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开在山顶的花园

来到喀纳斯，是个偶然，匆匆决定的，只是个悠长假期吧，哪里都无所谓。双程票在手，应该看看旅行指南历史地理书之类的了——我想，可事实上，就是临行前晚打印出几张行程说明和地图，指望着路上闲暇时瞄上两眼。总有人在准备的，我可以偷懒的吧：）。有的时候，恨不得用分针秒针规定自己的步伐，有的时候，只想是个孩子，懵懵懂懂地去到陌生地方，一路上的好好坏坏，都是上天的礼物，我都会笑着迎接。

I. 吐鲁番的葡萄熟了

新疆之行品尝瓜果无数，回头想想，偏偏在唱着葡萄熟了的地方没有吃葡萄，那会儿想什么去了？

吐鲁番不是想象中载歌载舞欢庆丰收的乡村。正午的吐鲁番，安静得像个沉睡中的婴儿，小巧规整的街道，见不到什么行人的影子，哗哗作响的白杨让在深圳看惯绿地的人儿好生羡慕，炎炎烈日还是绿荫实在。更惹人钟爱的是银河宾馆正对的那条葡萄藤搭就的水磨石路，在静静的深夜里走来，仿佛置身绿意盎然晶莹剔透的宫殿，好像梦呀。为了这条路，为了格外大的羊肉串，为了绿格子的床单，我都很愿意在吐鲁番住一夜。

到了交河故城就犯怵，没做任何功课，来这种人文景点有点傻兮兮的。这座沿峡谷中的山坡挖出来的土城，当年应该是相当繁华壮观的，它的情形和有名的玫瑰城——佩特拉有些相像，惟其是泥土质，被侵蚀得太厉害，当年的市井样貌已经很难想象。颇为意外的是，在故城的北端高地，有一处规模不小的寺庙遗址，雄伟地矗立在天地间，一条大道沿着中轴线向低处的居住地延伸下去，透出浓浓的宗教意味，站在此处俯瞰全城，不是见惯的中原城池的味道，我想起看过介绍的墨西哥史前古城——特奥提瓦坎，隐隐地宗教凌驾于市民生活之上的感觉是汉族地区少有的。古城，它们的存在似乎就是为了成为废墟，成为后人心目中关于光荣的传奇。

探访艾丁湖是个寻隐者不遇的过程。白茫茫的天际让我们一次又一次地以为那里就是湖水，兀自在湖区驰骋了两个多小时，目力所及除了戈壁还是戈壁，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坎儿井没完没了地延伸着，名为月光的湖水依然不知所踪，夕阳下干涸的湖底凉意渐生，心中慢慢浮现出那幅“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西域图画，我终于可以触到那金戈铁马消散后的苍凉。不动声色地，艾丁湖一点点隐入我们身后的黑暗，不远千里而来，却仿佛只是为了这告别时分。再见了，艾丁湖！

II. 额尔齐斯河流过的地方

布尔津是可爱的，安静整洁，几分似江南小城；布尔津是幸福的，它拥有额尔齐斯河。北疆给我们的第一个激动就是在G216上看到额尔齐斯河岸的时候。

我喜欢在六月的午后站在窗前看看蓝天，大朵的白云绽放在暴雨洗过的近乎莹润的蔚蓝上，没有原因的，看着看着就想微笑。从G216看到额尔齐斯河开始，喀纳斯开始毫不吝啬展现它湛蓝的天空。天高云淡，静静的额尔齐斯河畔，那是天堂来着。

一直固执地以为新疆戈壁连天黄沙飞扬，路上却看到一道道的河水，仿佛融入了全世界的碧空，蓝蓝的让人心碎。禾木河，欢快轻盈；喀纳斯河，步履匆匆；阿克塔巴河，幽静地隐藏在中哈边境；伊犁河，水草丰美良田遍地；额尔齐斯河，则带走了我第一次的心动。它算不得有多宽，却无端地令人觉得宽阔，一条大河，流淌在杜拉斯笔下的那条大河，无边无际。

在途中听到了叔叔故世的消息，电话来时，额尔齐斯河上残阳如血。我想，他终于是解脱了。如果自知昨日是你能够看得到的最后的黄昏，你会在夕阳中牵挂谁？你有多少年没有想起来看夕阳了？一定是小五彩湾晚霞的魔力，我忘了感伤，却有种为他看夕阳的冲动。

小五彩湾的日落，色彩绚丽，不负盛名。我最喜欢南岸的那片树林，在夕阳中有着近乎半透明的空空蒙蒙，在我的镜头下却全然看不出光线生动的明暗变幻，数码相机标榜的所见即所得不知哪去了？它抓住了美的外形，却遗失了美的内神，镜头后面的人就这么失去了表达方式。同伴都去了河畔拍日落，我一个人站在寒风刺骨的山坡上，突然间就没有了迈步的力量。

III. 盛开在山顶的花园

感谢上帝，让我爱上背包，今天可以走在从贾登峪到禾木的路上；感谢喀那斯，在你的秋光中沉醉一回，会是我一生中关于浪漫的最甜蜜的回忆。

柠黄、橘红、嫩绿、苍翠、赭赤、深褐、湛蓝……，我想不出完整的语句来形容。从贾登峪到布拉勒汉桥的路上，白桦林、山丘、天空随意组合着，你也可以随意按下快门。我拍了无数逆光中金子一样摇曳的白桦，可惜手艺不到家，效果不尽人意。忘乎所以起来，真想像小鹿一样快活地在林子里飞奔。

前面的队友几声“啊”，我加快了脚步然后也“啊”，一分钟后身旁又传来“啊”，人就这么傻，我们看见了喀纳斯河！此后松林与河流加入到色彩组合中来，缤纷的颜色让人的思维有些混乱，见到桥边的木屋就说要住下来，过了河又想着溯溪有多好，呵呵，沿着河岸的马道走走停停，山南黄叶，山北绿荫，流水潺潺，我开始担心CF卡的容量了。

喀纳斯河拐弯的地方，马道就开始往山坡上走。据说因为山南迎风，树木难以生长，所以林子少的多。常常是色泽不同的几株拥簇在一起，散布在浅赭色的接近山顶的山坡上，形状各异，仿佛花儿绽放，巴比伦的空中花园会不会就这样？所以，我给它起了个名字：盛开在山顶的花园。

傍晚前一阵疾行，我们最终在哈萨克人家的木屋旁扎了营。埋锅造饭才发现，兢兢业业的海拉拉居然把方便面从随马的行李中精简出了来，哈哈，这下可糗大了！那可是我们在乌鲁木齐的超市里精心筹划的主食呀！说不得，人人翻包底，还是饱饱地凑了顿热饭。一杯咖啡或茶在手，开始琢磨余兴节目，主人家居然主动弹起了冬不拉，还要拉上我们翩翩起舞，这可是求之不得的事，大家都来了兴致，一时间各显身手，热闹非凡。

不敢打扰主人休息，没多久我们就告辞了，离开温暖的木屋，寒风呼啸中的营地好冷呀！星星一闪一闪的，没准儿也是冻得发抖。康德曾经说过“有两种东西是我们赞叹和感到敬畏的：头顶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法则”。道德法则这种东西太抽象，可我喜欢他这么形容星空。找找北极星所在的地方，在万籁俱寂中哼哼歌，总是野外露营的最大乐趣。

这一夜睡得安稳的人不多，起先马夫海拉提虚惊一场，大部分人的睡袋温标又不够，除了在帐篷里数绵羊，还有半夜爬起来烧开水的，跑步做俯卧撑的，这两位仁兄的喀纳斯之行的记忆想必会格外深刻：）。

第一天大家超水平发挥，余下的路程可以考虑悠闲地晃到禾木村。开阔的山谷中点缀着些森林，划下优美的弧线，略为坎坷的马道也渐渐变成草原上的平坦小路，我们八个人渐渐拉开了距离。慢慢地，变成一个人走在空旷的草原上，偶尔秋虫鸣，天地间静悄悄的，时间仿佛也停止了流淌。

休息的时候，不知谁起了个头，说二十分钟就能登上左边的山顶，究竟是穿登山鞋出来的，不爬点山好像有些遗憾，心动不如行动，寒武、游子和我三人拿上水就走了。原以为穿过山脚的灌木丛就是低矮的茅草地，然后就直上。十分钟过去，荆棘非但不少，刺居然多了起来，又一个十分钟，还是及人高的灌木丛，再一个十分钟，我们到底是没能冲出去，山下的人开始在对讲机里幸灾乐祸。这时上升了大约五分之二的高度，没有一个小时的时间看来是没办法登顶的，唉，还是输了，无奈地就此下撤，没机会看骆迪趴在地上写个服字了！

一路嬉笑地走来，直到禾木村出现在视线里。看起来它并不怎么美，可是，我错了。

IV. 禾木村的十九小时

如果想看到喀纳斯最美的秋天，应该再晚几天，说起来我们的国庆节倒是很会选日子，不过禾木的秋天比喀纳斯湖区来的早些，我们算是赶上了禾木的好日子。有山有水有树有草有牛有马有桥有木屋，西部小山村该有的它一样也不缺，而且每样都水准不低，两天的徒步后可以到达禾木村，是对背包人的无上奖赏。

碧蓝的河水，岸边的白桦林，似门非门的木桥，骑马的男孩飞驰而过，蒙古包木屋随意四散，真的，这个村庄把我迷惑了，从村口到住处的几步路我走了半个小时。累得走不动的老马为了追马夫第一个到达，居然还是没有见到马夫的影子，被海拉提弄糊涂了的他闷闷不乐地在屋里切好西瓜等我们。

人都到齐，主人端上奶茶，配面包酥油野草莓果酱，下午茶时间到了！走两天路就能有这般享受，做梦也想不到哇！早在吐鲁番，司机季师傅就承诺要亲手做顿手抓饭给我们尝尝，等从河边洗衣裳回来，他在厨房也忙乎完了，一大盘饭端上桌，米粒有韧劲儿，羊肉酥而不烂，果然不同凡响，确实是我们吃到的最好味的手抓饭，至于马奶子酒尝起来就像发酵的白开水，几乎没人喝得惯，随后端上来的酸奶则大受欢迎，是我此行碰到的最酸的酸奶。

猜猜我们还吃到了什么？刚刚挤出的牛奶，三头奶牛早上做出的贡献，九个人喝完还说要，真香呀！即使很多年以后，我也会怀念那阳光下的早餐：哈萨克男孩策马而去，奶牛安详地摇着尾巴，烤面包的炉子里柴火已熄灭，大婶满是皱纹的笑脸，廊檐下晾的衣裳还没有干，同伴端着牛奶碗啃面包不忘调侃，还有，还有清晨看到的第一缕阳光已然消散在温煦的空气中……

不知为什么，留在记忆里最深的不是风光，而是洗衣吃饭骑马逗兔子这些琐事，我在禾木生活了十九个小时，其实，我很想再生活二十四小时。

V. 白哈巴的牛

知道此行包括白哈巴之后，真开心的不得了。以前看过桃叶渡的一组片子《徜徉在梦幻的秋光里》，观后感如下：第一张的阳光好像在跳舞，透明地像丝絮一样随风飞舞。村庄的房屋部分像油画，后面的山林又像水墨写意。透过光线的树叶不真切地澄澈起来，乡路有灵性划下曲线，牛群明白了这一切静静地迈步走来。

说起来我用傻瓜机和小DC卡嚓到此一游也有些年，期间有过认真K书提升自己的念头，却总是翻过几页就丢开。今番能去偶像去过的地方，不好好准备可不应该，虽然我是不指望能拍出那种雾气和光线。看了两个晚上还是不明白光圈和景深是怎么回事，只学会了一招：半按快门锁定曝光。重要的是发现美的眼睛，我如是安慰自己，就这么上路了。

诚如寒武所言，进了白哈巴村，只顾寻找桃叶渡拍照的那个山坡，我本是随遇而安的人，这会儿却好像着了魔，对同伴的嘲弄充耳不闻，可真应了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第二天早晨七点半，大家还躲在温暖的被窝里，我就来到了山坡上。几步外有个黑衣男子在架三脚架，我则来来回回地确定地方。一切都很美好，也许会……

个人不是很喜欢在旅游区听到广东话，作为在广东生活了些日子的人而言，这么说有些不厚道。可是你能将充斥各个景区的广东团的喧哗当成莺歌燕语吗？风景原本是给人静静地看的。但这显然是偏见，在白哈巴的山坡上，我陷入了江苏话的海洋中。站定后不久，先是一群快乐的江苏来客要求某小王好好拍照，然后一辆接一辆的越野吉普卷起漫天灰尘呼啸着冲上山坡。

一队队的牛群走过来，光线中慢慢有了日出的味道，可我实在撑不下去，没有等到阳光照在牛群背上，先走了。

至今我还是不太明白大部分的摄影名词，很可能，永远也学不会像职业摄影师那样用光线和镜头创作出作品，所以上述经历纯属庸人自扰之，也许我更应该记住下面的事实：林场场长是季师傅的老同学，他托人从老远的县城带来了蛋糕，他的妻子永红唱了图尔族歌曲，生日晚宴丰盛得不象话，我们在小河流水声中睡得很香甜。白哈巴其实很美丽，只要你懂得它的美。

VI. 日落伊犁河

“我在什么地方？”

一个小时前，我这么问快餐店的服务员。面对着似曾相识的汉堡可乐，我看着菜单却有些回不过神。也许走过了几千公里，想要的就是这一刻的陌生感觉。没有归心似箭，不觉流连忘返，坐在伊宁公园长椅上，人呆呆的。我还在新疆，四十小时后即将离开这片土地。

昨天清晨的赛里木湖畔，天光未明，我在和同伴争论是否环湖都是雪山；昨天傍晚的伊犁河大桥，婚礼场面好不热闹；今天伊宁的天空，彩霞满天，修整草坪的哈萨克老大爷不时停下来聊几句我听不懂的话，被今晨的雨水冲洗过的新疆杨在夕阳的余晖中明媚动人，九月里依然绿意不减，这真的是塞外边陲吗？

我没有找到已经搬走的林则徐纪念馆。如果不是在地图上偶尔发现的这几个字，也真记不起来了，风光无限的虎门销烟之后，林则徐曾被流放到伊犁。那时的他是如何在伊犁河的落日里追忆自己当年的意气风发？

知道我来新疆，妈妈说她有个好朋友在伊犁，二十年未曾联络了，言下不胜唏嘘。我也有些奇怪，这么说来就来，说结束就结束了。人生就是遭遇一个个陌生的过程，杨树林的飒飒风声似乎在说：下一段的行程即将开始。无论旅行与否，都是走在路上，但愿你我会懂，将何去何从。

后记

“回深圳了吗？”
“人回来了，心还在路上。”

“它的存在，在于证明人类过去有着无比美好的栖身地。”喀纳斯的明信片上如是说。闭上双眼，我的心又一次飞在那片名为新疆的地方。我能背得出每条国道的起止，那些古怪的地名也能脱口而出，我在地图上标出去过的每个地方，久久地凝视着，然后汉字就消失了，山、水、树、草、牛、羊、马、房屋、人……一点点地从纸面浮现出来，然后从心底感觉到——爱。

风景很美，回家很好，这个秋天很美好。

杨丰
二〇〇四年十月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