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踏上去开平的大巴前,我对它的认识仅停留在偶然在中央二台一个节目里看的几组碉楼的画面。无数散落在田间的中西合璧的碉楼在夕阳下集合成难以言表的美,让我在那个瞬间决定要去这个地方看一下。
国庆大假,饱睡几天后,我叫上一个相熟的朋友,背上包,包里塞了几张从网上下的开平旅游攻略的纸张,模糊地知道了几个地名,立园,自力村云云,就这么去了。
在大巴上,我无意中知道了开平女人的嗓门大和善于表达,我把帽沿扣得低低的,本计划利用这三个半小时的行程昏睡一场,不料我不得不从一上车到下车全程旁听后座两个开平老太太用白话进行的激烈会谈,她们嗓门奇大,主题只有一个,老太太A向老太太B抱怨她自以为是的老公,因为他总以为他是李嘉诚。我的耳衅轰鸣着,我竭力压住笑,她家几十年的故事也差不多听了七七八八。下车后,我对民间语文的造诣和表达效果有了更深的认识。
开平是个很小的城市,我们走了几条主要商业街,发现这里洋溢着暴发户爱显摆的浮躁气:街上充斥的都是装饰门面的商品, 珠宝店非常多,但我看不到一家书店。满大街象黄蜂一样铺天盖地的摩托车同鳞次栉比的手机专卖店里的手机一样多。阳光下,这个地方充满了富裕起来的一个小城市泡沫般涌动的不安和浮华。
在义祠车站坐上开往立园和自力村的中巴,三块钱。这中巴破得仿佛方鸿渐们去三闾大学时乘坐的车,黑油亮的内饰,肮脏的玻璃,破出絮子的椅子。车内渐塞满了满口白话的当地人,果然,他们嗓门都很大。他们脸膛黑黑的,奇怪的是表情都是怡然自得的满足和快乐。
在去开平前,我在磨房发了贴子咨询那里什么地方好玩,一个驴友强烈不建议我去立园,说那里是太人工的景点,除了走出园子后觉得那家主人真有钱外,实在没什么更深的印象,二十五块的银子不花也罢。但我还是好奇,硬拉着同伴在立园下了车。出园后,除了知道了立园主人有四位太太外,除了发现立园湖里成群的鲤鱼仿佛成精了一样硕大外,我去立园最大的收获就是印证了“还是别去立园了。”
立园到自力村还有四公里,我们用十五块钱包了一辆客货两用车。车在一个牧童骑牛的雕塑前右拐伸入通往自力村小路。夕阳如金,远山如黛,扑面而来是渐熟的稻子吐出的细细清香。稻田中很多长长的竹竿子上挑着宽大的布片,五颜六色,竟有点象经幡一样迎风而展,听说这是吓唬小鸟用的。
渐近自力村,一幅温柔的画面一点一点展开。水牛在清碧的水塘里泡着,只露出黑乎乎的脑袋。几只鸭子悠闲地游水,身后带过长长的水痕。一丛一丛的修竹层层环住水塘,密不透风的绿。一条黄色的土狗站在路边,表情憨憨的,好奇地望着我们。一个女人弓腰挥着镰刀在田里割草。她的身影上有一层黄黄的晕,让我想起米勒的《拾穗者》。从洞开的车窗里一股一股灌进来带着甜味的空气,我昏沉沉的脑袋陡然一醒。
我们到达时已经近五点,很突兀地在村口被拦住,从一架绿色的似乎是深圳报亭的亭子里飞出一个声音“买票!”就这样晕乎乎地掏了三十块钱,竟然比立园的门票还要贵。买完才知道,这张票不过让我们可以在五点半以前登上其中的两座碉楼里面看一下。
自力村保存有15痤碉楼,据说大多建于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是当地华侨为保护家乡亲人的生命财产而建的。碉楼远看象一座座碉堡,有厚重的墙体,灰黑的外观,让人感觉冷森森的。
我们沿着狭小的木楼梯进入碉楼内部,看到了古旧的桌椅,老式的大床,暖水瓶,梳妆镜。一切都散发着老老的气息,上个世纪的一个故事,穿透了时空,静静地站在我面前。墙上挂着当年楼主人一家的照片。原来这位楼主的太太也不少,三个。我看着这些桌椅床台,想象着当年的他们如何在这里饮食起居,走来走去。我望着楼主的照片,就这样和他对视着,想,他会不会想到,几十年后的今天,他的家会变成一个参观景点,无数的人登上他家的楼,看了他用过的家具。主人卧室精致的木雕大床前竟摆了张洋琴,右边一扇窗子很小,镶着粗粗锈红的铁条,透过铁条,可以看到无尽的稻田象一展铺开的绿绒毯,伸向远方以远。不知道这个房间居住的是他的哪个太太,弹琴之后的寂寥时分,她也只有透过铁窗看一方田地打发时间了。
我们下了碉楼,穿行在阡陌之上,在自力村里走动,身边就是渐黄的稻子。我走在灰黑的砖墙下,似乎走在很老很老的时光里。这个地方在安静中充满了淡静的诗意,仿佛是遗落已久的家园。
在一堵墙根下,我看到一条大狗长长地伸展四肢,睡得正香,根本无视身边游人杂沓的脚步,它熟睡放松的样子让我如此羡慕。夕阳在它身上涂了层好看的黄光。这条自力村的狗让我明白了什么叫安居乐业。
灰黑墙壁下的小巷中有一只只母鸡在啄食,它们咕咕地叫着,在广阔天地中伸展着腿脚,不会象可怜的供应KFC的鸡一样45天就在狭小的笼子里走完了从出生到牺牲的全过程。如果鸡也有命运之说,那么自力村的鸡一定是命好的一群,至少在生前是这样。
来自力村看碉楼的人并不多,稀稀疏疏一簇簇的人互不打拢,我感觉不到国庆黄金周的人潮压力。游人中占很大比例是是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影发烧友。他们支上三角架,眯着眼睛久久地取景,他们的表情寂然又生动。
我们坐在一张石条上,一言不发,隔着稻田,隔着零星的小屋,隔着狗的吠声和鸡的咕咕声,远远地望着彤红夕阳下静默的碉楼。这个地方印在我想象中家园的底板上,清晰而熟悉。我不知道眼前这些狂热的摄影发烧友是不是在自力村看到了如我一样的感动和熟悉,他们于是想用无尽的影像留住这种情绪。
而我,坐在暮色里,看着渐升起的炊烟,忽然不再想拍照片了,我只想安静地看着,倾听着,感受着黄昏时分偶然来到的一个小村落最宁静最柔软的时光。
写于2004年10月6日
八月四号就在磨房发贴咨询去开平的情况,不想十月四号才成行。

这份作业交得是够晚了。
再次谢谢上次给我宝贵意见的各位!
1.开平的一条河旁边有很多大大的榕树,遮出一街阴凉。很多开平人就坐在榕树下的木头椅子上,望着河水,聊天,无所事事。
谁能告诉我这里怎么贴图?有三四十张PP,不知道怎么放上去。

楼主,一手好文,下次再玩的时候如果愿意的话,叫上我,我已不在乎你是gg还是mm。能够沉浸在文化的气息中,和楼主在一起,无论走到哪里其实都是风景。
呵呵,是MM。
谢谢你来读。
还是没人告诉我怎么在这里贴图?我在别的论坛会贴图,怎么到这里就晕了?
再试一下能不能贴图。
一年有十几次去开平,一直没有认为开平原来还可以旅游的。其实那里的小吃也是很好的,因为我以前去开平的时候大街小巷到处走去找好吃的东西。
西南:
在开平汽车站附近的主要商业街,我几乎看不到餐馆,除了几乎比肩而立的KFC和麦当劳,不得已,我在开平的晚餐就是在KFC解决的。
在去之前我听说过开平有不少美食,难道是养在深闺不示与外人?
下笔好有深度,拍得历史沧桑,没想到女同胞这么关注。
在以前的广湛路两边,这些个民国初的房子还是很多的,甚至那些乱葬岗似的山坟,装饰得也很是气派,跟外地有着明显的区别,不知现在可还有没有咯。
忍不住又看了一遍,楼主行文,佩服呀,学习学习
楼主,我在天涯的名字是“青岗”,希望你加我好友。用了一下午的时间找你的东西读,读得眼冒金花。不想看书,不想看电视,呆坐于窗前,偶尔想想你是什么样的。也欢迎来登凤凰岭,夜晚山脊上的“凤凰歌会”让我们所有人都忘记了深圳的欲望与浮华。
小道河:
:)
历史沧桑的东西一样会吸引女人的眼光。
凤凰会:
平日喜欢去天涯胡乱写字,都是乱七八糟的心情。你如果要看,不是一个下午能看得完的。
悠着点看,呵呵。
希望见天涯看到你。
你说的凤凰岭在什么地方?是在宝安吗??
:)
凤凰岭:银湖的后山,每周二、四行走。在“固定活动”里面可以找得到。希望你能抽空来玩玩。还有,我看不到你在天涯的东西,好像给你封闭了。我的qq是112289118
再读文章,我已决定找时间去看看碉楼,碉楼因文而更美。
凤凰会是组织的名字。青冈才是我的id。听着音乐,又读了一遍文章,自己已静坐于稻田边,遥望碉楼,夕阳斜下,开平的傍晚。(蚊子把大腿咬了个包。)
青冈:
哈,仿佛这个贴子只有你一个人在看。
看文章的时候你听的什么音乐?不知道和这些文字是否契合?
:)
在天涯看过MM的很多文章,MM心思很细文笔很好哦,希望有机会一起同行。
楼上,谢谢!没想到天涯很小,大家比邻而居。
:)
这么多年来,偶然发现的你的这篇文章击穿了我,高尔基没做到,鲁迅没做到,中外文学史上的那些人谁都没做到。(可能他们的作品太深奥,对于沉浸于生活中的我来说距离太遥远。)音乐也是偶然所得,我不像jelinek那样是行家,zion yeh的contemplation 是在东门花4元钱买的,没想到这张cd成了我03、04年度的最爱,每当一个人的时候,这张音乐和夜色包围我,让我升华到另一个世界。
孔雀就是孔雀,俺去了一趟,一个字都没有写,孔雀就有一篇妙趣横生的美文出来了。
孔雀就是孔雀,俺去了立园和自立村,一个大子都没有掏,你硬是贡献了几十大元出去了。
立园怎么逃票呢?其实很简单,沿立园右侧走到后面,有一家饭店,直通立园,只要吃饭,就可大摇大摆的进去,看看被翻整的锃亮锃亮像还没有入伙的商品房一样的楼房了。
自立村怎么逃票呢?那就更简单,这是一个村子啊,四面八方可以进,买啥子票啊,只要不进那两个开着的楼,逛一天都没有问题,只要你愿意。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