有缘人。跑去跟猎人上山打猎,想把蛇作为主菜。最吓人的是,他要推广溯溪,说溯溪才真正代表户外精神,漂流使人退化,溯溪使人进步!

都好都好,怎么宣传呢?我问。

他想写开店日记,每天收支多少,有什么困难,遇到了什么人,发生了那些故事,别人过来看山看水,他看人,把自己写的歌也贴上去——这就是最好的宣传,他说。

我问,你是不是真没钱了,要不先借你点,打个广告先。他早问过了,半版报纸最便宜上万,名片大小一千六,人们习惯于去那些有名的地方,凤凰包间厕所都比这儿来钱快。

那你还包!

哥,弟弟反问,你知道搞乐队那会儿,我学到了什么吗?

什么?

咱们小地方出来的人,干什么全靠自己打拼,别说梦想了,连爱好都要坚守。认准了,办到底。

真拿他没办法。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21 15:06

4

把我接到景区,弟弟一下车就往屋后跑,塌方了,压住了后墙。昨夜暴雨,山洪把独木桥冲断了,他要带山民去修桥。还请了个地道的厨师,要价不低,专给山里人做红白喜事的大腕儿。他天天都要处理这些杂事。原以为可以做一个忧伤的老板,谁知凡尘俗事追到山里来了,他笑自己是少林方丈。

谁叫我营业呢,弟弟说,有钱包了自己住!

我问,这儿人怎么样,会把你打进山么?

弟弟哈哈大笑,目前还没有,生意又不好,人家不眼红干吗打我,再说这里还没怎么开发,确实淳朴。

那政府关系呢?

偶尔有人要求签单,没油水懒得管。

我们来算一笔帐,不算宣传费,承包费30万,运营费15万,就是说一年至少砸45万。有三十几个房间,能住八十几个人,餐费加门票(68),按每人消费200来算,至少接待3000人才不亏本。旺季是六月到十月,每天至少要接待20人才行。还要看天吃饭,雨天人不来。我去的这个周末,空旷的山谷里住了不到十人。

也不能太幽静了,商量商量该怎么宣传。旅行社很难推得动。忽悠游客买茶叶都有利可图,你安排人家去一个不卖东西的小镇,哪儿来那么多回扣。旅行社不推荐无名景区,除非游客点名要去。所以,关键是在游客心中打响“纯溪”这个牌子。

弟弟的意思是,要说忽悠人,这里有太多地方可吹,旁边有连云山漂流,屋后是红军猎场,古有杜甫墓,今有月光岩(三省总汇)。别的不说,就那条深山瀑布,绝不是庐山可比的。当年红军在这打游击,玩的可是纯户外,没来过连云山,怎好意思自称驴友?

于是,我们讨论一个景区到底是包装炒作出来的,还是原本就天生丽质。拿凤凰为例,就两条短街,喊一声全镇震惊,为啥人们趋之若鹜?有人说全是炒出来的,去了湖南没去凤凰,都不好意思跟人说。沈从文的小说,黄永玉的画,让文化人先对凤凰充满了想象,商人再推波助澜,联手把它炒成了名胜。是的,后去的人也许不知道沈从文是那根葱,但文化的种子是沈先生一手播撒的。剥掉文化,巴黎圣母院不就是座破庙么?弟弟坚持认为,纯溪欢迎有内心的人,眼里只有钱很难发现美。每个人都有山水梦,因为人本来就是自然之子,随四季轮转,与万物同在,他的纯溪就是梦中的旧金山。

你呀,我说,还那么理想主义。他反倒安慰我,用好莱坞大片的口气说,一切才刚刚开始。

5

在海拔1600多米的连云山顶,篝火映红了脸膛,我们手传啤酒瓶吃酱鸭,你一口我一口,辣得鼻尖出汗,气喘吁吁。久违的星空下,弟弟眼中闪着火焰。想起八年前的那个雨夜,他刚毕业,说要去搞音乐。当时他说,从招聘会回来,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急着卖自己,去赶时间去上班,去过千篇一律的生活。那是他就下定心,一定要干自己喜欢的。

一根血脉下来的,弟弟身上有的,我应该也有,只是我缺少勇气。他有老婆孩子和房贷,又不愿妥协,万一亏进去怎么办?聊起这些,弟弟忽然问我,哥,你还想成为旅行家吗?

想,不过,唉!

哥,我三十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要什么。一个人可以浪漫,但必须懂得付出代价。当年我为什么辞职,就是清楚那不是我要的,深圳那么多精英,有几个真正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等,宁愿按自己的想法办砸了,也不能人云亦云随大流。如果试都没试过,连失败的资格都没有。摇滚精神,不就是永不妥协特立独行么?哥,别人不理解我也就算了,你应该理解吧?

把我脸都说烫了。弟弟没变,还是固执地想让别人相信他的话。

黑夜中一团篝火,让我们感觉坐在大地的掌心。无论我们多么亲近,可仍然无法完全了解弟弟。弟弟远离了城市,他也许与时代脱节,却并不与季节脱节,弃都市之尘埃,取高山之烟霞。一块菜地,几株茶树,一片雨后青山,飘起几缕孤独的炊烟。

我想,我有些嫉妒弟弟,他所做的正是我的梦想,是我某一天也会去做的事。

对于坐在写字楼的我来说,置身滚滚红尘中,每日机械单调,只能拿这安慰自己:在云中,在松下,在尘世之外,在月光之中,有一个弟弟的小镇。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22 15:38

自驾之云

1

高云叫我给嫂子写封信。

在邦达,川藏线上的一个小镇。接近中秋了,好大一轮月亮,照乱了街上好多野狗。在那么远的地方,面对面喝酒,谈的又是感情,很难不感动。嫂子在发脾气,本来说好了,买机票去拉萨等高云,忽然说不去了。“我可没你那么潇洒”,她说。

挂掉电话,高云说,这些女人啊,天知道她们在想什么,喝酒!但是坐立不安,不自觉地看微信,放心不下。

四五年前吧,我跟他们夫妇吃过一次饭。我有意观察嫂子,因为高云说过,我老婆比我优秀多了,我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嫂子在说职场,怎么跟老板斗智斗勇。她语速很快,反应更快,是个很聪明的女人。她和高云是同济同学,学的是地球物理。她不喜欢冷冰冰的物理,考了注册会计师。嫂子夸我有才,我多喝了几杯。

嫂子肯定悔死了,高云交友不慎,被我给害了。踢球还好,美其名曰“锻炼身体”。爬山,尤其是爬雪山,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跑到山上折腾自己,多叫人担心呀。

2010年,我去收虫草,高云也想去,嫂子不同意。他给嫂子写了一封很动情的长信,盼望得到恩准。嫂子含泪看完,往桌上一拍:不许去!

高云还是去了。一旦爱上旅行,就很难放弃,此后事态越发严重,他一个人自驾游遍了江浙,直至2013年秋天,我忽然接到高云电话,他已辞职上路,从上海出发,开着“小三”走318国道,要绕道德钦来看我。

我哈哈大笑,兄弟你终于成行啦!

先去趟湖北老家,他说,估计九月二十几号能到德钦。

我说,我要去建木屋,说不准什么时候下山。

没事,他说,我等你。

好啊!我说,一起去拉萨!

我笑着脱掉袜子,跳到潮湿而柔软的草地上,望着茫茫云海,想到高云正向我奔来,感觉脚踏筋斗云。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22 15:40

2

我很好奇,高云是怎么说服嫂子的。

山上之前,我看到嫂子发的微博,怪我影响了高云,破坏了他们原本相安无事的家。这话公开说出来,可见争吵有多激烈,我满怀愧疚地回了几句,嫂子回得很客气。后来高云说,她觉得像杰文这样的人,就不该结婚。呵呵。

那晚我在德钦等高云。他和杨文从稻城赶过来,一直等到晚上十二点多。车开到宾馆门口,我喊了好几声,杨文才看到我,草,是你啊?

拥抱一下,我摸着脸说,脱皮了。

杨文说,你刚起床吗,怎么不穿衣服?

我穿着秋衣秋裤,踩着一双大拖鞋。我说,都拿去洗了,你有内裤吗?

有有,杨文说,带了很多,一次性的,等下给你拿。

我们站在昏黄路灯下,看高云停车。停好了,高云探出头来,叫了一声杰文,笑了。

怎么黑成这样了?他拍拍我。

我说,你们大老远赶过来,是来看野人的。要是看到我还白白胖胖,不是很失望?

草,这话说的。兄弟三人都笑了。

换上内裤,我带他们去吃烧烤。德钦有规定,过了十二点,所有饭店都必须熄火。我有次去吃夜宵,还被喷了辣椒水。我是老油条了,找到有关系的地方,要了白酒。

他们向我解释,本来不会这么晚,走错路了。杨文说看到了星河,真他妈的是一条河,就在头顶开流,摸都摸得到。我他妈算是发现了,美景都在路上,亚丁没啥看头,坑爹的。

我说,你才发现啊,少女惊鸿一瞥,刻意去找,反而找不到。

高云话不多。杨文不开车,他一个人开了十几个小时,很疲倦的样子。说在四川被人敲诈,两兄弟打算掏家伙,还好旅馆老板帮忙解了围。我听得倒吸一口冷气,四川是有袍哥传统的,真要干起来,我们南方人怕是要吃亏。杨文的解决办法是,怕什么,打完跑人!

那晚没喝多。杨文说他先来探探路,到时候上海那帮兄弟组团过来,来场雪山球赛。他这次没带酒,带了一箱烟。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22 15:42

3

第二天,换了一家有停车场的宾馆。不知道为什么,人放出去了,更愿意谈感情。三个大老爷们,躺在床上谈女人。谁都期待艳遇,可除了杨文,我俩都不很擅长,最后回归到老婆。我说,看到嫂子骂我了,后来怎么同意了?

嗯?高云一愣,她没骂你呀!

哈哈,我说,开玩笑的,怎么同意了?

没同意啊,吵呗,什么话都说了,就是说不通。

我说你应该带嫂子一起出来。杨文说你要送花送电影票,下班突然去接她,时不时制造点惊喜,制造点小浪漫,女人嘛,爱这个。

高云问我,你会这样吗?我说不会。他说,我也不会。两人长叹一声,对自己很失望,都不是会来事儿的人。唉,什么时候把女人搞踏实了,这世界也就太平了。

三个人都结了婚有了孩子。有想法的男人,婚后更爱自由。一群女人在一起,其中一个没结婚,大家都会劝她赶紧结婚;换成男的,大家会羡慕这条光棍,往死里劝:兄弟要抗住,千万别结婚。

杨文支起身,点了根烟说,结婚太早了!

我们都愣了,他是模范丈夫,还以为幸福着呢。他吐口烟,感叹一声,我都干什么了就结婚了!

你想干什么?我问。

杨文说,我呀,随便干什么,就想到各个地方去生活,什么苦都吃,什么事儿都干,去工地拉砖,去田里掏粪,去饭店端盘子……

盘子就别端了,我说,人家要小姑娘。

好吧,那当保安。招谁惹谁了,我他妈都三十多了,一辈子多短啊,尽为别人活着了。

草,高云说,别让你老婆听见。

听见怎么了,听见怎么了,还不许抱怨了?

你放心,我轻声说,帮你写出来,白纸黑字送给弟妹看。

没事,我说是你编的。

杨文本想漂泊在茫茫人海,结果被婚姻靠了岸。怎么就被结了呢,不说都甜美幸福,说出来全是男儿泪,感觉被自己骗了,躲到天边才敢说出来。高云说,和你不同,我是主动靠岸的。

谈到孩子。女儿出生的那一刻,我忘了自己的名字,好像怎么设想都不对,上天扔了个天使过来。杨文说,我要儿子能吃苦,吃苦才有自由,谁他妈都靠不住。高云说,你们怎么都只看孩子,我看到老婆那么痛苦,躺在那里,脸都变了形,我流泪了,都有点恨女儿了,觉得她不该来。这话高云醉酒时就说过,垂着泪说的。我们太爱自己了,只看到掉了个人,忘了是谁身上的肉。

这次,高云决意远行,嫂子心里再难过,还是帮着收拾行李:劝不住你,只好支持你。临走了,嫂子对高云说,不行把车扔了,你要回来。我和女儿等你呢。

高云说,我还嫌烦,可你知道,唉。我说明白,杨文也说明白。该明白的其实都明白。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22 15:43

4

开车去检修。车里全是嫂子准备的东西。塞满了后备箱,又塞满了后座,把小三都压扁了。我看着心疼,说,这怎么搭姑娘啊!

高云说,我这破车,姑娘看不上。

我说,你以为在上海啊,人家拖拉机都坐。

高云说,拖拉机视野多好!

杨文说,坐腿上不是更好?

我说,你们怎么这么流氓!

草!

记得刚去上海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每次喝酒都绝望,万家灯火没有一盏属于自己,醉眼朦胧地喊,你不让我有个家,我把楼都炸了!七八年过去,该有的都有了,踢球都开车去。嗯,车是破了点,可都是自己挣回来的。当初还是心急了,跳槽涨工资,玩着命干活,机会还是有的,可这就是我们要的么?杨文表示怀疑。

我说,别怀疑了,你孔子啊,一日三省吾身。

好吧,杨文说,日就日,不省了,看雪山去!

我们打车去了飞来寺。暑假已经过去,这里没什么人,大风翻动经幡,雪山亮得刺眼,使目光无法停留。杨文个子高,耸着双肩,托着相机说,我明天就要走了,找个地方喝酒吧。飞来寺挺贵的,但我知道这两位不缺这点钱,找了个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弯了酒瓶。

我这个人,跟熟人在一起的时候,高谈阔论生机勃勃,碰到生人就阉了,上路不怎么搭理人,看上去清高,实则紧张。杨文呢,在公司不说话,一放出来见谁都搭,才几天啊,交了一路的朋友。高云好,有颗平常心。

花生壳布满餐桌,飞满红色嫁衣。杨文说,我总觉得吧,跟公司这帮兄弟不亲。跟杰文就不说了,跟高云是这次才亲的,跟别人亲近不起来。

高云说,你踢球太少了。我说,酒也要多喝。

草,你们喝酒叫我吗?地位不同?

我说,看地位,那他妈还叫兄弟吗?他们丫都高管了,我是失业游民。

你有才。

别骂我了。兄弟在一起,几斤几两都清楚,不装就行。

我装了?

是别人装了。

家乡的兄弟不这样。

咱们公司还算是最有感情的了。

高云说,都到这里了,别谈公司的破事儿了。我们都不是那样的人。

我明白杨文的意思,别看整天称兄道弟的,在酒桌上越是抒情,越缺乏表达情感的窗口。和别人对话的时候,有多少是在敷衍,假装很关心,配合出各种表情,给出诚恳建议,其实都没往心里去。交个朋友容易么,说假话容易,说真话很难,说心里话就更难了。

杨文指着胸口说,我呀,这里闷。

来,我说,干了这杯酒,好男儿容得下大海,还容不下几句话么?

干!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24 12:35

5

送杨文的时候,我们相互拥抱,笑着说,活着啊,要活着啊。

偌大个德钦,只剩下我和高云。回到宾馆,我不想写稿子了,拼命讲故事,讲了整整一个下午。高云听得哈哈大笑,问我为什么不写下来,尤其是那个酒仙,太神了!我说,辞职干啥,不就是想写么,记录身边的人,是我儿时的梦想。

干就行了,贴什么标签啊。

是么,是啊。

大概在你眼里,什么人都意思。

你就很意思。

我有意思?我有什么意思!

于是,谈起一段感情。人嘛,因为好奇而靠近,又因为了解而分开,老生常谈的道理,落在每个人身上,演绎着不同的故事,搞到最后,都觉得自己不配有人爱。曾让你心疼人儿,一瞬之间变得陌生,为什么眼里常含泪水,因为爱得太过深沉。好吧好吧,让我们用嘶哑的喉咙歌唱!

高云说,我要能像你这样抒情就好了。

对你,我才这样。

哈哈,高云说,你小子可真能说。

基情自天成,怎奈世俗深;叹这男儿身,不能说爱你。

草!

我们都深有感触。谈恋爱不是写代码,有逻辑有框架,处理起来有迹可循,爱是大道,大道无形。是啊,你都明白了都懂了,可该疼还是疼,该虚无还是虚无,思念、嫉妒、痛不欲生,折磨人的过程一步也无法避免。我家姑娘有句话,说的真是好,你以为你懂我,其实何曾懂过。

我唱了唱老崔:哥儿们之间谈论爱情认真也是假的,只有在姑娘面前动感情才算是真的,当你真的爱的时候理论都是虚的,只有分手的时候疼痛才是实的……

明白了,高云说,你也是理论派,你看人杨文。

善哉善哉,我说,终有一天他会明白,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等他明心见性,会回来找我们的!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24 12:38

6

此后,我们去了瑞瓦,又去了拉萨。

我们喜欢上路,太阳爱着所有人,成为一辆汽车,在她的注视下,飞驰而去,拒绝疗伤。

我们商量着,去搭一个姑娘。在车里,只是看她,听她说话。等她下车,目送几十米。拿个苹果跑过去,喊住:姑娘,刚才在车里,你的声音真好听,你真的好特别。把苹果递过去,道一声,一路珍重!

不留联系方式,就不留,从此永不相见。以后回忆川藏线,她可以自豪地说,有两个家伙长得不好看,却对我一见钟情。

那个风中的苹果,该是何等滋味?我们笑了起来。高云说,别嬉皮笑脸的,要真诚。

开什么玩笑,认真的,含泪相望。

高云又担心,这不是耍人吧?

兄弟,我说,你要这么想,匆匆错过,最是美好。亲爱的,为了避免结束,我们避免了开始。

商量到后来,我们被自己感动了,收拾好座位,准备好苹果,离别还没开始,就已看到了背影。

很可惜,没遇到。现在的姑娘都怎么了,一个人上路多好,还总随时携带个男的。希望接二连三地落空,不免惆怅起来。我说,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人生!

高云不抱怨,遇到就遇到,没遇到看风景。只好听歌,高云特意刻了好多首,都是往昔岁月。起初,他不好意思唱,我越唱越响,他才跟着哼。当我撕破了喉咙,他也只是微笑,笑容里流露出朴素的忧伤。

高云这个人,内心和表情总不相符,即便满心欢喜,还是满脸严肃,拍照的时候笑得拘谨。技术男,文艺心,遍体鳞伤闷头扛着,习惯了不言不语。我问,你内心这么丰富,可怎么扛得住?

哪里丰富了?

足球篮球、乒乓球羽毛球,玩摄影玩音乐,写游记还写代码!

我哪样都不精通。

我要是女的,还不爱死你。

杰文,你别这么说,真的,我没什么可爱的地方。他说的很认真,搞得我不好开玩笑,问他,怎么会这样了呢?

说过了,我这人没什么意思,新鲜感一过,就更没意思了。

面对心爱的女人,憋得浑身冒汗,却说不出疼人的话。都说女人是感情动物,可为何一旦决定离开,舔她脚底还要踹你,任你在地上爬行,她头也不回一个。

我说,是啊,自由如卡门,她们丫狠心起来,自己的孩子都给掐死。

高云说自己从小就是个好孩子,拼命读书的那种人。没什么个性,也没什么想法,都快三十了,才感觉人生好苍白,不知不觉世俗被磨去了棱角,看书看游记,想去发现真实的自我,想让人生丰富一些。

这些话,跟嫂子说过吗?

说啥,一说就吵。没你这么洒脱,她说。

她不懂?

不,高云说,比我懂。

……

聊着天呢,高云老是停车,觉得美就去拍,拍完给我看,心满意足的样子。人都是孤独的,也分好多种,他是那种“自己跟自己玩,还玩得很开心”的人。

过了会儿,他说,这是她送我的。我说怪不得。又过一会儿,他说,这是她最爱听的歌。我又说怪不得。他说,她比我聪明,又很独立,我佩服她,敢爱敢恨,干脆洒脱。

是啊,我说,那个地方的人,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有时我睡着了,醒来听到他还在听那首歌。此时的沉默,是记忆的涛声。这么多年过去,她还在呢,在高云心里。这些年都很忙,忙得忘了自己,忙得忘了她。听着这歌,风景流淌,她忽然就在一朵云中,一汪水里,一瓣花上,一线光中,轻轻的,轻飘飘的一闪即过,只那么一闪,就感到春光无限。哪怕一件极小的事,此刻都凄美而甜蜜,如同她微笑走过,身后留下的一片空气,流芳婉转。

片片阳光滑过车窗,又开进了树林,高云神色黯然。不唱歌了,也不念诗了,做什么都多余,脑海里闪现出翩翩倩影,回眸一笑,万物生辉。

又是火烧云。烧红了流水远山,烧红了春花秋叶,给湖水一些金光,给公路一抹亮色,可它恰好也能照进车里,照亮高云的侧脸,照进高云的心中,照亮了那一滴颤抖的泪珠。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24 12:41

7

高云从上海出发,川藏进,青藏出,走了33天。

他的游记我都看了,记录了沿途的人和事儿,文字是实在的,闪动着他的为人,风景优美的,犹如他的内心。

进藏大风景。从无比温柔的林间早晨,驶向激情澎湃的晚霞落日,一个不留神,星空繁密而璀璨,你真会有那样的感觉:自然那么壮丽,一代又一代人在她怀里爱恨情仇生老病死。如果不四海为家,简直是在浪费生命!

高云说,唉,既然四海为家,就不该结婚嘛。

又是嫂子说的?

她其实也欣赏你。

你看这风景,嫂子在多好!

呵呵。

你对嫂子好凶啊,那么不耐烦,伤自尊的时候,什么狠话都说过吧。

男的嘛。

又是打电话又是发微信,她不开心你就坐立不安。

你这。

哈哈,我也是我也是。高云兄,你说怎么就不能换一个活法呢,你们有存款吧,歇几年没问题,都有工作经验,再找也不难啊,停下来,看看世界?

我也这么劝过。

我想啊,估计嫂子在单位也不开心。

安全感啊,高云说,安全感这东西不是钱能算出来的。谁不想自由自在呢,真要都没了工作,出来玩也会不安心。

嗯,咱都苦出身。

发现了,夫妻吵架有时好像不是因为有分歧,而是你说的我知道,气的是你也跟别人一样,也在误解我。结了婚就知道,越是亲近,磨得越生疼,许多年建立起的信任,因为一点小事,顷刻土崩瓦解,吵得不可开交。沟通越多,发现越难沟通,要想和平共处,意味着妥协越多。两个人都在牺牲,底线在哪里,只能去摸索。生活在一起,不是爱她什么,而是能容忍多少。爱情啊,是我们捧在手里易碎的玻璃灯。

唉,道理嘛,大家都懂。

跟嫂子说说,替我道个歉。有时候吧,真要有个梦,就像当年只想在上海扎下来,一起买个小房子,一起成个小家,买到好看的窗帘就心满意足,要求并不高,只要有奔头。现在也是啊,有个远方的梦,即使永远不去做,心里还有个憧憬,不是很好么?

心安啊,高云说,心安才是家。

你心安了么?我问。

杰文啊,还是你好,知道要做什么,有那个毅力。唉,我不想再干技术了。

高云这么说,让我挺感慨。记得在上海的时候,无意中聊到编程,我恨得牙根痒痒。高云说,我觉得还好啊,C语言很好玩。编程好玩?头一次听人这么说。不知怎么了,当年的热情呢,我心爱的男孩,你也老了么?

高云是我们球队中后卫,要打好这个位置,必须很实在,默默无闻地堵死那些花哨的前锋。一说到高云,就想起他那副厚实的身板儿。球飞出了界,他去捡回来,把球抛给对方,满头大汗,跑回场内。

我付了油钱,高云生气了。他看着我,啧啧,你这你这。开着车,过了会儿说,这样吧,你要付就付酒钱,别付油钱。他就这样,说慷慨的话,自己先不好意思。

有个说法,徒步的看不起骑行的,骑行的看不起搭车的,搭车的看不起自驾的,自驾的看不起跟团的,跟团的看不起没来过的……相互攀比,蔚然成风。高云不这样,看到骑行的,投过去赞叹的目光,这个很牛,那个也牛,恨不得想给每个人塞一瓶红牛。

他总是扶着方向盘感叹:这个苦,我吃不了。

2010年他爬雪山生病了,昏迷好些天,冷汗从袖子里往外淌,脸色刷白刷白的,把大家吓坏了。后来下山喝酒,说得泪流满面。再次相见于高原,好像多年未见的战友,在生离死别后重逢似的。我们都是男人,不会抱头痛哭,但那种相逢一笑,比泪水还来得珍贵,如挡风玻璃上的水纹,亮晶晶的颤动着。当时我就想,高云啊兄弟,我们都奔四了,还能几年折腾呢,是该出来看看了。

每次难过的时候,你就独自去开车。

高云这样描绘出发:

好久没失眠了,那天睡不着。开车出上海,天还是黑的,不知道是不是心情关系,感觉冲出了雾霾,透明度变好了,月光很有穿透力,星光好清啊。风刮过来,在车顶下小雨般沙沙作响,车玻璃在微微颤抖。我对自己说,上路了,真的上路了,勇往直前,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挡!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24 12:42

8

嫂子:

你好!

在路上的时候,高云叫我给你写封信。

我答应了,回来这么久,一直没动笔。也试过写几句,总感到有心无力。当时那么感动,恨不得把心劈开,事后已经缝合了,像火烧云之后,只剩一丝晚霞。

像高云说的,多少次了啊,吵完就后悔,看你伤心落泪,想道歉也晚了,心里满是愧疚,感觉好挫败。爱一个人,怎么这么难,多想真正了解你,看到你的世界,去承担那种痛苦,去消除那份不安……

嫂子,高云的游记你看了么?你的男人真有心。这个心,是铭记点滴之心。我想,这是一份礼物,一份关于记忆的礼物,能有这个心,总是好的。

我知道,这么夸高云,你未必开心,反倒更担心。你曾说,杰文这样的人,就不该结婚。

也许在你心里,不说我怂恿了高云,至少是影响了他,鼓舞了他,使他头脑发热,一个人上了路。高云是你和女儿的主心骨,突然冒险离开,对你们的小家庭是个很大的打击。一个男人结了婚,就该承担责任。不负责,是对一个男人最大的指责。口口声声说爱你,爱这个家,却连最基本的都没做到,又不求你荣华富贵,只要你好好的,平平安安的,这很难么?

每当看到美景,高云就想起你,想叫你也过来。他还有些担心,不敢太劝,总问我要不要说。我说,叫她来嘛,你一个人有什么意思。他真的很想你,总去看手机。你可能觉得我们太自私,只顾自己玩得开心。可正因为有你和女儿,他才想记下来拍下来,带回去给你们看。如果没有你们,远方还有何诗意可言?

那晚在林芝,我坐在屋外的楼梯上,听到了你们争吵。你的一句话,真的伤了高云,深深地刺痛了他,我听到在他怒吼。你大概是无心的,情急之下,随口一说。你说,都是别人在左右你的生活!还记得吗,你们本来在说订机票的事儿,说着说着吵了起来。你大概担心高云抛弃妻女,听信别人的话,回家乡创业。

说了你别生气,你真正懂得你的男人么?说男人被他人所左右,是很伤自尊的,尤其是我们这种自认为还有点抱负的男人。尽管你是无心的,还是让人难过,喝醉也没法忘掉,我听他在床上叹气。

我想,男人大抵如此,可以容忍别人的误解、谩骂,哪怕贬低人格,但不能容忍别人怀疑自己的能力。路是自己选的,没有理由抱怨,奋斗就好了,所做的一切都无需过多解释。总有一天,那些小看我们的人,那些冷笑我们的人,那些羞辱我们的人,会认识到我们存在的价值。给他们最好的蔑视,就是活出自己的色彩。

别急,我们有一生去证明。

可是当我们想到,连自己最心爱的女人,也跟别人一样,在质疑自己的能力,心里是多么悲凉:难道连你也在怀疑我?

也许有些话,真的需要第三个人去说。我想,他叫我写信,是想告诉你,第一次爱上你的时候,你刚刚洗了头发,推门走进来,披着清香,样子那么美好,使他心头一颤。在此之前,他喜欢别的女孩,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孩,可你进门的那一瞬,像是一束光,突然照亮了他,唤醒了他。你们结婚已经十年了,可直到今天,当他谈起那一刻,眼睛里仍然放出光来:你还是那个唤醒他的姑娘。他多么希望,牵起你的手,一起开启一场崭新的旅程。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24 12:51

篇外散记

师傅的命和运

师傅说,人们开口闭口“算命算命”,这种说法不准确。

所谓“命运”,要分开来看。命,即命中注定,是无法改变的,你的出生你的父母你的基因,这都是命;而运,是指运转,说的是环境和机遇,一直在变动。

一个人,不可换命,但可转运,要认命,也要博运。所以,我们应该“测运”,而不是“算命”。佛说因缘,道讲阴阳,西方说客观与主观,都是这个道理。

师傅之前是中学老师,常喝了酒夹着书来上课。讲着讲着,他突然停下来,说声抱歉,忘了关门。他放下书,转过身去,双手伸向裤裆,回过脸来提提皮带,粉笔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竟有几分得意。

他常引用一句名言:痛饮酒,熟《离骚》,方称名士。放眼窗外,缓缓说道:我们江西是出文人的。欧阳修、黄庭坚、王安石、文天祥、汤显祖,还有啊,你们老师我!

大笑。

我们是多年师徒成兄弟。我常开他玩笑,您老太牛了,牛得世界都容不下,只好出家了!他教书三十多年,却只落了个中教二级,大概是“运”不好。

老师很喜欢我,我打了架,只有他去向校长求情,说男孩子嘛,要刚强。校长火了,刚强!太刚强了!把人鼻梁骨都打断了,开除学籍,留校察看!——我的ID“以下简称刘某”,就是从布告上摘下来的。

文理分科的时候,我选了文科,父母帮我把课桌搬进了理科班。理由很简单,有技术好活命。我们家九个大学生,全是理工毕业。实话说,我并没有反抗。当时读书只有一个目的:出去!离开这个鬼地方。

倒是师傅觉得可惜,拿着黑板刷,神色黯淡地把我的作文擦掉——他把我的作文抄在了校内黑板报上。

师傅有文学梦。那时他家还有田地,看守水库的时候,左手举着手电筒,右手握着笔,在黑夜里写啊写。蛾子撞得啪啪响,还招蚊子,写篇文章贡献半升血。他告诉我,一个写字的人,第一是要“坐得住,想得到,有感情”,有了这个再动笔。另外,要勇敢,有血性,说出真心话,就是好文章!

那个年代发表文章非常难。他要改几十上百遍,然后抄个十几遍,双手颤抖托着格子纸,端详半天,再郑重地折好,塞进信封,邮寄出去。

结果,大都石沉海底。多少乡间才子,就这么窝在田里烂掉了。

十五年过去,当我告诉他,打算辞职探险写作,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欣喜,立刻又暗了下去,晚了,太晚了!当你能选择的时候,没有去选择,一步步进入正轨,到现在拖家带口,还要去选择,该付出多么惨痛的代价。多少人想成为这家那家,可最终都消失在平庸里。

你凭什么?师傅问。

内心的热爱。我说。

过去就不热爱了?

爱!那时我太懦弱,以为随了大流就会安心,那时不懂什么叫命和运。现在知道了。不管有没有这个命,要去搏个运。

孩子,你这叫我执,我执必苦!

不苦,无论是爬一天山,还是写一天字,我都觉得很幸福。

幸福?呵呵,来得太晚了。一个人活下来容易,可是要活下来,抱着理想不放,坚持走下去,却是很难的,何况你还拖家带口。这些年你师娘跟着我,吃了多少苦,你都看到了。

师傅,你真是出家了,过去你不是这么说的。我在北京的时候,你说“你有一支笔,还怕什么!”,你说“生之可贵,就在桀骜不驯!”,你都忘了?

少拿话将我!我的话你听吗?谋定之后,行且毅坚,你做到了吗?每天两千字,不信写不好,你听了吗?你还不是跟别人一样,觉得我穷酸落魄了一辈子,可怜呐!

呵呵,我信里的话,您老都还记得。

记得!当然记得,得意门生啊。

我那时不是在玩摇滚么,叛逆一下嘛。

师傅说,你二十岁的时候,叫勇敢你不听,晚啦!

这里是偏房,墙上挂着师傅写的“春来草自青”,他们那代人字真好。我问,您的集子出了没有,怎么不送我一本?

师傅站起来,影子盖过来,指着我说,你不是想说服我,你想说服自己,一个坚定的人总会保持沉默,你不是。过了会儿,他摸着大腿缓缓坐下,温和问地说,来,给你测个运。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25 15:16

在父母眼里,我很不安分,他们不知道,我离家出走,只是因为幻想。

从小就有一种恐惧,使我不得安宁。怕考不好,怕养活不了自己,说我脆弱也行,懦弱也罢,总之它让我睡不着觉。

从小也有一种幻想,使我不安分。说它是梦想也行,妄想也罢,总之它令我停不下来。我所珍视的东西,总是被人忽视,我想找到共鸣,希望有人像我一样。这个共鸣可能是友情,也可能是爱情,可能是一滴眼泪,也可能是一首好诗。只要他和我吻合,就希望发生故事,从此不再孤独。

我曾经以为,人生的道路是可以选择的,所以每到选择的关口,我因为恐惧而优柔寡断,又因为幻想而不顾一切。

直到现在,我才发现人生的道路其实无从选择,这和他人无关,甚至和你自己的梦想无关,就像你是一只母鸡,别人说你是公鸡,你自己想成为凤凰,可最终你还是会诚实地生下鸡蛋,孵出小鸡。

友情是两棵大树随风摇摆,爱情是大树之间伸出了探问的树枝,即便枝桠交织,即便盘根交错,仍是相互孤立。

承认孤立,才有自由。

自由不是想什么就干什么,而是爱干什么就去干什么。所以想获得自由,必须清楚自己爱干什么,不恐惧,不装逼,不管他人的目光,不带功利的目的,回归纯真的自我,那怕飞蛾扑火。

一个人,干什么不重要,可以创办公司,也可以做家庭主妇,可以到处旅行,也可以待在家里,可以写程序,也可以卖虫草,并没多大区别。但有一点,就是他不能骗自己,不能对自己说谎,不能每天醒来看着自己行尸走肉。

人应该活一个自己。

自己就是风景,风景也是自己。西藏并不神奇,只是自己的一个投影。

徒步的,失恋的,上路的,不上路的,爬到山上脱光的,待在家里看电视的,听到一句“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对自由的向往”顿时愣住,有了感觉,就是性情中人,不一定非要到去山上叫喊。

我跟扎西收松茸,远离了电脑,把目光投向了自然。有一天,回到营地,看见云雾从树底升起,顷刻间,地上的野花沾满了露珠,色彩顿时清晰起来。我没想到云雾也有阳光的效果。风一吹,鸟就叫了,树就响了,花就谢了,这时我才感觉那个“自己”走出了城市,自然万物正在不可思议地生长。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25 15:17

鹏说,如果我能燃烧三次,人生就圆满了。一次为学业,一次为爱情,一次为政治。而这样的燃烧,是为了做一个老师,因为他的终极理想就是教书育人。如果自己都没为理想做点什么,凭什么去教人?鹏相信,人会都死,但思想会永远传下去,往小了说会传给家庭,往大了说会影响社会。

所以我说,你是个理想主义者。所谓理想主义,就是希望自己的影子能投在大地之上。

鹏是自信的,仿佛知道自己要什么。我不够自信,我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所以,我悲观,他乐观。

关于宗教,我们聊过几个通宵,还去找活佛的弟子。我们都认为,信仰是好的,没有信仰很可怕。不同在于,鹏觉得宗教对社会有用,能够支撑人们的价值观和道德底线;我认为宗教不是要“有用”,而必须是真的真理,告诉我人生的真相。说到底,我对人和社会其实很失望。

所以,我不看新闻,鹏很关心新闻。就是说,我不想和社会有什么联系,只关注自己的内心;而鹏想知道社会到底怎么了,为什么那多校长。

鹏相信科学,我渴望宗教。

鹏有正义感,我有虚无感。

鹏觉得,人要改变社会。我认为,人要有悲怜之心。

鹏会去打扮他的恋人,我只会和老婆吵架。

鹏自信豁达,我敏感多情。

鹏有能力很神秘,我很自卑却暴露。

鹏说,人活着要有用;我说,只想发现美。

鹏其实是近儒的。儒讲究入世,齐家治国平天下。而我近佛,想知道人生的意义。

两个不同道上的人在一起,注定无休止地辩论。我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教任何人,过去没资格,现在没资格,将来也不会有资格。鹏觉得他现在也许还没资格,但将来一定会有资格!

鹏希望能塑造别人,把别人塑造成为更好的人,他爱科幻。我厌恶塑造。我认为,按照任何标准塑造他人都是愚蠢的,可恶的。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人生,他的未来他的生活都应该由他自己的去设计,任何指点都多余。鹏说我太叛逆太极端,以至于幼稚。因为他的塑造,不是有个固定的模子,而是去创造一个自由成长的环境。

我觉得,鹏是个聪明的好人,而我还是个由着性子来的孩子。鹏渴望成熟,将来有能力办大事。我不想长大,觉得成人的世界太可悲,还是容我一笔一画地写下去吧。

他旅行完了还会去工作,而我实在不想工作了,除非必须给女儿买奶粉。

鹏说,我跟你不同,我还是不能离开文明社会,你那样爬山是自虐!

我说,我跟你也不同,爬山的整个过程都是美的,包括喘气、流汗、一步又一步叩问人生真谛。

鹏最终走进社会,而我将越行越远。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25 15:19

藏族人喜欢唱歌,每个人都能唱上一嗓子,每次喝酒都唱,歌词特别简单,母亲啊,故乡啊,爱人啊。

一边爬山,一边唱歌,其实很累人,可他们非要唱,喘不过气还唱。

第一次听到扎西唱歌是2009年。他拿着个破山寨机,边走边放《走进卡瓦格博》。我问,你不担心没电吗?他说,听歌才有力气!我说,你自己唱嘛!他缓一口气,就唱了。不是很响亮,却在白云之间有力地回旋。

看到木屋,推开木门,里面烟气弥漫,每个人都眼泪汪汪的。遇上大雨,没法上山挖草了,就喝酒唱歌。你唱一首,我唱一首,伴着屋顶的大风,激荡得起来,歌声如烈火,照得每个人心里亮堂堂的。

在上海的时候,也跟哥们去KTV,但和木屋歌声大有不同。我们是封闭,他们是开放的,我们拿着话筒,他们都是裸唱,更散漫,更自由,更辽阔,唱给大山听,披肝沥胆,让你一听就陷落在那里,沉醉在那里。

只要喊出去,就有人会附和,直唱得脖子上全是汗珠。藏语我听不懂,心里会发问:这在唱什么,是情人吗?是喝醉了吗?是来生来世吗?他们唱得那么动情。在大风大雨里,用歌声与自然对话,传达着他们对生活的感受。生活是困苦的,有时叫人绝望,可他们的歌声热情奔放,充满阳光。

端起酒来,总要先来一首祝酒歌。每次我都请扎西帮忙,他一唱,我跟着,他越唱越快,越唱越高,我就跟不上了,跟不上他那似火的激情和辽阔的苍凉。

后来我就喝醉了,斜靠在干柴上,只是听着,看他们那种纵情高歌的样子,觉得特别感动。

扎西有个表弟,在镇上修摩托,看起来很腼腆,一唱起歌来,就换了一个人。他的声音很宽厚,先长啸一声,再突然放低,慢慢往上升,然后推开波澜。不是那么高亢,却有一种磅礴的气势,像千万云朵在汇集。那是一个人站在山巅,对远方亲人的呼唤,千山万水无法阻挡,既悲凉又温暖。能这么痛快唱一回,真是没白活!

有时歌声是放纵的,无遮无拦,高喊对情人疯狂的爱恋;有时又是悲凉的,声声心痛,诉说亲人离世之后的思念。他们需要歌声,就像活得压抑,需要痛哭一场。

在茫茫山路上行走,忽然听到这样的歌声,是要掉泪的。

来了这么久,一直想学藏歌,扎西教过我,还是没学会。我总是试图去理解歌词的含义。很多时候没有具体含义,就是个过场,自然而然发出来,就像花香不需要道路。

比如,“穷尽啊穷尽,穷尽啊想发,穷尽啊穷尽,穷尽啊想发”。什么意思?我不明白,去问扎西,他说没啥意思。有个姑娘告诉我,你这么理解“流浪啊流浪,流浪吧流浪”。我听得一愣,一下明白了她,她那迷一样的忧伤,她只身来到藏区,流浪啊流浪。

好吧,就这么唱,流浪啊流浪……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25 15:25

小学中学大学,工作退休死亡。

大多数人都在走这条路。我一直不想走这条路,却一直在走这条路。

仔细想想,我做的所有事儿,几乎都是想反抗这条路。为什么要学习,为什么要工作,为什么活着?无解。可总忍不住要去想。从离家出走,我发现了一个秘密:世界不是老师说的那个样子,离开大路才有真正的风景。

从小不信权威。因为你明明发现周围的人和事,根本不是他们所宣传的那样。

我是乡下孩子。长辈叫我们好好学习,拿出好成绩,将来去城里找个位置,拼全力成为一个体面的城里人。有种说法更夸张:一代还不够,三代之后才是城里人。你活着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下一代打前站。你问过孩子吗,他需要你这么付出么?

现在也是,同事同学朋友都争着出国。出国很不习惯,苦闷孤单,很难融入白人社会。你问为啥?他们说,为了孩子将来有个好环境。这可以理解,中国太烂了。但我还是想问:你问过孩子吗,他需要你这么付出么?

每个人投胎到世上都不容易,永远不要为孩子失去自我。你付出了,又要孩子偿还,逼他去完成你的心愿,所谓望子成龙。这种做法最自私最残忍。有没有勇气承认:这么做,完全是为了我自己!

乡下人想进城,城里人想出国。

我还不清楚吗,所谓进城,是亲人用亲情顶着你的后背。你在城里工作,是全家人的光荣。他们在别人面前有面子,哪怕你在城里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小卒,他们也会引以为荣,说,我家外面有人!

亲人啊,你们是否问过,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很小的时候,看过一部日本电影,讲一个小孩养了一只小鸟,后来他把鸟放飞了。拨开树枝,看着它飞向了富士山。特别喜欢这部电影,喜欢那个风景。我常爬上大树,希望能看到富士山。有一天我终于看到了。江南春雨后,天空被洗了一遍,能见度最高。一座苍色大山在天边,像一片巨大的乌云连接着大地。我到处跟人讲,那边有一座大山,真的啊!小伙伴都不信。后来老人证实了,那是蒙山,有一千多米,一般看不到。

从那天开始,我有了个心愿,去爬蒙山。没人知道,小刘离家出走,兜里馒头都馊了,不过是想去爬一座山。这种精神追求,对村人来说是发了疯。可我一直认为,去小树林听鸟叫,比做数学题重要。

无论进城,还是出国,如果不是发自内心,都是一种折磨。

知道吗,这非常残酷。在我们这个歧视严重的国家里,你花费一生,不过是在追赶“等级差”。“等级差”完全是人为的,它令我们忘掉生命本初的东西。唉,太多东西被我们忽视了。越单纯的愿望,越值得珍惜。我总是想啊,上帝造人,不会如此势利吧?

我相信灵魂同源。一个人再平凡,也有权去发现自我。所谓自我,应该是最初的那份感动。虽然发现自我,是一件干不完的事儿,但还是值得去做,比只知道挣钱强些。

说得挺好听,可我总是在妥协。

出走回家,母亲抱着喊:怎么不死啊,怎么不死啊!她的手在抖。一次又一次,真正能够阻止你的还是亲情。他们不理解你,但他们爱你,是为你好。爱是自私的。他们用这种爱,捍卫这个社会的主流价值观。

生于温情,死于温情。不走寻常路,最狠是亲情。一天又一天,我正在变成我曾经厌恶的那种人。明白吗,这就像烧水煮自己。

很多人感到空虚,但不敢承认绝望。承认绝望需要足够的勇气。为了生活,我们不得不麻木,放弃发现新的感觉。我们学会了自我安慰:生活本来就是这样。

“所谓用心体会平凡生活中的细节之美。”这个广告很好。从没爬过雪山,你说可以想象那种感受。真不忍心说,这是骗谁呢?

如果说我三十岁学到了什么,就是尽量不骗自己。

有没有想过,你口口声声的责任,其实是逃避的借口。都说是为了谁谁谁。有个成语叫:冠冕堂皇。这样,就可以不真正的面对自我。接受空虚的生活需要勇气,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更需要。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27 03:33

人世灿烂

从山上下来,我和扎西走到澜沧江边。我要去德钦,他要回家收青稞。我们坐在路边等车,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他劝我看开一些,跟朋友好好解释,不是没去建,是碰到了特殊情况。

一想到扎西这些天的遭遇,我就觉得很愧疚,他在家待得好好的,被我拉上了山,吃苦又被抓,还差点被扒了裤子。扎西倒想得开,一直笑嘻嘻的。他常年挂着笑容,有时笑得很得意,有时笑得很尴尬,一笑就眨媚眼,好像我是他的女人。

搭车到德钦,走进宾馆大厅,我放下登山包,忽然站不来了。就保持那个姿势,呆坐了好久,直到天黑下来了,我才起身说,要开个房间。本来想洗澡的,一看到床就倒了,陷了进去,勉强把鞋蹭掉,没脱袜子。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脱袜子才看到脚趾全是血块。

我以为扎西没事,后来嫂子说,从没见过他这么累过,躺在床上两天两夜没说话。

感冒了,坐在这里写字,不是想说吃了多少苦。

要说苦,扎西多苦啊,几经生死。有一次,突遭车祸,翻下山去,他躺在山谷里,呻吟了一个晚上,第二天被发现,只剩一口气,送到医院,身子已经不会动了,被诊断为高度瘫痪。嫂子握住他的手,很冷很软,感觉不到滴落的泪水。他醒了,笑着给嫂子表演,如何调动食指,使之微微抖动。大家都劝嫂子,这人废了,不能要了。可半年过去,一点点恢复了,二年之后又可以山上挖草了……这只是其中一次。

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伤,扎西依然孩子般爱笑。当他谈起自己的经历,笑笑地说:我差点死哩!

看着扎西,有时真觉得没有什么好害怕的,该来的来,该去的去,自哀自伤自怜自厌,其实都没啥必要,只要活着,还有什么解不开的拧巴呢?

脑子有点乱。想说什么来着?哦,对了,很多时候,尤其是特别累的时候,感到很虚无,就觉得一切都毫无意义,不知道整天瞎忙些什么。无论你怎么努力,都回不到过去。

写着《扎西情史》,起初我不明白,面对曾经和你彻夜缠绵的人,为何能做到”相逢一笑泯恩仇”,现在多少有些懂了,扎西从不强求,有些人出现了,就尽力去爱,一旦逝去了,就赶紧放手。爱不在了,无论你怎么说,怎么做,终究是个错,不要一错再错。默默地陪着走一段,然后默默离开,不是很好么。

走更多的路,遇见更多的人,看更多的风景。不就是我们上路的初衷么。

小时候走十多里山路,就为了看一个山洞,完全的不明白什么道理,永远那样好奇,觉得好看又好玩。

当你从街上走过,先看到一个人的背影,慢慢看到她的正面,无论美丑,样子是记住了。注意到这些,就会觉得人是美的,人世是灿烂的。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3-27 03:34

给姐姐的信

燕子姐姐:

你好啊!

好多年没给你写信了。还记得小时候,在15瓦的灯泡下给你写信。我手太小,握不住笔,笔影在信纸上瑟瑟发抖。茫茫黑夜,觉得你会在远方的大学收到这封信,所以写得格外认真,抄了一遍又一遍,而我爸总是在一旁骂:字太难看了!

后来写文章,多次提到你给我寄来的那些明信片。你写是:弟弟,喜欢香港夜景吗?我歪歪斜斜地补上:姐,香港真好,花花世界真好,我想去香港!

可能你已经不记得了,但我记得,一直记得。这对我很重要,因为我一直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乡下孩子更开放,自出生之日起就想着要去外地,找一种新的生活。那时候你对我来说,不单是一个美丽的表姐,更是一个美丽新世界。爸妈一直叫我把你当作榜样。我妈常引用毛主席的名言: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我很小就知道,你没有选择读小中专,而是义无反顾地选择读高中读大学。八十年代啊,大学生是天之骄子。你高考没发挥好,又碰到六四运动,不得已去了南方冶金——我原以为你可以上北大。那时我只有八岁,至今仍记得去你们班的情景,那个大胡子哥哥给我看陈真的连环画,广播里传来老师的讲话,好像是在填志愿吧。我想,那个大胡子应该喜欢你吧,否则不会对我那么好,呵呵。

在南方冶金,你非常勤奋,成绩最好,奖学金很多。上次你带我参加北京的同学会,他们都称你为才女。那时候我是你的粉丝啊!记得你的各种细节。你带河南同学来我家做客,她竟然不吃辣椒!我还以为是人就该吃辣。你帮班上同学补习,她们的成绩实在太差。你说班上男同学打架,约定好不打脸,打错了抱着说对不起,还接着打。你还说你们教授有一种全新的提炼技术,但不敢推广,因为会震荡全世界的黄金市场……不怕你笑话,在北京读书的时候,我还特意坐火车去赣州玩,去你们学校转了转,想找到记忆中你相片里的那个亭子。憧憬永远是最美的。

我参加中考的时候,我爸单位可以加分,本来可以去读电校,毕业后分到电力公司——也可以去读师范。但我向你学习,坚决要去灰埠读高中。你也知道,我从小太调皮,跟社会青年称兄道弟,高中踢球打架,没好好读书。那段时间你和文军哥从南方回来,我不好意思见你们。你给我一本书,叫《中国可以说不》,我也在对大人说“不”。那是我的叛逆期,我在文章里说“湿漉漉的江南小镇,雾水中飘荡着少年血的味道”。睡觉要枕着斧头,大腿上有了刀伤,我实在厌倦了那种拉帮结派打架的日子,认真补习了一年,去北京读书了。

每次听到张楚的《姐姐》,我就想起你,被那种情绪深深打动。你比我大十岁,知道我小时候的样子。“三岁看到大,七岁看到老”,如果这话正确,你应该能看出我的性格。回想起来,总觉得和你很亲,其实并不熟悉。我们相处的日子并不多啊!我隐约觉得,你是个感性而好强的姑娘。高考完了,你恶补武侠小说;一遍遍地听流行歌曲,把歌词都记下来哼唱;骂我不听话,潜水撞上石头活该;你不喜欢舅舅舅妈炫耀你的奖状;你教我怎样编麻花辫,牵着我的手走在河提上,那是去赶集吧,夕阳下河水闪闪发亮,远处的水泥厂像空中的城堡……

过年畅谈一两天,然后分开一两年。我对你的感觉,大多来自回忆和想象。

你以全校最好成绩分配到了首钢,然后勇敢地选择了离开,去南方追求更好的生活——因为感情?(有个同事追求你,可你不喜欢他?)文军哥是你的初恋?具体我不清楚。你乘火车南下,去往深圳。深圳啊,深圳是勇气和活力的象征,在那个时候。咱们小地方出来的人,未来完全靠自己奋斗。

你进了华为,一干就是这么多年;我一直瞎折腾,也是这么多年。我有我的圈子,你有你的事业和家庭。每次打电话你总是很忙,交流越来越少。我有时也不知道该谈什么好。在过去的日子里,你是一座灯塔,每当我迷失方向,总要来问问你:毕业啊,创业啊,买房子啊,结婚啊,换工作啊……

还记得大四的时候,北京大雪。在IC电话亭给你打电话,说我爸妈的婚姻。那可能是我第一次痛快地说这件事。一只手伸出去接雪,另一只手握着电话筒,说得脸膛发烫,好痛快啊!他们吵架太多了。每当夜里他们争吵,我就假装睡着,听到妈妈说的话就忍不住跟着流泪。妈妈总是问我,如果爸妈离婚,你会跟谁走?我最怕回答这个问题。一听傻了,乱哭一通,后来被问烦了,我想说如果你们不幸福,趁早离婚算了,别说为了我!我不想伤害妈妈,一直忍着没说。父母总是为了孩子而失去自我,然后苛求孩子偿还,这种牺牲非常没有必要。每一个人活一辈子都不容易,如果你不快乐,请拿出勇气来改变。不要把孩子当借口,不能靠孩子维系婚姻,大人总以为孩子不知道,其实什么也逃不过孩子的眼睛。

我常想啊,为什么舅舅和舅妈关系那么好,从没听他们吵过,脸红都没有的。赶集卖完了绳子,舅妈去给舅舅买烟,一脸的幸福。实话说,有段时间挺恨我爸。妈妈老说他是陈世美品德不好,赌博又有情人。后来我长大了,学会了自己分析,又经历了一些感情,不恨他了,他也是可怜的人。他没少为我操心,带我看病,怕我被开除去给校长送礼,我离家出走他整夜不睡……再说了,他们也未必不相爱,也许吵吵闹闹也可以白头到老。你看,真正到了危险时刻,最心疼我爸的还是我妈——外婆家那边的人,有着更多的宽厚和善良。我也不会用父母吵架来赌气,为自己瞎混找借口,那样太不成熟。谁叫我敏感呢,这事因人而异,弟弟只比我小一岁,他就没想那么多,睡得总是很甜。

前几次给你电话,你都很忙,我干脆写成信吧。身为中国人,总不好意思口头表达自己的感情,最亲的人也没有过一次拥抱。写信更好,可以理清思路,有话慢慢说。

是这样的,我想和你谈谈我的生活,我面临一次选择。我的那个小说,不知道你看完没有。也许你不喜欢那种叙述风格(太多脏话,太过赤裸,情节凌乱等等),但至少它很特别,挺好玩的,是我的一些感触,花了一年业余时间才写完。

找过几个编辑,有人很感兴趣,提上去被毙了,因为我没名气。谁叫我没赶上新概念呢。这年头文学不好卖,想出小说,必须有名,或者自费。当然他们的说法是,等着安排吧,计划里有你的。等来等去没下文。还有的,说改掉所有脏字,增加旅游景点,给你一万稿费,试印三千册。我想算了吧,不缺那个钱。自费出版那么贵,我还没那么傻。自己印了一些送朋友。有编辑看了后面那个《虫草之旅》,想单独出那个,但感觉篇幅太短,才五六万字,建议我多跑几趟。如果能把虫草、藏药、打猎和藏羚羊,还有茶马古道的商队都写出来,他们肯定抢着出。可我那有时间啊,一年才十几天年假,总不能瞎编吧。

姐姐,去年大舅生病的时候,我陪他住院感触良多,还写了篇文章来纪念。在我眼里,大舅非常有天赋。他没读过书,却能倒背108将,能讲那么多民间故事。我记得他说,小姐看到相公,喜欢得不行,又不好意思看,像茶花低下了头。你想他心有多美啊。在没电视的年代,大家都围着他听故事。不用人教,他听广播看戏,然后绘声绘色地用家乡话讲出来。结果呢,结果病死在一间土屋里,好人无好报。他可能一辈子都没出过高安。我不想那样活,我想像你一样周游世界。哪怕是非洲,哪怕是南极,我也想去看看,就像小时候给你写信,我还是觉得,有个美丽的新世界在等着我。我现在从头开始学英语,不单是为了工作,更是为了将来能与外界交流。像当年的高考一样,是一把钥匙,我要用它捅开另一扇大门。

去探险和写作,成为一个探险家兼作家?靠贩卖美景和故事为生。这半年多,我一直在想这个。对我爸妈说是疯了。他们那一代人想找个可以依靠的体制度过一生。我已经安定了,上海买了房,又娶了个上海媳妇,怎么可能去探险?我不知道姐姐你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工作。我知道你工作非常辛苦,加班加点是常事,在华为那么多年,报酬自然也很丰厚。但你真心喜欢自己的工作吗?

我在这边干的是白盒测试(white box QA engineer),干得不好也不坏,每年发两次奖金,四金补贴都有,公司效益很好,干得好还可以加薪,当然跳槽会更高些。我工作很勤奋,但并不擅长。这么说吧,刚毕业的计算机系研究生,有半年就能胜任我的工作——我带过他们,有的比我聪明多了。

照现在这么走下去,我眼前有两条路:一是拼命工作,再花几年,表现好加运气好的话也许可以移民美国。是公司内部调动,身边好几个兄弟都是这样去的,机会非常少,但不是没可能。另一条是拼命工作,学好英语和编程,成为高级白盒测试工程师,升为组长,再升为manager,像我们经理那样。职场都是这样的,画一个饼,让你往前走,让整个机器运转起来。我是一颗螺丝钉,拧在了合适的位置上。

马克思十八岁就分析过,什么叫工作,什么叫自我实现。我问自己,假如像我们经理那样,或者像出国的哥们那样,我会不虚此生吗?说白了,我想成为他们那样的人吗?很遗憾,回答是否定的。不,我不想那样。我不想整天上班下班写程序。

我想成一个有故事的人。照现在这样下去,我会越陷越深,被钝刀子磨掉激情,直到完全放弃理想。而我的理想,是像杰克伦敦或海明威那样,经历传奇,然后写出故事。现在的人都耻于谈理想,但理想的光芒始终都在。即便能力不及,我心往之。现在我没有名气,别人会觉得我很狂妄,但我想试试,特别想试试。即便失败了,我也试过了,无悔了。人生一世,起码要为自己的理想义无反顾地奋斗一次,你说呢?

姐姐,我三十了,不是突发奇想脑子发热要干这个。

当初来上海的时候,我就想重新参加高考,再去北京学电影。后来圈里混的人告诉我,想拍电影没必要上学,上了学也拍不成电影。好导演是天生的,就像没人教你写作,你不是也每天在写吗?见过太多没想法没感悟,只知道瞎混的人,我不想与他们为伍。

还记得当年初到上海,姑姑劝我参加工作。她说,没有工作经历,没有人生阅历,你怎么写出作品?可我每天都在经历生活啊,我的生活不是经历么。现在又经历了八年,要说体验也够了。再这么下去,我会一生平庸。可我内心是不甘平庸的——在别人面前我不好意思这么说。

过一种全新生活的冲动,令我热血沸腾。这么说吧,即使不给钱,即使没人看,我也愿意干。也许我天生就是个不安分的人。也许有朝一日,我能写出好的书,说出心中的美。姐姐,你知道吗,混过一段时间之后,我变得很自律了。酒肉女人,抵不过心灵的愉悦。每天六点起床,读英语跑步看书。没人知道将会面临什么,奋斗的一生才值得度过,这是我近年才明白的道理。

去年,没有任何利益驱使,我写了40多万字。写作是孤独的,没有人能够帮我,只有自己帮自己。写作很花时间,可我乐在其中。想起生命中遇到的那些人,让我感觉多活了一遍。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天分,但正如《阿甘正传》里说的,“You have to do the best with what God gave you!”

就可行性而言,我觉得能成。

货真价实的探险故事会有人看。国外的探险频道,好多畅销书《long journey》《into the wild》等等,都是这样的。去雪山下看看,全是老外。为了登山,人家一住就是半年。爬珠峰为什么,不就是一种姿态么。我也不要所有人喜欢,有人喜欢就行。大到科学技术民主法治,小到穿着和零食,都在向西方学习,没有理由价值观不转变。能够保持自我,也是一种成功。谁不希望人生有多种可能呢?

我写的探险故事,全是亲身经历,我有能力做好它。当然,不单想写探险,我还想把自己对世界的看法传达出去——它的内核是严肃的,是美的。金钱是自由的奴婢。如果我做得足够好,相信有人会喜欢。

不单为了钱,更为热爱。如果只为钱,还不如回家搞矿或搞养殖。我想真实地感受各种人生。我有足够的耐心做好它。可以每天早上起床读英语,也就可以每天爬起来写作。终有一天,会有人知道我的价值。“一个人只拥有此生此世是不够的,他还应该拥有一个诗意的世界”我觉得王小波说的对。

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那些拍电影的,辛辛苦苦烧了几百上千万,连院线都上不了,一分钱都捞不回来;还有那些诗人,现在谁还看诗呢?可他们都在努力,诉说自己的诗意人生。我认识不少这样的人。搞什么不是搞,怎么活不是活!

姐,我说了这么多,一直在吹牛,呵呵。实现了多好啊!

去干这个,如果说有什么伤害,第一个就是我老婆。刚开始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对她说,迟早一天我要走的。她不顾一切和我在一起。真在一起了,我又舍不得走,她父母激将,我一赌气才买房结婚(当然是你帮的忙)。我这么说,也不是一时冲动,是两人之间有了情义。她父母也都是好人,对我很好——具备上海市民的优点和缺点,总体上活得无辜而懦弱。

我对她说,这相当于创业嘛,上海开个店都要几十万呢,我这种投入是非常小的,万一不成就当去旅行了几年。她说,你以为我傻啊,有生命危险的好不好!

有没有危险呢?也许有吧。

姐,我不知道你怎么看。人,真的能把握命运吗?命运是无常的。真要倒霉了,坐动车会被撞,在家会地震。一群富人在写字楼里开着会呢,忽然就911了,招谁惹谁了。上班就没风险吗?路上全是车,多吓人啊。像我丈人,一辈子小心翼翼却得了癌症。我不会做傻事,不会找死,但如果真的有了危险,那也是上帝要收我,我认命。唐三藏、李时珍、徐霞客,那个不是危险了一生?我总是很悲观,同时又坚信,理想主义才能改变世界,否则只能随波逐流。抗争也许能使人生有点意义吧。

磨啊磨,磨了半年多,她还是不太同意。她看到了我的勤奋和坚持,就是担心出事。她说,平平凡凡不好吗,我知道你是个有趣的人,默默地牛逼就行了,干吗非要别人承认?我说,不是要别人承认,而是我想过的有意思,不想再上班了。我想,凡事只要去做,总会找到解决的办法,瞻前顾后不动身,一辈子一无所成。婚姻不该是放弃自我的借口,孩子不该是,家庭也不该是。

最怕老婆说我没责任感。我不明白,每天去单位混日子就叫有责任感?什么最重要,生命最重要啊!生命怎能虚度,我想留点痕迹在世上。怎么过不虚无?怎么过都虚无!如果我有了孩子,不会逼他做不喜欢的事,还美其名曰:望子成龙。

我会对他(她)说,你爸努力过!

姐,我还欠你那么多钱呢。前几年还了同学和表哥的,本来打算今年还你的,结果我爸出事,不但没还上,还又多欠了许多。只要他能戒赌,应该能还上。如果还是不改恶习,我也尽到了责任。都是成年人了,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说到这儿,我还想说,真不想像我爸那样活一辈子。除了打牌打麻将,就不能干点别的?他赌掉的钱足够周游世界了。精力旺盛反而害了他。他像一只热铁皮上的猫。我从小发誓,一生不沾赌,都是他的“恩赐”!

我的生活比较节省,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除了弄那个矿,剩下的给丈人治病了。毛毛更节省,从不买化妆品,衣着很朴素,看起来跟高中生一样。她脾气急,但心地善良,担心她和我妈处不来。别看我在小说里胡说八道,其实对女生很害羞,内心很紧张,大部分时间写作看书。没有情人啥的,也省了不少开销,呵呵。

还有一个问题,我妈催得急,毛毛也想生个小孩,她已经27了,可我不太愿意。实话说,不介意别人骂我断子绝孙。我偶然来到这世间,来的时候,爸妈并没有邀请我。没有一个孩子是自愿出生的。我自己都没活明白,干吗还要添乱?孩子是另一个生命,他迟早要离开。当然,如果真的有了孩子,我只好尽责。我们在存钱,出国会多一倍工资,可以多存点。如果我走了,会留一些钱给毛毛还房贷。她一个月不到二千。至于探险,朋友会给我投点钱,他也有个探险梦。这些事我会慢慢策划,一步步走。

姐,你曾经叫写职场小说,比如写测试工程师啥的。说的很有道理。我的问题在于,不太认同职场的那一套。我认为,文学从来都是对体制的反抗。很难想象梁山好汉成了政府官僚,更不敢相信贾宝玉整天仕途经济。跳出来,看到职场给人某种成就感,同时也在扼杀个性。杜拉拉啥的,知道他们卖得好,我不会跟风。因为我还是相信,原创最有价值,个性最值钱。只要发出不同的光,总会有人看到。在工厂三年,在写字楼四年,都是我宝贵的人生经历,教会我怎么做人做事,也让我知道大家在想什么,做项目啊年会啊拓展啊出国啊,我可以把白领生活和探险生活做对比。我不后悔选择理科,更不后悔干了七年技术,没有那段日子不值得度过,关键是用心细细体会。

姐姐,今天是周六,我踢球受伤了,在家从早写到晚,一口气讲了这么多。在你前面,尽量写得平实,我把想法说出来,心里会好受了许多。没让你难受吧?

姐,希望你能支持我。你的钱要再晚点还。人的一生,有几件事能自己真正做主呢?别看我说得挺热闹,辞职信都写好了,鬼晓得又会碰到什么事,you never know what's coming for you。我所能做的是,每天都在努力,时刻准备离开。前几天,看伊朗电影《随风而逝》,有个乡村医生说,也许我对别人毫无用处,但至少我用自己的生命体会了大自然的美。说的多好!

花眼了吧?揉一揉,下次再聊。

祝:奔奔健康快乐!

全家幸福美满!

此致敬礼

弟:杰文

2011年7月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4-02 16:57

    白马多吉,你过来,不躲猫猫了。我想和你谈谈。
    你喜欢爸爸妈妈?
    喜欢。
    那你为什么打妈妈呢?
    我要手机!(平板电脑),你这里有游戏吗?
    不谈游戏。你打妈妈,就是想拿到手机,是不是?
    嗯。
    你想得到手机,就去打妈妈,妈妈就要给你。你是这么想的吗?
    嗯。
    那么,我问你,你要天上的星星,妈妈也要给你么?
    嗯。
    妈妈有这么大本事?
    我爸爸说,今天摘不到,明天摘。
    他吹牛,他摘不到。这么说吧,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不是你一哭一闹就可以得到的,连爸爸妈妈也办不到。不是你要什么,别人就要给你什么。
    我要手机!
    唉,说话呢,你再这样,我不喜欢你了,不和你躲猫猫了,听我说话,好不好?
    嗯。
    你看啊,妈妈生着病呢,还开刀了,开刀你懂吗,就是拿刀破开了肚子。
    嗯。
    对呀,哎哟哎哟,多疼啊,你还打她,她疼不疼?
    不疼!
    啊,那我打你,你疼不?
    疼。还是啊,你会疼,妈妈就不疼?你看到她捂着肚子吗,会不会疼,你说。
    会疼。
    嗨,这就对了。妈妈喜欢你,你也喜欢妈妈(嗯嗯),你把妈妈打疼了,你不难过吗,难不难过?
    嗯。(挠脑袋)
    你看看,不好意思了吧,你都懂。以后不许再打妈妈了,再打妈妈我不理你了,不和你玩了,不给你带礼物了,男子汉大丈夫要讲道理,知道吗?
    嗯。
    嗯,真乖。咱们躲猫猫吧。
    我要手机!
    ……

注:白马多吉是扎西的四岁的儿子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4-02 16:59

早上嫂子问我,你不是想取个藏族名字么,昨晚怎么没请活佛取?                                                                                                                                                                                                                                                                                                              
对呀,怎么把这事给忘了!活佛还在江老板家,赶紧去求个名字。本来我不紧张,嫂子一通嘱咐,你要献哈达、给钱、磕三个头,跪着双手合十,低着眼睛求名字。扎西做给我看,你要这样这样退出来,任何时候不能比活佛高,活佛是坐着的。这么一来,我紧张得不行。扎西说,别紧张,叫江老板帮你!                                                                                                                                                                                                                                                                                                                       
我手拿哈达去江老板家。好多女人在外头帮忙。找到江老板说明来意,他一拍我肩头,小刘儿,这个的好!                                                                                                                                                                                                                                                                                                                     
带我进去。一屋子男人坐地上,活佛和弟子端坐上方。我紧记嫂子教导,怀着崇敬之心,打算把仪式来一遍。才磕第一个头,活佛就伸手,说好了。我怕是客气,又磕了一个,他又说好了。这么多人看着,觉得磕头时间挺长的,我从没这么有礼貌,不磕第三个了,跪着求名。
活佛不懂汉语,听了一下弟子翻译,立刻用手一点,说了什么。我没听清,问周围的人,我叫什么?大伙笑出白牙,喊我什么扎西,什么扎西。                                                                                                                                                                                                                                                                                                                       
我退出去,拉住江老板问怎么写,别搞错了。他伸手在巴掌上比划,鲁迅的鲁,松茸的茸,鲁茸扎西。加一句,鲁茸是活佛自己的姓,不会搞错。以后我就是活佛的人了。这时,村里的女人都不干活了,眼巴巴看我,手里青菜滴着水。妹妹问,喂!汉族的那个,你叫什么名字?江老板说,鲁茸扎西!她们全松了口气,笑着喊我:鲁茸扎西,鲁茸扎西。喊得我一颤又一颤,像刚出生死的。                                                                                                                                                                                                                                                                                                                     
带着名字跑回家,扎西问我,取好了没有。我说,我也叫扎西,鲁茸扎西。
哎呀呀,他说,我们真是有缘,这是我亲弟弟的名字啊!嫂子问,传出去了没有?我低头说,传了传了。
活佛的故事改天再说,刚刚停车,他们问我,鲁茸扎西,你去哪里?
我说,德钦!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4-04 04:45

 

周作人写过,我的故乡不止一个,凡是我住过的地方都是故乡。这是最喜欢的散文开头之一。

扎西问我,瑞瓦是不是你的第三个故乡?我说,这是怎么算的。他说,你的老家是一个,上海一个,哦,还有北京,算不算?我说,我从没把北京当过故乡,也没把上海当过。瑞瓦算不算我不知道,但有一点,在德钦在瑞瓦,我度过了人生中最美的一段时光。嫂子一听,立刻笑了,看了我一眼,满是欣喜。我没有继续说下去,望了望高山深谷。

我有怪癖,对名字特别敏感,像错给像瑞瓦,一听就喜欢。大概是音译的关系,觉得好听,自己配上字,本意也不管了,赋予它某种意义或情感。同一个词,对每个人是不同的。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音乐响起,第一个词是:北京。姜文念得如此深情,一下打动了我,可我想到的,并不是他的北京,而是我的故乡,一个懒散的村子。

我想,瑞瓦之所以如此打动我,愿意为它写这么多故事,大概是因为想到了故乡。确切地说,故乡的人。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故乡,是一句很深情的话。我的故乡早就没有了,那些人都不在了。当我写《酒鬼猎人》,想到了舅舅,当我写《扎西情史》,想到曾经潇洒如今木讷的表哥,当我写《养猪的流浪歌手》,想到了高中同学……电影是一种乡愁,写字也是。

当我走到瑞瓦,看到田间劳作的人,闻到青草的香味,连阳光和空气都那么熟悉。夜晚点一根火柴,照亮了一片记忆。走过的地方,经历的人和事,童年留在心中的印记,不觉光阴流转,又都重现眼前。

多少年的高山生活,让他们成为了自然的一部分,像是今夜的大风,自古而来,一如既往地自由着,质朴着。

感谢扎西大哥,成全了我的故乡。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4-04 04:48

4月2日 星期三 山顶大雪

去德钦,主要是给嫂子看病。

我一进家门,看到嫂子就觉得不对劲。她头戴绒线帽,五官更清秀,却老了很多,眼角软绵绵的,提不起精神的样子。

她说,杰文,我这次差点死了。又说,你差点看不到我了。我说,开刀很正常,我也开过,别想太多。嫂子一点也不避讳,拉开衣服给我看刀口,说着八针八针嘎。我一看,至少十几厘米,问她到底什么病,扎西打电话也没说清楚。她说妇科病,德钦没查出来,到中甸才查到,到大理才能治。这是什么病,我想。

过去到扎西家,扎西负责陪客人说话,嫂子忙里忙外,根本没时间和她聊天。嫂子之勤快,令所有人惊讶。早上四五点起床,一直忙到深夜。这么一大家子,全靠她一个人操持。现在她病倒了,家里人更忙了。

嫂子说,看到爸妈干活,我心里更难过哟。我说,嫂子你应该多休息,不要沾水。她说,扎西菜都不会洗,什么都要我教,看着着急,不如我自己来。

前天嫂子爸爸过来,嫂子又忙起来,一直陪到三四点。他们走后,嫂子更疼了,吃了就吐,老是觉得冷,发虚汗,不敢看远处,一看就头晕。有一次在门口,想喊白马多吉,忽然站不稳了,伸手去扶栏杆,差点摔到楼下去。必须去看看了。

 

今早,嫂子提醒我,快去请活佛取个藏族名字。取完她马上改口了。在车里,她问:鲁茸扎西,你在干什么?我反应不过来,以为她在问扎西,扎西开车呢,怎么老问。直到她说,杰文鲁茸扎西,问你呢,你在干什么!

啊,我说,写字呢,把刚刚取名字的过程记下来。她问,用手机写字,你不头晕吗?我说习惯了。她说,你念给我听。好的,我一边念,她一边笑,说,就是刚刚的事儿就是刚刚的事儿,写东西好容易嘎,我要会写就好了。我说,嫂子你要会写字,肯定比我强多了。

这些天,我跟嫂子聊了好多。坐在火边,一聊好几个小时,发现她特别有语言天赋,几句话勾勒一个人。比如她说宜欣江措,太好的一个人了,他在的时候,我老是骂他,他笑呵呵的不生气,说嫂子你别着急嘛,事情慢慢做,我还是骂,等他走了,想一下再想一下,觉得有他好开心啊,天天唱歌,种葡萄唱歌,捡核桃唱歌,喂猪也唱歌,问他唱个什么,他说唱歌猪开心,开心长得快,笑死我了。他不是小声唱哟,是大声唱,全村人都说,没有他好几个月不适应,太好的一个人了……

只要来过家里的人,嫂子都记得非常清楚,一个个说给我听。好多扎西都忘了,嫂子说得活灵活现。嫂子比我还小一岁,说话的时候,我心里拿她当姐姐。她说,你和宜欣江措一样,不听爸妈的话,胆子大……

她看人很准。有一次收松茸,她提醒扎西,那个人说大话哟,今天要倒霉,结果真的遭到围攻。

嫂子认准扎西,跟定扎西,十七岁嫁过来,只有过扎西一个男人——有时间我想好好写写嫂子。扎西吾姆念《扎西情史》给她听,她刚开始很生气,后来就不生气了,说扎西喜欢乱讲,你喜欢写,你写得也不是没有的事,我们藏族女人啊,没办法。

 

去检查我才知道,嫂子的病是宫外孕。疼了那么多天,县医院竟然差不出来,多危险啊!中午吃的炒米线,又都吐掉了,身子越发虚弱。

我问,你们不避孕吗。他们没听懂。我说,就是做爱的时候,不保护一下么,还想要孩子么。扎西说,意思是要用避孕套?嫂子不好意思,打了扎西一下,说他不用嘎。我说,你们又不打算再要孩子,要算日子,最好用避孕套,你看不用多危险。嫂子说,这次我结扎了。唉,我说,那就好。心里想,结扎反人道。

后来我对扎西说,这事不注意,女人是要遭罪的。扎西目光移开,说,懂嘎,我懂。

晚上,扎西一定要住神川大酒店。一夜260,我觉得太贵了,嫂子也觉得贵。我一向只住50以下的小旅馆或青旅床位,出门在外不讲究,二百以上太不值。扎西说,这里有电梯,白马多吉没坐过电梯,可以学数数。我想到嫂子的病,就没再坚持,只是把价格讲到210。

条件确实好,有电脑可以上网,我找到宜欣江措唱歌的视频,播给他们看。嫂子听了一遍又一遍,抱着白马多吉说,你看你看,宜欣江措在里面唱歌哩,要当明星了。嫂子对美好生活的单纯向往,有时说得我特别心酸。

听到我跟孙鹏说雪山木屋,嫂子叫我们不要说出去,建了再说,万一像上次一样没做到,对不起朋友。扎西说,这次没问题,在我们自己地方。嫂子说,那也不能先吹牛。为了打通关系,扎西已经花了不少钱。

嫂子爱吃鱼,我请嫂子吃鱼。拉着白马多吉,走在德钦街上,我唱起了歌,像宜欣江措一样大声。嫂子说,鲁茸扎西,原来你是这样的人,还以为你老实哩。我回头说,唱歌就不老实么。哈哈,嫂子说,我觉得你不敢唱。我说,嫂子,来了你们这边,我才愿意唱。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4-12 13:03

 

之前只知道是个台湾写游记的女孩,看到过她的书,没翻过。

直到去年,我写完美国游记,人说,写游记一定要看三毛。后来在路上,听到很多女孩说喜欢三毛,问我看过没有。我说,最近才看。她们很惊讶,你怎么才看呀!据说很多女孩因为看了三毛才出门。

很多年前,有部电影叫《滚滚红尘》,是三毛的编剧,说张爱玲和胡兰成的故事。林青霞演的,我觉得有点过,开场就哭,哭得太多。有一场戏,女人脚底踩在男人脚背上,两个人抱在一起跳舞,挺美的。三毛自杀了,刘早说,我妈妈从此不再爱文学。

我拿到的是三毛全集,坐公交就拿出来看。她小时候自卑自闭,因为敏感而叛逆,不只是小女孩有这样的隐秘心思,其实男孩子也有过,只是后来打架给打没了。强忍泪水,就是不往外放,刻意制造一些委屈,是想让人在乎。她有些话,是在追问人生的终极意义,这在女孩当中非常罕见,至少我的女同学不这样。

后面的那些,撒哈拉游记什么的,欢快的,爱意的,俏皮又生动,难怪很多人喜欢。像很多女孩一样,她有意回避过于尖锐的东西,连婆婆讨厌她也不写。张爱玲说过吧,我阳台上的花,比窗外的运动要大。但张比她下笔狠。

三毛写人,写得很好,她的游记比我们的余秋雨强多了。什么是文化?人才是文化,活的。追古思今,扯上一些典故,发一些感慨,就显得有文化么?一个作家,连活人都看不到。所谓儒家文化,不用去背四书五经,看婆媳关系就知道了,鲜活且生动。

被人爱羡的荷西,肯定不是三毛写的那样。大胡子五大三粗的,比三毛还小很多,怎么可能懂她,难怪她会在信说,我并不能说我十分的爱荷西,但是跟了这样的人,应该没有抱怨了,他是个像男人的人,不会体贴,但他不说,他做,肯负责,我不要求更多了。她说不吵架不发脾气,后来还是吵了发了。看起来柔顺的女孩,在家里可能歇斯底里,因为她在乎,渴求爱。不过,这不妨碍三毛用爱意去写爱人,把他写成一个大男孩,不是更惹人爱么。我要是女孩,也喜欢这样男人,像杰克伦敦那样,脖子粗粗的,鼓鼓囊囊的,伸手上去仿佛能吸取到阳刚之气。三毛说,如果你没有在悬崖边做过爱,你就没有年轻过。她是年轻过,因为荷西才年轻。她小时候因为喜欢毕加索的画,就想快快长大,去嫁给他,做情人也行。三毛这种追求浪漫的女孩,确实需要这种荒野的力量,比奶油小生有营养。

其实荷西不死,三毛也活不长。如果生命是条大河,她从小就在河边挖了个小池塘,守着它枯竭。这点,和从小在大河里游泳的沈从文不同。沈是顽童,看惯了残忍,反倒看出美来了,小孩子挑着父亲和叔父的人头,落下“动人”二字。

两人都有孩子气,孩子气特别可贵,有趣无趣就在这里,尤其是在面对坏人中伤的时候。文革期间,沈从文被安排扫厕所,背后还有人检举揭发他,有人替他抱不平,有次悄悄把他拉到一边说,今天某某又在背后打你小报告了。沈不生气,反而嗤嗤窃笑,连声附和说,他会,他会。意思是,某某真是那种会打小报告的人。荷西死了,三毛去看婆婆,婆婆竟然还要争财产,三毛对小姑子说,人都死了,还要争,还没明白吗,什么都留不住。三毛是认真的,也是悲凉的。这时的三毛,孩子气少了。

知道她要自杀,琼瑶苦劝,劝得可烦人了,简直是逼。她写给琼瑶的信,客客气气地说,该有的你都有了,不要为别人活着了,送你一匹马,跟丈夫旅行去吧。琼瑶写字,把手都写破了,可三毛不这样,她是随意的,是真愿意浪迹天涯的。她肯定比琼瑶走得远。喜欢她的人还是会喜欢,在她灯火辉煌的眼里,仍然有远方。远方之所以迷人,因为总有人追问。追问的极致,是死。

不多说了,三毛这样的女孩,我很喜欢。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4-16 07:47

雪山木屋“永无乡”概述

这事儿要追溯到09年,遇到藏族老板扎西,说要带我去一个最美的地方。海拔太高,没去成,从此落下心病。

10年去成了,回来我疯了,老惦记那个地方。当时就发了个愿,一定要搭个木屋,住一段时间。

11年决定辞职,踢球断了腿,以为再也爬不了山。12年初,认识孙鹏,在他离开公司的最后一天。我说了一下心愿。他说,别急,等你养好伤,我们一起去。12年中做完手术,我去了趟美国,回来辞职写了本书,同时孙鹏也从阿里巴巴辞职。13年五月,一起去雪山,本来只想搭木屋,阴差阳错卖起虫草。七月谈好,九月去建,下山的村民误以为抢地盘,差点引发地方冲突,遭到合理合法的武装强拆——绝对是我们的错。

本来是个人心愿,由于准备时间过长,喝酒跟兄弟聊到多次,有的支持,有的反对,为此在KTV拿着话筒争吵。真的去做了,大家觉得有必要支持一把,以刘轶如为首的支持派,还没开工就预付了房款。还有很多朋友来问,我们觉得不能白拿人家钱,设定好精神回报,发微博募集一下,谁才一天半,名额(40名)就满了,另有三位强行加入,说不让加入就算不认识。于是首批业主是43名。每业主都有不同的心愿,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永无乡。

永无乡这个名字,来自小飞侠的故事,意为永远年轻和纯洁的地方,是个姑娘帮我们取的,起初我老记错,念成无永乡,后来记住了,觉得特别好。那是他一直想回去的地方,像我们的童年。

14年,也就是今年,吸取以往教训,得到了政府和村民的支持,拿到了砍伐证,再次去实现这个心愿。

五年了。我想,无论折腾成什么样,都不能忘记初衷。走了多久,也不能忘了为何出发。支持我们的朋友,如果你有心愿可以寄张明信片过来,免费挂在永无乡,如果你有闲钱,500元就可以成为业主。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4-16 07:54

瑞瓦全村代表大会                                                                                                             

出席会议的有,酒鬼猎人,弦子王,虫草王,秀才尼玛,村长,支书和村里的女人们。全村十五户,每户一个代表。

第一步,男人碰头,讨论会议大纲,关于永无乡建造事宜。                                                        

第二步,全体代表到场,由扎西发言,总体概述为什么要盖木屋。我们的雪山,他们很喜欢,把心愿寄过来,就像我们去庙里许愿……有人小声议论,队长高喊一声,听着!                                            

第三步,我发言,提高嗓音,放慢语速,能听懂吧,听不懂翻译下,大家好安静……代表业主综述心愿,将在最美雪山建造最美木屋,大雪封山,她在想你,春暖花开,她在等你……                                                                                                                                                                                                      
第四步,村长总结,铿锵有力,不时敲响桌子,告诉大家,这个木屋有很多人的心愿,我们一起维护好,这个小子(指我)来了好多年,爬山好的嘎,帮帮他,帮扎西!                                                                                                            

第五步,村民讨论,秀才尼玛说得最多,把意思翻译给大家,他最关心的是环保,那里的泉水不能洗,洗了神山会生气,汉族人尤其是女人喜欢洗,我们都不洗,你们来看房也不能洗。谈到最后我决定再签个合约,可以喝,不能洗!                                                                                                                                                                                                 
另外,村民觉得不该先问乡里,先问我们,这是我们的山!对此我深表歉意。突然,酒鬼猎人和队长吵了起来,浑身酒气,差点动手,为什么搞不懂,但大家都在笑,牙齿好白,最后大会圆满落幕!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4-18 03:03

一早去办砍伐证,我以为又能见到所长。昨天见他站在林管所三楼,一脚踏栏杆,一手扶栏杆,另一手在刮胡子。扎西仰头大喊一声,hoho,所长!他呜呜一挥手,示意从那边上来,是在干刮,不沾水的,大风一吹,胡须漫天飞,看得我眼睛发涩——也可能是沙尘,这里干燥。

今天所长不在,接待我们的是个秃顶老头,说话慢悠悠的,面善心软,一看就是个谨慎的人。说明来由,他取出几张报表,一张一张铺在办公桌上,低头抚摸,头皮更显光亮。他的青春献给了林业工作,没顾得上自己,一副办事很操心的样子。

桌上一瓶哇哈哈,被砍去一半,再装一半水,里头几颗烟屁股已然涨开,水如尿色。我心里清楚,这是所长的烟灰缸。昨天谈话的间隙,所长每扔一根进去,都会“去”一声,没多久就“去”满了,现在里头只有几根,所长应该没坐多久就出去了。所长四十多岁,老婆不在了,满头卷发乱蓬蓬,茂盛且狂野,犹如一丛莽林,说得兴奋了,挠一下肚脐眼,笑起浅浅的酒窝,像个大男孩。事后扎西问我,觉得所长怎么样,我说,他需要一个女人。

老干事(叫人秃头不太好,对不起)指点扎西怎么填。砍伐地点“青宜布底”,这是我取的名,音译而来,怕上面不知道在哪里,我给了个地理坐标。老干事说,不行不行,从没这么填过,一定要填地名。我还较真,说这个地名前几天才诞生,还没来得及通知上面呢。老干事说,没关系,东南西北填清楚就行。可一填东南西北(必须填),就更糊涂了,名字你得现取。东面,扎西说公鸡牧场,写了,觉得不好看,改成公机。耶耶,老干事连连称赞,这个公机好,这个公机好!北面尊鬼神山,老干事说,你们怎么能尊鬼呢,封建迷信嘛,尊归吧。不行嘎,扎西说,这是我们村的神山,归什么,归到哪里去?扎西问我,富贵的贵怎么写?我一写,扎西说这个好,于是定为尊贵神山。东北都这样了,西南就凑合吧。

填好地名,我看了看,这是哪里?扎西说,反正我知道。老干事问,瑞瓦村上面?我们说,是啊是啊。老干事大喜,慎重地说,换一张,重新填吧,补上“瑞瓦村上面”。只得照办,可我心里想,瑞瓦上面大了去了,爬山要个二三天,这只公鸡在哪里,云深不知处,上面那位看得见吗?

老干事看出了我的担忧,问到底砍多少?我说,4个立方。啊,他伸出四个指头,才4立方,还好还好。

于是填树种,这个更要慎重。他们用藏语交流半天,扎西做出攀爬的姿势,又做出挥刀的样子,还看横切面,画出了花纹。老干事说,云南杉。这个我听懂了。扎西切换成普通话,云南杉是我们云南才有的吗?我说,那太珍贵了,不能砍,用杜鹃吧。扎西做了个碗,杜鹃屁大点,哪有这么粗。等一下,老干事说,好像叫云冷杉。到底叫什么,我也拿不准,干脆拿出平板电脑,打开相册找一找。拍相片的时候,也没刻意拍树,现在背景成了主角,一张张浏览过去。扎西大喊一声,就是它嘎!老干事皱着眉,看了半天,问我,怎么不拍全?我说,扎西太近了。这个啊,老干事说,很多很多,就写杉树吧。

由于不能涂改,换了一张又一张。扎西小学没读完,本来就有些生疏,还要画汉字,一笔一画像在写生,我恨不得夺过来。可我不是当地人,不便豪夺,扎西习惯了慢节奏的生活,凡事不着急,落笔之前比划一下,再慎重下笔。鼻尖颤动在笔头上方,我想到一个成语:惜字如金。据说在中国古代,纸上如果有字,是不能烧的,只能用土掩埋,以示敬畏之心。当年仓颉造字,天雨粟、鬼夜哭,可见文字的威力有多大。维特根斯坦说过,语言即世界,不是我们在说话,是话在说我们。池塘生春草,长河落日圆,看到什么就说什么,是最好的诗,简化汉字,是抽掉了民族血液,鲁迅先生说过,人生忧患识字始,毛主席教育我们……正胡思乱想呢,突然刮来一阵狂风,吹落了一地汉字。在我和扎西的惊讶中,老干事赶紧关上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大概想透透气。给领导审批的,弄脏了怎么行,这么一吹,半个上午过去了。

还要写个公告,贴在村头,意思是,我们要砍树了,大家没意见吧?没意见,七天之后,方可上交申请,等待审批之后,才有资格当光头强。拿着公告,我忍不住问,这个,大伙知道在哪里吗?

你放心,扎西说,我去跟他们讲。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4-20 14:15

乡长

说实话,我有点怕了。上回建木屋,碧土乡长骑着高头大马过来,把我们给抓了,说我有不可告人的目的,说不欢迎我,不准我再踏入他们乡的土地,还当众质问:你想做第一人?你凭什么做第一人!任我解释得快流泪,还是无法改变他老人家的看法,沉默良久,被扫地出门。

这回面对的是佛山乡长,扎西鼓励我,别怕,相当好的一个人,真的嘎。补上这句“真的嘎”,反倒让我心里没底。

刚到扎西家,跟着去喂猪,我问,你猪瘟的时候乡长来过,他叫宜兴江措一边唱歌一边埋猪,是那个吗?扎西说,换了嘎,不是那个。搅动猪食,嗯,这个乡长也关心猪。

也关心猪?

嗯嘎,你帮我写个原生态养殖报告,提到县里去。

原生态?

是啰,乡长说的,我们这个猪,不是城里猪。吃青草玉米这些,拉叭叭喂葡萄园核桃园,不用饲料不用化肥,肉紧的嘎,香。

我想了想,题目有了,瑞瓦村立体生态养殖报告。

扎西提起一桶猪食,挥着手中的瓢说,政府会给钱,每年都给,让我们养猪给他们吃。

我笑了,报告不能这么写,应该叫恳请政府扶持菜篮子工程。

你有文化,扎西说,反正你要帮我要钱养猪。

我想,无论养猪,还是木屋,乡长的支持都至关重要。如果他不长支持,猪你可以养,木屋也可以盖,只是没了保障,就像没经父母同意,也可以偷偷住一起,总归心里不太踏实。我们国家说到底还是家长制。

走进去,猪叫声打断了我的思路,全体嗷嗷乱叫,个性强的那些,早已站立起来,双蹄挥舞在栏外,流涎不止。喂猪叫人感慨,它们给人一个强烈的印象,你是个大伙所需要的人。要得还很急,一瓢下去,低头去抢,一瓢又一瓢,等你分配完毕,栏内顿时沉默,响起吞咽之声,使人食欲大增心胸开阔。

接下来好多天,一心想见乡长。听说他在德钦,我们追往德钦,可当我们到了德钦,他又去了中甸。他们在开会,要走好群众路线。先遇到德钦电视台的台长,他是扎西的好朋友,生得魁梧,鼻孔下面一丛浓黑的胡子,已经修整过了,仍是抑不住的狂野。这边的男人,跟大山很般配,穿得越少越适合欧美大片,帽子顶在他们头上,是西部牛仔,我要戴上,影子盖掉了脚。

我向台长打听,乡长是怎样一个人?

台长一口干掉一杯,说乡长很有魄力,原来是县旅游局局长,是个办实事的人,你们要坦诚,一五一十说清楚,寻求他的帮助。不就是个木屋么?

这个这个,我说,要不要意思一下?

不需要!台长说,意思什么,心里有鬼么,你要讲明给当地带来的好处,城里人走进来,山里人走出去,搭建交流平台,坚持群众路线不动摇……我发现,多年的新闻工作,让台长说话一套又一套,给人一种要把习大大讲话落到实处的感觉。

告别台长之后,我在佛山等了三天。下楼吃饭,一有机会就向群众打听,老板娘说乡长没有一点架子,相当好的一个人。直到第四天早上,终于见到乡长本人。

乡政府门口,停下一辆三菱越野车,下来三个人,一屁股坐在小饭店门口的矮凳上,伸张腿,仰头抽着烟。我走在前面,早就看到了他们,没想到是乡长,不像开完了会,倒像打猎归来。

喂喂,扎西叫住我,一指路边大汉,乡长在这里。

乡长一指矮凳,坐坐。我觉得眼熟,见过嘎。去年扎西叫我写了个报告,在乡政府门口,他拉住一个黑脸大汉,聊了许久,原来那人便是乡长。

扎西说我等了三天。乡长哦哦几声,表示歉意,开门便说,你的事我知道,支持。说得我心头一热,知道他很忙,赶紧简明扼要,说明来由。没必要隐瞒,我把去年被抓的事儿也说了。乡长问,你怕了没。我说还好。他挥挥烟,我们云南这边不一样,我帮你提到县里去,叫县里跟西藏方面协调。我说,这次我们想做到合理合法合规,个人心愿再强烈,也不能破坏安定团结。乡长说,我关心的,不是你一个人,是全体百姓,你卖过我们的虫草?

是是,我说,卖得还不够好。

坚持下去!乡长说,我们领导班子经常开会,就是想把特产卖出去,你和扎西两个。

我插话:还有个设计师。

唔唔,乡长接着说,你们要想着带动地方经济发展,这样我们才有理由支持。光你们几个发财,那怎么行?

对对,我说,共同富裕共同富裕。

我们卖得比德钦贵的嘎!扎西也豪兴大发。

好了,乡长起身,哗地一下,周围的人也站起,你提报告上来,这个木屋要盖,好好地盖。又说,你们要做好队里和村里的思想工作,做群众工作不要着急,要把利害讲清楚,跟我们讲一遍,你要准备跟他们讲十遍五十遍。

现在怎么办?问完我觉得有点傻。

我这边没问题,乡长说,先找鲁瓦队长江初,叫他跟你们一起去做工作。

这时,走过一位老奶奶,乡长抛下我们,去握老人的手,大概是问寒问暖,表情却像她孙子,虎头虎脑地笑。仔细打量,乡长肩膀很宽,手臂很长,他要是后背痒痒,手能够得着。也有些人肩膀宽,但手臂短,挠痒痒得借助耙子,就不协调了。我正目测后背,乡长忽然转身,隔老远伸过来一只手,我慌忙接住——我不习惯握手,不像他们,经常见面也要握着说话。

乡长有力地一摇,去吧,好好干!

再后来,想请乡长吃饭,一直没机会,直到林业所长说,那里是国有林,审批有难度。乡长才答应吃饭,叫上所长,一起商量。等到晚上,乡长打来电话,你们先吃吧。吃完碰到乡长,打了声招呼,他一头钻进厕所,随手没带纸。我们赶紧去买。

擦完谈事,乡长往沙发上一靠,怎么有难度,一个小木屋都不能搭,还能干什么?怕做错事,就不要做事。所长搓着手说,他们又不是旅游开发,不大不小不好办,还在国有林。乡长说,当地老百姓都同意,我们不同意,我们代表谁?扎西坐在地上附和,对对,全村都同意了——扎西有沙发不坐,非坐地上,话往上飘。乡长说,木屋盖起,事情办起,心愿挂起,报告我来提。所长说,这不找你商量么,没说不同意啊。

乡长忽然问我,佛山怎么样?我说,很好啊。留下来,他说,我们需要人才。啊,我受宠若惊,听乡长接着说,你住下来,干下去。

您放心,我说,今年还卖虫草。

不单是虫草,乡长动情地说,松茸,芝母,贝母,雪莲,红雪茶,白雪茶,大手一挥,林下采集,都是宝啊!

明白了乡长。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4-21 09:39

队长

 

“永无乡”的行政管辖是:云南省迪庆州德钦县佛山乡鲁瓦大队瑞瓦村。

接下来要找的这位队长,即鲁瓦大队队长。队长和我是老朋友了。2010年我从佛山去瑞瓦,就是他开车送过去的,还拍过一张合照。那时他不到三十岁,长得五大三粗,却是娃娃脸,爱笑。当年他提醒我,晾衣服要栓柱了,这里风大,不然你得去村外水沟里找。他不是开玩笑,而是很认真地说,沟里水大,你就找不到了。

今年因为围村公路的事儿,他来过扎西家。围坐聊天,趁嫂子不在,他笑着说,你把扎西写得好帅!

我问,你看过?

他说,你的微信朋友圈,有我嘎。

你是哪一位?

他说,卡瓦格博见证。难怪我总看到卡瓦格博点赞,还以为是哪个藏族小伙,原来是队长。他说,你的想法非常好,你把我们的人写得好,那个平措,酒鬼猎人的那个,就是那个样。头一次听藏装兄弟称赞,搞得我很不好意思。读过我的文章,又一起喝过酒,队长采取了力挺的态度。他比我还着急,碰到就问,什么时候建,怎么还不开工,500块,我也要业主!有两次,说着就要掏钱。我劝他别着急,会统一发布的,再说了,收你的钱也不合适。怎么不合适,他不高兴了,我也有心愿嘎,还有啊,你的书呢?

有一次,跟几个藏族老板谈及此事,谈完我上楼了,他们还在楼下辩论。嫂子上来问我,为啥队长那么喜欢你?我问怎么了。嫂子说,他在下面跟人吵,说那个汉族人很厉害,一定要支持他!

队长这人很有意思,喜欢把事搞出动静,去年鲁瓦劳模大会,他搞成了文艺联欢,还录了碟子分发到各户。扎西家就有,嫂子放给我看,队长在旁边指点。好家伙,请了各路明星,队长说,这几个最贵给了一万,这个五千,这个便宜三千。明星其实还好,反正我也不熟,最绝的是还请了位山歌女王,一位藏族老妈妈,多少粉也盖不住皱纹,可她一唱,音量顿时增大好几倍,第一声就使我脑袋转了几圈,不自觉地用目光扫屋顶,扎西家是木制结构,感觉在掉木屑。队长从山里把老人请来,估计平时也不用话筒,这么一喊,把人抛向了半空,星星都抖了。

队长说,西藏那边芒康昌都的人都开车过来看,干部群众从下午闹到深夜。他自己掏了不少钱,就是为了让大家有个响。每个村必须出节目,我看嫂子扎西跳得很开心,连六六这种手脚粗的,也在里面捞啊捞的,浑身笑出了汗。明星与村民同台演出,水乳交融,喊声一片。

我问,队长啊,你这是怎么想的?他哈哈一笑,开心嘎开心!

队长办事风风火火,按理我们得求他盖章,他不是,一个电话打过去,开车把章送来。哪里哪里?拿过去扫一眼,啪就摁上,摁完问,还有吗还有吗?

我现在都怕见他了,怕他问,怎么还不开工,500块,我也要当业主!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4-23 02:42

这事儿啊,是从日本谈起的。扎西爸爸最爱看抗日剧,就是打鬼子的那种。

往他家一坐,炮火声响起,旁边又有炉火,感觉狼烟滚滚,烽火连城。实在闲得无聊,跟着看打鬼子,越看越来气,你把人家说得那么差,怎么还丢了大半个中国?我打心眼里佩服日本人,礼貌、干净、踏实、做事持之以恒,包括AV在内。中国是我娘,可我们比日本,差得不是一点半点。我也是一时兴起,随口说了几句看法,真是没想到,扎西爸爸很感兴趣。好啰,老人说,妮接着讲!

我刹不住车,从明治维新讲到甲午海战,又从甲午海战讲到满洲国,从满洲国讲到八年抗战,又从八年抗战讲到国共大战,纵横四野,最终谈到毛主席。

刚开始,我很谨慎,扎西爸爸对毛主席,那可不是一般的有感情。主席像跟活佛挂在一起,在他心中,毛主席是东方最大的神,日出东方的红太阳。他一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去北京看毛主席。从主席纪念堂出来,老人流泪了,颤抖着双手,买了一堆主席纪念章,回来给全村每人发了一个。淳朴、真挚、虔诚,那不是说说而已,是存在了心里。人家信仰了几十年,我犯不着装愤青啊。

我说,主席性格四大好:好斗,好玩,好书,好那个那个色。

好斗,他说过,与天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他斗的第一对手是他爸。他爸打他,大冬天的,他跳到塘里去,别打了,我弄死自己得了。从此他爸不敢动手。要说叛逆,摇滚青年不如“石三伢子”(主席小名),那是真心死磕。徒步旅行,酷不?主席十几岁就走了,穿草鞋,打零工,风餐露宿。后来屡次斗争,陈独秀,博古,张国焘……刘少奇,林彪,这些文化人都不是他的对手。别人是工作,他是爱这个,喜欢跟你斗,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朝夕都要争,还怕人么……所以,他抓住的第一个词是矛盾,没矛盾找矛盾,小矛盾闹成大矛盾,有了矛盾才好斗,斗斗斗,斗他个“天翻地覆慨而慷”,比如土改……扎西爸爸边听边笑,我渐渐放松警惕,开始口无遮拦了。

好玩,得从外表谈起。我指着主席像说,他是典型的南人北相、男人女相。扎西爸爸问,这个怎讲?

我说,您看啊,他是南方人,却长到一米八多,他是大个子,却不长胡子,他是男子汉,声音却尖细如女人。我们常听到的那句,天安门上传来浓重的湖南腔,我站起身:中华——人民——共和国,今天——成立了!“您想想,仔细听,认真听,“肿——娃”,是带毛刺的,像不像一个女高音扯到了最后,往上追溯,秦始皇就这样,史书说得好听,尖利如凤鸣。凤凰可不是女的?后来国庆,中央也觉得太尖了,做了处理,试图让它变得浑厚,可还是掩盖不住女声。女人都没长大,还是个孩子,所以,主席是非常好玩的,童心未泯。在延安的时候,斯诺去采访他,聊着聊着,他脱鞋扣脚丫子,一个领导人当着你面扣脚丫,一般农夫都干不出来,就像后来邓小平抽烟吐痰,撒切尔夫人都怕了——杂货铺的女儿,毕竟不如中国农民的儿子。这叫随性,不管不顾,我痒痒还不能扣么,传出去怕什么,和群众打成一片。蒋介石蒋校长,那就不同了,太注意自我形象了,两只耳朵上仅有的两撇头发,一律靠后,梳得一丝不苟,光头像擦了油,国军将军服,笔挺笔挺的,走路直着腰。他是个严于律己的人,钻在书房研究地图和国策,手里拿着放大镜。您看,这就叫天命,不服不行。认真的人,斗不过好玩的人,就像有些学生,磕到桌子底下去了,还是不开窍,可有些王八蛋,打着游戏就把难题给肢解了。像李白,天纵其才。你跟他斗,他跟你玩,刘邦对项羽说,我爹就是你爹,你煮了我爹,别忘了分我一杯羹!爹都敢玩,你怎么跟他斗……

好书。谁说书生无用,主席就是一书呆子,一辈子只摸过一次枪,还没敢打,冲恩来笑一笑,放下了。他手里除了烟就是书,漫天炮火,骑马看书。他看过的书,后来弄了个图书馆,有的批注之详细,相当于重写了一遍。通读二十四史,看得深、看得透,活学活用,马克思他看得不算多,帝王之道,那是烂熟于胸。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都只识弯弓射大雕,都过去了,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什么意思,一堆帝王都不行,就看我的了。还有,为什么他推崇鲁迅,除了鲁迅托萧军(好像是萧军,待查)捎过去两包大前门,还有就是眼光,鲁迅幽默犀利,从旧文化而来,一脉相承,他们骨子里有相通之处……

胡扯了三个半小时,才说到好色。扎西爸爸问我,你说的电视没有,咋个不演?我说,还不到时候吧,我乱看书看的。主席爱吃啥,您知道吧?扎西爸爸说,辣子,红烧肉。是啊,我说,这两样都是上火的,身子热着呐,杨开慧、贺子珍、江青,这是我们知道的……

最后,扎西爸爸问我,你觉得,毛主席是人?

我说,当然,主席也是人。年轻的时候硬气,后来也软了。他打蒋介石的时候喊,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天若有情天亦老,多狠的一句话,那是要以万物为刍狗。后来林彪叛逃,他叹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吧。说完主席老了。天呐,你都不爱我了,化妆还有什么心思,去吧去吧。他是个浪漫主义诗人,也是理想主义,觉得可以改变世界,在某些瞬间,以为自己做到了,但是没有,全部滑倒了。

主席问活佛,死神是男的还是女的?如果男的,我要跟他斗!如果是女的,那就算了。他晚年说,我能改变半个北京城就不错了。现在看来,这话也大了。

 
后记:那晚说了几个小时,躺床上我后悔了,传来老人的咳嗽声,恨自己没管住嘴,不该打击他。第二天早上,爸爸给我倒茶,问,达赖可晓得?我说,晓得。他说,讲讲。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4-25 12:33

可可:

今天是你的生日,祝你生日快乐。

不在你身边,更加想你,越想越觉得愧疚。一年有一千多顿饭,陪你吃过多少次?做一个父亲,饭都不陪着吃,也没喂过你,还写信说想你,这一口一个想。唉!

写字回来,开门找你,咦,爸爸回来了,可可呢?你看到我,张开手臂,啊啊地跑过来,扑到在我怀里,蹭我脖子,哈哈乱笑。我知道,有时你也只是做做样子,可每次我都当真,认定你喜欢我。你嘴边挂着一粒饭,看得出神,叫人说不出的怜爱。

去年,等你满了周岁才出门,跟你相处才一年,没觉得怎么想你。端午节的时候,我陪朋友吃饭,你妈打电话过来,我出去接,她叫你喊我爸爸,你还不会叫,嘴里嘟嘟囔囔,听到你的声音,又喝了不少酒,眼眶忽然一热,我没说什么,什么也没说,挂了电话,再坐回去就心不在焉,心里软塌塌的,缺了一大块。朋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怎么。

可可,我不知道一生的意义何在,偶尔也有献给你的冲动,一想到不堪重负,又觉得太不负责。我还是没有长大,不认为成熟有什么好,成熟很容易,跟着走就行,童心却难,丢了不知不觉。我想提前告诉你,太多事儿我不知道。

可可,今天是你生日,你出生的那一刻,以后不会记得,爸爸替你记着,黑眼、长发、脸上一块污渍,看到你,我忘了自己名字。你妈说只是疼,顾不上感动,她是把感动给了我。她还想再要个孩子,这是有了你忘了疼。我是再没这个勇气,去面对一个人因我而生。我说过,你流着我的血,将来会理解我,其实并不确定。为自己辩解,太可怜,完全没这必要。

在乡下的时候,爷爷奶奶给我和叔叔过生日,买蛋糕、点蜡烛、唱生日歌,邻居小孩隔着门缝偷看,嘲笑声传来,我觉得难为情。奶奶还是唱,这是她的姿态。我想当个男子汉,长大才明白,冷血不是男子汉。人有了条件,就想制造气氛,渴望着情感,不是我们家才这样。披头士说,你所需要的只是爱,很可惜,很多人已经不这样了。

看到别人孩子,就想起你。有一天晚上,扎西邻居家的小女孩,才五岁,问我怎么了。我说想你了。过了会儿,她说,叔叔,你想拍星星吗,好多漂亮的星星!她这么小,就在可怜我。我说,谢谢你,卓玛拉姆。

也谢谢你,我的可可,生日快乐!

爸:杰文

2014年4月25日星期五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4-25 12:42

一期业主合图,有个屌丝,左下角那位,就是挺着肚子说“我要高巢!“的那位。嗯,就是他。

他叫刘志斌,我叫他小刘,不是比我岁数小,是长得不高。这称呼很普遍,你一定见过,小刘车行,小刘饭店,小刘国际维修中心……小刘,他爸爸是个长途司机,一天大雾,被收费站伸出来的钢筋直戳脑髓,死了。在此之前,刘叔叔二十年多年没出过交通事故。他爸好像还喜欢过我妈,在乡村小道上,堵着我妈说,你真难看,真难看!——那是五十年前的中国乡村。

听我说小刘他爸死了,我妈说,唉,他也死了。

小刘的反应是,喝好多酒,抽一口烟,轻声说,兄弟,我要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天地无情,我不知道这世界上有什么是惊天动地。平时开玩笑,没大没小,拿主席擦屁股的。可那晚他好像很认真,说家伙都准备好了,越南进的货。我也喝多了,听半天才明白,我说,你小子不敢,你要敢不会跟我们说,你要敢,打架的时候不会……他说,我敢,我他妈真敢!我注意到,他拿烟的手在抖。

好吧,我说,你敢,叫上我。

结果没有,他没有去杀了那个法官,没有受到你们法律的判决。

昨晚小刘打来电话,问我,兄弟你还有虫草吗?我说,草,你小子发了,吃这个。他说,少废话,什么价。我说了个价。他说,你可别亏了。我说,你有钱没处烧啊。他说,怕你感情用事。我说,草,你叫我别亏了,不是感情?他说,这个不一样。

好多年了,不知丫在干吗,一问是厂长了,也难怪,十多年了。刘厂长,现在虫草涨价了!

他说,你涨你涨。

我说,你发个命令,叫产线小姑娘寄心愿过来,哥帮她们挂雪山上去!

他说,微信我看了,我们都是俗人,有点精神追求,没到那个层次,500块,够吃半个月。

我问,你工资多少,汇报一下。

他说了个数。

草!这他妈厂长!

可不是,我妈刘厂长。

压力大吗?

……,这跟老婆不能说,从来没说过,男的嘛。

退给你,那五百。

草,你骂我?

好吧好吧,我表明自己的态度(我个人的,孙鹏是乐观的):我不要施舍!你认同你投钱,不要因为感情,不要觉得你帮了我,不需要!没有你帮助,木屋还要建,早就想好了,是初衷,不能忘。永无乡,也许是个精神,别问我是什么精神,问你自己。难,大家都难,谁活世上不是身不由己?司屠问我,为什么不写登山感受。以后再说,不想唱苦情戏,出现幻觉怎么了,压力大的时候,谁没有梦?

小刘,我的好兄弟。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4-25 15:43

刚开始听许巍,不是很喜欢,太流行了。那时候,我有个傻嗷嗷的观念,不喜欢太流行的东西,像黑豹零点什么的,不痛不痒的,假摇滚。喊得声大就摇滚了么?他的《在别处》,跟《木马》一起出的,我更喜欢木马,迷幻——扯到左小,还是早期的最好。

朱哥说,这是许巍,会流行。

但是没有,直到《时光漫步》。很早就知道,他有抑郁症,你听《两天》,跟鼓手李飞异曲同工。《在别处》,太昆德拉了,什么是好诗?文采不是好诗。什么是采,超出了平常,可诗意在平常。

很长一段时间,我有一个标准,至少你要听许巍,咱们才有的聊。

并不关注许巍,直到有一天,看同一首歌(央视的吧),忽然听到蓝莲花。第一句,没什么能够阻挡,你对自由的向往。话没错,我们生来不自由,可是,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对自由的向往。还能不许向往么?天堂、西方极乐、也是向往啊。美好的爱情,是对自由的追求。

蓝莲花,是唱给唐玄奘和弘一法师的,大漠流沙,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爱自由,怎能没有留恋,只因太留恋,寸寸难忘,才有不舍,又正因不舍,方知人身难得。那天在终南山,隐士说,要先做人,浩然正气,包含了佛理。佛,不是无情,而是大情怀。这也就是,为什么虚云大师要从普陀跪到五台,他要记恩,父母养育之恩。经里有句话,诸佛世尊皆出于人间,终不在天上成佛也。

前年,在美国的时候,刘早在车里放歌,音乐一起,想起好多。好多年没见了,还能听同一首歌,以为他变了,其实没有,死后重逢,会心一笑。阳光扫过美国西部,那红褐色的土壤,金灿灿的,仿佛我们还在香山,红霞满天唱起歌:

盛开了永不凋零,蓝莲花!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4-30 02:39

村长

 

村长很奇怪,一天到晚端着一只手,左手端在胸前,右手做手势。听他说话我老分神,去看他端着的那只手,像刚摔断了胳膊,手指都黑了。可又不像,说着话呢,突然抬起来,擦了一把鼻涕。我一愣,他鼻孔还在吸气,女人般抽泣,手指和鼻子却是干的,鼻涕呢?鼻涕去哪儿了?

算了一下,平均几分钟擦上一次,五六十岁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人家擦鼻涕,我也不便问,事后问扎西,怎么回事啊这。扎西说,这个都不懂,鼻烟嘎。

鼻烟是个什么东东?下次见面,我提出能不能吸上一鼻子。村长大方地把手递过来。我发现由于运动较少,左手比右手胖了不少,拇指和食指肿成了两根大葱,那黑色部分就是粉末状的鼻烟。我一吸,他说太轻,又一吸,还说轻,一使劲,啊啊,啊去,我打了大喷嚏。确实提神,眼泪中世界模糊了,又清晰了。啊去啊去,我说,劲儿可真大!他猛吸一鼻子,肩膀微微一颤,笑得满脸牙(大板牙),得意扬扬,像在展示什么特异功能。凡是让男人上瘾的,都是刺激性的东西,像烟酒辣椒和女人,可为此牺牲一只手,代价是不是有点大?买个盒子不好么,村长说不方便。

村长原本是西藏人,后来才搬到云南这边,汉语不太好,有时需要扎西翻译。听不懂他说话,就更加注意他的语气。大概鼻烟吸多了,嗓音沙哑而尖细,猛一听以为是个女人哭哑了嗓子,加上个子矮小,神情温和以至慈祥,让我感觉他很柔弱。

有一件事,彻底颠覆了我的印象。这个雪山木屋,我们本来打算建在“温雅布底”。那里离鲁瓦村较近,离瑞瓦较远,平时两村一起挖虫草,大山纵横,没有分是谁的。当我们申请盖木屋,鲁瓦开了两次全村大会,说一定要签上:归鲁瓦所有。扎西有些犹豫,跟村长打了个电话,村长骑摩托赶过来,跳下来就拍桌子,扯着尖细的嗓子叫唤,给他啤酒也不喝,大意是,我看谁敢签这个字!

汉族的,他说,你别去,我们走。然后跳上车,带着扎西直奔鲁瓦而去。

这里,还有个历史原因。别看瑞瓦是个小村,却是茶马古道的咽喉。过去从云南去西藏,它是必经之处,翻过村上头的最高神湖,才能进入西藏境内。后来国家修了滇藏公路,茶马古道没人走了,演变成挖虫草的路线。瑞瓦许多人搬了下去,搬到公路边,才形成了鲁瓦村。真要算老帐,山都是瑞瓦的。

具体情况不便说。村长这个人,过去是马帮头领,让我想起四川的袍哥,或者南台湾的扛把子,一群大汉中间,走出一个小个子,由他主事。他拿鼻烟的黑手,竟是铁腕。

他制定很多村规民约,人人必须遵守。去瑞瓦,要走一段很长的盘山公路,每一段都标明了由谁负责,落实到户。路也有个性,有的路段很听话,有的路段不老实,村长自己选了最容易塌方的,其他抓阄分配。村长说,愿赌服输,要怪就怪老天爷。谁家不修路,村长自己去搬石头。负责人赶过去说,村长,最近忙忘了。村长说,恩,你忙我不忙。人说,村长我错了,马上修。比如捡核桃,白天打下来的看得清,晚上风刮下来算谁的?比如挖虫草怎么分片?再比如小黑猪到处跑,拉的谁来管?等等这些模糊的问题,全靠村长想办法界定。设想有一天没了村长,该多么混乱。

这不,最近建了公共厕所。过去大家都没厕所,随便找个野地肥沃一下,现在有家有,有家没有,没区别的时候蹲在一起没啥,有了区别就不好意思,老提着裤子往人家里跑,也不是个事儿。村长开会说,以后不能随便拉了!没厕所的出钱,有厕所的也要出钱,否则我天天去你家拉。于是,这个厕所修得红火建得气派。有人说,过去风大听不清,现在有人在身边放屁,我拉得不痛快,建议不准放屁。村长说,那不行,不服你也放。

扎西家有厕所,我不用往村头跑,可架不住村长邀请,试完之后我轻松了许多。触景生情,我忽然想到,拉出的宝贵资源该如何分配?村长用右手指给我看,男女各有一条沟,不分配,排出去!站在山崖上,我更加佩服村长,这边是个大荒坡,试想多年之后,水到之处必定碧绿遍野,花开似锦。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4-30 08:37

 

很多次了,扎西开着车唱起歌。

天上流云飞动,身下江水奔涌,你在峡谷中穿行,不喊上一嗓子,对不起山河的壮丽。在城里开车,你顶多是听听歌,跟着哼哼几句,可在这里,胸膛像草原一样放开了,唱吧,歌声再大,大不过风声,追不到白云。

跟乐队混迹多年,总觉得他们的歌缺少点什么。也感动,也沉迷,却少血性,缺野性,有爱也遮掩,总要裹上一层理由,还没冲动呢,先想到买房子。

扎西的嗓子,谈不上特别好,可当他动情的时候,歌声就有了温度,像是冰冷的石像突然有了体温。

有一次收松茸回来,谈到感情,扎西的眼睛闪闪发亮,后来他不再说话了,望了望窗外,脚踩油门,俯身在方向盘上,狂奔了一段时间。我注视着他,侧脸轮廓分明,眼睛透过垂下的睫毛闪射出光亮,一向刚毅的脸上有些忧郁。他一只手开车,另一只手抚住脸,深吸一口气,唱了起来。

起初是微弱的,盖不过发动机声,还有些嘶哑,像是哭了好久,终于开口说话,断断续续的,不是唱给我听,而是唱给他自己,甚至不像来自他的喉咙,而是来自远方的星光,不经意间路过人间,照进了车里。这发颤的声音,像密林中某头毛茸茸的小动物在舔自己的伤口。我情不自禁向树林望去,暮色里苍茫一片,回过头来,看到扎西在轻轻摇晃,接着声音变得悠长而舒缓,像在回忆某个温馨的场面,镜头扫过温暖的微笑,孩子般的奔跑,可隐隐约约还是在发颤,因为回忆里有一种美好时光一去不返的感伤。往昔重现的欢乐,恰恰映照出当下的冷清。果然,接着凄凉起来,如一棵大树阻挡不住寒风,最终难免轰然倒下,又因为知道结局,反倒扬起了头,情绪转向豪放亢奋,他根本不控制自己,越拔越高,唱得发不出声,仍然张着嘴,失声、挣脱、以至哽咽。

听着他的歌,说实话,我觉得不好意思。如此炙热的情感,令人不敢直视,听得满心羞愧。回想着他的故事,有一种在最美瞬间凋零的绝美,如同看到两个少年牵手走向花海,面带微笑,殉情而死。藏装人热情似火的心,在歌声中激荡着,回响着,推波助澜,叩问苍穹。更奇怪的是,意境的传达,不是通过语言,好像直接通过感情,真挚而深沉,炙热又宽广,有青春蓬勃的力量,有甜蜜幸福的过度,又有一种天地悲风的寂寥。这歌声紧紧地抓住了我的心,仿佛宣告生而为人的姿态:天地无情,岁月无义,可人因为有情有义而骄傲。

我贴在座位上,使自己隐藏在黑暗中,扎西已经沉醉其中,好像车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继续唱着,完全进入忘我状态,啦呀索,啊呀索索……如同一根发亮的琴弦在微微颤抖,发自内心的颤音,犹如一支利箭直穿我心,带动我又震又颤,我无法挣脱,不由慷慨激昂又伤心欲绝。

晚霞的红光,摇曳的黄花,展翅的雄鹰,璀璨迷离的星河,酥油灯照亮的窗户,瑟瑟发抖的风马旗,以及每一个黝黑发亮的面孔……扎西的歌声,让人浸泡在记忆的海洋中,受到波浪的推动,起起浮浮,飘飘荡荡,不由热泪盈眶。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4-30 15:22

有人问一位登山家,为什么爬山?他答,山在那里。说的是事实,另一层意思是,没法说。

不少朋友问我,山有什么好爬的?我侃侃而谈,他们就问,怎么不写下来?是啊,写了那么多喜怒哀乐,为啥不写登山。我想啊,就像是爱情,每个人都知道她的魔力,可当真质问,你到底喜欢她什么呀。想想吧,还真说不上来。需要理由吗,不需要吗,需要吗,不需要吗?在旁观者看来,死心塌地爱上一个凡人太不值,可无论你怎么劝,他还是痛不欲生。所以,我开玩笑说,别问为什么,爱要趁年华,登山亦如此。

登山,尤其是登雪山,其实跟吸毒差不多,一旦被大山吸引过的人,是很难戒掉的。

去年出发之前,我向工兵兄弟请教装备问题。他还劝我,你的路线太危险,要有卫星电话,太阳能电池板等等,因为太贵,嫌麻烦,我都没带。我下山才知道,他在新疆出了事,再也没能回到女友身边。跟工兵见过几次,他给我的印象是,肩膀宽,言语少,爱较真。人走了,想起许多可爱之处,劝告的话犹在耳边,再见面估计下辈子也不认识。震惊之余,我也释然,生命无常,毕竟那条路是他自己选的。出事与经验无关,经验再丰富,一次雪崩,一次泥石流,呼喊都来不及。如果非要问为什么,只能归结于命运。

这边爬山,越往上植被越少,你以为什么都没了,忽然看到乱石间有一片小水,水边还长满了小黄花。看着她们,圆乎乎的,会觉得很神奇。这里多恶劣啊,可一片小水就有生命,还欣欣向荣。本来很害怕,可摸摸她们,就觉得困难不算什么,人同草木,你总能找到一片水,开开心心的生长,长一天是一天,枯了有明年,死了有轮回,继续往上爬。

登山其实极枯燥。我的经验是,在心里数数,一二三四五六七……一直踩到一百下。不管多累,肺都炸了,压住心跳,一定踩到第一百步,才停下来歇息。爬在当下,不要想太多,给自己设定一个小目标,在这个过程中,跟自己的身体对话。控制自己的肉身,有一种挑战自我的快感——跟做爱不同,做爱是跟别人的身体交流。我还念过别人的名字,呼气念一下,吸气念一下,呼哧呼哧,这样呼喊着……受不住了才停下,缺氧的瞬间,感觉有人在你身边,陪你看这世间美景。据说最美的高潮,瞳孔会放大,跟濒死状态差不多,可只要你活着,人与人就必须隔离,你的肉体你的心灵,永远都是孤独的,不管是否意识到这点,自始至终都无法改变。

跑过马拉松就知道,太难受了,到后来都听不见呼吸,每次要栽倒,不知怎的,双脚又把身体撑了起来,视线在摇晃,你随时可以停下来,但就是不能停,仅凭脑子一点意念,坚持跑到终点。我相信,一个人要坚韧,必定是从身体开始的,如果一点都不想委屈自己,减肥都难,何况登山?

与马拉松不同,登山有自然参与。自然拥有某种神奇的魔力,永远比我们宽广太多太多。

那云中峭壁,爬上去还在想,真的上来了吗,真上来了,不会吧?高空云层里,有那种球形闪电,放射耀眼蓝光,一闪而过,听到天空被撕裂,却不见下雨。乱石下面哗哗作响,不见流水,但闻水声,加上疲劳和缺氧,极易产生幻觉。

有一次扎西爬雪山,去甲应,爬了一整天,大山没个动静,总是望不尽的冰川乱石。又一出现幻觉,先是左眼在跳,乱石抖动起来,听到哗哗的流水声,总听到几句歌,在耳边来回播放:想把我唱歌你听,趁现在年少如花,我最最亲的人啊,路途遥远我们在一起吧……就这几句,反反复复,还老串词,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自己控制不住。这个歌我不熟,前几天才听到,不知道怎么会循环播放,也许它的节奏正好符合了心境?

扎西叫我念咒,我却乱喊名字,搞得泪流满面。冰峰直刺天空,如危塔孤立,忽而流云飞来,忽而大风吹尽,虚实不分,是空是色,然后饿得发抖,捡不起石头,想到好多吃的,回锅肉,麻辣烫,小炒肉,桂林米粉……火红的雪山一字排开,奇景是幻,恐怖极了,也美丽极了,我喘了好久,才看清路。

喝酒,也能喝出幻觉。不同之处是,醉酒一直处于迷幻状态,登山的时候,只要调整好呼吸,景象忽然消失了,立刻清醒了,可不怎的,她又来了,时真时幻,反而增加了虚实不分。

去年夏天,雨中暴走十二个小时,一刻未停,累了顶住胸口喘气,饿了往嘴里塞一块压缩饼干,浑身浇透了,裤裆里在滴水。走到后来忘了寒冷,身体还在发热,感觉状态很好,甚至有一种自我肯定,觉得痛快,大雨、大山、行走和心情,眼前突然一片开阔,走进各种情景:故乡老屋的雨声,一条上学的泥路,江南雨后的青山,第一次委屈伤心落泪,看到某个女生过去没注意到的神情,一场无聊的比赛抱着球回宿舍,女人的哭声,妈妈在忙碌,你还半睡半醒,某个朋友想说心里话,欲言又止的样子;你在午睡,有人拍了一下……各种情景同时到来,打乱了时间顺序,曾经忘记的一切,突然都回来了,都完好无损地保存在记忆深处。温暖,幸福,爱,这些电影里的东西,原来在你生命中也有过,你恨不得为每个人献上一首诗,同时又感到难过和伤心,伤心点点滴滴,他们都不记得了,而你,也只有此刻,情感在身体里万马奔腾失去控制。人生变成回忆,并不需要清理,一条幽长的走廊,每个窗户的灯光,无边的海水在床边波光粼粼,仿佛闻到自己的味道,心里什么也没有了……

直到后面的人赶过来,发现你坐在树下,问你傻笑什么,累了吗?你不敢起身,不敢相信刚才看到的。回望来路,还是那条山路,雨后闪耀几点星光,晚了晚了,还是赶路吧。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5-02 09:55

 

左轮手枪里只放一颗子弹,举起来对准自己的太阳穴,然后扣动扳机。这种玩法,叫俄罗斯轮盘,在电影里,也叫做One-shot Kill,一击命中。

每个男人血液里都有野性。野性最好的表现方式,不是爱情,而是打猎(有时他们也把女人当猎物)。女人也许永远不明白,男人为什么会痴迷于猎杀,其实早在远古时代,他们就这么干了。跟文学不同,好电影不需要依赖语言,通过服饰、场景、配乐以及人物表情,把感触传达出去。看懂了,感人至深。

在电影史上最棒的婚礼里,迈克的目光如此温柔,他暗恋斯蒂文的未婚妻。一向内敛深沉的他,不愿过多表露自己,可他的目光暴露了一切。那样深情的目光,只有压抑太久的人才有。整场婚礼中,每个人的内心波动,都在动作和目光中。他们醉酒放歌,飙车叫骂,脱得精光在寒夜中奔跑,一起赤身躺在冰冷的篮球场上。寥寥几句对白,就能感觉到迈克和斯蒂文是暧昧的,这种情感不是同性恋,而是超出一般友谊的怜惜。斯蒂文面目清秀,一起去打猎,他下意识地说,你看这些树,这些树多美。注意树木的他,有一颗善良敏感的心,这颗心被战争完全摧毁了,所以他宁愿留在越南,玩“一击命中”致死,也不愿回到未婚妻身边。

在朋友中间,总有一个咋咋呼呼爱说话的,怕别人看不起他,可他越是话多,大家心里更加看不起。换靴子那一段,把战争前后打猎的不同,表现得如同生活切片。在这群小伙子里,迈克才是真正的老大。如果在过去,他不会点破朋友的懦弱,可从战场归来后,他一气之下,逼朋友来了一次轮盘赌。战争之前,他毫不犹豫地射杀野鹿,一枪命中,果敢坚毅,令大家叹服。可从战场归来之后,面对野鹿,他端起几次枪,却又放下了。野鹿回望一眼,眼神不是惊恐,而是温柔,然后大摇大摆地走掉了。迈克背着枪,走在雪山白云之间,那从天而降的云朵,仿佛一下子有了生命。这是一个契约,一个人与自然的契约,当你相信她的时候,她也会回报你。年轻人的疯狂野性,经过战争洗礼之后,在放下猎枪之后,化作淡淡的流云。

这首Cavatina,配得特别好,好在你可以尽情回忆,回忆那些醉酒之后,沉默无言的伤感时刻。记得么,往往是在狂欢之后,寂静中含情相望,有人唱起短歌,哼哼呀呀,不成调子,伸手去拿酒,就像电影里的迈克,迟疑了一下,走在灯泡下,脸上投下阴影,虽然看不清表情,却不难想见那份感动和寂寞。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5-03 09:49

朋友,不知你是否看过那种光。

就叫她“西部天光”吧,天边一层薄亮,幕天席地,那边掀开了一角。在城里呆久了,你会忽视自然之光,可当你登上群山之巅,星光挥洒在头顶,星辰触手可及,不由久久仰望。

我想,上帝说要有光,于是有了光,应该指的是这个。极远处,在两山之间,悬着一个星光的湖泊,你会产生一种莫名的冲动,走过去,走过去吧,那是另一个世界。回望来路,已是一片星河灿烂,爬了一天山,便是一趟人间之旅。

爬雪山,从绿草如茵到白雪皑皑,所谓一日四季,相当于从赤道爬到北极,由于身体力行,记忆变得丰富而深刻。爬到山顶,只是坐着,一动不动,想念该想念的一切,念头越来越淡,图画越来越清,这时落下几滴泪,也没什么不好意思。

如果走夜路,顶着头灯,边走边晃,摔倒了爬起来,踩过溪水才觉冰冷,身边的高山杜鹃,月光下映成灰白色,一丛又一丛,如一头头巨兽,在风中低声叫唤。大山沉睡,而你醒着,有一点害怕,有一点孤独,身体发着热量,那望不尽的天涯路啊,此时此刻才深有体会。

走到营地,燃起篝火,望着不断升腾的火舌,觉得刚刚看了一场自己演的电影,再吃上一碗方便面,就幸福无比了,往防潮垫上一趟,说话有气无力,每一句都像是遗言。在火边写字,在云端痴想,像诗里说的: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我想告诉每一个人。

一阵寒风吹来,掀起漫天火星,燃烧的木头里,飘出一句句诗。有时去大便,蹲在帐篷外,冲锋衣外细雨蒙蒙,天底下只有你还冒着热气。手电一挥,光束里飞舞着细雨,牛羊在暗处吃草,想起童年,想起过往,想起你,想起远在天边小伙伴们……

要说大美,还是自然。睡在枯草上,半夜流星飞过,是荒野的,也是浪漫的。沈从文写过:我最烦厌的就是每天睡在同样一张床上,这分平凡处真不容易忍受。到现在,我不能不躺在同一样床上睡觉了,但做梦却常常睡到各种新奇地方去,或回复到许多年以前曾经住过的地方去。

不是我有意美化,是真有平时体会不到的感觉。有一次,在杜隆营地,大家都不再说话了——这时,夜中传来一声悠长的、响亮的、如同呻吟的声音。这是一种神秘的夜间啼鸣,在寂静中常会有的一种声音。这种声音响起来,升到空中,还不停地震荡,慢慢消散在天地之间,最后再也听不到了,又归于死寂。这时,你再认真地听一听,似乎什么也没有,可是还有余音缭绕。如同天际有人叫喊,树林里仿佛又有一个人与他相呼应,发出尖厉的狂笑,接着,树林上也掠过一阵微弱的咝咝声。

登山很苦,也很美。在荒山野岭里,渴望着一种冷酷,把自己做到最简单:走,吃,拉,睡。人活着,并不需要那么多,你以为不可或缺的东西,也许没有那么重要。身体受点苦,记忆会更深。

从甲应回错给,过冰川的时候,全身散了架,肩膀找不到胳膊,屁股接不上腰杆,感觉手已经伸了出去,明明想去抓背包,结果抓起来一块石头。费了好大劲,才弄清楚我在哪里,在干什么。我明白了,我正顶风冒雨走在乱石路上,帽子正啪啪打在脸上。

脚趾都麻了,走得没知觉,不想脱鞋去看,看了能怎样,谁给你治啊,最近的医疗所也要走三天,下山再说吧。到了德钦,一屁股坐在旅馆沙发上,包都没解开,就这么坐着喘气,说不出话来。不知坐了多久,直到天黑了,才挣扎起身,走到前台说,我要开个房间。推开门,一头栽倒在床,睡过去了。半夜醒来喝水,你怎么还没脱鞋呀,一脱,一扯,一看,哎呀,脚趾好多血……

 

电影《127小时》,主角被困在石缝里127小时。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心灵鸡汤会说,上帝显灵,一道光把人救走。鸡汤毕竟是鸡汤,上帝并不插手人间,人必须自救。最后,他拿小刀一点点割了自己胳膊,才死里逃生。按常理,他应该怕了,再也不敢冒险了,可他没有,事实上,残了他的还在继续探险。

我想,因为他知道,有一种美,不可言说。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5-04 11:50

跟孙鹏吵了一架,躺在帐篷里睡不着。下着大雨,湿了半边身子,我懒得动,能感觉到孙也没睡,不停地翻着身子。

听到一个女人的哼哼声,起初很轻,慢慢加重,急促起来,盖过了漫天大雨。灯开了,看到一个男人在帮一个女人揉腰,一手搂住,一手揉着,女人“唉哟”地叫唤,紧抱着男人,颤抖着,扑腾着,疼得不行了,咬了一口男人的肩。

太潮了,寒风灌进来,吹得我骨头疼。

男人问,药,可有药?

我起身找出止疼片,借着光看了看用量,递过去问,没事吧?

没事,男人说。女人看了我一眼,充满感激。这感激令我不是滋味,早该起来找药了,还等人家问。

女人吃得急,捧着往嘴里塞,脸色刷白,汗水把她的脖子分成一道道的。药不顶用,女人还是疼,后半夜叫声微弱了,大概是疼过了头。

第二天,我去溪边刷牙,见她还扶着腰,泡沫从嘴角流进脖子。为了给我腾位置,她身子一晃,疼得咳嗽起来,吐出泡沫随水流去。她不吱声,捂住额头看我,目光竟是羞涩。

回到帐篷,我对男人说,叫她休息吧,你看,又是下雪天。男人收拾着被子,唔唔了几声。出发的时候,那个女人还在队伍里,背着帆布包,拿着铲子,几缕枯黄的头发耷拉在脸上,抹开的时候笑出了白牙。她是个瘦长的女人,和她的男人一样瘦长。她的男人就是虫草王。

为了确保公平,大家必须一起出发。我一直没弄明白,为什么他是虫草王?大家离得不远呀,他眼睛好、身手快,还是有经验?一般人一年顶多挖个二三万,他能挖到六七万,跟着他爬山,不停地有惊喜,爬着爬着,他趴下去一摸,拍吧。我赶过去,举着相机看了又看,哪儿呢?他又一摸,我才看到。我说,这你都能看到!他掏出一根烟,鼻孔喷出两道,腼腆一笑,拍吧。看他抽烟,我忽然发现,听不到他喘气。一般来说,爬到那个高度,恨不得把肺吐干净,可他不吐,眨着眼睛,嘴唇不张开。

虫草王是条汉子。听扎西说,他下山就把虫草卖了(也不等涨价),换了钱就去赌。不是在德钦,叼着烟喝着酒开车去西藏,回来分文不剩。有一年,还是分文不剩,带了个女人回来。

这个有腰伤的女人,被大家看不起,据说不干净。今年在扎西家,遇到虫草王,问起他的女人,他说,跑掉了嘎。扎西说,离婚了离婚了。嫂子也说,那个女人不行。怎么不行,后来嫂子告诉我,花光了虫草王的钱,还跟村里女人合不来,生不出娃娃,还有脸吵架!她要走,虫草王给了一万,没多久就花完了,又打电话来问,大家劝他不要给。

虫草王说,借我一万,挖了草还你。扎西不同意。虫草王说,她们不懂,借一万,就一万。扎西说,你戒赌。他说,戒了。

虫草王冒雨跑下山,最后送过去一万。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5-08 06:03

 

不得不承认,看《死亡诗社》和《心灵捕手》的时候,我有些不舒服。

好长一段时间,没明白为什么不舒服。他们说的道理我是赞同的,也热血沸腾,可总觉得不对劲。看《飞跃疯人院》,最后酋长憋死叛逆者,砸窗出去,不知不觉要流泪。

没事的时候,就在脑子里过电影,一对比,发觉前面两部太说教了,为了说教造气氛,这是美剧的惯用作法,看的时候挺爽的,完了一看生活,觉得被骗了。好的东西,不是喊出来的,应该是平淡中尖锐,日常中绝望,是生活本身。乔布斯也有这毛病,听着提气,细想不怜悯。

死亡诗社,我会想,光激情就够了吗,诗意是背诗么?

心灵捕手,我会想,主角旁边的人怎么办,我们怎么办,我们又不是天才!

这方面,飞跃疯人院要好很多,他就是个爱捣蛋的家伙,坏坏的,却保存着善良;护士长看起来那么端庄,这不是我妈么?可最后靠体制杀人的,就是这伙子好人,还名正言顺。细细体会,体会出来了,特别感动,给人更多绝望的勇气。《楚门的世界》也好,干脆抽象出来,夸张地表述,反倒逼近了真实。再联想到小波的小说,无一不是荒诞的,但它让你洞见真实,读了笑,笑了哭。

哎,好东西,一定是真的。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5-08 07:19

 

你投了500元,支持两个疯子,去建了一个雪山木屋。木屋上刻了你的名字,你拿到了一个房产证,一本图书,一套明信片,一张路线图和一把钥匙。

拿着房产证,跟朋友开玩笑,看看,有意思吧,我用闲钱买个房,最高海拔哦,你要爬得动,到我家来玩。还可以把明信片寄出去,问候那些久违的朋友:许久不见,可真有些想念,我最近买房了,在这里。

闲着没事,看看图书,看到除了此时此地,还有别样的生活,那里的人男欢女爱自然奔放,与山川草木亲近,和猎人贩子做兄弟,看他们哭,看他们笑,看他们为情人决斗……

有一天,你有假了,想起那些人,拿起路线图,像探宝那样,以梦为马,翻山越岭,用手中的钥匙去打开那扇属于你的木门。你看到很多名字和很多心愿,其中也有自己的。你想起某个人,想起一段过往,于是,放下行囊,坐看云起,静听花落,忘却云花两沧海,一身风雪任平生。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5-16 03:32

在瑞瓦,有这样的清晨,你是否看见?天还没亮的时候,扎西妈妈弓着身子走下羊圈,她摸着雾水,缓步走下去。

举目望去,淡蓝的天空中,还有晨星在闪耀。山谷里温和的清风如细浪般漂游过来。这时,你还能听到夜色中那时隐时现的细语,一株株核桃树,影影绰绰地摇曳着树枝,似乎唱着什么。

扎西爸爸煮好了酥油茶,把茶碗放在了火炉边。几匹骡子叫了几声,舒展着身体,打起了响鼻,交换着四蹄。一只骄傲的公鸡,睡意朦胧地走过,扭动着身子。篱笆围住的院子里,露珠随着风声滑下。空气中的夜色还未减退,连最细微的声音仿佛都在空气中凝结。

就这样,酒鬼猎人上山了,腰上挂着一壶酒,骡子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它们划出一道黑线,走向山坡,走向灰白的山路,渐行渐高。

升起了薄雾,你突然感觉到一丝凉意,盖上帽子,遮住额头,仿佛再次进入朦胧的梦乡。猪栏里发出响声,像泉水在溅落。扎西爸爸一扬手,赶出一头牛,悠然自得地吹着口哨,不知不觉,牛羊上山了。

东方破晓,像撕开天幕那样,伤口泛起了红晕。清风吹过麦地,抖落下露珠,几只乌鸦无声飞过葡萄园,直向天空扑去……天空越来越亮,围墙上的花朵闪烁光辉,山谷对岸的道路清晰可见,空中云朵渐渐泛白,红色的光边在退去,而田野里是一片翠绿。藏家升起了炊烟,闪现出红色火光,村民的哈欠声、骡子的铃铛声,一阵阵传来……

朝霞烧红了东方,一轮红日从山间推出,闪耀着万道金光,团团的雾气从山谷里升腾起来,在空中缭绕。公鸡打鸣了,天地间回响起它的长音,咯咯咯咯……

清风拂面,太阳已然升起,金色的光线打亮了山脊,高山泉水正在流淌,你的心也活跃起来,像鸟儿那样展翅翱翔。

站在屋顶,看到炊烟四起,远处的一切都那么清新鲜活,令你为之一振。极目远望,天地相连之处,屹立着白皑皑的雪山,放射着光辉,让你清晰地回看这一切:瑞瓦,窝在大山深处,一大片葡萄园,一大片核桃林,再往深处看去,那暗红的澜沧江,她自古流淌……

骡子走上山崖,回头呆立着,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你大喊一声,平措!动了,它们动了,弯弯曲曲地蠕动,一直走向森林深处。透过晨雾,树叶的苍绿呈现在你眼前。那起伏不止的山坡,此刻舒缓而坚毅,再远处,能见到山谷上空升起的白云,阳光照射着湿润的空气,令远方如梦如幻。

瑞瓦清晨,扎西妈妈抚摸长发,微笑啊微笑,在晨光中,在风声里,她把一天开启。

是啊,一个人地方去多了,从某一次起,就不再是游客。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5-18 08:35

我是个理科生,一直在写东西,总有人问为什么。在他们看来,你应该老老实实写代码。我确实写过几年代码,干得不算差。好的代码,是很精美的,那是一种结构美,想起来很舒服,可我并不满足,总觉得缺少点什么。

我想,缺的是人的情感。情感很神奇,天地无情,可人有情,大家总习惯强调现实,其实情感是现实的一部分,否则你很难解释为什么一定要有歌声,性情中人是有暗号的,一听就知道,他们给予人世各种色彩,看了叫我欢喜,所谓人世灿烂。所以,我不爱听做事的方法(成功学那一套),却爱听别人的故事。听得多了,就想记下了,组织语言去描绘,觉得好玩。体会情感的微妙,静看天光云影,虽然有时活得累,但比玩游戏有趣多了。

从小到大,也没人告诉我,你可以去写作。但我知道文字的美,老师讲课文,大都是错的,中心思想多傻啊,鲁迅先生好在哪里,根本不是他们说的那样。去看书,看到好的,会很激动,真好真好,就想啊,我是不是也可以写一写呢。管他呢,试试吧,这一试,就是好多年。

把爱好变成习惯,再把习惯利用起来,变成好多字。你要问他有用吗,肯定是没用,可我发现,很多好东西本来就无用。

按照自己的爱好,去做一些事儿,别人肯定不理解。当年文理分科,父母觉得理科好活命,叫我读理科。我从小很叛逆,对这却没意见,那时就知道,内心的喜好跟文理无关。理科也好啊,男的多,有球踢。但有一点,必须独立,不单经济上独立,精神上也必须独立,不能全听老师的,更不能依赖父母,否则今后没法选择自己的人生。你习惯了不听他们的,长大了放出去,他们也管不了。当我决定写作,他们说,好吧,干什么都行,只要别杀人。

说实话,我不太相信教育。你爱干什么,想干什么,是不是可以干得好一点,真的只有自己知道。从内心深处去确认,一旦确认了,就会充满动力,没人支持也要干下去。三十多岁了,这些年走的路爱的人,都是我自己选的,无怨也无悔。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5-19 05:32

云南这个名字,是所有省份中最美的。

有首歌叫“彩云之南”,我觉得还不够好,“云的南方”更好。朱文的电影,就叫云的南方,父亲对爱情的想象,寄托在云南的摩梭族,可当老人来到云南,发现爱情已褪色,生活并无不同。

汪曾祺写过,苍山负雪,洱海流云。坐在红土高原的顶端,头顶飘过片片白云,是白云苍狗呢,是沧海桑田呢?霎时,新月下长川,沧海变桑田古路,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真是,人生代代无穷尽,白云朵朵望相似。

有时万里无云,一丝都没有,把人的眼睛都映蓝了。这时,忽然从山顶升起一片云,缓缓飘向空中,熠熠生辉,万里晴空唯她独在。你就好奇,她那么美,会飘向哪里?猜猜看,随风么,东边么,峡谷上么。都不是都不是,她舒展了,一丝丝拉开,融化在蓝天里了。望着沉默的蓝天,你都不敢相信,刚刚真的有过一片云。

我想爱,想吃,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

霞,也是云。紫霞说,我的梦中情人,是一个盖世英雄,会驾着七彩云霞来迎娶我。可惜我猜中了故事的开头,却猜不中结局。

也有好的结局。记得么,“鸟会飞,鱼会游,彩霞姑娘要自由。花常开,水长流,彩霞姑娘要出头”。彩霞姑娘听着听着,慢慢地飞起来了。她骑上金凤凰,金凤凰张开大尾巴,好像是七色的彩霞。飞呀,飞呀,飞到北山村的上空……彩霞姑娘坐着金凤凰,飞到天的那一边去了。

从此以后,北山边上经常有一片彩霞,人们都说,那就是彩霞姑娘。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6-12 01:19

想写三篇短文:劳动、养猪和苍蝇。
苍蝇人多势众,成围攻之势,亲得我静不下心来。白天装作开心,深夜乱梦不断,梦醒时分,常坐起发呆,有心记下来,又觉太多太乱,不如写点古诗词,一则打发时间,二来当作日记。

 

骑摩托下山买菜。关掉油门,脚踏刹车,一路滑下去,静得只剩风声,每逢峰回路转,白云无声飘过。
走在佛山,走在开阔的大街上,山色多过街景:短街、夕阳、一江水。填词如下:

汽修洗车,片片阳光明媚愁。大风拂柳,绕起心头绪。余音销魂,却是无凭据。短街外,一江红水,残阳人归去。

第二天,收割青稞,站在麦田中,天空明媚,云朵在飞,嘹亮且透亮。云的影子,不时盖过来,一片清凉过后,景色美得刺眼。几只秃鹫张着翅膀,在山谷上空翱翔。我的家乡没有麦子,只有“阳光下蜻蜓飞过来,一片绿油油的稻田“,儿时的插秧歌,怕是没人唱了吧。
一身汗水和麦穗,回到家里,手握啤酒,坐在火炉边唱歌。想起初见与离别,如今隔山岳,世事两茫茫了,不由唱起天涯歌女。凑成古诗一首:

天涯海角觅知音,家山北望泪沾襟
人生谁不惜青春,悲歌一曲暗无声。

夜里梦到家乡。去外婆家,拜年走过的路,老屋还是原来的模样,几株柳树掉光了叶子,溪水清浅,枯草交织在水底。妈妈和舅妈又在灯下谈心,谈到动情处,竟面相对哭泣,我也跟着哭,不敢出声。半夜醒来,想起江南水乡和北方平原,层层春水,户户垂杨,知道又挂了泪,不好意思擦。拿手机写下:

流光催人老,风吹窗自开
月弯树影上,清光一钩斜

横竖睡不着,踩着拖鞋去小便,站在门口,望见村庄被黑夜盖去大半,星光照出一小半,谈不上良辰美景,却别有一番夜色。住扎西家已经几个月了,鸡犬相闻,往来劳作,这是我要的生活么?写不好古诗,不单因为难出新意,更要命的是,不知不觉中,失去了土地。爬上屋顶,看到朋友的留言,不知道回什么好,古诗里说,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不就是这种境况么,一时间说些什么呢?

浊酒一杯过端午,龙舟千万梦里声
辜负江南好风景,杏花时节在边城。

每天劳作、炒菜和养猪,被苍蝇簇拥着,生起好多情趣。学打坐,念皈依经,常常昏昏欲睡。到底是否有缘,自己也搞不清。我的老师宜欣江措要回去了,相处好多天,有时投机,有时沉默,有时含泪相望,纳凉的时候总免不了喝酒。他说,你看那么多书,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解不开心结?我说,我没有心结。说完又觉惭愧。有些故事还没讲完,那就算了吧,袁世凯何等枭雄,也曾写过:

英雄落难  百年沧桑感慨多
商女飘零  一曲琵琶知音少

有一晚,住在佛山,大风怒吼,空降金戈铁马,飞踏澜沧江两岸,电视里闪着雪花,如鬼火磷磷。恋恋不舍,彻夜未眠,如果不是父母给了个好身体,怕是支撑不下去,迎着朝阳写下:

大风吹破晓,欲睡梦难寻
晨光如血,残月坠。

好几次遇到兵车,忽然就把街道塞满了,听到脚步声,听到报数声,给人塞外边疆之感。同样的夜晚,那些长途车司机,在楼下K歌,时而痛彻心扉,时而情谊绵绵,一直唱到二三点钟。有时从梦中惊醒,传来熟悉的歌声,把我带回过去,一幅幅画面,禁不住伤感起来,漫出泪水。古诗里说,我已三更鸳梦醒,犹闻帘外有笙歌。这样的情景,从古至今就没断过,冲着天花板,念一首老诗: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应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又是一个夏天,蔓藤在疯狂生长,可藏家的傍晚,寒气仍然很重。向窗外看去,有人走在古道上,想起《小城之春》,每每想起,都让人溅泪和惊心。旅馆没有网络,没法重温旧梦,心里惆怅许久。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午后,总和宜欣江措坐在门口,喝酒聊天,直到日暮西山。
昨天下午,忽然飘来一片黄云,下起雨滴亮晶晶,顾不得欣赏山雨,赶紧去收麦子。回来换衣服,喂好猪,炒好菜,一家人坐到火炉边,听他演奏吉他。大都是爱情歌曲,疲倦中听到,更显动情。我笑他“曾因醉酒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怪不得活佛叫你不要唱了,是怕再起俗念吧。

炊烟散尽起歌声,孤灯一盏到天明
劝君莫把情歌唱,西望长安已无人。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6-13 00:36

跟扎西收虫草,已经好几年,是时候写个技术贴了。

虫草,俗称软黄金,一克好几百,比金子还贵。挖草就是淘金。所以一到虫草季节,村里空了,学校放假,连小卖部都关了门。北窗兄弟骑行滇藏线,连包方便面都没处买,一问,全上山了。

每个村都有自己的山。别说外地人,就是当地村民,都不能越界。上回在“崖就”营地,有人越了界,第二天对方全围了过来,要讨个说法,都是亲戚,罚款了事。每人每天20对,按每对100算,就是二千块。

大的虫草贩子,是很富有的。昨天在德钦,老板云集,看他们脖子上挂着石头,我觉得挺好看,想买一串送朋友,一问价钱,吓了一跳。贵的一百多万,敢情他脖子上拴了匹宝马。不怕抢吗,我问。不怕,他说。摸了摸腰下的藏刀。

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虫草贩子,也是我想知道的。

首先,你必须是藏族兄弟。德钦那么多回族老板,没听说谁敢上山收草。凡是昂贵的商品,必有其链条,你越界操作,是断人财路。09年,有个汉族人,带了二十多万上去,结果抛尸荒野。并不是山上多野蛮,见财起意,人之常情,何况你还不懂规矩。我么,我跟着扎西,是游客。

其次,你要懂人情。如果你觉得古怪,是不解当地风情。翻过说拉山口,走向茫茫雪域,遇到的康巴汉子,几乎都是扎西的亲戚。大到起房子,小到收青稞,都是集体劳作,你家炒菜缺勺盐,走几天山路去买么?每个贩子,都有其固定的收购对象,交情是常年累月的。挑好的拿走,那不行。我家挖了多少,你就要收多少,好的你拿走了,断的空的留给谁?如果你是新人,抱歉,把“大哥大”藏起来,小的坏的你也必须收。

再次,你要识货。拿小木棍串起来,算是客气了,有的还用丝铁丝。有一种白草,看起来很像,挖自低海拔,照样混着给你。要看颜色?好办,放进可乐瓶,往里灌蒸气,或者埋进地下,几天过后金黄灿烂,比烟还粗,但不能晒,一晒全空了。怎么看呢,看虫子眼睛,呈紫褐色;再看虫子的脚,颈部小脚三对,腹部大脚四对,后部光滑,尾部突起,另有小脚一对。捏住虫体,用力捏,硬邦邦的,像跟小木棍。草不能长,越短越好,起码不能超过虫体。干度也很重要,一克好几百呢,捏住草部,用指甲掐一掐,不能有水分。如果是断草,横切面是粉白色,且必须是满的。还有就是气味,芳香之中有股隐约的霉味。新草要淡一些,旧草,味更重,色更深。放进热水里,无论怎么泡,都不会褪色,更不会染黄,捞出来,嚼一嚼,跟吃草根一样,够筋斗,有嚼劲……怎么吃,改天再说。

另外,不是大就好,也不是黄就好,分为高山草和高原草,到底谁的药用价值更高,至今尚无定论——德钦这边认为,高山草不好看,但药用价值更高,只是产量少。所谓高山草,采自高山雪线,海拔4500左右,每年雪水融化,虫草破土而出,混杂在草海之中,似大海捞针;所谓高原草,在那曲玉树那边,整个大草原都是高海拔,不用爬悬崖,挖起来容易些,产量高,名气大。有人把那边的草,混到这边来,想卖个好价钱。

按对收,按克卖,不是包赚不赔的。比如你80一对收的,有大有小,分出来是什么规格,心里得有个算盘,要都是小的,那就亏大发了。

最后,就是销售链条了。这里有三派老大,具体不敢说,参见旧文《虫草江湖》。从山上到县城,从县城到中甸,从中甸到昆明,从昆明分发北上广,再进药店,包装精美地卖出去,不贵都怪了。但是啊,虫草和蘑菇干片一样,是可以直接吃的。

来吧朋友,一起收草去!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6-14 00:24

去年此时,写了篇《不见女读者》,我自己臭美,谁稀罕见你啊。

是个误会,总以为受女读者欢迎,回复聊天都是女的,还傻乎乎美滋滋老长时间。后来孙拿数据说话,关注我们的,大部分是男同胞。女孩子嘛,看得惯要说,看不惯也说,造成一片繁华景象,不像男的,看不惯懒得搭理,看得惯直接奔过来。

最近,三次兄弟会,都是行动派。首先是陈大哥,电话问,小刘,你在哪里?我说,佛山啊。哦,他说,好的,我在政府门口。他从广州奔来,千山万水来看你,对于这样的男人,该如何拒绝?
大哥南人北相,一聊,果然不是一般人,研究宗教十几年,用拓扑学写汉字二十多年,曾遍访名山观摩书法,中西合璧,贯穿古今,开创一代新风,太过前卫,至今未受认可,依然痴心不改。他说,写字让我平静,认不认可有什关系。论宗教,开篇便谈金刚经,何为色,何为空,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什么叫空性,什么叫自性,什么叫缘起……听得我瞠目结舌。不单如此,情感方面也是专家,价值观最终决定婚姻的走向,诺言当然是屁话,但不要因为明知无法实现,就不敢说不去说,佛说了,此时此刻是真心,要像孩子,孩子才懂爱。所谓爱情,除了情欲,就是渴望在对方心中留下位置,妄图以此确定自我的存在,可终究都是空的。我们要以自然为师,在山里,在河边,去聆听各种各样的声音,高兴的、悲伤的、虚无的,万物静观皆自得,学会微笑,保持沉默……
我问,大哥,能不能具体讲讲你的故事?
不说了老弟,总之,我也燃烧过。

接着是北窗兄弟,去年看到我的字,打电话问地址,要寄登山包。我说,不合适吧不合适吧,他说,你怎么这么啰嗦!包来了,德国货,我说感谢,他说没事,从此音讯皆无。
前些天,突然发来微信,兄弟你在哪儿?我回:德钦。好,我骑到盐井了,带老婆过来看看你。
好嘛,他们从川藏线骑到了滇藏线。相会飞来寺。手臂成了两截,漏光处是黑的,里面依然白皙,铺开地图问,你说的甲应、错给在哪里,标一下吧,我们外转经过去,活着回来,到瑞瓦找你喝酒。
他在香港大学读了两年,觉得如果顺利毕业,就太窝囊了。于是辍学,研究语言,同声翻译,教英语,跑马拉松,兴致来了,辞职去错给看看。因为搞语言,几句话就说出了我的文字特点,一个作家必须有自己的特点,不用署名也知道是你写的,否则叫什么作家。他甚至举例说明,说哪个字用的好。他们夫妇看得如此仔细,搞我都不敢写了。大哥,我常写错字的啊。

昨晚,金波兄弟到访。也是这样,说五点到德钦,带了瓶酒过来,晚上喝一杯。
见面才知道,这酒有来头,苏格兰酒,韩国买的,辗转万里,就想着跟我喝喝酒聊聊天。都逛了大半个地球,飘洋过海到德钦,能不喝吗,喝!
本来我很矜持,在陌生人面前,试图守住贞操,用沉默掩饰内心的紧张,结果几杯下去,聊得天开地阔。金波兄弟,东北人,朝鲜族,从美国到神山,他每帖必看,看了也不回复,到了一聊,把我摸得透透的。他说,你的瑞瓦,也是我的故乡啊,我把故乡丢了,被你找到了。我酒量实在太差,搞得他也不尽兴,说好了,明天去瑞瓦,接着喝接着聊!

有朋自远方来,能不喝乎?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6-14 05:54

你流着泪我却要离开

我也无法停止我的爱

可是我只是一粒尘埃

风走了我就要离开

 

当你朝我走过来

我就明白将带给你伤害

因为我只是一粒尘埃

风来了我就来

 

当你朝我走过来

我却看到了生活的悲哀

因为我只是一粒尘埃

风走了我就要离开

不愿离开,不愿存在,不愿活得过分实实在在;我想要离开,我想要存在,我想死去之后重头再来。

离开,是我们年轻时的主题。总想要离开,却不明白为何离开。我告诉他,第一次感到死亡,是在小学,在学校门口,有位老人出了车祸,一块布盖着他。我走过去,蹲下来,掀开,拖拉机削掉了脑壳,脑浆和血液混在一起,血已经黑了,脑浆还在蠕动。
那晚,我第一次失眠,人会死,我会死,爸爸妈妈会死,爷爷奶奶会死,所有人都会死。不知何时,不知何地,不知何种方式。生命,不过是死前的游戏。在此之前,我曾悄悄对自己说,嘘,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就是上帝。很会为自己感动,看梅花三弄,偷偷爬到树上哭,哭泣没有用,可没人能挡住泪水,好像只有自己有情感。直到后来,我爱一个人,总爱她脆弱的一面,不为人知的那一面,而不是光鲜亮丽的一面。脆弱是人性,情感是痛苦,当一个人不告诉你她的悲哀,意味着你没走进她的内心。光鲜示人,是自我保护,也是距离。这叫渴望真诚吧。每个人都是孤独的,又不甘心守在自己的世界里过一辈子,于是有爱,可无论多爱,终要离开,即便白头到老,也难免一死。死是分离,爱当然也是。弘一法师说,我爱你,爱到紧紧抱住,爱到抱一辈子,爱到抱千世万代都不够,可我做不到,只好放手。所谓不解,不过是不懂,做过一些极端的事,其实是在渴望爱、渴望被爱,趁早爱,赶紧爱,每一分每一秒当作最后的一分一秒,如盐止渴。纯粹和深情,多半出于绝望。佛是大爱吧,大爱是放下。我太爱你了,不得不放手,所以离开。我们总在最美的时刻,提前看到了悲哀。多年以来,一直心怀谨慎,不敢和人太亲,当你转身去拥抱,别人也会转身。多少个沉醉的时刻,想到了离开,漫无目的地走,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忘掉人的一切——《德州巴黎》,就是这样走的。
宜兴江措说,我们太像了,不是一般的像。本来说好了,下山我写词他谱曲,那天往山下走,真觉得一切都过去了,特别阳光,平静且温暖,暗生喜悦。可那晚喝多了,吵了一架,半夜找水喝,坐在厨房呆坐好久,一切又都回来了,又想到离开。第二天,不好意思对视,我干脆走掉了。
今天晚上,是他的第一个专场演出。我很想跟过去看看,被扎西大哥留住写养殖报告。临别时,我没去送,扎西大哥去送,说,你做事要一件件来,不能老这个样子。他笑着说,好的。他和大哥几乎不聊天。他给我的临别赠言是,杰文,你看悬崖上的花朵,即使没人看到,也在绽放,孤独地绽放,骄傲地绽放,自在地绽放,这是我们的姿态。我把目光移向别处,好的,我懂。

不知跟谁学的,白马多吉喜欢说好吗。我去拉叭叭了,好吗?叔叔我亲你一口,好吗?玩手机,好吗?洗脚,好吗?把我女朋友叫过来,好吗?做什么都好吗,搞得我们也好吗。

你还好吗?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6-15 09:37

尊敬的畜牧局领导:

你们好!

我们是佛山乡溜筒江村委会,增刚村民小组的村民。五年前,我们村因为山体滑坡,不得不全部迁移,从此失去了土地资源。承蒙政府体察民情,贷款给我们重新生活。

贷款可以用于种植,也可以用于养殖,我们选择了放养牦牛。2013年八月份,我们贷款十万元,从芒康购买了29头牦牛。年前卖掉了14头,剩下13头作为种牛放牧在山上。今年狼群特别多,由于狼灾,先后被咬死了8头(1头公种牛,7头母牛),其中2头母牛拍到的照片比较全,已经上了报林管所,剩下6头照片不全,被狼吃得只剩碎片了,无法辨认,从而无法上报。

这些牦牛,对我们特别的重要,都是怀有身孕的母牛,舍不得卖掉,本来想作为种牛,期望继续发展养殖业。它们是我们赖以生存的基础,现在遭受到了狼灾,血本无归了。狼灾无法控制,吃得也只剩下碎片,相片虽然不全,但增刚村全体村民都可以作证,这6头牦牛,确实是遭受了狼灾。

牦牛碎片,图片如下:

 

 

现在,银行还款在即,我们已无力偿还。在此,恳请政府,体察民情,给予我们相应的补助。

特此申请

 

此致

 

敬礼

 

 

申请人:扎史斯南、扎史都吉

2014年6月15日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6-16 03:15

十几年前,扎西第一次见到他。那时的滇藏线,还是条土路,太阳一晒,红灿灿的。

从佛山到瑞瓦,随着起伏的公路,看到一个脑袋,从红土里渐渐冒出来:红色僧衣、一只大木碗,身后牵着条藏獒。

喇嘛怎么能牵狗呢(流氓才这样),扎西问,师父,你的狗卖不卖?用藏语问的。对方摇摇头,从拉萨带过来的,不卖。口音有点怪,扎西走遍藏区,怎么没听过,聊了几句,原来对方是汉族。汉族喇嘛,挺有意思的,又多聊了几句,就此别过。

过了几年,在德钦大街上,有个喇嘛喊住扎西,我认得你,你是佛山的,叫斯那扎西。扎西记不得了,笑着看他。喇嘛说我们有过一面之缘,把相遇的细节都说了出来。扎西一摸脑袋,啊嘎嘎,你的狗呢。他说,送人了。扎西约他去家里玩,他说以后吧,会有机会的。

再过两年,到了藏历羊年,转山的人特别多,把山路都踩平了。扎西和嫂子在山里开了个小卖部。说是小卖部,其实是综合经营,可以住通铺,每晚十块。

有一天,一个喇嘛进门说,扎西,我们又见面了。这回扎西认得,给他倒茶,给他泡面。别人转山都背大包,有的还牵骡子,这位喇嘛只背了个小包袱,里头几件单衣,几本经书,不带吃的,抱着那只大木碗。后来每隔七天,就遇到一次。一般人转一圈要十天以上,他只需七天,一般人顶多转三圈,他转了一圈又一圈,把扎西都转晕了,问他到底要转多少?喇嘛说,本命年,三十六圈。啊,这么多,等于一年到头不干别的。扎西肃然起敬,开始帮他算圈数,并心生期盼。到了日子,扎西就站在山崖上,用目光去迎接。那叫一个快!上身几乎不动,迈开大步,踏石而行,转眼就到眼前,温和一笑,不喘粗气。

扎西问,怎么走的?他说,别人是走路,我是行经,别人重量在脑子里,胡思乱想,我全放在脚下,感觉自己在走。扎西想学,喇嘛说,丹田鼓着,收心。扎西试了试,算了,还是用蛮力吧。

大雪封山,扎西要关门了,他还在转。扎西说,师父,去我家几天吧,爸爸妈妈都信佛。他笑着说,下次我去找你,这次转完了,我还要去鸡足山修行。

又过一年,喇嘛到了佛山,扎西把他接到瑞瓦。

扎西家墙壁上,供着好多活佛像,喇嘛问扎西,知道他们的来历么?扎西只知道个大概,爸妈也是信天信地,信他们遇到的一切,具体为什么信,不用多想。喇嘛开始讲述,有多少法王,多少活佛,属于那些教派,都有什么教义,从印度到藏区,他走了个遍。之前扎西只佩服他能走,是转山最多的人,听下来发现他什么都懂,念经也是汉语来一遍,藏语再来一遍,还掌握了各种神奇法门,再打听,乖乖,原来这位苦行僧是大格西(佛学最高学位)。

他看人特别准。见到嫂子便说,你好强,明白好多事不说,总为别人操劳,会苦了自己的。又说扎西,你在外面,要记得回家的路。当时扎西家还住着一位养猪的流浪歌手,他给歌手赐名:易西江措,意为智慧之海,说他痴情太深,不要总唱姑娘,以后难免出家,。刚见面就好像认识了好久,话语点中要害,还帮着纠正念经心法。

村民纷纷过来拜访,听他开示,尊他为活佛。活佛浓眉大眼,长得方方正正,双脚撑起身体,无论多冷只穿单衣。行走天下,只带一只木碗,从不收钱,只讨饭食。

扎西问,转过多少山?他说,是什么年就转什么山。走过许多秘境,好多连扎西都没听过。

为什么走呢?扎西问。他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法门。他语气很平淡,却令扎西莫名感动。

每天鸡叫之前,就听到他在念经,四五点起床,打坐念经,从不间断。有时盘腿坐在门口,一坐好久,不知是看山啊,还是看云。

与藏族活佛不同,他不避讳谈家世,甚至女人。起初嫂子不习惯,哪有活佛不庄重的,后来发觉他不是炫耀,而是怜悯。他是广西人,从小家境殷实,读过大学,遇到过很多女人,还有女人为他寻过短见。嫂子含泪说,你这么狠心!他说,她们太爱自己了,像我出家之前一样。嫂子问,那你爸妈怎么办?他说,每个人都自己要来的,十多年没见了,前年回家,兄弟姐妹都更有钱了,可都不快乐,可怜呐!又说,我也在尽孝,自己从洪流中挣脱出来,再去救他们。还说,藏区也在变,钱呐。嫂子感觉怪怪的,一方面说到人心里去,另一方面静静的,叫人不安。

扎西却另有感觉。扎西说,我们的活佛要跪拜,任何时候都不能高于他,见完要跪着退出来,你们这位汉族活佛,像我大哥嘎。

他们喜欢在火炉边谈话。这时扎西会点香,把佛前的蜡烛换上一支新的。火苗噼啪几声,炉火和烛光洒满了房间,酥油茶上泛起柔和的光。身边的窗玻璃上,会映出光心般的小圆圈。往往聊到深夜,他们都经历很多,两人的记忆,如炉火与烛光般交融。谈话间隙,火炉里的木柴哔剥作响,他们相顾一笑,多少年的阻隔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扎西说,大哥,多住几天吧!他住了段时间,说走就走了。

又过去两年了,扎西没联系到他,也许他还在徒步旅行,单衣、木碗、几本经书。从汉地到藏区,神山上变幻不定的云,天葬时残缺不全的人,寺庙里垂手救人的佛……活佛目睹了这一切,扎西也目睹了。他们一个商人一个僧人,身同在一个藏区,多少次擦肩而过,有一次认出来了。他们不知道何时再相逢,其他人更永远不会知道。有些事永远无法确定,有些人只有等下一次萍水相逢,才会相认。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6-30 10:47

一放音乐,他们就尖叫。嫂子不赞成,说你们喂猪不专心,哼什么歌子。易西江措说,嫂子啊,猪听音乐会开心,开心长得快,听听,叫得多欢!

嫂子爱听好话,笑了。我却觉得有点强词夺理,放英文歌,他们能听懂吗,加州旅馆什么的,多伤感啊,日渐消瘦。朋克、哥特、重金属等等都不适合,我们都有过这经验,太兴奋了吃不下饭,小夜曲什么的,也应该喂饱了再听,柴可夫斯基就算了,乡愁。

易西江措说,发现你这人特别爱较真,特别爱分析,快乐是分析出来的吗?

唱歌嘛,我说,总要注意听众的感受。

美国乡村音乐?

有中国的吗?

凤凰传奇?

不行,太硬,洋气点。

许巍吧。

还叫不叫人吃饭了!

……

讨论半天,定不下来。他说,就你有意见,我喂的猪不挑食,听什么都尖叫。

我把音乐一关,搅动猪食,铁锹与碰击大锅,发出清脆的响声,那边叫得更欢了。听到没,我说,这才是最美的音乐!

你觉得你比猪高明吗?

那倒没有,我说,陈述事实而已。

我之前养的猪,放音乐就尖叫,没有饲料也叫,信不信?

条件反射吧我觉得。

他再次打开音乐,也不管什么风格了,随机播放。于是,在《赤裸裸》中,我们拧起三桶,走进猪圈。

三桶分别是,母猪、肉猪和公猪。我负责那头黑公猪。个性最强的就是他了,每次都立起来迎接,双蹄挥舞在栏外,扯着嗓子叫唤。流涎不止,涎多且长,呈白沫状,像喝多了啤酒。他几乎就要翻出来,一身厚肉压在栏上,我移一下桶,他就换个角度,嘴竭力地伸过来。

喂,我喊,兄弟!又没饿着你,为什么每次都这么着急?一日三餐,时间固定,分量相同,该来的总会来,该吃的少不了,急个什么呀!

看我故意拖时间,易西江措说,别赌气了,他们也可怜,一直都是饿着的。

那就不能多喂点?

不行,他说,喂多了不消化。

真难伺候。换成我,既然总会有的吃,不如静心等待,节省体力。

人家兴奋还不行吗?

一瓢下去,立刻安静了,响起一片吞咽之声。看他们吃得那么香,我感觉自己都饿了。吃到后来,大黑猪用嘴拾起,一仰脖子,抛一下,再接住,“啧啧”地吞下去,鼻孔都白了,不断喷出幸福的粉尘。吃相虽不雅,却有了玩闹的意味。我看得开心,跳上猪栏,俯视群猪,感叹道:民以食为天呐!你呀,易西江措说,调皮。

无论如何,吃总是件令人高兴的事儿。他们吃完饲料,转了几圈,开始吃自己的屎。

快快,易西江措说,赶快!

我立刻冲进去,拿扫把抢屎。要说不浪费,人肯定不如猪,你看人家,拉出来继续消化一遍。我研究了一下,外表是黑色,可碾碎了看,仍有些许白色。我问,是不是肠胃不太好?易西江措说,不是,他们不浪费。要不算了,我说,既然人家这么爱惜。不行阿,他说,吃多了要生病的。

扫着屎,易西江措说,人不如猪啊,还说爱我,连我的叭叭都不愿吃。

那不是,我说,我爱的人,绝对愿意吃她的叭叭,只是她不肯让我吃,试过的。

于是讨论人和猪的区别。他认为人不比猪高明,没准这里就有弘一法师。我觉得不至于,法师投胎成猪,那不是白修行了么。他说,如果他真是弘一,就不会介意成为一头猪,他是特意来渡我们的。听他这么说,再看这些白白胖胖的猪,忽然很感动,肃然起敬。

我问,你觉得他们谁最帅?他用手一指,那边有头白猪,身材修长,很温柔的样子。我说,那不是女孩吗?他说是男孩,不幸啊,被阉了。哦,我喜欢那头大黑猪,公的,特立独行。他说太叛逆了。我说,叛逆好啊。说着跨上去,骑了几步,一屁股摔在屎上。这家伙,我笑着说。

最后是赶猪,就是把他们从左边的栏里赶到右边。右边打扫好了,晚上睡得舒服些。有懂事的,闷头就过去了,那些不看路的,冲了过来。打也不行,横冲直撞,另外的猪就起哄,乱叫一片。尤其是那头大黑猪,一头撞开我,揪也揪不住(真光滑),一口气冲到了猪场外面。

跑出去撵他。我说,大哥,这里早晚温差大,露宿会生病的。他不听劝,还哇哇直叫唤。废了半天劲,才稳住他,给围了回来。我们追得满头大汗,他也累了,一进去就趴下喘粗气,看我们的时候,还有嘲弄般的微笑。

草,我说,信不信我咬你!他笑了。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7-02 08:11

刘轶如,是我们永无乡的第一位业主。

去年我在滇藏线,接到他的电话,说要打钱过来。我说,还没建呢……他说,少他妈废话,给我卡号!

我们总是这样,说支持的话,非要爆粗口,好像不骂几声就太见外了。这叫江湖气吧。这些天,问业主要不要来看房,好多都是原来的同事,自然聊到公司的一些变故,得知这小子也要去美国了。

一桌子喝酒的,大半都过去了,以后再聚,得买机票飞太平洋。我问他,嫂子去吗,打算在那边安家么?他说,去啊,先住个二三年吧。我说,你现在是这么说,等在那边住习惯了,估计就不回来了。他说难说。他有几个朋友在家,没聊几句就挂了。

想起美国那帮人,建中、凯子、云飞、小乐、仁乐、周炫……从宿舍到公司,路边全是花,树叶透明,吐一口烟,特别的白,去海边喝酒,去桥下钓螃蟹,偷偷摸摸去看脱衣舞。我想啊,轶如去那边,刚开始肯定不习惯,太晚了没人伺候,接待朋友喝几场,估计后来会变淡,过日子嘛,哪能天天扰民,就是踢球痛快些,那么多货真价实的草皮,可以撒开来跑了。

按理说,一个公司的同事,不能走得太近,大家都在混饭吃,总归有利益冲突,可我们这帮子人不太一样,踢球喝酒,什么心里话都掏出来,原本需要堤防的,都一杯杯突破了。都是干技术的,平时闷头干活,喝多了就爆发,没那么多歪歪肠子。尤其是凯子,什么都说了,领导都受着,跟老奶奶看孩子似的,说到底,你能干,肯吃苦——这帮子兄弟,出门在外都靠自己。

刚毕业的时候,面对陌生的社会,我特别恐惧。不是担心社会吃人,而是自己肚里没货,学了四年计算机,只学会了开机,想靠笔打天下,专业又不对口,后来总是遇到贵人,帮我学会找饭吃。再后来,我悟出了个道理:与人打交道,比专业知识重要。在学校有兄弟,到社会自然会有朋友,其实是你本身决定的。

第一次见到轶如,是08年5月5号,在南京路边的小巷子里。涛哥带我和张旭去吃中饭,半路碰到个高个子,说是一块儿吃,吃完记账。当时我们刚进公司,走路都陪着小心,听涛哥说这个人爱踢球,我就觉得亲,问他踢什么位置。他停下来,居高临下看我,你踢得怎么样?我说,还行吧,靠速度突破。他不置可否,我估计他在想,你腿这么短,速度会快吗?

七拐八拐,走进一家饭店,坐下来听他大谈足球见解。他肯定没想到,我是来振兴泰为足球的。泰为联赛从我开始。

轶如说话,不拿规矩当回事。当着新人的面说,打什么卡,考什么公司历史,搞这些虚的有屁用,要过试用期,先把事儿做好……他自己就经常迟到。新员工听到,特别鼓舞。他说话,总是瞪着那双大眼睛,摊开双手,高谈阔论,讨厌装腔作势的人,喜欢一语戳破他人,抓住认准的道理不放,即便是在争论,还是挂着笑,得胜之后讪讪的,很不好意思似的。

他和涛哥经常抬扛。涛哥有时会跳起来,指指点点,孩子似的不服气——这时一般喝多了。混熟了,我也跟他争。他质问我,你觉得自己是天才吗?我说,当然,哥们儿绝对是天才!酒桌上的话,真不好意思写出来,否则人家以为我们个个自大狂。可轶如不是,他曾很认真地说,我干什么都不差,却没有一样出类拔萃。很为此苦恼。后来公司拓展,他就不太积极,总是冷眼旁观,那意思,我才不愿当猴耍。他就像个有个性的女生,不爱站在太阳底下做操,撑着遮阳伞站在边上,享受自己与众不同,哪怕只是表明姿态。他参加拓展,就是为了找个地方喝个痛快。

轶如,应该是全公司最帅的一个。我这么说,小振子可能有意见。小振子可以实打实的跟女人接触,暗地里发生一些故事,但轶如没有,他跟我类似,有女人欣赏,却没人真的靠近。送我走的时候,我们还特意找了家咖啡馆,推心置腹地讨论这个问题。我们都害羞,总想着你去碰人家,人家乐意么?

有一件事,特别对不住轶如,就是跟一帮上海痞子踢球,他被打伤了腰。全场除了周炫参加战斗,用胳膊夹住一个痞子的头,摁在地上猛打,其他人只是劝。打架就是这样,我方不动只是劝,越劝对方气焰越嚣张,后来就追着轶如打了。轶如是好孩子,喊着要去报警,对方更加抓住不放,被围攻,满场跑,打得腰伤至今没好。那时我们在干吗呢?我去劝架,还挨了几下。从小打架的我,变得如此懦弱,好多次跟段博喝多了,打电话向轶如道歉。轶如说,没什么,不怪大家,我们干技术的都太老实了。我们就在等机会,一直也没等到,现在他要去美国了。

最后一次拓展,我已决定离开。那晚在天目湖,喝到二点多,放了好多啤酒,站在屋檐下听雨。轶如说,有一天深夜,半睡半醒听到《我的祖国》,一条大河波浪阔,风吹稻花香两岸……那么美,美得起鸡皮疙瘩,像躺在温暖的江水中,一幅幅画面飘在岸边,原来真的有天籁,平时怎么没听到!

轶如说,儿时的梦想,就是去圣西罗球场踢一场球。后来他真的去了,站在那里看了看,心潮澎湃。他还有很多浪漫的想法,每次说起,我就用激将法:别光说,要去做!

草,他瞪我一眼,就你小子这么说有分量。

相识六年了,太多回忆,一写就乱了。无论跟谁,时间长了,回头一看,就是青春。最后一次喝酒谈到爱。你所需要的只是爱,可什么是爱?有人说,爱是相濡以沫,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也有人说,爱是一种激情,是心理疾病;还有人说,这玩意,我不熟。我引用的是,爱是我们贫贱的一种标志。他说,爱,就是伤害,找一个人来伤害自己。配合他,我朗诵了一首诗:

这个高烧病人眼中的白夜

羞惭的泪水升起夺眶的日出

这冷,这热,这情景,这感动

这感动中豁然洞开的一生

全部献与你!

 

轶如,走好!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7-04 09:56

很少有女孩,反复说自己长得丑。阿珍一直说,我知道自己丑,是最丑的,姐妹中最丑的,服务员中最丑的。哪有女孩这样。我看着她说,没有啊,你很漂亮,真的漂亮。她脸长、削瘦、左鼻梁一颗痣,皮肤是黑了点,可这边的姑娘不都这样吗?

她捂住脸,别看了别看了,背过身去,颤抖双肩,还说自己丑。旁边的唐先生,一把握住我的手,另一手指着阿珍问,你想和她睡觉吗?这也太直接了,我说,您没喝醉吧?他就推我,说,快快,把她带走。他还搂住我的脖子,用胡子蹭我的脸。我们刚认识,这种亲热也太过分了,他故意放低声音,但谁都听得见:去吧,今晚跟她睡,她喜欢你。

阿珍突然站起来,长发遮住了灯光,挥手指向门口:不要再喝了,给我滚!出去,滚出去!

老板娘在扫地,暗自朝我招手。我借口上厕所,老板娘把我拉到一边,你走吧,他们喝多了,我不想出事,等下再来。这些人我都不认识,无意中走进这家饭店,就被拉着喝了。他们拉住阿珍,叫阿珍唱歌,阿珍不唱,他们自己唱了起来,晃着膀子。我走回去,举起杯子:各位大哥,敬你们一杯,我有事先走。寒暄几句,我就出去了。

我没走远,在深夜的大街上散步,本来就是在散步的。再次路过,店里关了灯,但还没关门,老板娘拍打玻璃,从门口探出头,招呼我进去。

她向我道歉,说了好多句对不起,最怕酒鬼了,怕惹事。我看到阿珍还坐在那里,双手捂着脸,不知是不是在泪流。我问老板娘,她没事吧?老板娘指了指,叫我坐过去。她继续打扫。

我刚坐下,阿珍忽然说,窝囊!太窝囊了,讨厌窝囊,我遇到的都是窝囊废!包括我吗?我觉得尴尬,拿不住该不该走。她放下手,抽泣一声,闪着泪问,有烟吗?我向老板娘要了一包,拆了递给她。

她吸了一口,手捂额头说,对不起。

没事,我问,刚才那些人是谁?她说,我弟弟,冷笑一声,认的弟弟。

我说你弟弟很喜欢你。晓得,她说,他想和我睡觉,我丑,知道自己丑……我说,你看,唐先生那么喜欢你。她说,我不想再谈感情,不想伤害人家,人家也不要伤害我,现在这样子很好,最好了,最好。她反复地说,咬牙切齿,恨恨的,像是给自己下诅咒。她忽然回过神来,叫我先坐会儿,她去帮忙打扫。

德钦是山城,半空中有灯光,像一条巨大的盘山公路。窗户玻璃上的字迹映进屋内,影影绰绰,斑驳晃动,我有些恍惚。阿珍在打扫,弯着腰,双腿修长,腰上露出一块暗影,立身的瞬间,背影更显清瘦。

 

她坐回来,又点了一根烟,说,你是个温柔的男人,我喜欢男人温柔。

我哪里温柔了?我只不过是闲着没事,走进一家店,听到有人说自己丑,礼貌性地安慰一下。我说,阿珍,说说你的故事,好吗?

阿珍说我没有故事。长这么大,怎么可能没故事,我问,你是哪里人?

她是香格里拉的。从小在草原长大,妈妈纳西族,爸爸是藏族,有两个姐姐,还有一个大哥。大哥最疼她,可是出车祸死了。大哥死的时候,她在山上放羊,竟然没人通知她。她说,家里人都讨厌我,觉得我丑,从小就丑,就大哥不嫌我丑。等她回到家,大哥已经去世二个多月。她觉得大哥没死,别人非说大哥死了,她想去找大哥,叫大哥带他玩,看到大哥留下的马鞭,想到再也没有人会骑马找她,阿珍哭了。

十六岁,阿珍就嫁了人。她说,如果我生的是女孩,如果他知道疼我,如果我再大一些,如果我知道男人要什么……她说了许多个如果。可这世上没有如果。她太小了,什么都不懂,男人一出门就是一年多,带了个女人回来,把她赶出了门——他们连结婚证都没有。

我问,你会想他吗?

不想,她说,想他做什么!一点感情都没有的。

想儿子吧?

嗯,想。想有什么用,等我挣到钱,把儿子要回来。

阿珍离开草原,到德钦的饭馆打工,学会了做菜,又到工地做饭,认识了他。他是个货车司机。真的,阿珍说,他什么都没有的,没有钱,没有房子,没读过书。帅吧,我问。不帅,她说,一点都不帅,比我还矮呢,又黑不好看。

那你喜欢他什么?

不晓得,阿珍笑了一下,真不晓得啊。

那时,阿珍的工资一年一万八千块,自己不买吃的不买衣服,也不会打扮,破破烂烂的,工地包吃包住,她全都给了他。

我问,跟他在一起多久?她说,一年多,快两年。

他对你好吗?我问。开心,她眼里闪出光,那时好开心哇!一辈子从没有那么开心过。

怎么个开心呢?

说不清,就是开心。听到他的车子来了,我就跑出去看。

后来呢?

他不见了。我找啊,找到他家,他家里什么都没有,我照顾他爸妈,等了他半年。他不给我电话,叫他爸妈让我走。他爸妈疼我,哭着劝我走,我也哭,就不走。他爸妈说,你是等不到的。我把他家打扫得干干净净。

为什么等不到?

不知道。阿珍又流泪,因为我丑吧,我是姐妹中最丑的!

不许你这么说。阿珍,你很漂亮。

我打扫得干干净净才走的。他拿着我的钱,回家娶了老婆,给我打了个电话,谢谢你的钱,房子修了下,水沟修了下,买了新被子,以后不要找我了。

怎么这样!

之前阿珍的语速很快,忽然放慢了,缓缓吸烟,轻轻弹烟灰,闪着眸子说,你们男人我搞不懂,我们女人的心思是太清楚了,如果她喜欢你,一定会去找你,无论如何都会去找,不找到不死心。

你去找他了?

唉,找啊,到处找,找了两个多月。他不敢见我,躲走了。我没有钱,边打工边找。后来找到香格里拉,他当着那个女人打我,说我不要脸,死缠着他。他把我推出去,骂我,骂得好狠。我彻底死心了,整天不说话,头发全部白了,不敢见人,你看这里。她伸出手腕,借着灯光,看到好几道疤。她说,自杀了三次。

为什么这样?

觉得没意思,干什么都没意思,睡不着,整夜整夜睡不着,就想到死。忽然的,忽然想到,找刀片没有,就用老板娘儿子的铅笔刀,就这样割,这样割。老板娘担心我,隔着玻璃窗,看到我坐在沙发上,喊我不应,砸了玻璃才救到。老板娘对我好啊,教我抽烟,教我打牌,教我什么都不想。我不想对不住别人。

多久了?

四年了。

还想他吧?

有一点,还有一点。他生了娃娃,又给我打电话。我说不要联系了。

你们不是可以做情人?

不,我宁愿跟别人上床。

你还喜欢他。

可以跟人上床,不谈情感。

……

老板娘坐过来,问我要不要喝茶。我觉得太晚了,起身想走。老板娘说,唐老板,还有那个昆明的,都喜欢我们阿珍,喝得个。阿珍又说,窝囊,我自己窝囊,讨厌男人窝囊,碰到的都是窝囊废。

阿珍啊,我问,你为什么认准了他?

不晓得,阿珍哭着说,我不晓得。

我说,唱首歌吧,会好受些,他们都说你唱得好。阿珍害羞了,捂住脸,扭过身,再回头,任性地说,哎呀,唱不好,唱不好嘎。

老板娘起调子,她才咿呀吟唱,逐渐动情。纳西族山歌,我听不懂歌词,像是放牧的清晨,风动帐动。不知怎的,我想起白杨树,大风吹过,树叶摇晃如大雨声,唱到轻声处,似微风吹拂,树梢上悬着一片孤叶。

簌簌有声,问而不答。大概喝多了,我走出去还在想,为什么?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7-22 14:54

第一次见到兰州拉面,是在高安,一个南方的小县城。

当时我正在瞎混——当然现在也还在瞎混。一夜之间,在“小旺金银”旁边,挂起了“正宗兰州拉面”六个大字。

说明一下,小旺是我兄弟,开除之后,跟姐夫学手艺,开了这家店。你想,在江南,在炒米粉的世界中,忽然挑起一杆“兰州拉面”的大旗,是多么有勇气的做法。我甚至认为,这比小旺还有魄力,且颇有古风。古诗词多有兰州,天涯明月,大漠孤烟,贺兰山雪……不远,就在我们隔壁,在面汤与香菜之间,飘来了一股异域风情。这风情,使我特别渴望尝试。但小旺不以为然,他说,我看生意不会好。他是田南人,自幼酷爱田南水酒。好吧,不强求,我独自一人走进隔壁,手扶膝盖坐下,说了声,来碗面!

老板是个年轻人,头发枯黄,皮肤黝黑,手里的面显得很白。他一边拉面,一边甩汗,面团击打在案板上,啪啪直响。动作固然潇洒,却有几分受累,大夏天的,比炒米粉辛苦很多。从攀谈中得知,他在大西北当过兵,学会了拉面,退伍之后,毅然回乡开面馆。

墙壁上,红底白字,喷绘出各种面食,除了拉面,还有刀削面、臊子面、油泼面、还手写了一个“biangbiang”面——抱歉,biang字我至今没学会。不单biang字不会,这个“臊子面”的“臊”字,也叫我为难,猜了三次才命中。刀削面,我很喜欢,有一种拿刀切肉的梁山感。后来我走南闯北,才知道兰州拉面并不包括这些,看来他是个杂家,博采众长。只是正宗兰州拉面,原来并不正宗。凡是正宗的,其实都不正宗,这是中国式幽默吧。

事实上,兰州拉面并没有总部,口味却能做到全国统一,普通话没做到的,他们做到了。有时我也想,古兰经里是不是会有个拉面食谱?

后来我们发了疯,去徒步丝绸之路,跟兰州拉面不无关系,吃了一路。在兰州,小碗一块三,大腕一块六,我觉得很神奇,一般炒米粉是二块,这里要便宜不少,同时觉得找钱太麻烦,问白帽子,能否下二块?他说,不行!很坚决。再补一句,吃不饱吗,下两碗。我暗算,两碗是二块六或三块二,还是要找零!你们西北人啊,干吗死心眼呢。走到新疆,一碗变成了三块,这才放下心来,可又嫌贵。现如今,兰州拉面普遍涨到了七块,个别地区甚至攀升到十块,势不可挡。再也不怕找零了,可我却有了一种青春逝去之感。

那时能吃,总觉得饿,兜里又没钱,往往吃一碗面要喝三碗汤,在老板的叹气声中,我们还把水壶灌满。掀开布帘子,就看到黄灿灿的戈壁,那是个夏天。兰州拉面啊,让我就想起那些日子,如果我老了,好想再吃一碗一块六的面。

爱看招牌,爱看上面的字,沙县小吃、桂林米粉,让人回味,觉得中国。朋友,如果有一天,我们再相逢,请你吃一碗拉面,好吗?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7-22 14:55

起初,这个木屋是个人的,就想搭个木屋,住一段时间,后来搭上不个,后来有了名字,有了业主,被抓被强拆,再重建……说了那么多,向扎西解释,向政府解释,向村民解释,向业主解释;也写了那么多,给杂志写,给众筹网写……有时喝多了,真想不干了,好几次,想一走了之。都怪我爸,从小灌输一种莫名其妙的责任感:做事有始有终。

不知不觉中,“永无乡”三个字,在我心底生了根。去年被抓了,我哭诉,人家听得咯咯直乐,哎呀,笑死我了,好玩儿好玩,真好玩!好笑吗,我愣了,望着火炉,茫然失措——我不快乐啊,真的不快乐,可那时都没想过是否快乐,内心会微笑,平静而温暖。

我从小这样,很严肃很认真,开玩笑都是忍辱负重憋屎样。向一位刚上任的藏族书记,一本正经地解释了二个多小时。现在回想,那真是个荒诞而美好的夜晚。

永无乡,是曾有过的,像孩子一样简单,像孩子一样相爱,像孩子一样相信神奇。我有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一个叫木头,一个叫马尾。木头是哥哥,傻乎乎的,憨厚得叫人着急;马尾是妹妹,老撅着小嘴,脾气可大了。木头傻,可懂事啊,帮我敲钉子,送饭给我吃,扯着我的裤脚说,爹,您歇会儿!马尾脾气倔,可她聪明呀,懂我的心思,别嘴,装委屈,一眨眼就掉泪,吧嗒吧嗒——她这是装给我看呢,想叫我疼她。疼得我啊,心里软塌塌的。爱如少年?不够呐。爱,可以让人回到童年。

三十多岁了,成熟得缩了屁股,可我想像他们那样,红着苹果脸,在路上遇到一个微笑,在清朝看到一个太阳,像花那样开放,像鸟那样飞翔,热爱大地,升入天空。唉,我当然明白,所谓美好,只是一厢情愿,存放在幻想中,也许才更实在。

辞职一年半,只学会了一件事:不着急。干什么都不着急,别人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所做的一切,不就是为了消除内心的焦虑么。体会了相遇,也体会了分离,不着急,会来的,一切都会来的,木头会来,马尾也会来。

我要写一个成人童话,就叫永无乡。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7-23 04:49

涉及真人真事,好多秘密不忍说。

来了那么多人,乱糟糟的,分不清谁是谁。一周之后分别,有人流了泪。就不说是谁了吧。一共13人,挑3个出来说吧。没什么,跟他们最熟,一起去了错给。

我发过誓,不再带人去错给,不想再有别的记忆。大美错给,美在我心里,非要带你过去,证明给你看,有这必要吗?不言不语不是忘记,我也有自己的秘密。

南希不乐意:我们是冲你们来的,你们至少去一个!其他人也起哄,用粉丝来绑架,劝来劝去,我还有点恼火,你们是去错给,又不是找三陪,没有我们,山不在了么。刚认识嘛,又是业主,还必须客气,说我们忙我们要挂牌子我们要凑钱。不知道是谁打了小报告,扎西冲我发火:你们的朋友,一个都不去!

第一夜,冷风、大雨、我喝得个烂醉,景色越美,心里越过不去,倒在雨里睡了。

一觉醒来,发觉手肿了,又发觉把人都丢了,一个都没照顾好。跑去找人,孙鹏说,去看看那三位吧,折腾了一夜。过去一看,三位土豪缩着肩膀靠在一起,像大雨中的鸟儿。看到我,小伙双眼放光,诉说烧掉所有卫生纸生火的神奇经历,找不到干柴,把木屋能拆的都拆了,最后连屁股底下的马扎都烧了。他们说,兄弟我打牌也刷过夜,但这个这个,太难忘了!皱眉,大笑。向导呢,向导去哪儿了,唱歌跳舞不省人事!

同屋的刘大哥,那可是大公司领导啊,被拉上来荒野求存,摇头说,我不管,我硬睡硬睡,呵呵。又说,小刘啊,这里是真美,你们的事儿能办成,可这条件,能不能修一下,别漏雨,行吗?语重心长。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一夜过去,都苍老了,摇头的摇头,叹气的叹气,问话半天才有反应,那表情,像在问自己:我在哪里,我怎么了,我为什么要吃这个苦?你想嘛,玩命爬了1800多米,本指望吃顿好的,可扎西煮的藏面,实在太过分了,肚子都饿扁了,还是咽不下去。算了,好好睡一觉。谁知瓢泼大雨,透过木屋,直接打在脸上。熬到天亮,雄心被无情浇灭,后头还有六天呢,打算活着回去么?

清点人数,只有南希坚持去错给,赵工有些犹豫,棉花糖也犹豫,她嗓子疼。邓斌体力没问题,但感冒了,怕拉大家后腿。我向扎西说明情况,他不理我,埋头生火,气呼呼的。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挺可爱,大老远跑到雪山来,如果第一天就都回去,岂不太可惜?

这样吧,我说,我带你们去,谁去?

赵工要去,他是冲神山来的。棉花糖也去——这湘妹子,很有意思,别人问她,杰文去,你去不,去吧去吧。她捂着嗓子不说话,心想,哦,杰文去我就去,我是冲他来的吗?临走了大概还在犹豫,我进屋收拾东西,棉花糖,你去吧去吧?她才说,好吧。

于是,他们成了英雄:南希、赵工、棉花糖。

临别赠言:活着回来。

下篇,先说说我们的南希姐姐吧。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7-24 05:47

南希

 

因为心有愧疚,走那龙天险的时候,我开始出卖隐私——当然是卖别人的。

我一路说个不停,把嗓子都说哑了。按写小说的思路,先把人说得怪异,前后铺垫,草蛇灰线,最后再做心理分析。说的是爱情,爱情里的奇怪举动和隐秘心思。

整个过程很有意思。赵工是正统的,带分析的;棉花糖是好奇,问这问那,老是笑起来;南希听着听着,就不想听了,总是埋头赶路,我不得不相互平衡,追着她扯起嗓子喊,我这讲故事呢,别跑呀!

中途休息。我说,为什么总写小姐,因为可以直接扒光衣服,快速突破两性隔阂,把美写出来。棉花糖说,我都看过了,“为什么不带乳罩?麻烦!”大家笑。她指着我说,这都是他写的啊!挺好的,我十一二岁就看《白鹿原》,比你露骨多了。我说白鹿原还不够好。南希总不发表意见,还没说完就赶路。

大雾赶路,没有景色,只能看人了。

南希姐姐很漂亮,平时游泳练瑜伽,身材保持得特别好。她走路不肯歇,生怕一旦歇了,就走不动了。跟她说话,我会主动放慢语速,总觉得应该成熟些稳重些。刚上山那会儿,我讲平措多吉的艳遇,她还问,你说的是哪个?我说,昨晚跟扎西跳舞的那个,唱雪域苍狼的那个,帅吧?她说,还行吧,不觉得。我说,他们可有气质了,总骂我没气质。

什么气质?

唉,就是要直接啊,要像男人,主动出击!

行吗,这样?

当然,我说,很有效,亲眼见过的,那是太多了。她还不太信,后来平措多吉也去错给,越走越熟,他自己说了,什么都说了。她信了,真是想不到,他们看起来很粗鲁,没想到很重感情,知爱女人疼女人照顾女人……我就笑,是么是么,当然当然,天赋嘎。

女人爱花,南希当然不例外,知名的不知名的都爱看,看到美的要拍照。七月了,杜鹃快掉光了,只见枝头滴着雨水,她感叹,早点来多好,漫山遍野啊。圣经里说,花开有时,花落有时,万物皆有定时。此花落时那花开,黄的、紫的、粉的,皆是大山手笔。南希会轻轻啊一声,蹲进花间,含笑对人。

我说,南希,你真漂亮。她笑着说,杰文你可真会说话。我想我是真诚的,她在城里肯定是个矜持的女人,爱去“慢吧”独坐,听着音乐,一坐一下午。她说,艳遇不一定要发生关系,相互倾诉,心灵相通,也是艳遇的一种。我想,如果没有性,怎会那么浓。淡点吧,淡点也好,好回味。

从杜隆往说拉,雪都化了,红山泼上了油彩,在白云间忽隐忽现。

一起慢慢往上爬,肩头、发稍湿漉漉的。大山沉寂,空谷流风,回望南希,她停下来喘气,一抬眼,显露微笑,让我想起远在南方的姐姐。总觉得小时候很亲,长大却不熟悉,我一直生活在回忆中,有时看着身边的人,总忍不住想,他们在想什么?

南希说,你是不是在想,我在想什么?

是啊,我问,你在想什么?

我不想说。

南希,你有闺蜜吗?

有啊。

几个?

二三个吧。

什么都对她们说吗?

不,不说,跟她们说有什么用呢。我就出来走走,走走就好了。别人不明白我为什么出来,我为自己疗伤。

你有过几个男友?

没有。

怎么可能,这么漂亮!

是真没有。

是不是你太漂亮了,跟报志愿似的,清华北大不敢报,都挤在一般本科了,叫人着急。

这个,她笑着说,你得问他们。

那初恋呢?

她停下来,想了想:我好像没有过初恋。

哦,这样啊,我接不上话,爬了会儿,各自想着心事。她问,你呢,你找到了吗?

找到什么?

找到你要的生活啊。

没有,我说,还在找。

……

爬到说拉山口,再下去就没信号了,我叫她给家里打个电话。她报了个平安,说了下情况,问问儿子,就把电话挂了。

翻过说拉,走向小卖部,我边走边喊歌,她说,你现在跟藏族人没区别了。但我心情并不好,走到小卖部,铺开便睡。这里是大通铺,躺下来仰望屋顶,雨声响成一片,去年是透明的油布,可见雨滴汇集成河流,今年封了顶,只留出一片明瓦。天光透进来,别处更显阴暗和潮湿,爬虫很多,至少不漏雨了。他们问我是不是病了。我没有,只是不想说话。南希后来说,你难过的时候不想有人打扰,就没问候你。我说,谢谢。

吃罢晚饭,没有任何现代传媒,打牌都没灯,只能唱歌聊天。我拿手机看书,听他们哼歌或私语,不同地方的人,聚在荒野里,躺成了一排。歌是心声,什么人听什么歌,南希和棉花糖都爱许巍,沙哑的,沧桑的,男儿的吟唱,睡在云端雨中,天涯之感格外强烈。南希还爱听爱人的歌,很多都是对唱,渴望心灵相通,渴望相濡以沫,渴望爱与被爱。

南希说,他们蛮幸福的,说唱就唱,说跳就跳。

是啊,我说,他们不想,他们开心。

好长时间没说话,我说,给大家念一段情书吧,我哥们儿写的。棉花糖调出伤感的曲子,帮着配乐。念到露骨的句子,藏族兄弟大笑,他们的爱情,是不需要这么细的。棉花糖说,真好,我被感动了。南希问,他们是什么关系,是艳遇么,是夫妻么?我说,这是个秘密。赵工说,会写东西真好,心里话可以往外掏。于是,我讲他们的故事,讲到大家睡去。雨好大,南希没睡好。

分得仓促,除了方便面和火腿肠,我们没带吃的。小卖部都卖空了,第二天一早,老板给我们挤来牦牛奶。平措多吉打趣,牦牛有几个奶?叫她们女的猜。猜不是重点,最后一句是,摸摸你自己。南希移开,你这人说话太露骨了!平措是谁,导游出身,颜色笑话讲不完,层出不穷,一套又一套。玩笑越开越大,在路上在木屋,听到各种调侃,也是一种打开吧。回应得也越发巧妙。有一次,开得太过分,男人们狂笑,南希生气了,他又来道歉,问寒问暖。是应该有个人,把南希姐当小姑娘的。

说哪儿了?哦,牦牛奶。好鲜啊,真好喝,喝多了拉肚子。南希本来是最强的,这下吃了大苦,一路捂着肚子,叫我们快走快走!

到克乐勃,她病倒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其他人在打牌,南希从来不打,我也不打,躺在一起聊天。

她想看蓝天白云,却碰到了雨季,冷雾不停冲进来,扑向炉火,连牦牛都想进屋取暖。南希是很少主动说话的,我就提问,问到她儿子,说得特别多,教育啊性格啊培养阅读习惯啊等等。好多有趣的事儿,言语中无尽欢喜,生一个孩子来陪自己,是女人的选择。孩子叫人开心,也叫人伤心,放得下自己,放不下孩子,一个母亲无论如何都不忍心舍弃自己的孩子。后来看她手机,很多都是陪孩子的,儿童聚会啊,去海边玩啊,去郊游啊。男孩子嘛,她说,我不怎么管的,送他去私人学校,一个星期回来一次。我问,他会想你吗?想啊,她说,打电话说爸爸妈妈都不要我了,说着说着就哭了,后来也就习惯了。南希给我看的,都是欢聚时的相片,是生活的瞬间。有一段视频,几个妈妈喝多了,问老公是否爱我,爱吗,爱不爱,喊出来!我想,也许我姐也是这样,内心是孤寂的。

从下午到深夜,平措多吉喝个不停,拉着南希说情史。山东青岛的那个,我听过无数遍。他是伤心,可你再伤心,有必要借酒说给别人听么。也是人年轻。南希安慰他,又心疼他,叫他别再喝了,都第八瓶了(劲酒)。最后南希把酒抢了,藏起来不让喝,多吉就哀求,还要向牧场主人买。南希问我,他还能喝吗,喝多了会怎样。我说,醉是没醉。

平措多吉叫我睡床上,去跟南希睡,还打趣。我忽然火了,直视他,大声说,我不想睡那里,就要睡地上!他说,杰文你生气了?我说,没生气,你来干嘛的,有必要这么喝吗,你痛苦,谁他妈不痛苦,被你甩掉的那些姑娘不痛苦?她们都喝酒都哭诉?听过太多这种一方倾诉,另一方呢,想过么?

好吧,算我无情。南希不这样,觉得他重感情,可以付出这,可以付出那,是真情流露。我是悲观的,双方对照,把人看死。南希姐会倾倒一方,看到好处就感动,性情里还含着几分天真。比如,她认为藏族男人对女人好,她觉得爱里不该有欺骗,她觉得真爱不会使人分离……

连续三天大雨,大家又近了很多。

条件是真差,吃不好睡不好,老鼠在头顶瞎跑。从棉花糖睡袋下,还掀出一只被压死的老鼠。南希实在受不了,急着回去,越快越好!我提议翻垭口,一天就到佛山,她极力赞成。后来翻错了——这个等下说,太搞笑。我想说的是,接近垭口那段山路,我们是真正谈了会儿心。南希姐不再掩饰,说了不少苦处。谢谢你姐姐,秘密咱都存着吧。

人嘛,细听都有故事,走近了,可爱可恨也可叹。

下山后,南希换上裙子,站在扎西家平台上,细雨、清风、身披长发,公主一般。我说,南希,你怎么不带上裙子,我们也好招惹男业主啊。南希说,那还不冻死!

南希,历经风尘美若赤子,这是我介绍的。姐姐,风尘你未经历,赤子?不好说呐。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7-25 12:19

赵工

 

刚上山那会儿,感觉赵工和棉花糖很熟,我有意识拉开距离,让他们一起走。

赵工,是个标准理工男,天然与我们亲近,你看我们刻的名字,谁都没料到,好大一块钢板!纯理工打造,踏实、厚重、死心眼。赵工最爱听我讲故事。我也不收费,逮着他猛讲。他总不知足,讲一个,再讲一个吧。他长得清秀,一口好牙,笑起来发亮,我讲得也带劲。他想看到神山,想追到卓玛,想体验另一种生活。

从那龙到杜隆,在有信号的地方,我叫他们先走,自己跟老婆吵了一架。追上去之后,谈到女人的美。我说,女人化妆太浓是俗物,没了自然生长的味道,做出傻样给人看,那不叫美,叫没内心!赵工反驳,女人是为男人打扮,如果这个男人需要她打扮,她就应该打扮。我觉得,女人不是一看就美,是爱上之后才美的。赵工觉得,客观上会先看外表,才可能爱上,你的审美不是主流。我说,脖子上挂根绳子,远比金项链好看。他反问,绳子不是打扮么?两个男人争论不休,旁边还有个棉花糖呢。她停下来说,我懂了,那我觉得杰文你会喜欢我这样的。啊,我说,这个,是的,我是喜欢你这样的。赵工不服气,反复论证车子、房子以及主流价值观。

赵工对人,总是充满善意,觉得谁都好,没一个不顺眼的。如果你说一个人不好,赵工一定会温和地反驳,力图做到客观公正。棉花糖说,老赵,这又不是向领导报告,不顺眼就是不顺眼嘛。赵工就着急,非要说出实际情况。一路听下来,一方面觉得女孩子心思可爱,另一方面赵工之执着,着实可敬。

在克乐勃等了三天。他一直念念有词,我问你在干什么,他说在祈祷,祈祷见神山。外头一有风吹草动,他就跑出去看,从白雾中回来,笑着坐下,再等等吧。棉花糖说,你太刻意了,为什么非要见到,咱们这样聚在一起,不是也很好?赵工回:说是这么说,见到不是更好?

倒数第二天,实在没等到,决定带他们抄近路回去。与牧场主人洒泪分别,不在话下。

一早往上爬,云层渐红,有放晴迹象。瞬间云开,半空竖起一面白墙,又迅速被遮掩。老赵说,再等一天多好,肯定能看到!怎奈大家归心似箭,都盼着去佛山洗个热水澡。

那是个野垭口,滇藏交界线。翻过之后,一路往下到公路,就回到了人间。

也许他们这辈子,再也不会翻这样的山了。爬草甸,走乱石,翻悬崖,喘得吐舌头。踩落无数石块,走过蓝莲花,摘到雪莲花,最终踩上群山之巅。那叫一个兴奋,各种拥抱各种庆祝,狂喊:我们都是胜利者!

俩女的心花怒放,各种调戏。

 

再往后,就是放马下山了,热水澡、白床单、吃烧烤,还有梦寐以求的卓玛——老赵已经向平措多吉拜师,学会了一整套泡卓玛的绝技,打算在佛山一显身手。我们商量着如何帮助他,圆他一个卓玛之梦。

是么是么,赵工笑着说,都看我的啦!

放心吧老赵,平措多吉说,实在不行,我把她灌醉,扛到你床上去!

一路下冲,个个神采飞扬,奔向花天酒地。

 

乌鸦群飞,山下几个小木屋。平措多吉和南希最先过去,想着烤烤火,喝一碗茶,顺便问一下路。

大叔,平措多吉问,去梅里石往哪边走?老人不回答,笑嘻嘻走过来,拍拍他。他还纳闷,怎么面熟?

大叔,怎么走嘛?他又问。

孩子,老人说,你又回来了!

他看看老人,看看木屋,再看看山路,扔掉背包,双手抱头躺倒在地,接近崩溃的边缘。南希问,你认识他?平措哭笑不得,认识,我们又回来了。别骗我,南希说,你在骗我吧,肯定是骗我的,不记得屋顶有经幡啊。平措不理她,拍打着脑袋。这时牧场主人走了过来,黝黑的脸上笑出白牙,眼睛还是那么友善而明亮。南希傻了眼,天呐,真的又回来了!

平措冲我喊,鲁茸扎西,我们又回来了!我没听清,昂首踏步往下走,身边棉花糖问,他说什么?我说,他说这里有摩托车,可以坐下去。真的呀,她天真地问,都坐得下么?再走近,我们都听清了。棉花糖问,不会是真的吧?我说,他骗你的——话还没说完,我立刻感觉时空倒转,左边去错给,右边是垭口,多么熟悉的山谷和木屋啊,真真的回来了。四个多小时艰苦卓绝的攀登,五个人忘情的欢呼,洗澡、烧烤、卓玛,此刻全都化为泡影,更要命的是,还把骡队打发走了,连一包方便面都没留下。在垭口我还说呢,怎么不像和扎西翻过的那个,记得有经幡啊,插了好多木棍啊,真是被卓玛冲昏了头脑。

南希说,不行不行,今天一定要回去!

怎么回,平措说,已经十二点了,再翻一次?

我拼命给大家道歉,平措觉得太丢脸,谁也不能说出去。只有赵工,翘望错给方向,竟有几分欣喜。也好也好,他说,云快开了,我们去错给吧,能看到。这个老赵,倒是看得开。除我之外,大家都劝,快走吧,吃的都没了!赵工说,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再等二个小时呢。平措赌气说,我不管,走,现在就走,今天一定到杜隆。南希也说,老赵,你是看不到的,不要耽误大家的时间!连棉花糖都觉得赵工太强求。

赵工挥舞双臂,冲苍天发表理论分析:三天都等了,再等二个小时,概率明显增大,即使最终没有等到,也是值得的,无怨无悔。我想了一下,决定支持赵工,今天走到杜隆不可能,去小卖部不用着急。赵工请了十多天假,就是为了梦中的错给,若此时无缘见到,何年何月再来此地?

听我一说,棉花糖决定留下。于是,分兵两路,平措带南希先走。

苍天不负赵工,阳光打亮了花甸,神山揭开了面纱,我们在云中漫步。赵工感叹,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他一路还不停解释,我不是太强求,是相信判断相信坚持。棉花糖不理他。

后来走夜路,棉花糖问他,老赵,要是我们死在这里,你有什么遗憾吗?他说,我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养大自己的儿子,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

赵工偏爱柔情歌曲,却不好意思唱,声音总是藏在嗓子眼,好像记不住歌词,断断续续往外冒。我就劝,赵哥啊,放出声来,唱错怎么了,怎么说怎么做才叫我自己,怎么歌怎么唱心中才得意!赵工说,我可不像你。但渐渐放开,为了准备晚会,他在木屋练歌,把牦牛都吓跑了。

最后一夜在瑞瓦,赵工彻底放开,喝酒跳舞喊歌。这颗理工心,原来是热烈的,热烈的。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7-28 08:23

94棉花糖

棉花糖说,你给我的印象是,瘦瘦的,驼着背,搓着双手,孩子似的高兴。我说,我觉得你好酷,戴一顶帽子。

实话说,才几天啊,就记不清棉花糖的样子了。她很晚才加入,孙鹏说,看房团有新姑娘了,长得还不错,还抽烟,你看,好文艺。点开她的朋友圈,看了一些字,难过好一阵。

刚到瑞瓦,大家喊她94,说是94年的,我心想,你有这么小么?后来她说,这算什么,哥哥,我永远15岁!也许是烟抽多了,她嗓音沙哑,很少女孩有这样的嗓音,好像先张嘴再发声,颤巍巍的,苦涩又感伤。看外表吧,却很活泼,表情变化迅速,什么玩笑都能开——这是在人前。我想,如果不是去错给,跟她不会很熟,就像别的朋友一样,匆匆相见,又匆匆别过。

在纯情小卖部,我不想说话,外头下着大雨,躺着发呆。棉花糖走进来,问我是不是感冒了,我说不是。她还是蹲下去拿药。她随身带那么多药,递过来叫我吃。我不想吃,她说,吃吧吃吧,预防也好。我坐起,她蹲着,给我吃药。我皱眉看她,她给我一根烟,自己也点上,说不要太难过。我说我没难过。她说,我心里也有悲哀和阴暗的地方,碰都不敢碰,碰了控制不住自己,朋友圈的那些字,让朋友觉得莫名其妙,但我不想解释。我不说话。她接着说,我再也不过多幻想了,我只要最简单的东西,想着明天一顿好吃的,我可以一整夜不睡……那些日子里,喝醉过整整一个月……

为什么跟我说这些?我问。

我知道你懂。有一天你会写我。

这样啊,我看看她,又看看外面,深吸了口烟。

从小卖部到克乐勃,听她说了很多话。她是这样,再苦的经历,要说得有意思,且轻描淡写。因为家庭原因,她去读大学,只有一个愿望:离开,远远的离开,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头。一个湘妹子非要去天津读书,妈妈送她到学校,第二天掉泪说,这么远,咱不读了,回家吧。不,她说,我要读,就在这里读!才读了一年,她就主动退学,从此什么都干,服务员、调酒师、旅馆、饭店……被骗过,被讹诈过,还遭遇了抢劫,天津、内蒙、西安、重庆、福建、广州……

我说,妹妹,你这是工作,还是旅行?

是工作,也是旅行。

你哪儿来这么大勇气?

我吗,我什么都没有。

棉花糖有许多话,听得我一颤颤的。她脑袋小,戴上那顶帽子,抬起头,只露出鼻尖和下颚。在无尽的山路上,她走了看,看了走。有时我会停下来,跨在石头上看她,等她走近了,对视一下,报以微笑,再匆匆赶路。

她说,那天有人问我,杰文去,你去不去,我嗓子疼,不想说话,我又不是冲你来的,也不是冲孙鹏来的,也许以后认识了,可能冲你们来,但这次不是,我是看了故事,想去看看风景。

是啊,我笑着说,应该这样,我们有什么好看的……

在克乐勃营地,她一直在打牌,我们谈得不算多。她玩牌的样子,是很豪爽的,摔下牌,纵声大笑。有时跑出去,跑进雨里,回来招呼我,过来过来,你看那些牦牛,睁着大眼睛,站在雨里发呆,太可爱了,是不是?发现什么秘密似的。我问,你是不是也喜欢发呆?是啊,她问,那你呢。我笑了。有时发神经,杰文你快出来,我们唱歌吧。她站在雨里,轻轻摇晃,边听边唱,还问我,你怎么不唱。我说,咳嗽。

一天傍晚,她说,杰文,我们去外面抽根烟吧?屋里不能抽吗,我还是跟了出去。两人走到屋后,蹲在那块大石头上,蹲在雨里,吐着烟。她说啊说,我听得笑起来。你笑什么,她说,哥哥,我跟你说话呢,在不在听。哦,我说,对不起对不起,你接着说。她又说啊说。嗯,我说,这些年你都是自己照顾自己,带那么多药。对啊,她说,我什么人没见过!

我说,你看,好美啊,雪山!此时,雨中一片雪山,从我们身后乌云中升起,转瞬即逝。

啊,她说,这是错给么,好大好美!

嗯,错给。

跟你说话,你怎么老笑。

笑了吗我?

笑了!

好吧,那我该怎样,跟你一样?

……

这个说不说呢,说吧,拉叭叭。刚开始,她竟然跑到下面森林里去,再爬上来脸都青了,气喘吁吁。有晚相约一起去。她怕黑,拿着手电。她说,你那边,我这边,走远点!我喊,妹妹,够远了,什么都看不到!

一个蹲这坡,一个蹲在那坡,前方远处,只有木屋微弱的火光。

她喊,喂,杰文,我写字你来猜!

好啊,写慢点。

她手持光束,在雨云里画了画。我看到云在翻滚,天地漆黑而广阔,猜不来。

她念道,一横,一竖,一横。

工字?

不是。

土字?

不是啊,这都猜不到,不限中文啊!

那是什么字嘛!

I

爱?

英文里的I,我的意思。

哦哦。

她不耐烦了,边画边念:I MISS YOU!

喂,棉花糖,你还想他吗?

想啊,有时候会想,但不是那种想了。

是担心么?

是啊,有点担心。

细雨打在冲锋帽上,因为盖着耳朵,会发出轻微而厚重的声音,茫茫一片。她喊,嗨,杰文,真是个难忘的夜晚是不是,都是第一次,有雨有牦牛还有写字。我说,是啊,还有雪崩呢,听到没?

这是雪崩啊?

是啊,错给的雪崩,在那边。

她照向雪山,可云层太厚,什么也看不到。

最搞笑的,是教赵工泡卓玛。让我想想,一开始大家看相片,后来拍相片。棉花糖故意披头散发,怎么酷怎么来,还练习抛媚眼,既像女流氓,又似女疯子。不知怎么的,说到泡卓玛。平措多吉说,气质,老赵,要有气质!

什么叫气质呢?光说不带劲,要排练一番。

棉花糖说,老赵,你坐床上去,我来教你。她点上一根烟,挽起袖子,打开双腿,吐一口烟,一晃脑袋说,卓玛,你是一个人吗?赵工大笑。她说,严肃点,老赵你可是卓玛!老赵夹紧双腿,双手搓啊搓的,大伙儿都笑趴了,很妨碍演戏。

这不行,棉花糖说,我来演卓玛。她把老赵从床上拽下来,自己坐上去,一招手:来吧!

赵工太紧张,颤颤巍巍伸手过去,卓玛啊!

去,这不是流氓吗?会挨打的。

赵工收住笑,坐过去搭讪,总说错台词,感觉不是他泡卓玛,而是卓玛在泡他。棉花糖说,杰文,你过去是导演,你来演吧。

于是我上。没对上几句,发觉自己好紧张,平措多吉还在一旁指点,这句不行,那句不对,会挨打会挨刀。说得我直冒虚汗。在老练的棉花糖身边,我跟个雏儿似的。当时就想,你这小丫头,怎么可以这样玩我!

本来棉花糖和赵工睡的,不知为什么,老赵忽然大发善心,觉得临屋的老人可怜,搬了过去。那晚,我和棉花糖铺好床,躺了下来。她听歌,我看书。她问,你看什么书?
不是书,我说,过去写的字,在这里写的。

可以给我看看吗?

这个。

那算了。

你看吧,没什么。我把手机递过去。

你也听歌吧。她给了我一个耳塞。听着许巍的歌,感觉还在爬山还在走路,无穷无尽。过了会儿,她拿手机打字给我看:这是真的吗?我点了点头。

第二天收拾睡袋,突然跑出一只小老鼠,南希吓得惨叫。她一掀开,看到还压死了一只,她后来说,都是小动物,有什么可怕的。平措多吉打趣,你们昨晚干什么了!她说,杰文,跟你说了动作小点!好的,我说,今晚注意。

也许当惯了经理?如果她想跟你说话,就像老师找你谈话,根本不会顾及其他同学的感受。倒数第二天,一起翻垭口,她忽然挥手说,你们先走吧,我想问杰文一个问题。
我说,你不会问我上帝吧,上帝我可不熟。不是,她说,等一下,等他们都走了。

我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不是这些。这些我问自己。你昨晚又没睡?

是啊,我睡得很少。

……

她告诉了我一个秘密,我觉得有必要交换。我梦见了三次,其中一个透视,透过墙壁,在一个框子里,晃啊晃啊,她坐在沙发里,好像在看电视,世界杯吧,披着头发,黑色的体恤衫,我拼命想看清样子,却又看不清。从头到尾,我都心怀期盼和感激。
我看你快出来了,知道感激。

呵呵,从来就没恨过啊,一直是感激的。

……

他们在顶上喊我们赶路,我们还在不停地聊啊聊。

翻错了垭口,老天逼着我们去错给。在那个唯一有信号的地方,在那个原本打算建永无乡的地方,赵工拿着相机守望雪山,棉花糖故意坐得远远的,缩起肩头,留给我们一个背影。

知道她在发呆。这个地方,曾经承载了我很多记忆。时间快到了,我走过去,蹲下来问,怎么了棉花糖,你哭了?没有,她缓缓收回目光,唏嘘鼻子,大概感冒了吧。你冷吗,我问。还好,她掏出一根烟来。我说,怎么还有烟。她说,最后一根,大叔给的,放裤袋里了,才找到的。那是一支瘪了的烟,抽起来挺费劲,她一口,我一口,像牢笼里的兄妹那样抽着。我问,你手怎么了?都是口子。她撕了一下创口贴,咳嗽几声,这里太干燥了,我不抽了,你抽吧。就这样,等我抽完那支烟,一起离开了错给。

从克乐勃到小卖部,是一段很长的路,必须连翻三个垭口。我指着后面的棉花糖,对牧场主人说,喜欢那个女孩么,介绍给你吧?主人笑得好灿烂,一把抢过我的包,帮我往上背,追都追不上。坐在最高垭口,等她过来,我把原因一说。好嘛杰文,她说,你就这样出卖我!我说,他在木屋那样看你,正好利用一下。你这人,她叹口气,哼,好吧。

我教育她,棉花糖,你别老女汉子,要学会撒娇,知道吗?她反问,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我说,过去我不懂,女孩撒娇嘛,我就想,这人怎么了?比如,她手指破了,竖到我眼前说,你看你看,都流血啦!我说还看什么看,创口贴。那现在呢,她问。现在啊,我说,我会一把拉住她的手,你看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疼不?哈哈,她说,你进步真快!我问,你会吗?她说,我会,反正我会,就会。有一次买衣服……

云中的夕阳,令我们身处红霞中,森林、牧场、雪山,在眼前组成绝美的图画。她说,这里真是世外桃源啊,跟南迦巴瓦不一样。又说,这么美,要是跟爱人在一起该多好。是啊,我说,我也想过带人来。切,她说,我这不是来了吗!哦,我说,对,你来了,棉花糖来了。

睡在小卖部,躺倒可见星光,很淡的那种,明瓦外丝丝白光。她塞给我一个耳机,你听,这首歌很适合我们。我听得耳畔发酸,凑近了问,谁唱的。花祭,她说,祭奠的祭,小娟唱的,在丽江很多人唱。又听了几首,随着歌词飞,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又好像找什么都没必要。

我问,棉花糖,你是不是很孤独?是啊,她说,很孤独。

这些年你都是一个人?

是啊,一个人。

我问,是不是也渴望安定?是啊,她说,渴望安定,哪里都不是我的家,等我有了家,想养一条小狗。

那你老家呢,跟我讲讲。

……

听着听着,我仿佛回到了故乡,丘陵、水田,上水的鱼儿,呛水的感觉,还有我们的妹子们,远走他乡。

是不是很无聊啊?

没有,接着说,有意思。

好吧,再说一个……

初恋、二叔、弟弟、棉花糖和奶奶。我说,你们女孩子是不是都这样,小时候谁对你好,就一直记着,长大了要去报答。

是啊,奶奶她可好了,教我做好事,教我行善积德,吃的都过期了,总要看着我吃完,又不能不吃,她呀。要是她不在了,唉,不敢想。

你信佛,也跟奶奶有关吧?

有吧。知道吗,看到经幡在风里,就莫名感动呢。

要不,改天我路过衡阳,去看看你奶奶?

好啊,我带你去,会有机会的。

……

太多太多话,她还没说完,就静静睡去了。我躺在那里,听着两边轻微的呼吸声,雾气里的墙壁吹下碎片,散落在我们头顶。

写到这里,觉得写一个人,是件非常困难的事儿,太多细节无从下笔,事无巨细又没这必要,算是一幅素描,送给棉花糖。今夜,她在泸沽湖了吧,那里应该很美,就用她自己的话来结尾:路还好长,隧道不太黑暗,手机有了信号,这离别,让眼泪流了停,停了又流。我的刘海遮住了双眼,耳塞塞住了声音,景色依旧如花,话题依然热烈,我累得睁不开双眼。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7-29 12:47

他们走后,不个说,我有个观点,长相决定人品。拿来跟我讨论和追忆。

这可能是摄影师的习惯吧,初次见面,相貌姣好的,天然会有好感,他(她)无需急于证明自己,会更多地显露出善意,周围的人也更容易表露出善意,他会更习惯于温和的人际关系。我进一步论证,还跟自我认定有关,你有没有这么好看,好看到什么程度,把握好这个尺度,也是很关键的。比如曼,长得不难看啊,拍照时总不肯露脸,在心里把自己放得那么低,反倒更加可爱起来,开得起玩笑,玩笑可见性情;再比如邓斌,小酒窝很勾人,生得白净帅气,却有几分腼腆和羞涩,不个说他小时很调皮,我是没看出来,为何长大了那么会照顾人;有些人从小好看,好看惯了,习惯被注视,习惯被宠着,就容易走向好看的反面。如果落差是注定的,与其等别人来说好看,不如放开自己,爱看不看。

追溯每个人的细节,是人生一大快事。看房团的人们,还都挺顺眼的。

不个说,刚见面那会儿,曼来晚了,哎呀哎呀地叫唤,自己急得转圈,解释这解释那,真是女生啊。她就是个开心果,端起嘴巴说个不停。后来上了车,叫大家猜她是干什么的,她在网上开店,卖什么呢?——七天过后,才知道她在卖山,卖假山,你说这可怎么猜!又猜年龄,她说,哈哈,我老了,84的!棉花糖说,看来这里我最小,你84,我94。啊,曼惊呼,你怎么会是94!就为年龄,一车人论证了近两个小时。这便是94的由来。

曼拉人打牌,南希说,你大老远过来,就为打牌么?于是静坐,看景,不再搭话。曼真是大条,叽叽喳喳,没发觉人家不太开心。曼又谈到虫草,说自己买过,被父母一锅煮了。一种叙述,演变成三个版本,有人觉得炫富,有人觉得可爱,赵工坚持说,是这样,这事我要来个客观评价!

到了瑞瓦,曼不跟大伙睡,非要自己睡厨房,说最怕打呼噜,还详细跟我解释,如何怕呼噜。她根本不知道我们是干吗的,无意中看到一条广告,被一句话打动了,稀里糊涂投钱,脑子一发热,就过来了。问她是哪句?她忘了。邓斌却相反,从心底认同这事儿,买装备准备了大半年,要不是突发感冒,死心塌地去错给。三位昆明土豪哥,临走拉住不个说,要不是你,我们不会来这里。被伤害了?不是,他们说,好难得的一份经历。樊总又是一番情况,他带刘大哥过来,本打算体验荒野生活,没想到如此荒野,一肚子人生遭遇没来及诉说,就打道回府了。事后我说,樊总,把你的家庭和爱情写下来吧,中国范本啊!徐总就不细说了,是我天真可爱又精于商道的老同学。后来才知道,罗瑶是“自驾越野车,万里驱西藏”的主儿,看样子吧,又不像,白白嫩嫩的,低调得没的说。

最后一夜狂欢,不个说,看到你们开心成那样,我都想出家了。是啊,顿感人生之虚无,往往在欢聚之瞬间。曲终人散,在那辆离别的破车上,真想留下大家,可车轮滚滚向前,把每个人分流进他们各自的生活。

这些天,我们还在回味。不个说,发现你对人总是防着,却爱探究必别人的秘密,好像突破人家的防线,会有一种快感。我说,这叫相知的快感,最后你也会说出秘密,发自内心去等价交换。另外,秘密不只是说出来的,到底有多真诚,需要关注动作、神态和细节。渴望真诚,渴望人心自然,跟城里区别开来,像那野花,自然生长,这才我们的永无乡吧。

朋友,还是那句话,有缘雪山见!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7-31 10:07

扎西和嫂子又去收松茸了,想起去年在车里唱歌的情景,忽然很想念。

去年写《松茸传奇》,因为要控制叙述和字数,很多细节都没写。收松茸真的很苦。松茸是鲜货,抢救伤员一般,必须连夜运出。天刚蒙蒙亮,就开车去收,滇藏线、川藏线来回地跑,连吃饭的功夫都没有,收回来已经晚上十点多,草草填饱肚子,下货、分类、切片、烤片,一直忙到凌晨三四点,经常熬通宵。

那时嫂子牙疼,肿了半边脸,打着吊针,一沾床就睡去。吊瓶滴着,她睡得流口水,在梦里哆嗦。我提醒她打完了。她身子一颤,头发蓬松,睁开眼,满的血丝和惊慌,好像犯了什么大错,立刻拔掉针头,抹一把脸,爬起身,拿刀切片。好几次,她脑袋一晃又一晃,一头栽进松茸里。手里还拿着刀。醒了,还笑,羞涩地说,唉,我不像以前那样能吃苦了。

嫂子这些年,吃了多少苦,她自己都不觉得。背起砖,压得好低,胸口几乎和地面平行,一步步朝前爬。背柴的时候,你都看不见她人,只见一大蓬木柴,在山上缓缓移动。

收松茸,还要打架。说起打架,嫂子是很兴奋的。可我知道,那是没办法,不能受欺负。有一次,人家不给他们柴火,本来说好了的,却卖给了别家。没有柴火,怎么烤松茸,烂掉多心疼。嫂子上去理论,被人一推。嫂子火了,上去乱抓。扎西拉开她,大喊,你别动,掉了孩子怎么办!她怀着身孕呢。嫂子不管,顶上去说,打啊打啊,有本事打死我们,柴火就是我们两个的,就是我们两个的!

嫂子没读过书,总叫我去取钱。我拿着卡说,嫂子,不怕我跑了么?嫂子说,我信你,杰文,要是你都骗我们两个,那我们两个真不能活了。扎西就骂,你们女人呐,怎么说的话!嫂子就这样,怎么想怎么说,她常说,你们汉族人呐,怎么对女人那么好,哪像我们藏族男人,一句好话都没的。我安慰嫂子,说她受苦了。她瞟一眼扎西,他又不说嘎。我说,扎西,你说几句嘛。嗯嘎嘎,扎西摇头,女人的嘛,说什么。嫂子就笑,很幸福样子。

嫂子爱唱歌,声音很高,却是柔美,唱到动情处,把辫子拉到胸前,轻轻摇头,陶醉在那里。她想和扎西对唱,扎西不乐意,我总是劝。藏族山歌我听不懂,记得唱过一首《萍聚》。嫂子不识字,只是听,听会了,就来唱:

别管以后将如何结束

至少我们曾经相聚过

不必费心地彼此约束

更不需要言语的承诺

只要我们曾经拥有过

对你我来讲已经足够

人的一生有许多回忆

只愿你的追忆有个我……

 

其实没有那首歌,能唱出他们的感情。嫂子总是说,我们两个,我们两个。“我们两个”,多好的词。说是恩爱,并不卿卿我我,一起打架,一起做生意,一起拉扯孩子,爱得大气。

他们又去收松茸了,希望挣到钱,别再那么苦。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8-01 22:35

很多人说,去西藏净化灵魂,我想,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去个地方,就把灵魂洗干净了?

大伙来西藏,总想见活佛。我看,一是心中有困惑,指望高人指点;二是有猎奇心态,想看看他们,是否还吃着人间烟火。讨几句话回去,还是追名逐利,还是爱恨情仇,万一扛不住了,用来安慰自己。

像我们这样世俗的人,是最难过的了。不像最纯朴的藏民,信天信地信他所遇到的一切,比如扎西爸妈,他们是不问的,只是信,可信的力量最大。我们又不像活佛或大师,他们有完备的体系解释一切,智慧而慈悲,心中安定,好去来世。

打个比方,人生如夜路,扎西爸妈不多看,凭着感觉走;活佛呢,见到了极远处的光明,向光明而去;只有我们,拿着科技的手电筒,你说看不见吧,能照亮一点,你说看得见吧,远方黑洞洞,于是心慌、迷茫、心烦意乱。

算起来,我见过二位活佛和二位大师,都不是故意去见的。不是不想见,是疑问太多了,不知道拿什么问人家。有缘碰到了,也不多问,就坐下来,好好听一下。我还观察他们的面相和神态,很有趣,可爱也可敬。

是这样,你有什么大可以去问,放开点,别不好意思。他们是这样想的,你来问,问便好,如果他不耐烦,或者傲慢,或者炫耀知识,或者想着供养,等等这些都是造业;如果他没有任何居心,只是弘扬佛法,那便有功德。所以,你去见哪个活佛,完全没必要害怕,别跟见大领导似的。

具体怎么见的,改天当故事写。佛学的书,我看过一些,这里简单说一下我的一点看法,仅供参考。

藏传佛教,因为长期政教合一,它的体系特别完备,尤其是教育体系,那真是从幼儿园到博士后,无数高僧大德帮你准备好了教材,一路护送成佛。你要成佛,得一步步来,先要拜个上师。上师也不管你,爱学不学,想学来问。平时你去辩经,说不过人家自己脸红,旁边站着个高僧,为你们做裁判,以经书为准。到考试了,你要当众答辩。那些学位,是非常难考的,有的聪明人,学了四五十年,才拿到格西学位。拿到之后,那些真正有追求的,不愿去当主持,而是入深山继续修行,很多直至死去——也有出关弘法的,那是发了愿。我们总是说,学佛要有慧根,有了慧根可以立地成佛。他们不这样想,即使你真的有慧根,以慧根自持,便生起了傲慢之心,有了傲慢心,再有慧根也没用。所以,他们不求速成,循序渐进,一步步来。

他们特别讲究明证实修。就是说,你要真的去修行,而不能空谈。凡是那些说起佛来条条是道,却连烟都戒不掉的人,是最不可信的。那是把佛学当知识了。有点知识的人,总忍不住炫耀,这事儿我知道,你们都不知道,哈哈,沾沾自喜。这不行,佛学不是知识,是智慧,你得“知行合一”,用身心去一步步求证,戒定慧,一个都不能少。你说济公也喝酒吃肉,可人家是济公啊,到了那个境界,酒肉穿肠过,我们行吗?咱还没入门呢,看一下《心经》或《金刚经》,觉得有道理呀,我懂了。不是的,你没懂,那是修行到一定阶段,用于破“自我”的经,咱还远没到那一步呢。

总之,人家特别强调实修,必须实修,时时刻刻,持戒实修。

出家是很清苦的。我在庙里住,净安大师四点就起床,打坐诵经,然后洗漱打扫,只吃一点粥和蔬菜,中午再吃一点,过午就不食了,住处一尘不染,功课一点不拉,年年如此,日日如此,凡事身体力行。即便陪我们说话,他还在心中持修。

他过去做官,后来出家,在泸沽湖,自己搭个棚子,修行了八年,还觉得不行,到这里向活佛求法。我问他,出家这么多年,感觉怎么样?他说,从没这样平和过,没想到人间真有这么好的日子。

不多说了,祝你成佛!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8-12 06:21

又一次上路。翻梅里雪山,过察瓦龙、察隅、然乌湖,转入318,一路向西,直至拉萨。据说这是进藏最美线路。

一路原始森林和高山牧场,已经看过很多次了,还是看不够,贪恋美景是不是贪?

云朵铺天盖地,江河日夜奔流,我坐在车上想,那白云底下的木屋里住着些什么人,过着怎样的生活,我要是走下车,去做一个牧人,打水、放羊、爱恋生子,也没什么不好,这世上,谁不是小户人家?

棉花糖说她爱看招牌,爱看那上面的字。我也爱看招牌,还爱看人家,有湖有牛羊有树木,最好还有孩子——大人只过着今天的日子,孩子要去过将来的。边看边想,山河真大,岁月好长,有太多日子,我们都来不及度过。又想,自己这么闲着,看别人忙碌,腾出脑子来幻想,是不是就可以多过些日子,多几种人生?

司机放着藏歌。听着听着无端感慨起来,轻轻跟着哼,风景好像更加广阔且动情。我的电脑充电器坏了,要是能把感触都记下来该多好,不是想写好,只想记录瞬间的图画和波动。拿手机写下,真羡慕那些牧民,他们的男欢女爱看似简单,凭感觉相爱,歌词里总是“我爱你啊你爱我”,其实我知道,他们也痛苦也挣扎,无数个夜晚不知所措,为爱自杀也时有发生,只是他们不会用歌词去总结疼痛,唱起来还是最初的那份美好,尽情地遐想人生如初见,近乎天真地把自己丢失的感情寄托在某位卓玛的面容上,从而固执地赞美生活和自我疗伤。

西藏还是那样,云低野阔,无边无际。听了一晚上的雨,早上起来看到山雾在升腾,一会儿功夫袖子就湿了。忽然想起《决战犹马镇》,主角大哥对女人说,你跟我走吧,墨西哥有个地方……他正被警察围着呢,女人以为他在开玩笑,他也不解释,把心里的素描画好,任女人离去。好酷啊,酷成了上帝。

爬山的时候,后悔没有记下这些日子,我想写一组短篇《雾中风景》,就是单纯风景描写,像素描那样,不再编故事了,就是那样的天地、肃穆、庄严和柔美……文字总是贫乏,跟不上风景。

这些夜晚,在雨里乱走,常见月亮在雨云中穿行,使得夜色更加苍茫和洁净。每到一个小镇或县城,总能见到人们在路边摊上买吃的,所见藏族兄弟多是大汉,妇女的皮肤黝黑发亮,皱起眉来看人,赶着牦牛走过公路,安定而踏实。那青中泛黄的牧场,看久了虽单调,却构成了人世的壮阔。

又想,不单西藏如此,就是在城里骑车,也常望着路灯发呆,苏州河上洒满雨滴,你若留意,跟家乡的小河一样潇湘如古画,也是人世,同样壮阔,自然有她的魔力。

我所路过的小城,不但西藏,便是黄沙漫漫的嘉峪关或敦煌,也令人感觉是过着油烟日子的边塞人家,那里也都是四川人的饭馆。夜幕之下,随着车灯扫进去,招牌突然醒了,路还长,又安静,没人在意。有几次,我看见那些老板在看电视,不关心谁走进店来,你开口说买什么,他才缓缓起身。

夜里醒来,天还没亮,听见风吹雨,青旅的屋顶悲风凄凉,不由裹紧被子,此时忽然感动,流泪不合适,发信息也不合适,就躺着冥想。那夜气那晓色,总有横穿古今的马蹄声,是山河的话语,像在嘱咐着什么,千里万里无法阻隔。

这一路走来,不知忆起多少情景,有时内心会微笑,有时心中酸楚,总的来说,有一种惆怅,像路边的香火,时时祝福,不为聚散离合,不为滚滚远山,像是在追问自己,却都不够成什么问题,连答案都不需要。

总在做傻事,别无所求,身处黑暗中,来不及写的太多。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8-23 09:25

在然乌湖,月亮已升起,大伙躺着聊天,天南地北的。

有人推门进来,边笑边拍屁股。一见他,大伙全乐了。进来个小黑胖子,见人就笑,鼓着脸,谁都想上去捏一捏。相互不认识,就喊他小胖。咦,他转一圈说,你们怎么知道我叫小胖?

从哪儿来?

合肥。

到哪儿去?

拉萨。

瘦了么?

二十来斤。

黑了吧?

黑了么,他摸着脸问,大哥,我黑了么?

哈哈,你没黑,烧焦了。

门口停着他的车,已经破旧了,拿编织袋捆着一堆行李,就这么一路蹬过来了。

七七四十九天前,我们的小胖,那时还很白。快毕业了,他躺在床上想,要不,骑车去西藏?上网一查,好像没人从合肥出发过。好吧,看我的了。第一天起念,第二天买车,第三天骑车上路。攻略?要啥攻略,学校门口就是318。

小胖说,老板,给我拧紧点,我要去西藏。老板说,这车可不行,又看他,你也不行啊,这肚子,至少锻炼一个月。小胖儿时学会骑车,长大就没怎么玩过,可他说,没事,拧紧点,上路再说。朋友一听,都不答应,非要唱歌送行,K歌一个通宵,早晨六点拿鞭炮打他,就这样,烧着屁股上了路。

太兴奋,骑上了高速,他成了令人惊讶的一道风景,被警察截住,喂,胖子,你干嘛,高速能骑车么?小胖陪着笑,对不起啊叔叔我要去西藏,往回推了十几里,绕小道继续赶路。

第一天太贪路,骑到凌晨二点才找到住处。

嗨,小胖,骑了这么多天,你在想什么?

想什么,我骑车啊,骑啊骑,刺刺,车胎破了,不会修,扛着走。

不会补胎?

嗯,没带工具,后来才学会。

加你微信吧,看你进藏前后。大伙都笑。

我不发朋友圈,不拍自己,就是骑。

牛人啊小胖。

我不牛,人家才牛呢。

……

这年头,川藏线、滇藏线都是年轻人,个个蒙脸大侠似的,从白云里来,又到白云里去。你坐在车里,他们唰唰地过去,夹着单车,赶路匆忙。我们的小胖是其中一员,瞒着父母,连头盔都没戴,笑眯眯地上了路。路牌、青旅、甚至路边大树上,留下无数年轻的话语,就有人写:初恋情人,你追不上俺啦,俺今天去翻色季拉山了!看样子还是山东的,满脸青春痘。

像小胖这种初级骑行者,其实被大侠们看不起,姿势就不对嘛,露着两扇大屁股,弯不下腰来,是很伤膝盖的。骑得又慢,女孩子都过去了,他还在晃荡。别人不担心他的人,担心他的车,怕散了架。所以小胖不跟团,崇山峻岭之间,一个人骑出一条孤烟。

你问他,孤独么?他说,孤独,当然孤独,谁不孤独啊,你说是不是?我呀,干什么都没个长性,这次锻炼锻炼自己。

说着话,小胖吃起方便面,吱溜直响,一会儿满头大汗。吃饱之后很安静,望着天花板微笑,很满意肚子里的汤味。他说他人缘好,女同学都喜欢他,可是没有女朋友,我们就劝,可别当闺蜜啊,当闺蜜最惨了,万劫不复的备胎。他很吃惊,又不好意思,说人家又没那意思。他说他得过一种病,特别罕见,差点死了,这病差点以他的名字命名,有记者还报道过。他说体力很差,没人相信他能到拉萨,过几天就要到啦。他想通了,只要上路了,什么都能学会,以后自己开店卖方便面。他还说,我能做到,真的,好多事情其实我都能做到,以后我先做再说……

夜深了,要睡了,各自铺开床位。小胖拿起一条毛巾,走到院子里洗脸。然乌湖上吹来阵阵冷风,吹得头顶清澈如洗,月亮又大又圆,将银辉洒向大山。小胖捧起水,哎呀,自己在那里说好凉哇。回来看看车,蹲下去摸摸车胎,再走进来,躺到床上就睡着了。

你不知道,他睡得好可爱,侧着身子,把脸贴在掌背上,嘟着嘴,像一头做梦的小猪。

有人说,因为修隧道,今年是川藏线最后的辉煌,以后看不到好景了。不会的,这条路永不变老,因为总有人骑向灿烂的青春。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08-24 02:59

很小的时候,看过一部电影,一车同学少年去秋游,一路唱歌,有夕阳,有树木,有香山红叶,看《穆斯林的葬礼》,无缘无故想起这个毫不相关的场景,觉得女生可爱可亲。对未来的憧憬会让人变美,就像那些成绩不好的妹子,一心想着去南方打工。那时的南方,是勇气和希望的象征,她们奔向南方,本身就是一面旗帜,好像真的有一种崭新的生活在等待着她们。

全班出游的时候,我总是带头唱歌,脑子里想的却是那群少年,去香山,去云蒙山,去野山坡,还觉得全班集体是少年。

因为摇滚乐,我对北京有了期待,觉得有好多事可以干,不可以变老,不可以惧怕,像老崔唱的,请摸着我的手吧,我孤独的姑娘,检查一下我心里的病是否和你一样……你的小手冰凉,像你眼神一样,我感到你身上也有力量,却没有使出的地方。力量,老崔反复唱到力量,他真的能给人力量么?没有人可以支撑你的幻想,哪怕是老崔。

其实,我并不觉得北京真有什么不同,我也不是非要去见他,我和他落花流水各自有路,只是白云铺展在天际,大家都看到了。

对上海,对西藏,也都是一样。聚散离别本是天意,该亲的只是亲,该爱的也只能爱,却不必太过介意。一个地方,一个人,无法发生怎样的变故,也只能是感叹,谁也无法阻挡,只能放在心上。

这个北京夏天,夜风倒是先凉了。坐在路边吃烧烤,竟然选在学校门口,暑假快结束了吧,来来往往的年轻人,隔着路是一条小河,风吹着那些树,在路灯里黄黄的。说起十年的变故,说干了些什么,说过往的爱恋。听着听着,心里渐渐凄凉难受,像是哭过之后,忘了哭的理由。白酒劲大,听不清在说些什么,坐着竟然睡着了。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11-16 03:18

北京 北京

很小的时候,看过一部电影,一车同学少年去秋游,一路唱歌,有夕阳,有树木,有香山红叶,看《穆斯林的葬礼》,无缘无故想起这个毫不相关的场景,觉得女生可爱可亲。对未来的憧憬会让人变美,就像那些成绩不好的妹子,一心想着去南方打工。那时的南方,是勇气和希望的象征,她们奔向南方,本身就是一面旗帜,好像真的有一种崭新的生活在等待着她们。

全班出游的时候,我总是带头唱歌,脑子里想的却是那群少年,去香山,去云蒙山,去野山坡,还觉得全班集体是少年。

因为摇滚乐,我对北京有了期待,觉得有好多事可以干,不可以变老,不可以惧怕,像老崔唱的,请摸着我的手吧,我孤独的姑娘,检查一下我心里的病是否和你一样……你的小手冰凉,像你眼神一样,我感到你身上也有力量,却没有使出的地方。力量,老崔反复唱到力量,他真的能给人力量么?没有人可以支撑你的幻想,哪怕是老崔。

其实,我并不觉得北京真有什么不同,我也不是非要去见他,我和他落花流水各自有路,只是白云铺展在天际,大家都看到了。

对上海,对西藏,也都是一样。聚散离别本是天意,该亲的只是亲,该爱的也只能爱,却不必太过介意。一个地方,一个人,无法发生怎样的变故,也只能是感叹,谁也无法阻挡,只能放在心上。

这个北京夏天,夜风倒是先凉了。坐在路边吃烧烤,竟然选在学校门口,暑假快结束了吧,来来往往的年轻人,隔着路是一条小河,风吹着那些树,在路灯里黄黄的。说起十年的变故,说干了些什么,说过往的爱恋。听着听着,心里渐渐凄凉难受,像是哭过之后,忘了哭的理由。白酒劲大,听不清在说些什么,坐着竟然睡着了。

哥们儿,我又要出发了,下次再听你好好说。再见北京!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11-16 03:22

一路上都是这样的饭店。取名很接地气,不像北京,这个“居”那个“轩”,很有文化的样子,他们带着乡土走,一看便知出处,遂宁饭店、绵阳饭店、广安饭店,有的干脆定名成都饭店,即便只买早餐,看上去也大气。

不知道有人统计过没有,到底有多少成都饭店?

生在舌尖上的中国,可我这辈子就不认识什么大厨,凡是菜做得好吃的,都没什么名气,比如我舅妈。有时承蒙有钱的朋友请客,坐进高级餐厅,菜端上来了,看着不敢下嘴,吃到嘴里没啥味道,不敢怀疑人家的品位,只怪自己的舌头长得太糙。成都饭店不这样,进门站起个妇人,不用问,肯定是老板娘,问你吃啥子嘛。一通烟火,菜上来了,下手都很重,默认你是四川人,敢说没味道吗,舌头都麻了。

他们一般不用学艺,摆上桌椅便开张,就我所调查过的情况而言,大都是家庭主妇。往往根据她们的身姿,就可以断定从业长短,一般与孩子的年龄相当。大概是打惯了孩子,对顾客也毫不客气。一路上都是骑行的穷学生,可不都是孩子么,不好在家待着,跑到这里来要吃的,岂不该打?不吃么,荒山野岭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尤其是在邦达,晚上把路封了,看你往哪里跑,不吃拉倒。我点菜没人理,走进厨房哀求,在火炉边上,整整站了半个多小时,才勉强讨到一碗回锅肉,自己端过去,找个角落,蹲下来吃。看着那些眼睛发绿还吃不上的人,我嘴中的优越感,已经超越了吃本身。

有一位广州骑友,叹着气对我说,他发现自己根本不适应高原。不是因为高反,是肚子吃不消。我说,你整天喝汤洗澡,哪儿来的那么多水?还有个福建妹子,也对我这么说,她扛不住了,想尝试一下也白搭,蹲得爬不起来。有位我很敬重的骑行狂人,还驼了一袋面粉。他极其坦率地告诉我,光吃方便面不行,借炉子发面好麻烦。他说,不如接受这么个严酷的现实: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我尝了一下他的,还不如花椒呢,再看成都饭店,不由为自己能吃辣而庆幸,谁叫你老乡不来开饭店?

有时无聊,就跟大哥讨论吃的问题。好几次听他说,我家乡那个才叫好吃呢。他说,我小时候吃过一种面,炖着猪肉汤,吃得好开心,从未那么开心过。在芒康,他带我去找家乡菜,路过好多川菜,找到后来就伤心,他说,算了,等你去我家,一定请你吃。他说,还记得学校门口有个小面馆,吃了一碗又一碗,吃得在草地上打滚。他向苍天发问,这里怎么没有呢?我向他建议,在成都饭店边上开一家。他说太远了。

我毫不怀疑,如果我去他家乡,他一定会请客,不好吃我也会说真好吃。在吃之前,我一向认为口味只是一种习惯。在吃的过程中,北京人觉得不爱吃烤鸭就不是人,我宁愿不是人。吃完之后,我偶尔还会想起舅妈做的辣椒炒肉。

一旦上了路,就不要计较口味了。戒掉口味,应该是旅行的第一步,有人甚至认为,这是在为周游世界做准备。简而言之,口味还是记忆。

吃川菜的时候,时常想起远方的某个馆子,也是这样的情景,一直吃到深夜,成都饭店要关门了,荒凉的街道上,走着几条流浪狗。

他们,川菜老板和老板娘们,是浪迹天涯的人,漂泊异乡的客。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11-16 03:26

前几晚上,又梦见了宜兴江措,他躲在暗处,说我做得不对。

有一天早上,我走进厨房,见他盘腿而坐,近了,发现他在泪流,在下巴上挂着。我喝了口酥油茶,不知该不该问。等了会儿,他说,隔壁家的爷爷去世了,昨天还好好的。我说是啊。我想同情,可同情不起来,想不起是哪个爷爷。在我心里只有一个爷爷。

他出去了。后来,过了好几天,跟村里小伙子喝酒。撒尿的时候,他说,你给他们点钱吧,我没钱了,都给了奶奶。再后来,扎西知道了,就骂他,不用给的嘛,你自己都没钱,给个什么。他就笑。

扎西家苍蝇多,走路都会碰到。他坐在那里,脸上爬满了苍蝇。看着他,我觉得不可思议,怎么不赶赶。他说,我在感受苍蝇的生活。每天晚上,他都念皈依经,有时念着念着睡倒了。早上他问我,你为什么不睡觉?我说睡了啊。他说,你没睡,在用手机看书。

我说,你也没睡嘛。

有一天,谈到三毛。他说,你为什么不写出来,极少人像你这么看。我说,不想评论,评论是玷污人家的尸体。嗯,他说,也对。

在敦煌吧,他和一个姑娘背靠背,整夜整夜听收音机里的血色浪漫,听姑娘的童年,听姑娘哭诉父母吵架,听姑娘说,我不想再这样了,再也不想了。我说,挺美好的。他说,你的也美好。

在他的歌声里,不管唱什么,都是在远方的村庄穿行,用浪漫的话来说,是在到处流浪。他遇见的彩虹,都是不经意的,他的歌也是不经意的。他在路上,他动了真情,他碰到什么都是过客,他挺绝望的,想找到理由活下去,明知什么都留不住,又情不自禁伸手去抓。

这也没什么,青春的悲剧,总在天地间上演,谁没青春过呢,值得珍惜,只因永不再来。我所困惑的是,他像我年轻的时候那样,没有真正爱过什么人。

很多事,仅仅是男女的事。我是男人,你是女人,就已足够。

一直哼着他的歌:流着泪我却要离开,我也无法停止我的爱……很多时候,我们感动,只因那气氛。

一个歌手,一个浪子,一个善良的病人,一个以为生活可以在别处,上路去寻找的孩子,一个会一直唱到老的年轻人,这是我对他的感受。很可惜,我也帮不了你。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11-16 03:30

路上的天光

我从来不是什么大人
也从未想过成功
我只是个任性的孩子
爱看路上的天光

富家公子

我曾是个富家公子
分给全班糖
我现在还是个富家公子
分给全村酒

我坚信
我将成为天底下最富有的人

那些人再有钱
也不会像我这样
听取大地风声

晨星之子

每当晨星闪耀
就有一匹野马
一跃而出

像一颗银色的流星
击破了地平线

没人知道它的来历
印第安人叫它
晨星之子

行不行

你羊皮做的帽子
我戴戴行不行
你玫瑰色的嘴唇
我亲亲行不行

在路上
我们睁开双眼
每一刻都是崭新的
每一次都是第一次
恋恋风尘 默默不语

你问我怕不怕
我说不怕,我会用手中的笔
画下路边的花
画下天上的云
画下灿烂的你

你从我的画中走来
踩着布鞋 落地无声
你就是灿烂
如果灿烂也有眼睛
你可以看见自己的光辉

你微笑
我就看着看着
永远地看着

你生气了
我会走回去
从路边搂起你的双肩

你哭了
我会亲掉你脸上所有的泪水
一颗不拉

随便一句话
别人听不懂
我们笑半天

随便一道光
别人不在意
我们望出神

我们听雨声
我们看朝阳
我们向这个世界,投出了同样的目光

每一次相互对视
都叫我们满足
满足于现世的平凡和喜悦

我们爱闻彼此的味道
好像来自童年的芬芳
我们爱听彼此的故事
好像都是童年的委屈

我们更新着自己的记忆
也更新别人的
总有一天
爸妈会让我们相爱

以下简称刘某 · 2014-11-16 11:51

《雪山乌托邦》做书手记(1)

上本美国游记,我交了上去,怎么弄都行。出来的是读客风格,不管怎么样,还挺好玩的,至少没改文风。这次做神山,我们全程参与,冲突就来了。

先说定位。不个的说法是,做一本有品质的图书!你都不用看,摆在那里就有面子。我的初衷是,做一本全新风格的游记,且看山河浩荡、人世灿烂。

一、封面设计

找来阿里巴巴最好的视觉专家,手绘封面,力图简洁而深远。手写藏体“神山下的访客”,封面上就一句话(保密)。

人家一笔一画辛辛苦苦地描出来,我一看就不满意,太像古典小说了,只差标上:施耐庵著。不个也一堆看法,改了N遍,还在更改当中……

(手绘草稿,非封面)
人家做这个不是为了钱,被我们给折腾坏了。

讨厌那种乱七八糟一堆推荐的封面,花里胡哨的,透着不自信。我们拒绝找名人作序。

二、配套设施
要不要配一张光盘?争论到凌晨二三点,还在争论当中。
不个极力反对,觉得太low了,一本“文艺+人文”范儿的图书,配一张早已过时的光盘,太影响格调了。要想想清楚,买这本书的人,不是来图实惠的,要有感觉云云。
出版社呢,一定要配!里面放着视频、图片和攻略,方便读者欣赏和使用。视频里有建造雪山木屋的过程,有绝美的图片,还有扎西和嫂子的歌声,增加了真实度……
不个说,非要光盘么,印上二维码,用手机一扫,到网上去下载。
那样太麻烦了,出版社说,不是每个人都是IT工程师啊!
不个说,不行,太low了,我无法接受!
出版社说,我们做过市场调研的,你们的朋友多少钱都会买,也要考虑一下一般读者啊!
不个说,不要和我争了,就是不行!

刚开始,我没参与争论,大半夜看着他们吵架。一大早,我把视频发给几个业主朋友。看完,请回答下面二个问题:
1、一本书配了光盘,你会觉得low么?
2、里面的视频和歌声,如果有些粗糙,会影响你的阅读么?
结果是,不影响阅读,会觉得好真实,光盘和格调没关系啊,有光盘我会觉得更划算,去网上下载太麻烦了!

问完之后,我站在了出版社一边。但不个仍坚决反对,任何人都不能改变他的审美。我说,你要听听读者,尤其是我们业主的意见。他反问,他们改了你的文风,你肺都气炸了,但如果朋友们都说改得好,你愿意么?

三、改稿
确实,肺都气炸了。审稿嘛,我以为会改掉错别字、标点符号和敏感字眼,没想到要改文风。人家也是加班加点,要规范我的用语,改到后来估计她都出离了愤怒:你这文字水平也写书啊!

1、口语、短句、力图简洁有力。这是我的追求
比如《虫草江湖》,我开头便是:五六月份去藏区,肯定会被藏民拉着问,虫草要不要?
她帮我改成:五六月份去藏区的人多半会被藏民拉着问,虫草要不要?

再比如《扎西情史》:扎西戒酒了,全都来敬我。扶墙出来,看着身边的藏猪发呆。还没来得及吐,又被扯进另一家。不是没抗拒呀,拔了一天的河。
她改成:西戒酒了,所以大家全都来给我敬酒。每次扶墙出来,我看着身边的藏猪发呆,还没来得及吐,又被扯进另一家。我不是没有抗拒,这抗拒的结果就是跟人拔了一天的河。
好详细啊。

人家是资深编辑,平时都改美文的,看到我乱用口语和逗号,气得不行。总之,她怕读者看不懂,怪我交代得不清不楚,帮我使用了大量的代词和修饰词。

2、劝我注意形象
比如,到勇错大哥家,嫂子想睡我,我羞羞答答的,最后没睡成。她建议改掉,“虽然藏区的人豪爽,但作者最好不好参与其中,可以客观叙述……”——唉,妹妹,我没有参与其中啊,当时没睡成,现在还后悔着呢。
再比如《扎西的情史》,她批注:讲述其中的一两个,足以引起好奇心,并窥见藏族人特别的性情。但如果内容过多,则会让读者改变对扎西的印象。建议这部分删掉。
“则”,她爱用“则”,我不喜欢“则”啊。

3、说我表达混乱,不知所云。
比如写看房团的南希。她批注:“南希形象刻画的还是不够深入鲜明。个人抒情和没必要的人物叙述太多,弱化了南希的形象。重新梳理一下为什么要写南希的意图。是要通过她来表达一些什么呢?”
她别的不删,把关于爱的部分删掉。这可叫我怎么改啊,我要说:“南希姐她其实是……”,这不成余秋雨了么。

写棉花糖的那篇,我通过男女对话,一次次推进情感,说的都是平常话,我觉得是美,需要读者去体会。她都觉得多余,没有亮点。我想,要是话赶话,都讲看似精彩的俏皮话,把精彩强加给所有人物,那跟韩寒有什么区别?

唉,解释自己写过的字,那太失败了。改了一整天,我决定放弃,打电话给大树,这书我不出了,给业主们的我们自己印吧。她说,别呀,别激动啊,她不是改了很多不清楚的地方么?
是的,我说,她很认真,认真到每个细节,我说的偏激了,可我没法不偏激啊,为什么辞职写作,就想不忘初心。如果这样被阉割,我都想问自己了,你的初心在哪里?
别着急啊,她说,我们一处处看,一处处改回来,保证不改你的文风。
于是,又改了一天。感谢编辑大树,一个安安静静的姑娘,怀着无比的耐心。她是真的喜欢这本书,想把它做好。

我在《致女儿周岁》里说,我最厌烦的就是每天从同一张床上醒来,丧失我最珍视的好奇心。
编辑批注:你最厌烦的都有好几样了!

哈哈,这小姑娘,好玩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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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flower77 2014-03-04 12:31

好!
你来交作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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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简称刘某 OP mayflower77 2014-03-04 12:40

——————————————————————

呵呵,好久不见!

是的,我都是写了完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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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ata 2014-03-04 12:46

支持!

搬好板凳听故事了!:D: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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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uyimei128 2014-03-04 13:11

好!辞职信写得热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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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简称刘某 OP wuyimei128 2014-03-04 14:01

————————————————————
呵呵,一年多前写。先贴前面吧,后面是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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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xlguest 2014-03-04 15:11

真爷们儿,顶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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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简称刘某 OP yxlguest 2014-03-04 15:17

——————————————————————

哈哈,谢谢!我讲故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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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xlguest 以下简称刘某 2014-03-08 01:44

呵呵,那我跟着你的故事去旅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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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flower77 2014-03-05 00:08

很早就关注你了。从你的小说在西藏,到美国游记,到辞职信,还有现在这个神山访客。
你的故事好传奇。起初不适应你的文风,有些张扬,什么都说的那种,后来觉得我们都是在想的,你在说也在做。很少有人这样写游记,佩服。
期待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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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简称刘某 OP mayflower77 2014-03-05 0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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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旅行完了,我只是肯花时间写下来。很多朋友的经历肯定比我精彩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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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flower77 以下简称刘某 2014-03-05 08: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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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我们很平凡。我还见过你,你发那个书的时候。不爱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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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简称刘某 OP mayflower77 2014-03-05 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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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磨坊聚会吧,2011年?一晃也三四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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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uangma3 2014-03-05 00:14

不错。留个标记。慢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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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zong87 2014-03-05 01:48

只有不开始的,没有不结束的,就看你能走多远多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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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游 2014-03-05 02:40

前度刘郎今又来,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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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简称刘某 OP 青云游 2014-03-05 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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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相逢何必曾相识,开花时节又逢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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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zong87 2014-03-05 03:14

haha,现如今,我的梦中情人袒胸露腹喂着奶——含着乳头的不是我儿子……
不错,我也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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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棺人 2014-03-05 03:21

不错,继续听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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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简称刘某 OP 负棺人 2014-03-05 06: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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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欢迎欢迎!大家有故事一起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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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丫姐姐 2014-03-05 05:36

有新作!!
静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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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简称刘某 OP 丫丫姐姐 2014-03-05 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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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辞职一年多了,该交作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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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时豁然 2014-03-05 08:12

终于等到你的大作
一切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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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简称刘某 OP 即时豁然 2014-03-05 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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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见面啦!:D:D:D

还好还好,遇到很多有趣的事儿,这不来交作业了么,哈哈。辞职已经一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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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简称刘某 OP 2014-03-05 14:58

谁能告诉我是什么原因?

颁发房产证的那张图,上传的是大图,论坛自己压缩成了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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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房@王小石 以下简称刘某 2015-02-11 08:45

已经处理为大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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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之子12 2014-03-05 16:02

神山,非一般的感受,思绪又轻飘回博格。:smi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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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简称刘某 OP 风之子12 2014-03-05 2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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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去过吧,我们是在卡瓦格博的背后搭木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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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失方向的猪猪 2014-03-06 01:05

喜欢这样的文风,留爪关注,期待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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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简称刘某 OP 迷失方向的猪猪 2014-03-06 04: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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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喜欢你的,那么有爱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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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q8869 2014-03-06 03:05

敢于追求自己梦想的人都是勇士 ~有加你们微信了  有机会一定去你们的木屋看看   ~期待后面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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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简称刘某 OP wq8869 2014-03-06 04: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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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还会去建的。欢迎你过来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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搅拌阳光 2014-03-06 03:59

文笔好的一塌糊涂,做个记号,下次慢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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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weni 2014-03-06 05:51

继续关注更新,羡慕有梦想的勇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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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简称刘某 OP aweni 2014-03-06 0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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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这些天持续更新,到三月底又要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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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龙 2014-03-06 06:03

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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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lan 2014-03-06 14:57

楼主你俺偶像了,想给你加分不知道在哪里加求指点: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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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简称刘某 OP 蝴蝶lan 2014-03-06 1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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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谢谢!

帖子上头有个“好评”键,点击,然后加分就行啦,:D:D:D: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