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文艺之路 ——滇川青藏万里自驾(全文完)

前言

在看《朝圣之路》(the way)的时候,影片开头老戏骨Martin Sheen饰演的成功人士与他那不听话的儿子有一番对话让我很有印象。

父:你什么时候回来?

子:不知道。

父:那你就是一点计划都没有了。……大多数人都不能那么潇洒,背起行囊,抛下一切。

子:我不是大多数人。……不要妄下结论,不要轻易评判我。

父:我的生活可能和你的不太一样,但这就是我选择的生活。

子:老爸,生活不是选出来的,是活出来的(You don't choose a life , Dad . You live one)。

虽然一直都属于“大多数人”,也永远做不到抛下一切的潇洒,但一切又那么自然而然。那天阳光灿烂,刚好在以前头目LW的办公室里喝茶,突然聊起旅行的话题,说到米亚罗的叶子要红了,于是就三言两句敲定了这次旅行。基于某些原因,作了最坏的打算,出发前买一笔赔额将近200万的翘辫子保险,留下了股票基金银行帐号密码,带上一个小记事本一路写游记。作为一名资深文艺青年崇拜者,原本还想找本诗集以便路上好混入革命队伍的,想想就算了,一来懒,二来现在网络这么发达,记不清楚就查,文青还是挺好冒充的。

D1-D2 2013.10.4-2013.10.5 深圳福田——云南大理

10月4日晚9点,深圳福田村。依然是夏天的感觉,当凉风伴着夜色越过车水马龙,吹进车窗,眼前的人来人往在逐渐后退,我们的旅行开始了。记下出发前的里程数:61880KM。没有天真浪漫的达达尼昂,只有三个各有猥琐的火枪手:LW、CX、我,拖着满满一车的干粮行李从皇岗上了高速,一路向西,踏上我们的追寻文艺之路。

广深永远都是那么繁忙。经过在车上召开的第一次党委扩大会议,我们决议这次不选择2008年我和星爷走的粤西出口,而是经过广州往肇庆、梧州方向,理论上路途更短一些。本来也不用这么精细计算,原计划10月1号出发,时间充裕。但星爷因为生儿子,不仅不能跟我们出行,还脑袋再次搭错线,选择在国庆节中间的3号摆满月酒,毕竟是一起革命过的战友,怎么样都得捧场,只能拖到4号晚上连夜动身。

已有太多次夜间奔走高速的经历,广东境内的夜景也乏善可陈,唯有一心赶路,但广州附近的高速出了名的难缠,在几个分叉口的犹豫也耗费了不少时间。10月5日凌晨2点进入桂东收费站,高速上依然车来车往,灯火闪亮,尽是盛大节日的拥挤。凌晨4点来到梧州境内,感觉才逐渐安静下来,夜晚开始它短暂的睡眠,我们也拐入服务区停车休息。但两位大哥的鼻鼾声实在太惊神泣鬼了,即便戴上耳塞放音乐,《may it be》里恩雅的异域空灵唱腔始终有一种广东口音的鼻鼾伴奏,让我忍不住要“哟哟切克闹”起来,如此又怎能入眠?我下车散步,感觉已有点寒冷。服务区的灯光惨败散漫,疲倦的树影静静地贴伏在地上,我们的车就停在影子里,四周一片静寂。

凌晨5点,旁边蓝色大货车的司机睡醒了,下车努力刷牙,车上开始放着张学友的《道道道》。能想象这种感觉吗?在一个异乡尚未破晓的不眠黎明之前,高速服务区里,眼前一个大货车司机口吐白沫,他的四周是环绕立体声犹如小宇宙爆发的《倩女幽魂2:人间道》主题曲——“看尽尽是青山,青山处处是雨箭风刀。”停在周围的各种汽车在黑暗里仿似一个个可以活动的棺木,只等待第一缕阳光的咒语他们就会醒来,带着任务各赴东西。于是我掏出记事本,在昏暗的路灯映照下开始写下我游记的第一个魔幻现实主义片段,心里又忐忑起来,影片的台词萦绕不去:“写游记,被人说我泄露国家机密;写历史,说我借古讽今;去注解兵法,又说我策动谋反;那写神话吧,又说我导人迷信;最后唯有帮写人传记,结果那个人被抓了,说是乱党,跟他一起判终身监禁。”但最为魔幻的是一曲魑魅魍魉罢了,大货车马上又换成“带走一盏渔火,让它温暖我的双眼”的90年代小清新。冰火两重天的城乡结合部前卫艺术,在中国南部公路上的大货车里完美地媾和在一起,是的,那是一个被最炫民族风吹过的夏天的麦浪花一朵朵。

清早六点,刷牙洗脸继续出发,路上风景称不上美丽,但旅途的第一个清晨赋予它鲜活兴奋的生命力。太阳正从背后高速公路的尽头升起,后视镜染上一层薄薄的金色,身后的天空玫瑰色越来越淡,云彩间的亮白逐渐扩散,道路两旁的树木与野草也由一片低沉的黑色,变得翠绿,充满光彩。黎明之光送出的早晨向我们走来,时间就像被车辆破开的晨雾,轻轻飘荡,在不知不觉中流逝于路途中。

中午12点,准时越过广西,进入云南境内。马上下高速到了一个叫“剥隘”的小镇吃饭。饭店在江边,属云南,与广西隔江而望,但老板是广西人。点了几个当地的野菜,不好好坏地解决一餐,又再匆匆上路向昆明奔去。一路就是08年LW对我和星爷吹嘘多么多么好看的红土地,第二次经过依然没发觉有何出奇。但旅行伊始的兴奋感犹在,越过河流水库,穿过乡村城镇,途中景色还是看得挺有兴致的。经过的地名也很有意思,那洒、那坡、剥隘、小那丫、腻落江、普者黑……路上的车不多,跑得很顺畅。傍晚6点半,离昆明还有几十公里处碰上一场骤来的雨,如血夕阳里,雨珠混上昏红的色调,像不经意洒落的葡萄酒滴,朦朦胧胧地粘在车窗上,向远处望去,光与暗形成对比鲜明的两大块。黄昏使天地在光中显影,黝黑的山峦曲线起伏,夕阳模糊成亮红的光点,天空更加红艳发光,以致我一度以为黑暗正变得虚薄。那一刻原野变得仿似水彩,湿润而饱满,浸泡了浓浓的色彩,像浓雾扩散。霞光像雨点轻轻洒落,悄无声息流动,然而却最终被夜色吞没在大地上。

晚上8点多到昆明市区。昆明也是刚下过雨,空气清新略带凉意。整个城市灯火辉煌,高架桥上都铺满了装饰灯光。对面车道则挤满了从大理方向来的车,延绵大约有5公里,应该都是旅游回来的,往大理去的方向则出奇的顺畅。虽然幸灾乐祸不对,我还是忍不住拿出手机录下了旅程的第一段视频。路虽顺畅,但路面偏窄兼之大货车较多,而且我记忆中这段路事故频发,不能掉以轻心。最要命的是发现车大灯不亮了,一路走得提心吊胆,开起来很费神,开了一个多小时就在途中一个加油站休息。看见旁边有好几辆巨型挂车,都拖着长长的好像管道一样的东西,白色,体积也是非常庞大,但外形又是不规则的,几个人研究了半天楞是没猜出是什么。

前方的途中,疲劳继续与夜色一样浓重。我望向窗外远处如巨兽奔走的山峰,渐渐如苏醒生命的奇幻形状画面般浮现于夜幕,令人暂时忘却了它们在前面道路投下的深沉阴影。我突然想起2005年我独自旅行,坐上从昆明到大理的夜班火车。一瞬间,已经8年过去了。那晚,路上也是如此的夜色,我带着第一次远游的兴奋感觉躺在卧铺上,久久未能入睡。却未曾想到今日的生活早已被绑在高速前进的火车上,在黑暗中仓皇前进,不知尽头。

为了对抗疲劳,我们开始漫无边际地聊天。LW讲起最近时常会梦见过去,他的外婆,小时乡下的菜园子,还有中学的初恋,甚至有一种去重游旧地,再联系老同学的冲动。对于过去的念想,我的意见是它属于人生积累到一定程度的产物,当你爬到山的高处,难免总会回头望望。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孰是孰非其实只是相对而言,也不重要。而这些始终回响在记忆里的事物,你怀念的其实并非是它们本身,而是其所代表的人生美好的一段记忆,它们存在意义就是提供了一个给你回溯过往的时空坐标而已——但你是永远无法真正地回去了。前往大理路上逐渐寒冷的夜里,这个不甚温暖的结论难免让我们都有些感伤。羁人怀旧居,日夕自伤神。午夜将至,大理还在前方。等待我们的黎明将是如何,是否与未来人生一样不可知呢?无征夫可问前路,唯可待晨光熹微。无论如何,在这节日的尾声,依旧在迷惘夜车中想象一场风花雪月吧。

    ——李金发,《里昂车中》

D3 2013.10.6 大理双廊

凌晨1点多从苍山路到了大理古城。绕着古城兜了一圈,第三次来到大理,感觉古城的夜不再冷冷清清,城外随处可以见宵夜摊档,比以前热闹了许多。我们在古城里面随意逛了一圈找酒店。走过洋人街,几盏寥落的街灯把疲倦的光晕印染在街道上,我们脚下的回音轻轻叩动夜晚,在附近随便找到个还开着灯的客栈住了下来。洗完澡躺下时都已经是凌晨3点。早上8点起来,大理下着淅淅沥沥的冷雨,白墙青瓦正浸泡浓浓的水汽里,是宣纸上刚完成的水墨中国。隔壁院子里有棵高大的柿子树,几只小鸟正在冒雨啄着不太熟的柿子。我在露台围栏上站着向四周望了一会,心想,今天才算是游历的真正开始吧。

一碗热乎乎的洱丝下肚,往城区去找地方修大灯。兜了很久才找到一个能修的,说是某个部件松动了,稍微调试了一下,但由于不是晚上也不知道效果如何。修完车才发觉昨晚洗澡时把带的一个玉佩忘在客栈了,还好有拿店里的名片,打电话回去让老板找到了。匆匆又回到古城,拿到玉佩再往双廊奔去。从旧的大丽公路向北到喜洲古镇,再转东沿着洱海边行走,小雨继续飘洒着。远处的云沉甸甸地悬挂在黛青色的苍山上,阴暗的天空下刚收割完的稻田泡在水雾中,零落的渔船或并排或独自横在水边,被水草与浮萍缠绕包裹。水边的草木在雨中安静得压抑,凋落的枝杈倒影水中,如同被复制的枯萎。汽车行进,快门中灰败的黄,枯瘦的黑与沉郁的绿朦朦胧胧,都跟随雾气一起,被洱海的风冷冷地扬到身后去了。

在靠近海边时,LW跟我讨论如何快速分辨女文青。我的总结是看服装,不分天气场合,一身波西米亚的长裙,再搭配一条波西米亚围巾,散发着洱海一样的文艺气息的,九成就是女文青。说完上车开了五十米,路边两三个波西米亚女子正迎着寒风冷雨,不停地扬起自己的围巾自拍。十年前带我入行的LW,马上要下车拜师,我谦虚地一笑,委婉拒绝了。随后我们三个猥琐佬也依样画葫芦,在中途停车下来学者来贪婪地吮吸洱海的文艺气息时,但缺乏天赋的我,却始终只能闻到路边晾着的小虾小鱼尸体散发出来的不屈灵魂,当然,我很识相地没提起,继续45度仰头向风中做陶醉状,心里嘀咕一下,今晚还是别吃鱼吧。

双廊镇坐落在洱海的东北角,地方不大,只有一条人车混行的狭窄石板路穿过整个小镇,许多地方还只能一辆小车经过,无法会车。在高处俯瞰双廊,它与洱海之间没有明显的过渡地带,外沿的许多房子都直接就建在水上。细雨中的小镇显得清寂,拥挤的建筑肃默不语,有黄色土墙的老式住宅,一排人字形的黑瓦屋顶;也有水泥小洋楼,平整的楼顶露台。古旧和崭新的民居无规律地揉杂在一起,若没有了洱海,这也是城镇化过程中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乡镇而已。

作为近几年新兴的全国小资文青批发零售综合市场,双廊旺季随便一个小客栈的房价都可以直逼五星酒店,堵车更是家常便饭。幸好已经是国庆的后期,没有过分拥挤,客栈也陆续开始在门外摆出“有房”的牌子,不再坐地起价、高贵冷艳。入住玉几岛上杨丽萍的豪宅,的附近,的一条小巷里的客栈,这客栈是吃午饭时餐馆老板介绍的,打了电话,客栈老板娘特意到码头停车场来接我们——这客栈没人带路估计也的确找不到。之前中午的时候,我们沿着海边的大建旁村、长育村一路找客栈过去,都没找到合适的。在长育村的一个路口看到村里一棵很高的椿树,在小雨里郁郁葱葱的绿得可爱,就顺便在树下的白族人家餐馆吃饭。雨继续淅淅沥沥地下着,冷清的村子看不到行人,餐馆也只有我们三个顾客。谈不上对白族的饭菜有多喜欢,又冷又饿的时候吵几个不放辣椒的肉和青菜,吃起来全国各地都没有区别。边吃边聊,最后老板就帮忙介绍了客栈。临走LW看中店里样式古朴拙意的土瓷茶杯,死活要买下拿走,实在的老板都告诉他镇上有了,就是不听,丢下20块钱拿起杯子就走。到了镇上才发现满大街都是,一个才几块钱。

在客栈放下行李背起相机出去逛文青。刚踏出玉几岛时,雨开始哗啦啦下了。从停车场到玉几岛的沿洱海一带是双廊的酒吧街,门店前面就是海,临水望海的一排白色桌椅湿漉漉的无人坐下,桌子上有喝了一半的啤酒,琥珀色瓶子上凝着水珠,“风花雪月”几个字迎向风雨萧瑟。几艘老旧的小渔船停靠岸边,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安静沉默,斑驳的船体上沾满翠绿的浮萍。在岸边植有垂柳,水上种有睡莲,但此时再没有“柳叶鸣蜩绿暗,荷花落日红酣”的景象。绿油油的莲叶层叠,雨水落在上面,簌簌作响。垂柳耷拉的枝条被水淹过一半,末端浮在水面,无力如同尸体。昔日依依杨柳雨水迷蒙中身姿冷淡、神态沉重,失去了往日的摇曳多情。

我淋着细雨,行走在拥挤的街道。双廊的中心有一棵高高的大青树,有上百年历史,枝杈曲张错落,一簇一簇的,依然茂盛如少年。相比之下,街道旁遇见秋天的梧桐虽灿烂却时日无多,瘦弱的躯干斜斜站在店铺门前,杂乱的电线从满树黄叶间穿过。伴随簌簌雨声,偶有一两片叶子在我面凋落,那是深秋的信使。穿过中心街道来到洱海的僻静一角。面前七八只小渔船羁绊在岸边。横七竖八的小船被灌满了水,浮在洱海上的绿萍间颤颤悠悠,似乎随时会沉入水中。红绿主色的船身因为浸水显得油油的,有种幽深厚重的感觉。短暂的一瞬,天空的乌云似乎被风吹散了,海面泛映傍晚天空的微光,白云在远处的山腰缓缓升起,似乎即将晴朗。但一阵风过来,乌云又重新掩盖了天空,天地重归昏暗。

大雨倾泻而下,大渊的泉源都裂开了,天上的窗户也敞开了,从多情的绵绵少女到广场舞俯身只在一念间,它们张牙舞爪,疯狂地扭动身体扑向这个老镇脆弱的身躯,不到五分钟双廊就湿透了。眼前此刻的双廊只剩下一个大工地,到处在抢盖房子,黄色的泥浆从工地流出来,淹过往日浓浓情调的小巷,道路像一条离开了洱海,正欢快地奔向油锅的小鱼,翻滚折腾着。走过它需要勇气与运气,每一步落脚都好像在玩盗墓踩机关。各位文青,一个再美好的小镇,如果下水道堵住会怎么样,想象一下你梦中呼喊名字的韩国潮帅男星痔疮和前列腺同时发炎吧。

街上的文青们前一刻还在雨中自拍或在人潮中孤独冥思状,此刻却纷纷却像尾巴给踩了的老猫们一样,跳起来嚎叫着四处逃窜。除了个别雨水灌进脑子的还在街上晃悠之外,大部分都已经悻悻地钻回了酒店,又有个别不甘心的,像一只前途光明的苍蝇贴在咖啡店玻璃上望着滂沱,留着孤独身影的照片——我一直都很好奇网上那么多独自旅行的孤独女文青,那么多孤独姿态的照片,究竟是谁给她们拍的。或许,这只是对罗伯特·彭斯所言的另一种理解,态度都浮在生活的措辞里,我们都活在彼此的文字里。

这场雨从下午一直下到了晚上,仿似要继续下足四十个昼夜。我在房间内看向窗外一片黑暗的屋顶,听到雨水冲刷瓦片的哗哗声,大地即将被淹没,却遍寻不到那一艘方舟。

       我是一个熟知黑夜的人

我曾在雨中出门——雨中归来

我一直走到城市最遥远的灯火

我望着城市最忧伤的小径

我经过敲钟的守夜人

闭上眼睛,不愿辩解
        ——罗伯特·弗罗斯特,《我是一个熟知黑夜的人》

意怠迷阳 · 2014-05-26 13:52

D4 2013.10.7 大理双廊

早上10点开始驾车环游洱海。环海公路从双廊镇开始,向东沿海而建,一直连接到大理的市区。长育村、青山村、小普陀……许多自然村落和景点分布在路上。阴天,但路边种满了格桑花,昨日吸饱了雨露,现开得正艳,寒风中又难免有点萧瑟冷淡之意,倒让人想起苏轼的《雨中花/夜行船》:秋向晚,一枝何事,向我依然。
大理的气氛却不冷淡,还是跟以前一样休闲自在。村子里兜路问路,加油站讨要个纸皮箱装石头,遇到的大理人都很热情友善。在一个转弯处我们停下来,LW开始拣他的第一块石头,他的目标就是每到一个地方拣几块石头,我和CX拍摄兼浇灌格桑花。“格桑”是幸福之意,格桑花其实并非一个正式的植物名称,不指具体何种花,大致藏区许多生命力顽强,开得灿烂的野花都可以称格桑花。洱海边种的大多是波斯菊,原产墨西哥,花开八瓣,有白、粉、红多色,花茎纤细而直,形状简洁优美。神态虽柔弱却坚韧顽强,风雨更显娇艳,红绿相衬,绚烂如画。站在格桑花丛中望去,大风把波浪往岸边推送,水中的小树或孤单或集体站立着,落花、浮萍与黄叶枯枝漂在水面上,缠绕着水草跟随水波的节奏起伏。远处苍山的铁青色轮廓分外硬朗,巨大的山体像一道屏障在古城背后延伸。可惜这几年大理没下过像样的雪,苍山负雪的景观已很难再现,仅有的也只是山尖顶那少许不化的白色,不仔细分辨还看不出来。

洱海目前禁渔,许多渔船停在岸边,缆绳绑住,帆布遮盖得严实,风起时猎猎作响。偌大的海面空旷冷清。唯一热火朝天的只有东岸的别墅区,广告牌林立,工地忙忙碌碌,想起之前有媒体报道的违规填海别墅,让人衷心感叹的确只有房地产才能救中国。我觉得路边的“像保护眼睛一样保护洱海”的公益广告完全可以改成“像保护眼睛一样保护房地产”更贴切。环海路一路走来,你都可以见到整个经济发展历程的缩影。新的高速正在双廊头顶的山腰穿过,安详恬静的田园风光正在被高楼大厦掩盖,古老的生活方式逐渐消失,很难说这样就一定是不好的,正如你不能要求乡村别用上煤气,继续烧柴火燃起炊烟来装饰你满腔文艺的乡愁,需要什么样的生活,应当是祖祖辈辈生于斯长于斯的人才有资格选择。然而作为千里迢迢来这里的羊群其中一只,自然也难免矫情地叹口气,惋惜几句。

中午在苍山脚下一个白族寻常院落吃饭。连续点了几个当地果蔬清炒。吃饭问题上,CX是属于那种比较随便,啥都行的,心头好应该是四川的蒜泥白肉,LW的饮食习惯就比较独特了,每次点菜我都得看着他,免得他肚子一饿什么菜都点,然后全部吃不完。而且他一旦碰上一样好吃的,就会在接下来几天不停的点同样的。以前的一个同事跟他去贵州出差,回来哭着说连续吃了四五天酸汤鱼,闻者心酸,听者落泪。至于我,除去不吃生冷、不吃辣、不吃奇奇怪怪东西、不喝酒、不吃太油太难看的,我想起我其实也和LW、CX在饮食上差不多嘛。不过吃饭问题比睡觉问题来根本是小儿科。我们三个各有各的习惯,我需要绝对的安静而且房间不能有暖气,LW有洁癖,CX每到凌晨4点会准时起来做一遍第八套广播体操。最后的结果就是我们旅程的大部分时间都是三人各自一间房的,可谓旅游界的三朵奇葩。

回到双廊,在石板路入口LW和CX先下去逛街,我一人把车开去码头停车场。能在双廊开车的都得是老司机才行,别提狭窄的石板路如何腾挪会车,还有如何躲避街上到处穿插缠绕的电线,单是入口那两个中间窄到一辆SUV刚好勉强通过的路墩就已经足够把女司机整哭出来。
拥挤中又有安静,古朴里带着脏乱,这就是我的双廊初印象。今日下午我化身爱国卫生运动巡视专员,以海边的客栈为坐标,继续穿梭我昨日未走完的街道角落,彻底探访双廊的卫生死角,随便了解一下旅业市场。双廊的旅业高低皆有,通常海景房的房价较高,五六百元左右。所谓海边的客栈,我个人其实觉得很无谓,居民区附近的水域都挺脏的,菜叶、水草、死鱼,垃圾,幽幽蓝蓝,好像漂着一层油污。若住上此等“海景客栈”,早上起来拉开落地玻璃看到苍山洱海的确很爽,烈烈风中,豪情天纵,但低头一看就会发现自己正站在个大四川火锅上,料都已加好,就差打煤气了。

在幽深小巷中偶遇一只小黄猫蹲在路中间,察觉到我靠近,动作敏捷地蹿上了一道粗糙的矮墙,又回头好奇而警惕地与我对视着。古镇小城的猫不都应该是慵懒的,恬淡的,时时在人潮汹涌中安详地接受文艺青年的抚摸,随后在浓郁的lomo风格照片中出现在微博和朋友圈的吗?这猫不按套路出牌啊,没什么职业道德,自然也为我所不喜。我随意哼了几句《爱情买卖》,把它吓走了。

来到小镇的码头停车场,东北角一侧有客栈与餐馆,窗台下还摆着一排小盆栽,全部修剪成草泥马形状。草泥马们一个个昂首挺胸,气宇不凡地面朝洱海,卧槽泥马,不知老板是何寓意,是在控诉我这样的伪文艺青年只文艺不消费吗?平心而论这边餐饮的消费较低,一个普通荤菜也就20元到40元之间,不过我真觉得味道一般,很难达到挑起食欲的标准。再往东行,路到尽头。这里有渔船小码头,一个老人坐在地上结网,孩童们欢快地奔跑。我靠在围栏上张望,对面是南诏风情岛,画楼回廊,绿树葱葱。水上还有游客乘坐小船,荡舟洱海。天气还不算明朗,天空中的云层压得有点低,苍山在远处静默,云雾蒸腾,烟波浩淼之海上有一叶扁舟孤独游荡,正所谓“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可惜皮肤白皙的美人们此刻却正在和努力划桨的大叔谈笑风生,眉目传情,怎不叫吾等能人志士义愤填膺——禽兽,放开那个大叔,有什么冲我来!

临近傍晚时分,我扫兴地回到客栈所在的玉几岛,又心有不甘地绕岛走了一圈。玉几岛很小,道路幽森,有的地方还得猫腰低头通过。在西南角临海几块礁石,长了一些仙人掌,我坐在石头上远眺苍山发呆了一会。身后不远处是杨丽萍的豪宅,豪宅的旁边也在建豪宅,时不时有建筑工人扛着钢筋出入。双廊究竟狭窄到什么程度呢,就是建个房子大部分建材都得靠人力搬运,别想有什么工程车起重机啥的。难怪一个高墙大院的豪宅要建几年。经过梅超风豪宅(又称艺术酒店)的时候看见里面有两个女的在玩疯狂自拍,其中一个身材傲人,还频频在水边作危险动作,我站了几分钟,想等她摔水里好见义勇为地拍一张,可惜今天风不是很大,苍山静默无言,石头不语,洱海死水微澜,仙人掌纹丝不动。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于斯感慨身世,只好步履沉重回去了。转角经过一个普通人家,墙内传来一阵既熟悉又陌生的曲调,驻足听了半天,终于听出是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在用白族话(应该是吧)唱着《自由飞翔》,刹那我虎躯一震,精气神一下子都回来了,迈起矫健的步伐直奔回客栈关起门,许久才平复下来。

在双廊最后的一晚,继续夜游。研究陶罐店的老板娘,捏捏水果摊的大石榴,看看经营不善而倒闭的店铺,不亦乐乎。已是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双廊恢复了往日冷清。从大青树的岔口走到高处测得35分贝的噪音量,再沿着斜坡往下走,借助微弱的路灯,一路读出房子墙壁上的诗句,多么美好的一刻。去买止血药的时候,超市的顾客也才稀疏几人看起来还不像游客。老板告诉我虽然现在开始冷清了,但等到过年时候这里又会变得水泄不通,我很好奇,这地方现在很少下雪,冬天又冷,有什么玩的,他说好像是个什么节,我没记住,笑笑走了。

然而是我们建议你

斟满你的苦杯。

为这诡计着迷,

你的丰裕敢于一醉。

你是富饶的,足以一百次成为你自己

在仅仅一朵花里;

这是爱着的状况……

只是你不曾想过别处。
               ——里尔克,《玫瑰集》

意怠迷阳 · 2014-05-28 13:15

D5 2013.10.8 双廊——香格里拉

一路大家哭着喊着要做文艺青年,尽诉心中情,在双廊晃了两天却一件文艺事都没做。怀着对双廊深深的愧疚及最后一丝补救的愿望,我们选择了一个很有格调的书吧模样的小店吃早餐。小店装修雅致,书籍杂志随手可拾,小饰品都很用心,过道还摆了一个大盆栽,说叫“山乌龟”,根粗壮像尊弥勒佛,却只长了一根缠缠绕绕的细枝条,像自然女神绿色的柔荑,悠悠地挽住双廊早晨柔软和谐的时光。
坐下后,我们才突然发现这小店居然和门口卖油条小笼包的摊档也很和谐——两家根本就是一个老板。好吧,我的左手边是米拉昆德拉的《生命不能承受之轻》,面前是两个一手窝窝头,一手豆浆呼哧呼哧的大叔。我还能承受,但那些真正的文艺青年看到又将是怎样一种撕心裂肺的痛呢?显然CX觉得这样还不够,得再给文青们下点猛药,他在包内摸索一会,满脸喜悦地掏出了一支金牌马爹利……更为过分的是,买单时LW反客为主了,把他那双掉了胶的登山鞋两边鞋带互绑,潇洒地甩搭在肩头,晃悠晃悠一副要赶着去接拍《1942》续集的气质。估计是出于维护大理旅游形象的正义感,卖包子的书吧气质女老板终于按捺不住,很委婉提出可以给LW一个袋子装鞋。LW深沉地摇了摇头,转身踏上了石板路。我特意在门口站多两分钟才尾随跟上他们。踏过已经变得熟悉的石板路,在码头停车场做最后的留连,如停车场停驻着许多车辆,跨过屋顶的电线上也歇着许多小鸟,像乐谱上跳动的音符,人来人往,音符不停地飞入飞出,这首歌永远有人在唱,却从未曾唱出一样的旋律。

在大理的两天,不是下雨就是阴天,虽然雨天另有景致,但我始终觉得阳光才是大理的情人,绵绵烟雨只适合嫁给南方。带着遗憾离去,从苍山路一路向北到上关镇,途中看到山坡上密密麻麻的巨大的风力发电机,这时想起来我们在昆明到大理路上看到的那些怪异事物是什么,原来都是发电机的风叶。过了上关镇214国道大丽公路段开始爬山。在高处停下来回望大理,景象一片开阔。平原上的稻田是金黄色的方块,小山丘错落其中,绿树与民居相掩,田野中稻杆燃起白烟冉冉,于高处散漫相连仿似晨雾。远处,矗立在云岭山脉南端的苍山绵延十九峰,气势巍峨雄壮。此情景让人豪气顿生,忍不住盗用韩司令佳作赋诗一首:
远看苍山黑乎乎,
上头粗来下也粗。
有朝一日倒过来,
下头上头一样粗。

从大理到丽江一路越过山林田野乡镇县城,景色多变,路上已经可以偶尔看到长途骑行的人了,不过看人家骑得气喘吁吁的,也就没靠过去问目的地是不是跟我们一样。这时我突然想起出发前好像在骑行微信群里看到有一个同事老陶正在骑行滇藏线。CX立即打电话给他,果然,老陶这个时候已经从滇藏转入川藏,正在卖力的爬坡,快进入林芝地区了。老陶告诉我们滇藏一路路况还不错,还约好如果时间赶得上就在拉萨汇合。我想起今年年初做了许多准备,计划要骑行川藏线,可惜最终因为诸多原因没能成行,根源还是决心不够强大吧。以后或许再也不会有这个计划,反倒是不声不响的人已经上路了,这就是人生。

中午一点到达丽江,虽然国庆已过,古城附近依然人满为患,入口处塞满了车和人,还有屡屡招手的“导游”。三人都没有兴趣进去逛了,直接开到束河,找寻当年的那条小路,想混进去吃烤鱼,却发现我曾经拍下白马野草田野风光的地方正在大兴土木,一排别墅的雏型,到处泥头车乱窜,尘土飞扬。听说李亚鹏也打着什么慈善、文化的旗号在这边圈了好大块地。我房地产,威武,我房地产,荡漾,真不愧是感动中国的阳光产业。有感于玉龙雪山下静谧安然的风光早已不复存在,对烤鱼也失去了兴趣。三人下车,面朝玉龙雪山浇灌几棵野草,表达心中对一朵昨开今谢的花的无尽哀思,释放完诗人情怀,午饭都不吃,直取香格里拉。

我很喜欢丽江到香格里拉这一段G214,如画卷长廊,题材丰富,风情绚烂。可惜阳光依然欠缺,加上深秋未至,跟08年那次相比色彩暗淡了不少。跨过金沙江,进峡谷,在玉龙与哈巴两大雪山的守卫下穿行,很顺当地过了当年我和星爷开着他那辆老爷车苦大仇深爬行的山坡。在高处的一个小木屋旁边,几根木条架起的小篱笆围起一片密密麻麻的格桑花,摇曳生姿。红艳艳的花海错落掩映,寒风里不减娇艳,顽强地越过篱笆向山谷悬崖继续生长着。花瓣点点似彩蝶纷飞,与雪山红白相衬。远处的连绵的雪山群峰像白色巨龙静卧在低沉的云层,巍巍耸起的哈巴便是巨龙之首,眺望远方,似在酝酿下一次腾云驾雾。

过往的许多车辆都被此处景色吸引,停下来拍照。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居然也吃力的抱着个单反相机拍花,可能是觉得我更好玩,马上转过来拍我,我笑着配合他互拍了几张,才在他们的催促下又匆匆上路。多年后他长大了看到这个花丛里的大叔,是否会记起孩童时在去往香格里拉上的第一次创作?我在旅途时常会这样自觉有趣的猜想,夕阳下小桥边的惊鸿一瞥,雨夜石巷中的擦肩而过,花丛中的相对嬉笑,那些永远不会再见的陌生人,却成了你美好人生旅途中最清晰的坐标。

傍晚时分,在香格里拉城外的郊野又逗留了一阵,拣了几块石头,还偷偷采了几束颜色灿烂的野草作为装饰放在车前。从这里开始已经感觉有一点高原反应的征兆,跑动一会,气喘得比之前厉害。经过一片草甸时,发现一群文艺女青年手持单反,正赶着最后一丝余晖在草地上狂拍,姿势千奇百怪,撅屁股的,侧卧的,向天45度仰角的,各种高难度体位都摆出来了,活脱脱的少林寺十八铜人图。我们不禁感叹,难怪自己跟不上女文青的步伐,原来是身体柔韧性不行啊。只是奇怪了,夜色正在以看得见的速度围拢,天边的橙红仅剩最后无力的燃烧,这么暗的光线,她们究竟在拍什么?

晚上在香格里拉遍寻不到当年的那家牦牛火锅,只好根据大众点评的推荐在独克宗古城里面找了一家代替。古城建得比丽江还密集,沿街都是做旧的店铺,灯火辉煌又感觉聊无新意。找了好久找到那家店,不是我们想要的那种切成小粒块的牦牛肉锅,只是熬了几大块骨头带肉的,谈不上什么色香,口味很一般,最主要是这家店的藏族服务员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服务。很客气地问她能不能喝自带的酒水,这位大婶一脸痛经后绝经的样子,用流利的汉语说着怪话:“可以啊,你们回去酒店自己喝。”我想开口表扬她服务真好,礼貌待人,LW比较成熟的劝阻了我,想想也是,在这里大家对“礼”、“理”、“利”的认识好像不太一样,争了也是白争,算了,免得待会还要麻烦执法人员来叫我们“滚蛋,永远不要来香格里拉。”我们放松心情,啃着牛肉,谈天说地。聊起那个在迪庆州遇难的广州女孩,大好年华,让人叹息。这也是近年来我向所有认识或不认识的旅游爱好者反复强调的,一定要破除“两个凡是”的封建迷信:凡是偏远地方的民风必定淳朴坦诚;凡是少数民族必定是信仰虔诚兼友好善良。一切用实践作为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文艺不是病,发作起来要人命。

是夜,他们酒足,我饭饱,又是一人一房。我在深圳出发前一天摔伤了,小腿上一条长长的伤口,几天了一直未能愈合,进入高海拔地区更让我担心。在房间里忍痛撕下止血胶布,小心翼翼地换完药,发现人又变得清醒了。躺在床上,隔着玻璃窗眺望青光蒙蒙的天空许久,安静而微冷。

现在,当白天
厌倦了白天,当一切欲望的河流

淙淙的鸣声带给你新的慰藉,

当金子织就的天空

对一切疲倦的灵魂说:“安息吧!”——

你为什么不安息呢,阴郁的心呵,

什么刺激使你不顾双脚流血地奔逃呢……

你盼望着什么呢?
           ——尼采,《最孤寂者》

意怠迷阳 · 2014-06-02 12:27

D7 2013.10.10 盐井——邦达

数钱数到自然醒,睡觉睡到手抽筋,早餐又是干粮。听老板说从这里去盐井的小路堵住了,车没法过,步行得一个小时,考虑行程的休息点安排,决定不看盐田直接上路往芒康。走走停停,8点半经过澜沧江“W”深切型大峡谷观景台,9点半到达海拔4400米的红拉山口。据说在这附近有滇金丝猴生活,不过没深入山林里,自然连个猴毛都看不见。只见蓝天下雪山成排,形状各异的山峰此起彼伏,或尖锐,或平整,年代久远的积雪覆盖着裸露的岩壁,紧紧地结合,形成另一种透露着暗青的白色,雪即是山,山也是雪。

随着越往高海拔走,路边的黄叶也逐渐增多,已有秋色渐露梢头。翻过红拉山口,海拔又慢慢下降,山林的色彩更加丰富而富有层次感,姹紫嫣红,光彩璀璨,如同被阳光唤醒的油画,尽情地挥洒各种颜色。道路在画卷中蜿蜒盘旋,向远方的雪山无尽延伸。构图需要,我又不死心换上24-70试拍几张,最低ISO,M档把快门按照正常数值再翻倍提高,勉强可以出曝光正常的片子,但是2.8大光圈带来副作用很明显,景物的细节严重缺失,回天乏术,只得作罢。

越过红拉山,土地的颜色偏红,山林逐渐稀少,地势逐渐平坦,已经可以看到高山草原牧场的景色。一条孤单的公路在赤裸的红色沙土间向前延伸,颇有几分美国影片中西部公路的感觉。在峡谷河滩平整之地,有许多围栏围起的草地,溪流带着未化的冰雪涓涓流淌,牛羊悠然自得,不是在草地里吃吃喝喝,就是在村庄里、国道上东倒西歪,懒洋洋地晒太阳。这种好吃懒做、社会蛀虫的生活,真是太让人羡慕了。

11点到达芒康县城。芒康海拔3700米左右,是G214滇藏线与G318川藏线的交汇点,至此我们的滇藏线算是告一段落,正式转入川藏线行程。从芒康开始,检查站关卡增多,实行限速通行。每到一个检查站登记完身份资料,给你一张限速条,要求你不得在几点钟之前经过下一个检查站,如果你提早到了半小时,就会让你在路边等一个小时再放行。这边的油站出入口附近有铁马,加油也很严格,先登记车辆信息,领取加油条,凭条加油。摩托车加油不能开进油站,必须先登记,拿油站的油桶加了油再倒进摩托车,而且每次不能加超过50元。考虑到对西藏的了解,我们没有政治小清新的情怀,自然也没什么怨言,老老实实按规矩办事。油站还碰到一对自驾的夫妇,50来岁的样子,也是刚入藏地啥都不懂,一直傻傻在加油机旁边等着加油也没人理他们,指点了他们一下,用浓浓的广式普通话跟我说“谢谢”,一问,从香港来的。
与滇藏线的奇、秀、幽不同,G318川藏公路更多了雄、险、烂,作为普遍被认为是中国路况最险峻的国道,它还有个荣誉称号叫“世界公路灾害百科全书”。海拔高,弯道多,加上一路不断的滑坡、塌方、路沉、暗冰、飞石,看见那些时不时摆在路边作为警示的撞毁车辆,就知道在这里开车得打醒十二分精神。LW、CX都没有这条路的行车经验,而我也仅仅是开过理塘到成都的一段。国家在这条路投入了大量财力人力,路已经越修越好,兼之青藏铁路的分流作用,路上的大货车已经少了很多。但越是这样越不能不放松,有经验的司机都很清楚,真正凶险的不是那种一直烂到底的路,因为你会一直保持警惕,时好时坏的路况才是最恐怖的,事故往往就在你一个大意间发生。我在过一个拐弯时,前面的大车慢悠悠,当时觉得一路很久没看到对面有来车,就没遵守拐弯绝对不超车的准则,冒险超了一下,一辆陆地巡洋舰恰恰就在此时迎面而来,差点撞上。还好弯度不大,双方都提前看到对方,刹住了。

芒康出来第一座高山是拉乌山,海拔4376米。之后又迅速下降,下一个检查站的如美镇竹卡村海拔已落回两千多。这一段山上积雪不多,林木稀疏,草地已变成黄褐色。低处可见积雪化成清幽小溪,在怪石嶙峋间淙淙流向阴影深处;高处凛风呼啸,野草臣服,玛尼堆上经幡飞扬,映衬湛蓝天宇下一朵小小白云,空旷的世界好像没有尽头。

我们经过一个安静的山谷,望见一片恬静悠然的田园风光,于是停下来促进西藏农业发展。舒缓的山坡上几栋藏式民居错落,黄绿夹杂的杨树点缀在旁边,蜿蜒的小路把它们连接在一起。民居的背后一片彩色的杨树林,紧接着又是一片黛青色的冷杉林。山峰高处的冷杉间还有积雪,黑白映衬,再远处则是空空只剩白雪的高峰。风从雪山上吹来,山谷中的空气清新冷冽。我在野草与灌木中散步,遇到一只牦牛正藏身于草丛中悠闲地啃着青草。面前有刚翻垦过的红土地,一段小小的土垛围住,上面长满了白色野花,毛茸茸的像一撮撮白棉。几株像是沙棘的野草热闹地挤在一起,不知寒冬将近。它们有着优美的小红叶,交互错综地织成一张明亮的网,阳光在这里变成流动的可见形状的魔术染料,把花草树木的本色变得更深、更浓。

中午1点钟,快到如美检查站。一看还有很多时间,于是在澜沧江边的一家湖南菜馆停下吃饭。炒多几样蔬菜瓜果,整个腊肉,饭后又泡了壶自带的普洱,长途奔波的身心都舒坦了。吃饭时,之前在芒康加油站的那对香港夫妇也赶上来了,坐我们旁边。聊了几句,才知道他们都已经是62岁,第一次出来自驾。女的技术不行,只敢开高速公路,其它时间都是男的在开,两人高反都挺严重的。最要命的是他们说还想开到拉萨,然后去阿里,走新藏线到新疆。我尽力地劝阻他们,没有车队互助,按照他们这种情况,这个季节走新藏线等同自杀,还提供我们的路线给他们参考,最后夫妇俩终于取消这个念头。这应该也算是文艺老年了吧,没有什么准备,不做功课就上路,和文青叫嚣的“再不疯狂就老了”如出一辙。在这问题上,我还是提倡尊重生命规律,敬畏自然,自知自省,再不老就疯狂了。“驴”不仅包括精神,也需要肉体。

如美检查站没有给限速条,或许是因为从竹卡开始,公路基本都是绕着高山峡谷悬崖断壁在急速攀升,根本不敢开快,不过也正好欣赏一路对比鲜明的景色。我们经过的澜沧江峡谷是大片的光秃秃山峰,蓝天白云下的荒凉贫瘠;而此刻公路所在的高山却是植被丰盛,山林茂密,郁郁葱葱。继续走,海拔从2000多直接爬到将近4000的觉巴山,稍微下沉一点,紧接着又上到5008的东达山。瞬间高低变换,路上还有不时有坠石与塌方,体验的是过山车的驾驶乐趣,这也是大部分骑行者觉得最折磨的一段。但风光也对得起汗水,天空中有各种形状魔幻的云朵,映衬或嶙峋或丰腴的山峰。山坡有红色的灌木,它们很少成片,大多一一丛一从孤独地生长,点缀在铺着土黄色草甸的山坡上。偶尔还可以看见一两座民居座落期间,白色墙边栽种一两棵绿色杨树,粗犷与精致在这里结合得很纯粹。

东达山口风光壮丽,冰天雪地不见尽头,几座起伏的山头延绵,318国道仿似消失在茫茫的冰雪世界里。阳光毫无遮挡地铺满大地,但却彷如月亮,明亮却不温暖,四周亮亮堂堂,如众神宫殿,冷酷而冷艳。垭口处寒风彻骨,氧气稀薄,我们下来拍照,走快几步都气喘吁吁。CX又开始了他例牌的动作,悄悄用自身热量融化了一滩海拔5千的冰雪。在他的影响下,我们甚至在以后的行程里,抱着对雪山各路神灵的敬畏,每到一座有名高山山口都会停下来,进行这种另类的“神山崇拜”,有植被就灌溉植被,没植被就化冰融雪。我把它称之为“藏獒式旅游”。

在垭口还看到了各路神仙。有在大白天雪地里撑着雨伞阻挡紫外线的女文青,玛尼堆前搔首弄姿的中年妇女,背朝雪山嘟嘴自拍的非主流,还有几个骑行者拼尽老命蹬了上来,被大风吹得东倒西歪,脸色发青,浑身直打哆嗦。跟着跑上来的居然还有一只黑黄相间的小土狗,也喘着粗气,萎靡不振,样子累极了。川藏路上的小动物都挺悠闲,无所事事,没有枷锁的自由,就会长出善恶两种极端的果实。有恶狗穷极无聊,心理极度阴暗,专门咬骑行的,但也会有一些可爱的狗狗喜欢跟着人跑。这只土狗不知跑了多久,不停吐舌头,站着都摇摇晃晃,我觉得它可能跑不下去了,想招呼它一块上车带它下山,但是它不肯跟我走,直到我们离开还是一直孤独地站在雪地里不知想些什么,希望它好运吧。

东达山下来是左贡县,之后是邦达镇。这一段我们已经开始陆续碰到拦车索要糖果钱财的小孩了。最恐怖的是他们仿似觉得有佛祖庇佑,是金刚不坏之躯一样,无论车速多快,直接就往马路中间一站,等你车停下来就扒车窗,看看你车里有什么,直接指着要。虽然我们在香格里拉已经早有准备,买了大量糖果,但是随着人民群众物质与精神需求的日益提高,我们普通旅游者落后的生产力显然已经跟不上他们的步伐,给了糖果还不行,看见我们自己吃的蓝罐曲奇,很懂行的要整盒。没理他们,强行离开,居然用棍子敲车划车。落荒而逃的一刻,我是多么想知道那第一个倡导到藏区派东西的文青究竟是谁。人间道太复杂,对比之下,冰天雪地的荒原险则险矣,却简单了许多。

晚上7点半到达邦达镇。邦达虽然是个小镇,却是一个交通岔口。G214和G318在这里结束了从芒康以来的媾和,分道扬镳。G214向北,投奔G317,一段露水姻缘后又继续投奔青海玉树、西宁。G318专一许多,一路向西,直到拉萨。虽然是个交通要镇,而且附近还有个邦达机场,但这里依然是个小村模样。稀稀疏疏的几栋建筑,连个像样的宾馆都没有,墙壁肮脏,不知粉刷了几次的白漆乌黑油光,掉得坑坑洼洼,床褥也好像几个月没洗的样子,没有独立洗手间、没热水。有洁癖的LW居然还想赶夜路去八宿县城。在出镇的检查站我跟执勤民警聊了几句,他告诉我这里晚上8点过后就不让通车了,因为前面就是著名的业拉山99道拐,山高路险,非常容易出事故。如果我们真想过,他可以放行,但是强烈建议不要过。
三人商量之后我们决定还是在邦达将就一晚,在继续找宾馆时碰到一个也是看房间的,他从拉萨过来,对我们曾经企图夜走业拉山的想法觉得很诧异,他昨天白天在业拉山一段已经看到三辆汽车翻车了。给他这么一吓,我们都很庆幸没走。要了最后的一间脏兮兮的三人房,还好我出来带了两个睡袋。人生第一次使用睡袋的LW钻入袋子的第一个问题居然是:如果在袋子里放屁怎么办?
房间有电视,但却非常奇葩。播放的画面是一个频道,声音又是另外一个频道的。所以当躺在床上看着中央台夜间新闻时,女主播仪容端庄,一脸正经地说:“你不要把事做绝了,太过分了!”我们都快把睡袋笑裂了。或许这电视治疗抑郁症效果太猛,或许是白天不小心喝了茶和咖啡,也或许因为邦达4千米的海拔,这一晚彻底失眠。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听到LW时不时拉开睡袋,让不屈的屁跑出来,跑出窗台,自由地奔放在西藏的星空下;凌晨4点,CX准时起来做他的广播体操,虎虎生风;冰冷的空气混着星光从窗户夹缝间透进来,凝成仿似实质的一层雾气,飘荡在空气中还有隔壁夜归男女的喧哗,热闹的声音却未能消除这突然其来的寒意。在此刻才真正意识到,原来我已经身在西藏了。数日之间,我们从犹然盛夏的南方骤然来到此处,夏天已在路上遗失,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我想起一句曾经很炫的话:“最冷的冬天是旧金山的夏。”传言来自于马克吐温,甚至还有以此为名的言情小说,我却从未在马克吐温的著作中找到原文。但这有什么所谓呢,文艺青年的世界,哪需要逻辑与真实?
 
但长夏永不凋落,
你的颜容永不湮没。
死神无法夸口你在他的影子里踯躅,
你与时光同存于不朽的诗篇。

    ——莎士比亚,《十四行诗》之十八

意怠迷阳 · 2014-06-04 13:31

D8 2013.10.11 邦达——然乌

早上起来发现车窗结满霜花,白天气温已在零度之下。借用宾馆的厨房烧开水泡方便面。CX出发前在深圳买了十几个方便面,还有榨菜,罐头鱼。他本意是想在半路荒山野岭不着村店时可以应急,当时我问他荒山野岭去哪里找开水。他愣了一下,说这个问题没考虑过。现在随着石头越拣越多,车上东西越来越杂乱。大家一致决定尽快消灭带的食物,把空间预留给前面路上随时可能出现的需要被救赎的女文青。
9点出头就到了业拉山。业拉山海拔4658米,是澜沧江与怒江的分水岭。川藏公路上著名的业拉99道拐就出现在业拉山往八宿方向下山的途中,这边的垂直落差是邦达那一边的两倍。从垭口到山下的怒江大坝,没有山林遮挡,光秃秃一片,318国道像一条长蛇在赤裸的山体不停地盘绕,扭曲翻滚,转出一个个让司机乘客胆战心惊的“U”型弯,很多是180度的急转,对车技车况都有不小要求。不过我个人感觉99道拐给人的视觉恐惧远大于它的实际危险程度。虽然冲出公路一边就是万劫不复的怒江峡谷,但现在路已经修得很好,一些危险转弯还加装了护栏,只要控制车速,基本没什么问题。我算开车比较快的,而且昨晚一晚没睡,CX比我还快。LW以绝对安全为前提,对我们的驾驶习惯颇不认同,这99道拐翻越任务只能由他亲自完成,慢悠悠的以二三十的速度向下。不过老马也有失蹄时,可能是漫长的拐弯消磨了耐性,更可能是高原反应导致误判,在临近山下稍微平直的一段下坡路,LW在对面有车来的情况下居然也冒险超车,哪知对方一点都不减速,就在差一点点迎头撞上时,LW一个急打方向盘,车身剧烈一晃,回到了车道,三辆车尖叫的喇叭声把我们吓出了一身冷汗。没撞上,没打滑,没翻车。多年的驾驶经验,良好的车况性能,加上英俊真是缺一不可啊。

下到了怒江边赶紧换我开。开车的人大都有这么个坏习惯,只有自己开车才是感觉最安全的。别人当司机,自己坐在副驾驶时,老感觉浑身不舒服。不过做司机也有代价,路过怒江大桥时,顾着开车没办法偷偷拍几张这个有武警持枪驻守的神秘兮兮的地方了。怒江大桥颇为奇特,建在两岸高山相对的狭窄峡谷上,江对面有一座单独耸起的很小的山,但又不铲平,而是在山体挖了个隧道,拱桥横跨江面又穿过隧道到了对岸,这便是所谓的咽喉要道吧。怒江峡谷的一段路不太好走,时而尘土飞扬,时而头上峭壁凌空,路上随处可以滚落的大小石头,两侧遮蔽天日的山峰带着压抑的感觉,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尽快脱离这个仿似随时都会被掩埋的绝境。

出了峡谷,景色渐好,色彩逐渐丰富。我们在八宿加满油,开始翻越海拔4475米的安久拉山。在到达垭口之前经过一片平坦草地,下来拣石头,促生长。草地很开阔,青草即将枯萎,中间只有一棵高大的杨树,叶子还没完全变黄,阳光从我们前进的方向照射,每一片叶子都沐浴在光明与生机里。站在草地上漫无目的地吹着冷风,眺望蓝天,白云的影子静静匍匐在山峰,山峰的线条时而刚毅,时而柔和。树影渐渐移到脚下,冷清的感觉也像影子悄无声息爬上心头。四周除了风声再无喧嚣,安静到死寂的一个地方,我是真的喜欢如此冷酷的世界,还仅仅是文艺病毒感染的病态矫情?一切唯有等待前路的检验。

安久拉山西麓,雪山融化的积雪汇成幽蓝色的小溪哗啦啦地奔流,植被明显茂盛许多,悬挂在悬崖峭壁上的各种草木有着丰富的色彩,它们层层叠叠,团簇交错,牢牢地扎根在石缝岩壁间,或低垂或张扬,无论俯瞰深谷还是仰望天空,生命的气息都如同山谷间永不停歇的溪流,坚韧而鲜明。

下午1点半左右到达然乌湖。在邦达的一晚,晚餐时碰到从拉萨过来的两辆广州车,聊天时告诉我们然乌湖的确值得逗留一两天,还推荐我们住新开业的平安饭店,就在然乌镇的城郊西边,正对着然乌湖,景色开朗,在房间里就能看见湖光山色。老板还养了一只黑猫,开始神情严肃,龙行虎步,一付藏獒的派头。等它走近才发现都是假象,不怕生,特黏人,蹭着我的裤腿一个劲喵喵讨好。
先开了一间三人房放下行李,然后回到镇上吃午饭。这边最出名的是石锅鱼,用墨脱县特产的石锅煮然乌湖的野生鱼,价格小贵,量偏少,其貌不扬,个头大约只有两指宽,但的确汤汁鲜美,肉质嫩滑可口。石锅也是一大卖点,据说是采用墨脱产的天然皂石整块雕凿而成,呈黑灰色,状如洗脚盆。老板跟我们讲石锅的种种功能富含微量元素,对高血压心血管病等等都大有好处,简直就是有病治病没病养生的强身补肾神锅,而且还有个神奇之处说这石头在墨脱县就石质松软,钢刀可削,出了墨脱就坚硬胜铁,这种神叨叨的说法我自然是一笑置之。

聊天时老板还推荐我们去然乌湖上游的来古冰川看看,虽然行程前方还有个米堆冰川,不过从距离来看,如果去米堆可能影响我们到下一个落脚点的时间,而且餐馆老板说看了这个冰川米堆都可以不去了。于是我们打着饱嗝,沿着然乌湖畔出发。往八宿方向出了然乌镇,在然乌桥有一条岔路,是往察隅县去的,来古冰川也在同个方向。察隅县是由滇到藏的另外一个入口,从滇西的贡山丙中洛乡,经藏东南边界的察瓦龙乡,再至察隅县,这条简陋的公路称为“丙察察线”,是进藏路线中最为原始艰险的一条。我们都挺有兴趣,可惜时间不够,跟整个行程安排也矛盾,只能想想而已。

然乌湖紧邻川藏公路,是泥石堵住山谷间河道而形成的堰塞湖,从来古冰川脚下到318国道边依次分上、中、下三湖。本地人说上湖最美,中湖次之,下湖再次。不过我个人倒是感觉中湖更漂亮一些。下湖湖面如镜,有树影卵石,湖心小岛点缀,伴以雪山倒影与湖岸水滨野草婆娑,景物丰富,可惜格局略小,且靠近公路,失之喧嚣。上湖以冰川为源,黑石乌土,地势参差,又有山风呼啸,单调而欠缺幽静之美。唯有中湖一段,承前启后,风光静谧,民居毫无规则地散落在平坦的湖畔,湖另一侧紧靠雪山山体,黄、红相间的树林稀疏随意地点缀在灰白的山坡上。靠近山顶的白云仿似静止不动了,任由阳光的摆弄,投射出大小影子,紧紧贴村庄与湖水,与时间一同悄然移动。

如今在藏区穿越村庄,我们都已经有鬼子进村的自觉。习惯鬼鬼祟祟,左右前后观察,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快速通过。然而长久的安逸生活消磨了我们祖辈在艰苦卓绝的民族斗争中养成的敏锐与警惕,使得我们在一次次的对抗中败下阵来。我们顺利通过村庄,哪知敌人已经埋伏在田野,刹那间从灌木丛中冒头冲了过来,将车牢牢围住,众敌纷纷口称“薯薯、薯薯”,拦车头,扒车窗,用天真无邪的眼神、热情的笑容向我们发起围攻,我们立即用糖果饼干予以坚决反击。显然我们都低估了敌人的战斗力,像我前面的这个小孩,鼻孔挂着两条黄龙,一手接过一大把糖果,在我准备给其它人的时候坚决地拦住我,大声说:“薯薯,我没有,我没有。”我义正词严地指出:“没有?你手里是什么?”这厮眼睛一眨,“嗖”一声两条黄龙吸回去,立即把糖果转移到另外一只手, “没有了,没有了。”我强忍着一口老血洒落然乌湖的冲动,又再给他一把。小朋友,你长大要是不开公司然后A股上市,那就太对不起天赋了。

走过了少先队员方队,我们迎来的是中青年方队,他们意气风发,他们精神抖擞,他们用热切的目光等待着风尘仆仆的我们——来古冰川居然要收费,路口一个破土屋旁边随便架了根木头,一群藏族汉子在拦着。土屋墙壁贴着收费公告,上面还盖有镇政府、派出所和村委的公章,严谨规范的法律气息扑面而来。门票30元每人,骑马进去另收费,分两段,到来古村是100元,只到中途的白塔的话是50元。我本意是步行,不过LW显然对骑马很热切,加上时间也不早了,就遂他意。三匹马,还各有一个马夫牵着,马儿得得地穿行在雪山下的草丛里,上上下下,左穿右插,跑得挺快。我还好,小时骑过牛,后来也骑过马上苍山,上亚丁,马夫看我还能掌控,走了一段就放我自己走了。LW和CX开始都有点过于紧张,后来也逐渐放松了,LW还一边骑,一边跟着马夫大谈地理风貌,人文自然,马夫频频点头作理解状,搞得LW老怀大慰,颇有几分意气风发,左牵黄右擎苍的气势,后来一问,他们都不懂汉语。

这里已经是然乌湖的最上游,马背上举目望去,山峰与云彩近在咫尺,似乎再走几步就能触碰的感觉。融化的雪水从山沟里流下,汇入湖中,但因为植被稀少,也带下了许多沙泥,造成湖水有些灰浊,还不如外面的溪流清澈。秋天的湖边景色比较苍凉。天空的蓝,山尖的白,还有一大片灰褐色的土地,构成了眼前最基本的色调。脚下的野草灌木虽色彩斑斓,但稀疏错落,寒风中难掩颓败。湖边用黑色石砾堆砌的玛尼堆与远山相呼应,在阳光里把影子越拉越长。

很快到了白塔,马儿要休息,我们也下来走走,跟着马夫们一块在湖边转塔。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上游的湖面浅若池塘,土黄色的草甸在水中高低起伏,几只黑色牦牛在悠闲地吃草。对面的几座山峰黝黑而陡峭,白雪难驻,零落披散。从山顶汇流下来的冰雪形成一条条白线,冰川就凝结在另一端的湖边,可惜离得太远,无法走上前去,我的定焦镜头也拍不到什么。在这里还可以看到道路前方的来古村安详地躺在山谷里,崎岖的土路在我们脚下延伸向它而去,又很快消失在起伏的草中,小村更显得与世隔绝,仿佛那是失落的国度无意漏出的一角。而这些曾经隐藏在在深山雪原中的失落国度,如今也已在逐渐失落,像一袭华美长袍在年月中风化,片片凋落。原来在地平线另一端,詹姆斯·希尔顿笔下的世外桃源不过是一个脆如薄冰的乌托邦。

在白塔晒了一会太阳,因为来古村离得还挺远,天色也不早了,就跟马夫说回去。问是不是50元,这时他们的说“不,不,100元”的汉语倒是流利得让人赞叹。不想跟他们起争执,而且这时我也感觉昨晚一晚没睡,高原反应加上劳累吹风的后遗症出来了,头一阵阵的抽痛,答应给钱,赶紧走人。
开车回去的路上学乖了,之前埋伏我们的那帮小孩又从草地里钻出来,那热情如隔三秋,好一个小别胜新婚。这时我们没有迟疑,大胆地踩油门,像过街老鼠一样逃窜了。逃回平安饭店,也懒得出去,在饭店餐厅随便吃了点饭,洗澡洗衣服,早早躺下休息。
饭店的电视比邦达的奇葩程度不遑多让,康巴卫视在放《乡村爱情故事》——藏语配音版,真是让人泪流满面的画面啊,一直在等“哎呀妈呀”、“大妹子”、“你别(bie4)我横”、“咋滴啦”等词藏语是怎么翻译的,可惜始终没出现,等着等着就睡着了。只记得一晚奇奇怪怪的梦,有人在叽里咕噜,似咒语,似诵经,梦中大雪纷飞,我踏雪凌空,俯瞰雪山,好不自在,忽而画面又一换,然乌湖的水波粼粼,刹那波涛汹涌,一只牛头鱼尾的水怪向岸边游来,呼噜噜喘着粗气,口吐人言:“薯薯,薯薯。”我刹那惊醒,身边唯有LW和CX的鼾声依然,终还是没等到CX起来做广播体操,又再迷迷糊糊地睡去。

我失落了我一度  
睡过的山脉;  

我失落了满溢着生命芳香的  

金黄果园;  

我失落了藤与  

靛的岛屿,  
我眼看着它们的阴影  

向我围拢。 

       ——米斯特拉尔,《失落的国度》

意怠迷阳 · 2014-06-05 15:46

D9 2013.10.12  然乌——鲁朗

8点起床整理行李,气温越来越冷,冲锋衣终于披挂上阵。昨晚挂在外面的衣服全部冻成了冰棒,只能先丢在车尾厢晾着。从然乌出发,一路沿着然乌下湖湖边走,海拔逐渐走低,湖水逐渐清澈,带着冰凉的幽蓝色。清晨的然乌湖沐浴在阳光薄雾中,湖面倒映着对面山坡的冷杉杨树影影绰绰,湖心小岛上几棵金黄的杨树阳光下熠熠生辉,映衬着背后投下巨大影子的雪山。靠近岸边的湖面有些干涸,露出大大小小的灰色卵石,折射出耀眼的白芒。湖边浅草横斜,色彩斑斓,枝叶间残留的晨雾萦绕,仿佛铺着一层流动的柔光。

轻松的早晨,就连习惯堵路晒太阳的牦牛们看起来也没那么讨厌了。说起这堵路牦牛,绝对是川藏线上的另一道风景。村庄、路口、树下、拐弯处,随处可以看到它们悠闲自得的身影,站着、躺着,一副老禅师做派,任你怎么按喇叭大声叫,照样该发呆的发呆,该吃草的吃草。急也没用,还得很小心不能擦碰到它们,说不定这就是一个养牛场的祖宗。一路我们已经总结出规律了,凡是那种带白毛的牦牛是比较聪明的,听到喇叭声会让路,个别机灵的甚至看到车就自己先跑了。就那种纯黑的特别愣,怎么威逼恐吓都没用,又不接受我们方便面(红烧牛肉型)的贿赂,让人崩溃。

过了然乌,沿着帕隆藏布江行驶,一路田园风光秀丽,山林葱郁,绿草茵茵,仿似南方,原来是已经进入了林芝地界。林芝地处雅鲁藏布江下游,喜马拉雅、念青唐古拉、横断三大山脉围拢,留下东南缺口,印度洋、太平洋的风贯冲而入,带来湿润的气候。眼前所见的确无愧于小江南的美称,沿途植被茂盛,阳光灿烂,座座雪山在蓝天下洁白而巍峨,又为这秀气江南增添了阳刚气质,流露独特魅力。

公路在山林间蜿蜒,树影婆娑,车窗吹进的风伴随阳光明暗而冷暖交替,潮湿而带着青草的气味。明朗的空气中色彩显得分外纯净,光影斑驳的林荫道穿过山坡,雪山下绿草如茵。那些雪山没有了突兀险峻的气势,线条变得柔和,淡淡的,在繁盛的树叶间时隐时现。几条木板拼起的围栏将道路边平整的的草场圈住,几座小木屋散落在山谷间。牛羊们都习惯了无视车辆与行人,悠闲地走过村庄,留给我们一些慢吞吞的背影。我们都不忍按喇叭了,怕破坏这片清幽寂静的风光。又越过群山环绕,见一片开阔,一条直直的公路,干净,无人,永无尽头地延伸。此刻路是唯一的主角,白色虚线画在灰青色路面中间,引导道路伸向远方,高山沉雪,绿树蓝天,都是为了衬托一条路而存在。我独爱那种长长的公路上,一棵孤单的杨树用满身金黄点缀的景致,一段寒冷的旅程似乎也会因为这么一点色彩而变得温暖。

用平缓的速度,很惬意地开了一段,在一个峡谷拐弯处的平地停下来发展林业,拣拣石头。这里面朝峡谷幽深,水声潺潺,鸟语花香。抬头满树黄叶,枝杈间看去,雪山就与我们隔江而望。一朵尖筒雪糕形状的白云在山尖升起,像是冰火山喷出的冷烟,在湛蓝天空中久久不散,又像是一个巨大的WIFI满格信号,没有接入密码,只需观望者敞开自己的心。

温暖的阳光从树梢透下来,照得整个人懒洋洋的。我顺便把冻成冰棍的衣服拿出来晒,内裤、大裤衩一字排开。突然想到个问题,如果有女文青路过,肯定会对我们的粗俗很鄙夷。但是路上我们也还看到过有一些拖家带口的藏民,推着小车带上锅碗瓢盆,应该是去拉萨朝圣的。驻营时烧火做饭,掏耳朵捉跳蚤颇为不雅,走时还留下一堆垃圾,就这样也能风靡万千少女,占据数码存储空间,运气好的还能肉身布施,挽救迷途青年。为啥同样的邋遢,我们就不行呢,是因为我们讲普通话?还是说“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都抵不过“无帅哥相”?但佛说诸法空相,不要在乎形式,信佛之人,红粉尚且骷髅,帅哥也得如同碳水吧?抱着这个疑团,我们发愿一定要借鉴三藏西行取经的精神,海纳百川,好好向藏族好汉们学习学习。

一路美景风光难以言述。刚好中午12点左右到达波密县城,县城不大,但已经是我们川藏线上至今见到最繁华的城镇了。在一个四川姑娘开的餐馆吃饭。石锅鸡非常好吃,汤浓料足,香甜可口。红烧藏香猪就很失败,失败中的失败,肥腻而松垮,咸甜均分,咬一口就吃不下了。饭后找到个小店买了一袋枣子解腻,甜倒是很甜,不够新鲜,但也能理解,西藏物资缺乏,大部分都是靠公路长途运输。像之前我们在邦达住宿的旅馆,老板跟我聊天时就告诉我他的菜都是从大理下关运过来的,所以价格比一线城市还贵得多。

从波密县城出来,会经过著名的桃花沟,雪山脚下有大片的野生桃林,我看过照片,春天时满树桃花,雾气氤氲,似梦还真。这个季节自然不会开进去逛。我们在在河谷开阔之地停了下来,这里路边有一个小小的观景台,可以看见帕隆藏布江缓缓从面前流过,冷翠的河水一侧是高高的冷杉林。近处的河滩因为季节关系已经干涸裸露,似沙漠中的旅人在望见绿洲之时不支倒下,一截枯木横在粗糙荒凉的河沙上,而它的不远处则是山林葱郁。茂盛荣华与枯萎凋残对峙,而枯荣生死之间的缝隙,生命悄然流逝如黄昏的一条河。时世尊在拘尸那城娑罗双树之间入灭,东西南北,各有双树一枯一荣。常与无常,乐与无乐,我与无我,净与无净。但无论是本相或世相,皆归入灭,非假非空,不可捉摸。唯眼前这沙滚滚水皱皱的浪荡风景可供世人贪欢一晌,于是我们在身边的顽石上看到了喜欢思考人生的青年们,耗尽大脑智慧,向悠悠天地写下了青年的终极之问:“老婆我来了,你在哪儿呢?”——终究是找不到色相代替啊。

继续走走停停,下午三点左右,前面的路逐渐变得狭窄颠簸起来,尘土飞扬,一会已经是排了长龙,我停车走到前面一看,原来是著名的通麦天险到了。今年8月这里的通麦大桥塌了,还有人不幸遇难。之前因为还在关注骑行的事情,所以比较留意这边情况,当时看到那些在等候通行的骑友密密麻麻扎成一堆,没想到自己也会有一天在这里如此等待。
通麦大桥原本是一座钢筋水泥结构的普通大桥,2000年已经因洪水山体滑坡被冲毁,后来才新建了一座双塔双跨的悬索桥保障临时通行。桥宽只够通行一辆汽车,而且因承重限制,每次只能等一辆车完全通过桥体,第二辆才能接着上桥。所以采取限时单边放行的通行管制,每次一边大概是放行3个小时。很不巧,我们到达时,我们这边的放行时间刚过不久,也就意味着我们要在这里等两三个小时。

这里的尘土太大,太阳也毒,夏天似乎回来了,阳光烤在脖子上火辣辣地疼。我用骑行头巾倒上矿泉水当成口罩包住了脸。焦急等待的时间里,我不时走来走去看看放行情况。地上满是司机乘客们丢弃的垃圾,路边的石头与树林铺着厚厚的一层灰,一条土狗跟死了一样摊在大车底下乘凉。看到一排广西牌的编了号的车队,跟领队的小伙子聊了起来。对比他们的遭遇,我们三人算是无比幸运的了。他们十辆车从广西出发,先去了稻城,然后川藏线一路奔波,从芒康到邦达路段,其中一辆因为落单被藏民小孩直接拦住,然后拿个破水壶往车轮下一丢,“你们压烂了我的水壶,赔钱。”就这样给狠狠敲诈了几百元——而且是两次。如此悲壮的事迹让我们对以作风顽强闻名的桂军更加肃然起敬,对前途也更加忐忑不安。

聊天让时间流逝如川。不知觉已经接近下午6点,轮到我们过桥了。通麦天险的挑战正式开始,先在桥头狭窄的空间来个90度急转上桥,龟速通行,简易悬索桥特有的摇晃感觉不时传来,脚下是帕隆藏布江的支流易贡藏布,看似寻常奔涌,实际暗流凶猛。上次桥塌时汽车掉下,转瞬就连车带人不见了踪影。矮子里挑高个,三人中数我有川藏线行车经验,如此大任,自然由我继续掌舵,闲庭信步耳,我还能腾出手来拍一下桥面情况,就是LW脸有点青而已。
几分钟过桥,接下来的30公里路况用“恶劣”来形容都还有点过于美化,根本就是狗屎一堆。右边是怪石狰狞的山体,左边险峻峡谷里是呼啸肆虐的江水。而道路泥泞不堪,被大车压出深深起伏的坑洼,挂上四驱都走得有点费力。最要命是很多段路面狭窄,或者有泥石塌方,或者路面崩陷,只能能一车通行,要会车得提前找到宽点的角落,小心翼翼地腾挪而过。这么险的路况,LW不停嗷嗷叫“慢点慢点”,我也自认艺高人胆大了,没想到强中更有强中手,一辆“川A”汉兰达瞅了个空,居然超车了,而且是以六七十的时速高歌猛进,左穿右插,好不自在,我们都大呼高人。但是马上高人就露馅了,在前面难以会车的拐弯强硬通过,我们眼睁睁看着他的右前轮胎刮着旁边的尖石咯吱过去,就这样他还是不停继续蹿。这车危险了,得提醒他注意轮胎情况。我们赶紧从后面追赶。LW还一边念叨这小子这么开车肯定要出事,很不幸,预言马上成真。我们追赶不到五公里,看到了汉兰达已经跟一个迎面而来的丰田霸道撞在一起,车头挡板掉下来,左侧都烂了,还好他是在靠山的右侧,如果在左侧估计已经掉江里了。我等霸道挪出了位置,沿着江边一侧,捏着汗从汉兰达旁边穿过去,离悬崖边也就几厘米距离。过了车,提醒汉兰达司机注意轮胎,他好像不太在意。我们也帮不上忙,继续上路,只是在替他发愁这荒山野岭出了事故可怎么办。但是不到一个小时,我们都发现自己白担忧了,汉达兰又继续从我们旁边呼啸而过,车头挡板已经拆下,还是原来的姿态,还是熟悉的速度,转瞬仙踪渺渺。

撇开“川A”汉兰达的故事不谈。通麦这一段烂路的确让我们大开眼界,我们都在猜测之前一路大货车那么少的原因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一段路。通麦天险虽险烂无比,但未尝不是一种难得的体验。一路我们看见沿着半山正在大修隧道,或许很快通麦天险就不复存在,这样的路走一次少一次,或许永远不会再有如此经历了。有朝一日,白杨青松之下,贵贱同尘之时,能够让你最后回溯的,难道不就这些浪花般的经历吗?在中国云南等地呆了20多年的美籍奥地利植物与地理学家约瑟夫洛克在弥留之际,曾经说过:“我宁可死在玉龙雪山鲜花灿烂的原野,而不愿躺在这冷冰冰的病床上。”人生在世,浮云流水,茂陵刘郎秋风客,多少繁华,无非夜半马嘶,驿路衰兰。短歌行,短歌无穷日已倾。
晚上7点半,烂路逐渐走完之际,我们停下休整。面前是一座形状奇特的雪山,山峰没有尖顶,仿似金字塔在三分之一高处断去,又像一只站立的无头雄鹰,两侧展开白色的羽翼,那些凸起的山脊是饱满的肌肉线条,充满了张力与美感。而半轮明月此刻正高高地挂在雪山顶上。夜空幽蓝发亮,雪山清冷,白雪熠熠生辉,路上空无一人,唯有峡谷的一侧江水淙淙。天空光明如昼,我们脚下却是一片黑暗,昼夜明暗仿佛在这里进行了上下轮换,奇幻瑰丽。而一番精神高度紧张之后,在此处不知名所在的幽静里,眺望冰山冷月,乾坤逆转,三人聊着一路趣闻,也是乐事。纵然留下的足迹犹如漂浮彩云,且让这个世界为我们挽住一片记忆。

到达鲁朗镇时,已经是晚上8点多。鲁朗风景区里面的房间要300元,三人就是近千,感觉很不值。于是另外找了个名字很好记的藏式风格旅馆,叫“才旺顿珠”(柴旺炖猪),放下行李后根据老板的推荐,又到了镇上的一家叫“圣地”的餐馆继续吃石锅鸡。鲁朗这边的餐厅主打菜基本都是这个,味道也不错,店里还兼卖墨脱石锅,一个差不多2000元。老板娘是重庆人,CX跟她胡侃了几句重庆话,饭后买单只收了我们200元,还送了副手套和咖啡给我,说专为司机准备。这时才惊觉我这个司机今天已连续开了12个小时,却还不觉困顿,难道是石锅鸡赐给我力量?

很多年过去了。有一种忧惧 
在我守夜时袭来。我怀疑 
那山中黄金的震吼是否真实 

或仅仅是在我的梦中如此。 
为什么我要愚弄自己、认为 

昨天的记忆和一个梦相同? 
 我的孤独沿着平凡的道路 
 在大地上蔓延,但在努曼斯的 
 古代夜晚,我总是追寻 

那冷漠的月亮,宙斯的女儿。 

        ——博尔赫斯,《拉特莫斯山上的恩底弥翁》

意怠迷阳 · 2014-06-07 14:52

D10 2013.10.13 鲁朗——工布江达

清晨的鲁朗镇沐浴在晨雾与朝阳中,鲁朗河闪耀七彩光芒,水流潺潺,蜿蜒温柔地流过眼前。我在宾馆院子里,坐在辣椒旁边晒了一会太阳,阳光中舒展身体,放空,漫无目的地张望。藏式民居墙壁大多为石砌,泥土合缝,墙角棱角分明,风格粗犷随意,而门窗却是精心装饰,框楣棂檐各处皆有图案,木雕彩绘,内容丰富,花纹复杂,色彩鲜艳,在高原耀眼的阳光下,整体的对比感很强烈。

早餐依旧是泡面干粮。饱餐之后根据昨晚餐馆老板娘的指点,我们沿着318往回走了一小段,从扎西岗村抄小路进入鲁朗风景区。景区空无一人,寂静冷清。牧场在山腰上铺开,草甸随着地势起伏,曲线柔和。几段简陋的木篱笆围着牧场,一些牧民的木板屋零星地散落其中,此时牧草已逐渐枯萎,大块的黄褐色中略带青绿,而不远处靠近山峰的有云杉和松树组成的林海,浓密延绵,呈青墨色,又有一片已经开始变得金黄的杨树林,山峰、林海、草地和谐地组成了这片狭长的高原山地草甸地带。

牧场上牛马也不多见,阳光照射在草地上,草叶上大片的露珠折射光芒,如霜似雪。水汽慢慢蒸发,袅袅升起凝成一层淡淡的白色雾霭,丝丝缕缕汇聚,在牧场间浮动,像牛奶桶里那一层泛起的细腻泡沫。一只孤单的马儿在山坡上静静站着,似乎听到了我企图悄悄靠近的脚步声,回眸看了我一眼,对视中,我们似乎迷失在这片光雾之间,冷风从远处山峰轻轻吹来,带着林海间的窃窃私语,雾气飘荡翻滚如融雪的春潮,或袅袅升上天空,或潜入地下。氤氲纠缠里,面前的一段枯萎的树干在草地投下长长的黑影,衬得身边的景色愈发苍凉。

几条看守的恶狗的吠声打破了牧场的宁静,我们继续前行,在景区里随意兜了一圈,想要寻找据说就在附近的一个高山湖却未有所获,于是带着遗憾离去,前方还有此行的重要里程碑——南迦巴瓦峰。

路上有惊无险地避开了几头拦路的呆牛,10点钟左右进入了色季拉山区,这里树林幽深,植被茂密,植物种类丰富,而且还存在明显的高山垂直带谱,故被划为国家森林公园,在这边甚至还有南方才常见的毛竹。在路边我们看到个陡峭的小山,一辆单车停在下面,有个人正在怪石嶙峋间攀爬。出于好奇我们也靠边停车,下车绕过小山头的遮挡,惊喜地发现原来南迦巴瓦峰就在眼前!

海拔7782米的南迦巴瓦气势恢宏,如一根长矛直刺湛蓝天宇,作为海拔8千米以下的老大,他雄踞在喜马拉雅山脉的东端,傲视脚下群山。传说中南迦巴瓦与加拉白垒为一对兄弟,共镇东南。南迦巴瓦因嫉妒其弟日渐英武,将其斩首,头颅弃于西藏米林县境内,化成德拉山。自此加拉白垒的山峰便如今这一副断了一截的模样,而南迦巴瓦也自知罪孽深重,终年藏身于云雾之中,难见真容。

而此刻,铺展在我们面前的正是群山奔涌,一片浩瀚的莽莽苍苍。远处南迦巴瓦巨大的三角锥形峰顶刚健而冷峻地矗立着,云雾缠绕作缨缦,雅鲁藏布江峡谷为屏障,脚下黝黑的群山起伏连绵,仿似臣民叩首,他便是无上的白色君王。加拉白垒与之相隔雅鲁藏布江而对峙,庞大的山体如雄鹰双翅微张,身躯却又侧向而对南迦巴瓦,似乎不愿正面朝它。白练般的云雾时而凝聚时而分散,或浓或淡,却始终盘旋在南迦巴瓦周边,像巨剑的穗带飘舞,又如少女面纱,任罡风猛烈却依然无法将其吹去。偶有难得的间隙和角度可以看见那神秘的尖顶,却在拿起相机时又转瞬藏起了芳容,这莫测的南迦巴瓦啊。

我们不想学那骑友搞那么危险的动作爬小山头上去拍摄,在附近找到一条小路绕过小山,这个角落人迹较少,眼前一片开阔,几截已经失去颜色的风马旗悬挂在枝杈上,一段倒下的树干凌空斜挂,刚好适合爬上去远眺,身边山风呼啸,眼前千山万壑浩浩荡荡涌来,景象无比壮观,唯一的遗憾就是85mm的定焦难以构图,无法拍到南迦巴瓦近景,而且树干摇摇晃晃,胆战心惊,要拿稳相机也是件难事。此处茂密而巨大冷杉遮蔽了阳光,地上爬满青苔蕨类植物,野草中还开着数朵蓝玉簪龙胆,单层花冠如小铃铛,在一线阳光里幽幽蓝蓝,娇艳剔透,于山风中微微颤抖地望向南迦巴瓦峰。我摘下几朵夹入我的记事本里。那一刻突然想起了安徒生的童话《荷马墓上的一朵玫瑰》,这蓝色小花是否也曾经放弃了夜莺的歌颂,是否同样做着一个有着北极光与诗人的梦,梦想着终有一日安躺在《伊利亚特》的书页中,但如今却被一个粗俗大叔粗暴地采下,用来装扮廉价的空白笔记本。从守望南迦巴瓦的空谷幽兰沦为伪文艺青年的道具,如此骨感的现实,怎不让花溅泪、鸟惊心?

流连许久后继续上路,前面路过一个观景台,是正儿八经眺望神山的地方,经幡鲜艳,风中张扬,游客熙熙攘攘,但感觉始终没有刚才的好,胡乱拍几张便走了。往前山势逐渐走低,又看到一片彩林。红、紫、褚、黄、绿各种色调挥洒在山坡上,像被打翻的颜料盒,混杂中又有一种大自然安排的和谐的美。

一路风光旖旎,不觉已来到了尼洋河与雅鲁藏布江交汇处的林芝镇。这是个安静而秀丽的小镇,位处开阔平坦的河床地带,尼洋河安静地流过,蜿蜒而舒缓。低浅的河流泛着墨蓝的光,河道中露出许多沙砾。几排蓝色屋顶房子座落在河边,依偎着蓝色尼洋河,娴静犹如描绘小家碧玉的水彩,那四处点缀的鲜艳明亮的杨树,便是让她最神采飞扬的画笔。靠近河边好像是个景区,可惜也是跟梅里雪山一个德性,高墙围筑,生怕别人没消费就看到景色太占便宜。我们继续往前一段,公路拐弯处长有几排高挺的杨树,树下仅有一头牦牛茕茕孑立。钻过铁丝网靠近牦牛身边,它也没有理我,依然默默站着发呆,眼睛前望,却又看不出聚焦何处。它的额头有一块白毛,属于我们总结的比较聪明的牛类,或许正在思考着牛生吧。这里没有人的足印,一人一牛吹着风。我抬头看着俊秀的树干恣意往天空生长着,头顶那片天空是那么的蓝,蓝得象洗净的大块蓝宝石,蓝得象自己会发光一样。点点黄色火焰挂在杨树枝杈上,风过来时轻轻摇晃,并不浓密的叶子扬起或坠下,仿似黄色的星星奔向天空的蓝色怀抱,又对枝头依依不舍。树下已经有满地落叶,像金色沙滩,轻轻踩上去,如蚂蚁爬过让人耳朵痒痒的沙沙声,那是秋日里树木苏醒后互相呼应的窃窃私语,于是更多的落叶被这柔和的声音吸引,从枝头簌簌落下。那些沐浴日晖的叶子柔软而轻灵,仿佛是透明的,闪耀一缕一缕黄金的薄光。

林芝镇公路两侧遍植柳树和杨树,林荫道在金黄与翠绿的拱卫下延伸,风和日丽,我们开得非常惬意。十几公里的路一眨眼就走完,进入了林芝地区行署所在地:八一镇。整个林芝地区是广东省的对口援建区,所以到处的房子都建得不错。作为市府所在地,八一镇上南粤大道、广东花园、深圳广场等等援建色彩的建筑比比皆是。八一的地方不大,高楼也不多,开车几条主街逛完就差不多了。加油,选择一个四川餐馆吃了午饭,说是四川餐馆,却是白粥、水饺、面条、腊味饭什么都有。进入藏地之后,我们的选择基本都是四川菜,藏区的饮食业也大部分是川菜的天下。虽说我不能吃辣,但也不难受,只要有青菜(不放辣)我还是可以接受的。而且我宁愿吃辣都不会去选择什么藏餐,口味是一个原因,大部分的藏餐馆看起来脏兮兮的,光线阴暗,坐垫仿似从开张就没洗过,泛着油光,没进去都已经倒胃口。

午后在城郊一条小河边看到个洗车厂,顺便洗了车子,60元,小贵。老板是从青海过来的,是个摩托爱好者,脏乱不堪的车库里还摆着一辆很潮的摩托车。我们跟他说收费太贵,他反倒跟我们倒苦水,说这边的消费水平比发达城市还高,什么都贵,他也是没办法。其实从滇藏线开始,总结这一路行来的见闻,我们觉得应该彻底扭转我们对藏区普遍“贫穷落后”的错误认识了,至少在318国道沿线并非如此。国家在藏区投入了大量的人力财力,这边的房子建得比广东山区的好多了,路上跑的本地车牌许多都是陆地巡洋舰。可以预见,未来藏区的生活还会继续提升。

洗车时碰到一辆粤A的奇骏,从佛山南海过来的。组合很奇怪,两个大叔,又带着一男一女两个小年轻。跟司机聊起来,原来这对男女是他们在路上捡的情侣。女的一身长裙,大墨镜,花边蕾丝大檐帽,又是标准的波西米亚风格女文青,我和LW相视一眼,都忍住笑意,观察了一会他们的语言动作,猜测来历。最后居然得出相同结论,这一男一女肯定不是情侣出游,应该是在半路勾搭上的。其实路上拯救女文青的猥琐想法我们也曾经有过,旅途多个美女聊天也会有趣多。只是我们带的零食杂物实在太多,把剩下的一个座位都占满了,我们都不愿意收拾。而且根据竹林七贤之一的王戎的“李子理论”,“树在道边而多子,此必苦李。”延伸含义就是,有明显可见的好东西还轮到你的,肯定有问题。空谷方有幽兰,大路边多是捕蝇草。在这理论的指导下,我们真的避过了一个美女陷阱。在一处绿柳树婆娑,黄杨斑斓的树荫下,一个身材窈窕的孤身女子站在路边竖起大拇指,我们坚决地抵住了诱惑,摆手致歉快速通过,果不其然,旁边树后还躲着个眼镜男。世道险恶, 风波诡谲,敌我斗争一刻不容松懈啊!

从八一镇出来,路边的杨树越来越多满树金黄。我穿行过幽静的村庄,遇见许多孩童,他们互相追逐,嬉戏在阳光与古老的杨树下,那些苍老的树木长满皱纹,永无止尽的年轮也掩藏在老人们静静的脸庞上。我看见路上沉思的牦牛,匍匐跪拜的朝圣者,还有许多独自骑行的人,他们偶尔也会在一棵灿烂的树边停顿下来,眺望远处的雪山,但更多时候是注视着前方。我曾在泥洋河边停留,无意义地摘下草地上的红色野果又再丢弃,无意义地捡起河床上石头扔向沙汀上的树林,再看它无力坠落。我和很多路人交谈过,但我们的谈话很快被风吹成低不可闻的窃窃私语,散落水中,像石子溅起的水花,瞬间被河流带去了。有许多词藻被像河流漫溢,但很快又被忘记。这条通往“圣地”的公路充满喧嚣,但也寂寥得只剩下我一个人。

查阅地图,计算行程,想要在到达拉萨之前住得好点,我们只能在路上唯一一个县城工布江达停宿。县城面积不大,尼洋河紧靠城区流过,城中只有两条主街。我们入住的南方宾馆在城区西侧,放下行李从宾馆出来逛街散步,穿过大部分城区也不过半个小时。整个小城还散发着一种城乡结合部的忧郁气质,明晃晃的超市落地玻璃面前也有牦牛在啃着草秆,有的牦牛还跑去翻拱路边的垃圾桶。街上不时可以看见大群獒犬追逐撕咬,一只落单的土狗被四五条追着打,然而顽强不屈,边咬边退,毫不狼狈,跑过一条街居然拉到几个帮手,于是又转头反攻了,像极了一部街头古惑仔的热血片。只是它们抢到了地盘后要向谁收保护费,那些从事废品收购行业的牦牛吗?

在这里我们还很惊奇地发现居然有回族居住经商,街头戴着小白帽的还不少。信安拉的和信菩提的还能和谐相处?这个疑问很快就被现实回答了。街上本来很冷清,但一个小小的福利彩票站里却是人头涌动,水泄不通,汉、藏、回,老、青、少,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表情,互相交流的眼神里流淌着友善与热情,渐渐笼罩的孤独的夜色也遮盖不住他们脸上飞扬的神采,一张张花儿绽放的脸足以将这个城市点燃。这时我突然想起《礼记·礼运大同篇》中的描绘,“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孔圣人、柏拉图、托马斯·莫尔、陶渊明……历代学者文人格物致知追寻的家国天下梦,统治者们苦心经营,梦寐以求的大同世界居然在一个西陲小城的福利彩票站里得以彰显,那一刻我差点流下了热泪。

这几张脸在人群中幻景般闪现;

湿漉漉的黑枝上花瓣数点。

——埃兹拉·庞德,《在地铁站》

意怠迷阳 · 2014-06-08 11:52

D11 2013.10.14 工布江达——拉萨

在南方宾馆旁边有一家抄手店,面条和抄手的味道都相当不错。我们昨天的晚餐和今天的早餐都是在这里解决的。工布江达距离拉萨仅有270公里,中间只有米拉山这一座过5千米的大雪山,所以今天将是走走停停,磨磨蹭蹭,相当悠闲的一天,我们吃早餐也跟拱垃圾桶的牦牛们一样,多了几分慢条斯理、从容自在。

沿尼洋河向上游行进,山间的林木金黄色变得更多起来,不用多久就会到达著名的“中流砥柱”。水中的一个天然大石柱,上面还覆盖有植被,矗立在湍急的河流中巍然不动,与远处云雾萦绕的高山相映成景,旁边还建有小亭子可以观景。不过它当然不是汉文化里的那个“中流砥柱”,正品是在黄河的三门峡那里。尼洋河和黄河,无论从地理还是历史文化、精神象征,自然不是一个档次的。

再往前行不到一个小时,又见一条无名的索桥,经幡缠绕,鲜艳绚烂。桥身已经相当破败,桥面上的木板年代久远,烂了又补,补了又烂,新旧木板层叠,倒像极了不停打补丁的乞丐职业套装。行走在上面,得非常留意一个个窟窿,搞不好就葬身尼洋河了。靠近绳索护栏边俯瞰河流,彩色经幡偶尔被河上突然吹来的冷风扬起,扑在脸上有种痒痒的感觉。在工布江达县看起来温柔平和的尼洋河此刻汹涌暴烈,水流澎湃直冲向前,卷起一排排浪花与无数的漩涡。山谷两侧的杨树与灌木点点簇簇,守望这条蓝色长蛇快速滑行。一条弯曲的山路与318国道隔江相望,荒芜至难以分辨,最终沿着河流消失在山谷尽头。我们在桥头还看到一小块介绍牌子,说这里是唐蕃古道的一段,我是比较怀疑的,这边充其量也就是一小段分叉延伸,历史上的唐蕃古道主要还是在甘肃、青海那边,跟今天的214等国道走向差不多。今时今日大提代表和平的唐蕃古道,但唐朝与吐蕃一百多年的较量里,又岂是只有一条窄窄的田园诗般的唐蕃古道? “掠男女数万而去,所过焚庐舍,蹂禾嫁殆尽”不也是吐蕃的拿手好戏吗?俱往矣,踏足桥上,幽蓝的尼洋河从脚下呼啸而过,带走无数铁与血,哀与怒。任历史如河水翻滚,变幻无常,山林依旧静寂,桥那边的几棵杨树在灰色调的山路边显得格外耀眼。

前路的天气比较阴沉,虽然山峦叠嶂,层林尽染,但却没有阳光,拍不出来什么效果,只有拣了一片黄叶作为纪念。听说藏西南那一块已经在下雪了,还有人被困在珠峰大本营的,雨雪天气正逐渐往东边移,而且我们一路偶尔有跟正在前方卖力骑行的老陶联系,他们在林芝还碰到大雨,变做了落汤鸡。这么一比较,我们挺幸运的,虽然不完美,但还是有几天蓝天白云的好天气,还看到了梅里、南迦巴瓦。尤其是林芝,如果不是晴天来,景色魅力至少减半。不过另外一件事就没那么好运气了。在G318的工布江达到米拉山间段,有著名的“4444”号国道界碑,我们计划在那里合影留个念的,干点有意义的事情。从4400开始留意路边,4441,4442、4443、4445、4446……居然没有看到“4444”,想来想去,肯定是有哪个变态把这块界碑挖走了,居然抢先我们一步,世风日下,道德沦丧!

今天还有个额外任务。老陶在骑行时入住了前面的松多镇,走的时候把眼镜落在宾馆里了,我们得去帮他把眼镜带上,很巧,他们在松多住的也叫南方宾馆,一下子就找到地方。其实松多也很小,318一条路经过,路面很宽,正在修路。两边几排房屋,指示牌也没有,如果太习惯内地乡镇规模,很可能就会误认这是个村而错过了。我们都庆幸昨天没有选择赶路到这里住宿,条件的确太一般。很顺当地找店老板要到了眼镜,给的理由是朋友落下了眼镜,特意打电话让我们从广东赶过来帮他拿,这样他不用回头,可以省点钱。

经过松多,越靠近米拉山,天气越差了起来,中午时分忽而下了阵阵寒雨。四周昏暗无光,草甸枯黄,寒气逼人。我们在车厢中一边啃着干粮,一边看远处的米拉山云雾笼罩,这拉萨之前最后一座高山让人心里有些忐忑,路边摆放的撞得稀巴烂的警示车辆也在提醒我们前面不会是一片坦途。它像一个犯错被罚站的小孩,在这个如同黄昏的正午,孤零零地停留雨幕中,仿似能听到它心里的叹息。

果不其然,沿着曲折的盘山公路逐渐上升,米拉山正处在风雪之中,气温骤然下降,雨水夹着雪花与冰渣子,被狂风送到跟前来。四周白茫茫一片,能见度极差,最要命的是路面异常湿滑,部分路面有薄冰,车子有轻微打滑,得小心翼翼驾驶。步履薄冰,神经紧张地上到了海拔5013米的米拉山山顶,在这最高点,也是风雪的中心,呜呜山风狂暴肆虐,大片风马旗被扯动,拉出紧绷的半月型,仿佛随时会被撕裂、卷到在冰雪覆盖的深谷里。

山顶有广场,广场有牦牛的雕像,身上披挂着经幡和哈达,却已经被山风撕扯得破烂不堪,这些没有生命的牦牛似乎也在哆嗦着。风雪的天空中飞来一只孤单的小麻雀,全身的羽毛湿漉漉,在地板上缩起一只脚站立了一会就又飞走无踪了。如此恶劣的环境,依然有大批游客在忘我地摆着各种造型拍照。我下车呆了不到五分钟就已经难以忍受,冷风似乎要割破冲锋衣直往怀里灌,手脚变得麻木,冰渣子甩打在脸上跟针扎一样痛。耳朵有种很奇异的体验,仿佛它们离开了身体却又能清晰地传递冰冷的痛感。视线开始模糊,雪水好像在眼睫毛上凝结成冰,白点在视线里扩大,眼睛沉重而酸痛。坚持了一会,忍不住小跑逃回车上,却在山谷护栏旁边看到震撼的一幕:一只灰白色的小土狗地蹲坐在结着冰水的地板上,任由狂风吹拂,冰雪加身,却依然不去躲避。它有点脏兮兮,身材瘦小,毛发杂乱,头顶的毛因为淋了雨而收成一撮撮的形状,耳朵耷拉着,抿着嘴,表情落寞,神态孤单,眼神充满了一种历经沧桑的“空”的状态,漫天的风雪,满地的游客,在它眼中都不存在,甚至它也是不存在的,它在这里,又不在这里,不知从何时开始,也不知到何时终结。汽车开动时我忍不住又往后看,它依然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和米拉山化成了一体。

翻过米拉山,没有了风雪,依然是阴天,云层在远山的山峰上聚集,映入水中,被黄丝带一般的杨树林分成两块。没有阳光,却依然挡不住蔓延的秋色,旷野间的野草仿似在燃烧。前面已是一片坦途,人烟逐渐稠密,村庄学校陆续出现,甚至还有公园。我们飞快地穿过日多乡、扎西岗乡,进入松赞干布的老家墨竹工卡县。名人故里我们是没多大兴趣的,对于这个备受后世推崇的藏王,我的印象更是模糊不清。一方面他因为娶了文成公主做小老婆,差点被美化成要和大唐作彼此的天使,但之前的历次求亲逼亲,从痛打大唐小弟吐谷浑到后来贞观年间踏马松州,那句豪气冲长安的“若不许嫁公主,当亲提五万兵,夺尔唐国,杀尔,夺取公主”又被基础教科书有意无意地忽略掉了。无可否认他是一代雄才,但是否值得广大汉族文艺青年前来膜拜,则见仁见智。

在距离拉萨不远的地方,我们停下来作进城前的最后一次回馈大自然活动。这里有个清澈的小池子,可能是山边低洼,雪水融化汇聚而成。水中生长着几排整齐的小杨树,树影也整齐地倒映在池子里,站在树桩上往下望,万千景物,历历在目,脚下仿似一个真实存在的镜像世界,而那个世界的那个人影是否也在做如此冥想?

水池再往前几十米,在广阔农田与国道中间有一条排水渠,两侧也是高高的杨树,地上满是金灿灿的落叶,厚厚的叶子层层覆盖,像一条华丽的地毯,风吹过时,卷出夕阳下水波一样的金色潋纹。虽然云层把阳光遮挡,林荫失去影子,没有了光影的丰富层次,却又形成了另一种景致,浓郁的金黄色被漫射的光线调和成一种平衡的阶度,醇厚温和。路、树、叶、牛、人匀称地混在一起,分不清主次,像是一杯细腻饱和的鸡尾酒,酒的名字叫秋天。几头牦牛在秋的深处悠闲地走着,它们有时发呆,看见我拿个相机就愣愣地盯着看了一会,但马上又觉的索然无趣,转头去啃杨树叶子了。在这条秋意盎然的公路边上,它们才是最享受眼前此刻的。

就这样,走走停停,下午4点左右,我们终于顺利地进入拉萨市区,看了一下里程数:66138KM,历经10天,4258公里的路程,旅途终于在这时完成一个段落。车子缓慢经过布达拉宫前面时,神圣的宫殿,两边清一色的藏式房屋,独特的民族服饰,路上那些陌生的面孔,膜拜的人群,一切都在卖力地提醒我们已经来到了这座凝聚无数盼望与信仰的日光之城、圣洁之城,但缺乏虔诚的我们却没什么兴奋之情,那反应大概就是一句普普通通的:哦,到拉萨了。

进城先找客栈。之前在工布江达的旅馆中,LW就已经拼命在网上找客栈,半夜还拿着IPAD跑到我房间说要让我一起挑一间最有小资情调的,这样才比较容易混入文艺青年队伍。结果我们来到拉萨,在仙足岛找了一大圈,基本都是那种民居改建式的家庭旅馆,文艺够文艺了,一听或者没独立洗手间,或者没单间,又扭头就跑。几经折腾,终于还是选择了德吉南路的索娜姆国际青旅,这种结伴旅游跑到国际青旅却又要分别住单人大间的恶劣行径,估计前台小妹也是很少见过吧。唯一庆幸的是我们挂的车牌不是深圳的,这让我又仿佛回到了当年大学流行的段子,出去醉酒闹事了,千万记得要大声说“我华南理工的怕过谁?”

安顿下来后联系了骑行者老陶,非常的巧合,他今天也刚好骑行到了拉萨,正在打包自行车托运回去,约好了在江苏路的蜀九香(又是川菜)请他们吃饭,庆祝胜利会师暨为骑行者接风洗尘。晚上他们喝CX提的自带XO——我实在猜不到他究竟带了多少酒,甚至怀疑他那巨大的行李箱里根本没衣服全部是酒,我喝菊花茶,普通一壶菊花茶要68元,拉萨的消费其实一点都不低。我们来时看见路边张贴的招餐厅服务员的广告,基本工资都能到3000元左右,五个人随便点了几个菜都吃了将近700元。不过带着旅游的心情,异乡相逢,情绪还是很高涨的。吃饭聊天时才知道跟着老陶一起骑行的他的同学,原来是我的正牌老乡。大家兴高采烈,彼此聊着自驾与骑行路上的趣闻,谈生活与理想,人生的际遇果然很奇妙。

酒足饭饱,互道珍重时CX才发现在松多帮忙拿的眼镜忘记带过来,只能等回深圳才给老陶,仔细一想,这副眼镜何其幸运而有意义,用各种方式走完了它生命中最奇妙漫长的旅行。看见不同的风景,遇见不同的人,发现不同的自己,这便是旅行所赋予的意义。想象力则是意义中不可或缺的一环。无论是如这眼镜,或者旅途中搜集的其它各种小东西,都能在想象的翅膀下重新唤起旅人随意拾起一块河岸的鹅卵石,一片杨树叶子或一朵蓝色小花那一瞬的心情。只是这想象既可能是一朵永不凋零的花,也可能是沉重的十字架。如我最钟爱的一篇散文体小说,前苏联作家帕乌斯托夫斯基的《夜行的驿车》,作者想象中亦真亦幻的童话诗人安徒生在一个秋夜,乘坐一辆从威尼斯通往味罗纳的驿车,遇见了车夫、神父和几个美好的女人,并爱上了其中一个,萍水相逢,如同在黑夜茫茫海上碰见的火花。但安徒生虽然有美丽而善良的想象力和一颗满怀爱的心,却又畏惧爱的波折、烦恼和痛苦,还有彼此想象落幕后对于真实的失望。缺乏爱的力量和勇气的他最终选择了在剧情刚开始落幕。作者在最后,借助弥留之际的安徒生表达对美好事物的想象与追求的看法,“最终尽管想象是怎样有力,如何光辉,它还是应该让位给现实的。”“要为人们的幸福去想象,而不是为了悲哀。”这篇独特的小说一直影响着我。

三人步行走回旅舍,我滴酒不沾却好像醉得最厉害,始终在恍恍惚惚的状态中漫无边际地想象着,LW,CX只是有点微醉,走路带点摇晃,姿态甚是有趣。LW不好好走直线,一会蹿到草地上,一会压着马路边,不时还对着路灯发呆,倒让我想起率意独驾,不由径路的阮籍,“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也的确是他的语言风格;CX提着他那支没喝完的XO,笑眯眯地走着,看见有凳子就上去坐一下,有时拿出手机对着天空不知道拍什么,那这个就是刘伶了,无思无虑,其乐陶陶,兀然而醉,豁尔而醒。大概惊雷霹雳,泰山压顶也无法让他紧握XO的手颤抖半分。

天气很冷,冲锋衣上凝结点点水珠,夜空中飘着蒙蒙细雨,飘荡于夜晚这条黑色的河流上,冰冷的云层闪烁着火光,路灯在眼中摇晃。行走在埃兹拉·庞德的意象诗一般的拉萨之夜。东晋时,王羲之有个怪胎儿子叫王子猷,此人住在山阴(今绍兴),某天半夜睡醒打开门发现下起了大雪,四望皎然。一边喝酒念诗一边看雪,突然就心血来潮,说去剡县(今嵊州)拜访名士老戴吧。于是连夜坐船逆江而上,一个通宵到达戴逵的家,但到了他家门口又不进去了,直接往回走。人问其故,答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如此看来,王子猷可算是“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的文青鼻祖。只是后来如我等的低级文青只学了一半,说走就走,却无法做到不“见戴”而已。既然来了,还是得到此一游的。此刻已是在几千公里之外的异乡雨夜,海拔3000多米的雪域高原,众人膜拜的圣城,心里升起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似置身在醉与醒,远和近,此处与彼岸,现在、过去与未来的叠加态。这应当是所有文艺青年到达圣城后的常见状态,最终我还是用大无畏的勇气为这文艺迷离状态找到了答案——脑子缺氧。

空荡的街道中继续响着夜归人的单调的脚步声,在恍恍惚惚中沿金珠东路走着,接连经过政府、军区、武警等重要机关部门。按理在这种敏感地区,军警的权柄威势应该还是很强的,但现实告诉我未必如此。在武警西藏总队大院的雪白外墙上,照样写着“办证137……”,显然无论汉藏回满,只有符合老百姓切实需要的,才是最强大,最具有生命力的。多么简单的一个词,却有求必应,比“唵嘛呢叭咪”更具魔咒的力量,它代表了先进生产力的发展要求,代表了先进文化的前进方向,代表了最广大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

多谢命运的宠爱与诅咒

我已不知道我是谁

我不知道我是天使还是魔鬼

是强大还是弱小,是英雄还是无赖

如果你以人类的名义把我毁灭

我只会无奈地叩谢命运的眷顾

——古巴比伦花园墙上诗句

意怠迷阳 · 2014-06-11 12:09

D12 2013.10.15 拉萨  

索娜姆旅舍的院子里种了一棵桃树,绿叶还在,早晨起来时叶子犹悬挂着昨晚的雨珠,亮晶晶地连成珠琏一串,四周有鸟儿清脆的鸣叫唤醒清晨,背包客们收拾行李的窸窸窣窣声,水龙头哗哗的水声,踩过地板的脚步声,压抑嗓子的呼喊声,听起来都带着几分悦耳,让人想凝神去捕捉声音背后具体的影像,但它们很快也像小鸟一样扇动翅膀,沐着微薄的晨光向四周飞去了。

拉萨的的士费是10元,没计程器,基本市区内都是这个价,但中途会随便兜客拼车。旅舍离布达拉宫步行大约就20分钟左右,步行当锻炼。车辆的大灯还是有问题,刹车也磨损了,LW去修车。我和CX到布达拉宫前面,我要修镜头,他去订票。布达拉宫的门票不能直接购买,还得凭身份证先去登记,领取一个购票的证明,然后会安排你参观的时间(游客不多的时候一般都是第二天),到时再凭证明购票入场。

在来拉萨途中我已经在网上搜索修相机的,还提前电话联系了一个师父,可惜我到拉萨他又刚好有事回老家了,只能将就在布达拉宫前面找。但没想到这个“将就”破坏了我一整天的好心情。找到了一个在照相馆里面摆个小柜台修相机的,四川口音,把问题跟他说明白了,他拿过镜头就捣鼓,捣鼓了整整一个上午,说是把曝光问题调好了(其实估计就是光圈栅片哪里卡住了),但是居然把镜头的自动对焦给搞坏了。最可恼的是他还耍赖不认,说本来就是这样的。吵了几句,觉得跟这种人实在没有争论的意义,忍住要当场干他的冲动,拿了镜头就走。继续联系之前那个师父,说全拉萨修镜头的就那么三四个人,帮我介绍去拉萨百货,那边还有两个师傅,给他们看过之后,都摇头说对焦片给搞坏了,他们目前没法修。这命运多舛的镜头啊,我算是放弃了。白白浪费了半天的时间,却是在商店里干坐和逛百货商场。在橱窗的倒影中看到满头大汗,接近暴走状态的自己,正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痴汉一怒胜屠夫。我甚至可以想象到下一期《知音》的封面人物了——“固执让他物质漩涡中颠沛流离,苍天有罪,文艺青年梦碎拉萨”。

中午心情郁闷地回到旅舍,随便吃了个炒饭。三人会合,下午去逛大昭寺。门票85元一人。淡季,又是午后,大昭寺的游客不算多到拥挤,不过寺院墙边跪拜的藏民还是不少,很多还拖家带口,带着被子、热水瓶,就在围墙外的空地上对着寺内不停的跪拜,“刷刷刷”全是拜倒时和地面摩擦的声音。他们用的是五体投地式的大礼拜。双手合十,高举过头,然后下沉移至眼前、胸前稍停,躬身至上身近乎与地面平行,掌心朝下撑地,曲腿下伏,膝盖着地,手向前伸,全身俯地,额头叩地。再手收回,屈身站起,周而复始,这种动作可能要重复成百上千个,没有一定的体能还真做不来,长年累月,寺前地上石板都已是光滑油亮。人群中我看到个藏族少女,体态苗条,面孔清秀,笑容灿烂,额头有层薄茧,或许这些茧是他们虔诚的荣耀象征吧。后来我听之前到拉萨旅游的朋友说也在大昭寺见到过这个女孩,当时还了解到她正在读中学,小小年纪已经是个跪拜专业户了,不知道多少游客的存储空间里会有她的存在。

进入大昭寺首先是一个天井式院落,院中铺着不平整的花岗石板,年月颇久,站在中间环顾四周,可以看到头上金顶辉煌,半露天、土木结构的寺庙光照不够,显得主体幽森肃然,角落处的酥油长明灯星星点点,仿似无根无凭,漂浮在黑暗中。寺中还有许多流浪猫,黑白花黄皆有,慵懒地在朝阳处趴着发呆,对游客爱理不理,个别警觉又爱惜自己形象的,我拿个相机刚拍没两张(用个定焦头想拍个动物是多么难),马上纵身一跃,如代言Puma,只留下一个猫屁股给我,甚是恼人。

跟随人流顺时针往深处走去,墙上画若琳琅,漫天神佛,同时也记录了一些民俗运动会的骑射、面具舞等传统节目,色彩绚烂,眼花缭乱,看久有点不舒服。左看右看,心不在焉地听讲解员一尊尊塑像叽里呱啦讲过去,无不是功德万代,神通盖天。文艺女青年随着讲解员的引导,虔诚地对每一尊神佛膜拜,我光顾着对她们的身姿评头论足,一圈下来愣是没记住讲解究竟说了啥。在我浅薄的藏传佛教印象中,莲花生是几乎每个寺庙都会有的。说到莲花生自然绕不开佛苯之争。苯教是藏区的原始宗教,重巫术,信奉自然神灵,比如对各大雪山的“神山崇拜”,思想根源就来自于苯教,其基础本来也算坚实,但弱势在于没有自己一套成规模的理论体系。松赞干布时代,佛教逐渐传入吐蕃,涉及到新旧势力较量,佛教虽强大但也并非一帆风顺,甚至在赤德祖赞死了之后的灭佛运动里,大昭寺都曾变成了国营释迦牟尼肉联厂,用来屠宰牲畜,佛像上挂晾皮肉。直到赤德祖赞之子赤松德赞(就是趁安史之乱夺取陇右、攻陷长安,蹂躏大唐百姓的那位)掌权,佛教才逐渐恢复生机,莲花生也就是在这个背景下入藏并风生水起的。关于他大神通的传说种种,从今时看来,显然都可以看作是一种宣传手段。甚至从政治角度,当年松赞干布分别迎娶佛教盛行的大唐与尼泊尔的文成、尺尊公主,未尝没有利用佛教压制本土贵族势力的用意,与之对应的大、小昭寺所承担的意义也就并非单纯宗教需要那么简单了。其实我个人认为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纯粹的宗教,要么就是政治利用了宗教,要么就是宗教发展出了政治,一切以利益为主导。这媾和纠缠的过程里,无数的国破家亡、血肉模糊都已被一片祥和的神佛之光、文艺迷雾所掩盖。

无论如何,莲花生大师作为宁玛派的祖师,拉萨第一座僧侣修行寺庙桑耶寺的创始人,藏传佛教的前弘期的标志性人物之一,无疑是成功人士的代表。呼风唤雨,地位崇高,加上其护法降魔的诸多传说,他的塑像大多双目圆睁,须边上扬,双唇紧闭,宝相威严。对比之下,大昭寺的镇寺之宝——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就显得有些喜感。可能是因为不停地层层刷金粉的关系,等身像慈眉善目,面容圆润,有点营养过剩少年的感觉,甚是可爱。可惜大昭寺内部佛像前讲究甚多,不能戴帽,不能拍照,任心中多少不敬意,身行终需守规矩,就无法合影留念,到此一游了。倒不是怕报应,只是一种形式上尊重而已。文起八代之衰的韩愈写了《谏迎佛骨表》,称“佛者,夷狄之一法耳”,最后还说“佛如有灵,能作祸祟,凡有殃咎,宜加臣身”,结果作书诋佛讥君王的他差点被唐宪宗处死,随后被贬潮州。这或许就是信徒说的报应,不过第二年虔诚礼佛的李纯先生就翘辫子了,昌黎先生却活到了57岁,至今仍被潮州人深深怀念。史册上那个被宦官送上极乐的信徒皇帝事迹,祠堂石碑上“公不少留我涕滂,翩然被发下大荒”的诗句,孰为报应,孰为功德,自有公论。

大昭寺中还有一处好玩的,在主殿侧角有一半人高的青石瓮,上有小空,讲解员说把耳朵贴上去,如果与佛有缘的可以听到佛音。一众女文青无不满脸虔诚,弯腰侧身贴听,我也上去凑凑热闹,作为一个听力正常的人,能听到的自然只是封闭空间白噪音改变之后的那种贝壳中大海声。其实我认为理论上,粗鄙不诚之人也是能听到佛祖之声的。圆音落落,一言具众音声海,如来所说如狮子吼,随顺世间种种音声而为众生叹说妙法。“佛以一音而为说法,彼彼异类各自得解。”它落在诗人耳朵里,就是“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落在书生笔下,是“吾曹不出,如苍生何”;落在政客话筒上,是“人人生而自由,在尊严和权利上一律平等(但有些人更平等)”;落在寺庙道观中,是“施主,我看你印堂发黑,恐有血光之灾”;落在广场上,就是“在你的心上,自由地飞翔。”抱着这种虔诚的不虔诚,闻幻声者耳识所摄,我似乎也感应到了天地间涌动的乌云汇聚,佛音如金色的符文浮动,又如惊雷霹雳,那是佛祖显灵落在我脑海中的一声金刚狮子吼:滚粗。

    或许是菩萨们真在冥冥中感应到了我的杂念,略施法力以示惩戒。我在逛完二楼下楼梯时,光滑的石板上没站稳,居然一下滑倒了,好在我的无神论叉腰肌还算强硬,在即将滚下楼的弹指瞬间刹那,一手举相机,一手撑地,祖传铁板桥,半个鲤鱼打挺,居然屁股不着地就挺起来了,任它暴雨狂风,我自巍然不动,南无三满多瓦日罗喃撼!

从大昭寺出来,我们三人又各奔东西。我独自去布达拉宫前面晃悠。药王山是布达拉宫全景的最佳拍摄点,上去要收两块钱门票。观景台人也挺多,要拍布宫得排队。除去头上有个摄像头很妨眼之外,这里的角度还是不错的,布宫踞山而立,巍然眼前。因为拍摄美化的关系,我们日常看到的照片中的布宫都非常巍峨雄壮,但实地看就会感觉其实也不是很高大,其最高点金顶与地面广场的相对高度估计也就是一百来米,加之这两天阴天多云,缺乏阳光蓝天的衬托,布宫的景致不太出彩。倒是观景台有水彩画家在写生的,镜头下也成了画中画,另有一番意境。

观景台有一只花猫,长得有点着急,看样子还是这里的老住户,一旦有游客打招呼招手它就屁颠屁颠的凑脚跟前蹭你,发现你没东西给它吃了又扭头就走,缩在平台上闭目养神,不理红尘喧哗,与世隔绝,一副已经被布宫潜移默化,得道高猫的得瑟样,要是不看它之前的谄媚德性,文艺青年还真容易被它忽悠。但青年们或许不知道,猫在佛教中地位可低得很,“狸奴白牯”,猫和牦牛一样,都是被用来比喻慧根近亡,对佛法茫然不知的人。卑下的猫有时还成为佛法道具,《景德传灯录》就曾记载一个叫南泉普愿禅师的大德,其下属两个堂口的和尚小弟争要一只猫,扛把子南泉就火了,作出最高指示,你们说说看,说得出所以然的就饶了这猫一条喵命,说不出就剁了‘黑喂狗’(大众道得即救,道不得即斩却也),结果小弟们哑巴了,禅师就把猫剁了。后来南泉的铁马“赵州和尚”回来听到这件事,一言不发脱下鞋子放头顶就出去了,南泉大赞,小赵你要是当时在猫就活命了。南泉斩猫的故事寓意本末倒置,则纷争不止,应一刀两断。咦,等等,佛教不是众生平等,不能杀生进行活体实验的吗?别担心,如果青年们有耐心查阅资料的话,自然会找到一堆大德帮南泉洗地的。相比可怜的道具猫,鹿就高贵得多,藏传佛教寺庙屋顶常见“双鹿法轮”的标志,就是纪念佛教当年在鹿野苑初转法轮,野鹿也来听法的典故。佛经中也有菩萨化身九色鹿救溺水之人的故事。可见,无论在什么庄园,的确是有些动物更平等的,善哉善哉。

胡乱思索了一会,胡乱拍了几张照片,累了坐椅子上学得道高猫装装淡泊致远,正所谓:尘外不相关,几阅桑田几沧海。胸中无所得,半是青山半白云。一会上来个红衣喇嘛,50岁左右,皮肤黝黑,头发花白。一来就拿着IPHONE各种姿势自拍,俨然一个非主流自拍狂人的作派。自己拍还不过瘾,又把手机给我,坐下来双手合什,要我给他拍一个布宫背景的沉思虔诚状,我哭笑不得,配合了他。大概是我把他形象拍得不错,觉得我挺顺眼的,高僧跟我多聊了几句,自称来自青海玉树,生怕我不知道,还特意强调“是地震的地方哦”,灾难有时也是一张金光闪闪的名片。

和高僧闲聊Iphone的几种越狱方法时,身边又是各路人马轮番上演,女文青,小情侣,伪摄影师,还有一对拍婚纱照的。新娘身材高挑,相貌颇似凤凰传奇的玲花,当摄影助理在一边帮忙扬起她的长裙,布达拉宫前娇娃昂首向天,一抹红艳,我虎躯一震,“苍茫的天涯是我滴爱”的旋律如佛音在心中响起,我不禁在旁低吼一声“哟哟切克闹”,但在场无一人响应,显然他们还无法理解到我此刻奔放的情怀,满堂皆非仙陀客,斯人临风唱鹧鸪。算了,收拾东西回去吧。

回到索娜姆,他们两个都还没回来,自己要了一壶甜茶,坐院子里桃树下一边喝茶一边看地图研究怎么走青藏线。甜茶是将红茶熬汁过滤,然后加入牛奶和白糖,外观看起来白色偏黄,很香甜滑口,价格也挺便宜,估计是我在这里唯一能接受的本地饮食了,其它什么藏餐酥油茶我都敬而远之。所以晚上我们三人在附近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最后还是凄凉地选择了一家四川餐馆吃回锅肉。大概是看我们一副游客装扮,饭间冲进来一个彪形大汉,腰间绑着大褂,手里缠着木板,一副标准的磕长头装扮。自称是磕长头来拉萨的信徒,要求给钱。我正在为了肉里的一点辣味而恼火,本不想给钱,眼睛一扫门外,他还有三个虎背熊腰的伙伴眼睛发亮地看着我,只好掏出了5块钱。信徒脸色一下子不好了,眼神不善地在我们身上停留几秒,不过可能是我们一身杀气(衣服几天没洗)兼之脸色同样地不善(高原反应症状明显),更可能是被CX、LW面前的那支6斤装XO所震慑,还是悻悻走了。

饭后再走到药王山去拍布宫夜景,夜晚这边还是人头攒动,本来想多重曝光合成一张月亮在布宫顶上的,可惜天公不作美,月亮始终像大昭寺中那神秘的猫,慧根全无,无法感应到我心中澎湃的艺术创作浪潮,在云层里来去藏匿,当你希望捕捉时消失不见,放弃时又突然出现,最后只得作罢,踏月归去。

镜子没有这么更加沉默,

透进的曙光也不这么更为隐秘;

你,在月光下,豹子的模样,

只能让我们从远处窥视。


    由于无法解释的神圣意旨,

我们徒然地到处找你。
    你就是孤独,你就是神秘,

比恒河或者日落还要遥远。

        ——博尔赫斯,《猫》

意怠迷阳 · 2014-06-12 12:46

D13 2013.10.16 拉萨

早晨起来自己打的再去大昭寺。的士行过布达拉宫前面时,发现天气已经转好,天空大片蓝色,几块白云正飘飘欲散。晨光透过薄雾洒落在布达拉宫,一团柔和的金色弥漫在空气中,天蓝色背景下又渐渐交融出橙色、黄色。一转眼间,朝阳变得热烈,布宫旁边巨大的白塔染上金光灼灼的蔷薇色,宫殿所在的红山向阳的面闪烁耀眼的金黄,而另一面背阴的苍灰的影子中,又渐渐显现墨绿色,山上的树木也在黎明中熠熠生辉,跳动着生机。今天会是个好天气。

大昭寺前已经满是前来转经的信众。广场上烟雾萦绕,信众们正在煨桑。这是藏民独特的一种祈愿方式,将松柏枝叶丢进焚炉中点燃,撒上一些糌粑、茶叶等。潮湿的树枝在煨桑炉中燃烧,浓密的黄白色烟雾冒出来,弥漫包围住整个大昭寺,像一个白茫茫的混沌世界,阳光存在的意义只是让浓烟中的景物变得更看不清,更光怪陆离。人群来来往往,影影绰绰,仿似随着烟雾如浪潮浮涌,飘来荡去,没有东西是凝然不动的,一切都在流逝,又凝聚,又再流逝。雾中难以看清每一个人的样貌,样貌在此时也失去了意义,再如何独特,也无非是一个生灵,大千世界中的一道影子,一颗微尘。失去了参照系,人们在俗世洪流中不知所措地奔流,于是有的匍匐,有的仰望,有的想象,有的喃喃自语,于是一些被称为永恒的东西在意识中出现了。若真有佛,在佛眼中的俗世,或许就应当是眼前这般的大光明世界。用仰望的姿态望去非常的纯洁、神圣、美好。只是黑格尔也曾说过,在纯粹的光明中就像在纯黑暗中一样,看不清什么东西。而济慈则更过份,他说哲学会剪去天使的翅膀, 用规矩和绳墨征服一切神秘的事物,荡涤鬼魅出没的空中和地下,把彩虹拆得粉碎。

我随着转经的人潮沿着八廓街流动,走走停停,随意地拍拍照。八廓街环绕大昭寺,均是石板路面,两边藏式民居,转经筒随处可见。早晨转经的信众,嘴里念念有词,大致应该是六字真言一类。不分老女老少,形形色色,伏在母亲背上的襁褓,步履蹒跚的柺杖,甚至还有被人推着的轮椅,都是洪流中的一滴,熙熙攘攘汇聚,浩浩荡荡涌动。

队伍中也有人磕长头,手掌绑着木板,胸前挂着已被磨烂的大褂,一路跪拜前进,有的或许还是从很远的地方朝圣一路磕过来的,其中还有垂髫之龄的孩童,好像是单身一人,动作一丝不苟,眼睛里黑白分明,头上包着的头巾却又是美国国旗图案,七分虔诚带上了三分喜感。在清政府驻藏大臣衙门门口附近,有一磕长头的中年男子,样子颇为落魄,一边磕头一边颂唱着内容不明的曲调,声音低沉充满磁性,旋律甚是好听。不时有从他身边经过的藏民塞点钱给他,他点头示意,歌声不停,动听的歌声随晨雾飘动,和百千万亿众生的吟颂一同化作嗡嗡作响的和音,说身、口、意诸障,说三界众生之解脱,说天地水火、山石草木,因缘业果,诸法空相,一切均在眼前此刻的大昭寺四周久久盘绕。

在八廓街吃了一碗炸酱面出来,发现转经的人已经逐渐稀疏。又走回大昭寺门口,烟雾散了许多,一只白色小狗从烟雾奔跑出来,动作灵敏,仿似烟雾化成的精灵,擦着我脚下跑过去了,隔着裤子都能感觉一种毛茸茸的舒服。大昭寺寺内寺外的猫猫狗狗是挺多的,此时又见一年轻男子,在寺前广场磕着长头,一只黄白相间的小土狗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不知道是他的宠物,还是萍水相逢的自发跟随。人来人往里,一人一狗的身影显得有些孤单,心绪也莫名有些惆怅起来,漫无目的站在广场发了许久呆,直到接到CX的电话,约好了中午去参观布达拉宫。

LW因为比较非主流,不肯跟我们一起看布达拉宫,而我和CX又主流得有些过分,典型的“到此一游”界人大代表,自然是屁颠屁颠去凑热闹。昨日在索娜姆听一个广州女游客介绍经验,说如果不是特别感兴趣,完全可以省下那200块,只凭购票证明参观大半个布宫,然后原路返回。因为第一道关只需要看购票证明和身份证,最终的购票点在山顶红宫的核心区。我们听到这宝贵经验,自然深感于吾心有戚戚焉。

布宫位于红山之上,以墙体颜色为分,中间是红宫,白宫横贯两翼。木石结构的宫殿底层厚实,用巨大的花岗石筑基,深入山体岩层。由下自上,宫墙逐渐收缩,形成一个平整如刀切的斜面。一排排土红色的房间窗户整齐的镶嵌在米白色墙体上,折线登顶的道路和墙体筑为一体,道路围墙也是红顶白体,整一片宫殿充满了几何与色彩之美。

进入布达拉宫,首先要经过正下方的一大片建筑群,称为“雪城”。看导游指示,这里面有“雪监狱”、“雪巴列空”(相当于衙门类)等,是政教合一的布宫里面管理世俗事务的地方。这倒寓合了宗教存在的根基,无论多么高高在上,云里雾里,始终都是要接地气的。雪城附近的珍宝馆进去走了一圈,大多是国宝级的瓷器真品,还有一些封诰、印鉴、文献典籍等,玻璃柜密封展示,里面还放有装水的量杯,以保持封闭空间的适合湿度。从雪城到顶端接近红宫的购票处入口,不到一百米的高度,大部分游客都已经走得气喘吁吁,高原反应无处不在。红宫有历代达赖的灵塔殿,听闻里面富丽堂皇,黄金珠宝包裹,很是气派,但没有兴趣,原路折返。

其实我也一直很好奇金银之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佛密不可分的。佛可以有七宝,曰之护持正法,即便不净,也可以居士信徒转一手就大吉利是了,人人皆可供养。但你要见如来,那就没那么容易了,因为佛有三十二相,佛有千百亿化身,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则是人行邪道,不可见如来。完美的逻辑。说起佛的化身,那也是需要慧眼和虔诚的,如布宫上的一棵菩提树,虔诚之人膜拜瞻仰,当年也是一棵菩提树见证那一句“想通了”。而此刻我看它老态龙钟,树干上还插着密密麻麻的营养瓶,菩提终须打吊针,高僧也得做体检,难免质疑为什么菩萨们不变出庄严衣服香华果树,使诸众生于百千劫食不能尽。这时菩萨会叹息着告诉你,不是我不可以,而是众生薄福德,故不可介入因果。我又突然想到圣经里面的故事,魔鬼在考验耶稣,把他带到耶路撒冷圣殿顶:耶稣你老是念念叨叨你的主多牛逼厉害,那你从这里跳下去吧,上帝会保佑你的。耶稣呵呵:老大说了,不可试探你的主。——完美,所有宗教都有这种内在共同之处,也即逻辑上的完美。当然,这完美逻辑的前提是人群永葆一颗赤子之脑。

或许是菩萨们又再次感应到了我心中的不敬诳语,这次它们佛都有火,终于金刚怒目,请示了如来,佛听许而现神变,当我站在布达拉宫对面路边时,神通出现了。接完LW的一个电话,把手机塞回裤兜时一滑,“啪”一声掉地上,5.0寸屏全裂,如优昙婆罗盛开。坏完镜头摔手机,在拉萨还真是诸事不顺,菩萨,我知道错了。

心情郁闷地等到LW过来接我们,车上摆弄了会手机,屏幕烂了,触碰键反应迟钝,但勉强还能用,还能打电话、拍照,还算有点安慰。镜头坏了我都挺过来了,手机也不在话下。收拾心情,继续我们的色拉寺行程。

色拉寺在市区北郊,位列拉萨三大寺庙之一(另外两个是甘丹寺、哲蚌寺),门票50元一人。据说“色拉”在藏语中既有“冰雹”之意,又与“野玫瑰”同音,故关于寺名的由来无非都是根据这两种事物的发挥。色拉寺最为闻名的是下午3点开始的辩经,已经成为该寺的旅游代言词了。我们到的时候刚好开始。这是一个露天的院子,中间古树参差错落,地面是白色砂石,穿着红色喇嘛服的僧人们铺上垫子,三三两两树荫下围坐,被如鲫的游人手持手机、单反层层包围,开始日常的辩经。

藏传佛教的辩经大致可以理解为一种问答式的佛教哲学讨论学习活动,有一对一,也有小组讨论,其思辨逻辑是佛教的因明学,对于早已习惯了西方形式逻辑的人来讲,“考定正邪,研核真伪”的因明论理学显然颇为难以理解,加之不懂藏语,我无法深究,只是在同样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中窜来窜去,拍拍照,看看热闹。

辩经中作出各种夸张动作和表情的一般出现在立宗辩。一人立宗(类似于三段论的结论),立宗者往往席坐于地,只答不可问,而问难者面朝立宗者而立,提出问题,或大笑,或怒喝,念珠往后一拨,僧袍迎风撩动,虎步跨前,左手掌心向上平伸,右手高举,伴随跨步落地之势使劲向下与左手相拍,“啪”声如炸雷,似含当头棒喝,开启智慧之意,有时问难者甚至满脸笑意地上前手抚拍立宗人的头,助威,警醒,奚落各种含义尽含其中。院子里人影闪动,红袍翻舞,进退起坐间,嗡嗡若梵唱的问答声伴随着怪叫与大笑此起彼伏,你方唱罢我登场,眼前寺庙幻化作舞台,孰为观众孰为演员,他乡故乡,却非色相能断。“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如今观者若恒河沙数,大比丘众勿用乞食,不收衣钵,敷座而坐诸等,又谁人能降付其心,而后明所谓佛法者,即非佛法?

不过也并非所有僧人都举止活跃。我在院子里转悠时也看到偶尔有那么一两个小组,很安静地围坐在角落里,低声地讨论,甚至大家都还有些腼腆,在互相推着身边的人先立宗,一些僧人看见游客的镜头马上就把僧袍扯起遮住脸庞。灿烂的秋日阳光洒落在地面砂石上,他们的笑容映着耀眼的白光与斑驳树影。高高山顶立,深深海底行,无论高低,皆是修行。

没看完辩经,又一人走出来,在寺中各处转来转去。偶尔遇到一些游客,尤其是小孩,鼻子上都有一点黑色的痕迹。在辩经场里我已经看到有这样的人了,一直觉得很迷惑。经过了解,据说这样可以让自己变丑,妖魔鬼怪就不会缠上自己。妖魔鬼怪也以貌取人,未来鬼上身之前是不是得查银行帐号,问你买房子的小区是否有停车位?可能是因为游客都挤在辩经场的关系,色拉寺其它地方颇为安静,人流稀少的石板路向深幽处延伸,许多流浪狗懒散地躺在路边晒着太阳,两边高大的殿堂墙壁静默无言,充满岁月沧桑感。

我在角落遇到一个老喇嘛,大概看见我一个人,以为是迷路的,主动过来跟我说话,还不停地比划着手势,可惜他讲的是藏语,我也只能假装听懂了,配合他聊天,还不停地点头,咿咿啊啊,真诚地感谢对方——这个不是假装的。走的时候回头,老人家还站在那里向我挥手告别,古树巨大的阴影渐渐包围了他,高墙下人影显得渺小而遥远,那一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好像懂了一点什么。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面说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回头蓦见,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很多微妙的感觉都是生活中偶尔的火花闪现,但是没有独上高楼与衣带渐宽的积累,有何来那些看似不经意的感悟?不过我也没有惋惜,凡夫俗子,能吃能睡即可,悟道这么伟大的任务还是交给特别能吃苦的大德们吧。

从色拉寺出来,先回旅舍停车,三人步行出来觅食。今天晚饭终于换了口味,不再品味西藏川菜,改成山东饺子,鲅鱼饺子68一斤,还是浓浓的拉萨品位。餐桌上大家继续总结一路的讨论,与这神圣之城相关的,到最后无非是信仰二字。LW喜欢钻研问题,批判现象,他完全贯彻了他在工作中的“尖刀利刃”风格,刀刀砍向那些根本不知宗教为何物的伪信徒与盲随者,还有那些将宗教作为私欲工具的所谓“高僧大德”,我真怕说着说着会有文艺小清新联合门徒信众一块冲过来打我们。CX温和许多,他觉得不必太在乎宗教的矛盾与虚伪,很多人无非把它当作一种生活的方式,从中找到慰藉,更深层次的则是发现自我,实现自我——这有点实用主义的味道了。

在这方面我则有一点激进的世俗主义思想,我认为比没有信仰更让人疲惫的,是“一定要有个信仰”的信仰陷阱。虔诚与愚昧存在着诸多的重叠,在无可选择与无知的土壤里生长出来的虔诚是罂粟,看着很美丽,最大功用还是在于麻醉,给予幻象。当愚昧发展到了一定程度,它就成了虔诚。很多人言之凿凿,说前来拉萨为洗涤心灵,却不知道是何处惹的尘埃,慧能祖师说“本来无一物”更像是在说他们大脑。又有说在拉萨找到所谓精神归宿的,而我只记得科普作家卡尔·萨根博士曾在他的《魔鬼出没的世界》里说到:“‘精神’一词是从拉丁文‘呼吸’变化而来的。我们呼吸的是空气,无论它多么稀薄,但毫无疑问它是物质。”比如那海外获奖无数的《阿姐鼓》讲的就是赤裸裸的物质——处女人皮作成的鼓,还有比这个更物质的吗?如果说这是为了信仰,那这种信仰和狗屁有什么区别?如今信仰是一种时尚,嫖客拜上师,戏子痴密宗,文青喜藏传,大妈煲鸡汤,仁波切满街走,活佛多如狗,好一个繁荣兴旺的信仰时代。连通宵在网吧吃着泡面的键盘革命党们都已牢牢掌握了两大公知法则:政治必定体制问题,精神绝对缺乏信仰,无往而不利。《楞严经》曰:“我灭度后,末法之中,多此魔民,炽盛世间,广行贪淫,为善知识,令诸众生,落爱见坑,失菩提路。”此谓末法时代,而从已知历史,我感觉从宗教诞生那一天开始,它就一直是末法时代,从未正法像法过。或许唯一让人觉得欣慰的,就是那些满大街连《心经》都背不全的青年们,虽然一被踩到尾巴就会怒喝“你不懂佛法真谛”,但得益于科学与无神论的迫害,他们乘坐违反佛性的现代化交通工具来到此圣洁之城,于夜深人静时,默默打开微信摇一摇,并彼此传播信仰,于是人类得以繁衍。

结束了拉萨最后的晚餐兼人类自然理性思辨会,顺便散步逛街,去专卖店补充点牛肉干路上做干粮,又转到超市买点琐碎物资。挑货时居然停电了,一群人在一片黑暗中摸索着自己需要的物品,就差摸人了。收银员妹妹借助手电筒的亮光端详我递过来的儿童牙膏,一副“大叔您忘了戴老花镜吧”的疑问表情,我主动解释这是路上用的,不想带体积太大的东西。不过看到收银妹妹一愣一愣的呆萌样子,我只好再加上一句:“当然,用点儿童牙膏,能让我在旅行中找到青春与天真无邪的感觉。”妹子一秒钟变机灵,用最快的速度给我找了钱。

在拉萨最后的一晚,躺在三楼的床上,笔尖在笔记本上“刷刷”地飞快移动,记录一路的线索。又望着窗外的星光发呆了许久,再回头看看自己的烂手机、坏镜头,摸摸酸感犹在的叉腰肌,回味停电的感觉,这城市似乎不太欢迎我,还是早点卷铺盖走人吧,再待下去只怕更加潦倒。我想起孔子到郑国,跟小弟走散了,在城墙东门发呆。有热心市民告诉子贡,东门有个家伙,长得很像几朵奇葩综合体,潦倒就像只丧家之犬(累累若丧家之狗)。这也就是成语“丧家之犬”的由来。后来子贡把原话告诉了孔子,孔子哈哈大笑说,样子就过奖了,而谓似丧家之狗,然哉,然哉。孔圣人和门徒还是挺豁达的,谁敢这么诋毁佛祖,大概会有一群人扑上来报应你吧。沉沉黑夜中,我想着一些不着边际的无厘头事情,脑子越来越慢,睡去前仿似听见这座城如嵇康一样,光着膀子,汗流浃背,一边打铁一边戏谑地问:“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这个问题我却始终没有答案。

你,新来者,到罗马来寻找罗马,

可是在罗马你不见罗马的踪影,

这些毁坏的宫殿,这些朽败的拱顶,

这些颓垣断壁,就是所谓罗马的奢华。

你看这豪气,这废墟的伟大;

可是这风靡世界的帝国,

为了征服一切,自己也最终天折,

屈服在时光无上的淫威之下。

罗马是罗马唯一的纪念碑,

罗马只屈从于罗马的神威,

唯有第伯河依然,西流去海。

啊!第伯河,朝三暮四的河流!

随着时光流逝,坚固得不能长久,

而流动的,反而安然长在。

        ——杜·贝莱,《罗马的纪念碑》

意怠迷阳 · 2014-06-15 12:42

D14 2013.10.17 拉萨——安多

早餐在桃树下悠然地品甜茶——顺便泡面、火腿肠、罐头鱼,我们和文艺青年的血海深仇当真无可化解。很快CX又给这血仇补了一刀,也不知道他怎么发现的,院子的桃树上居然还结着一颗桃子,他马上如获至宝,爬上二楼,抓住娇嫩的桃枝摇啊摇,用扫把使劲戳啊戳,一番肆虐蹂躏后把桃子打下来,成功地摘了拉萨的桃子。坚强如我,这一刻也很难承认我们是一伙的。到拉萨什么正经事不好干,偏要摘桃子。我想起如同十诫的“拉萨必做九件事”:1、对陌生人微笑;2、在大昭寺门前晒太阳;3、带一块神山或圣湖中的石头回家(不要拿玛尼石);4、献一次哈达;5、听一次诵歌;6、在甜茶馆里喝一杯甜茶;7、望着天空的云朵发呆;8、与藏族人一起磕一次长头;9、带着感恩的心对身边人说一次,扎西德勒。如果说都做完就能成为一个文艺青年,至少我也算半文艺了吧,但跟着土豪CX(藏红花一买就是几斤)、怪咖LW(死都不肯去布达拉宫)一起,我感觉我们的拉萨九必做无非都是这些:1、吃饭;2、睡觉;3、拉屎;4、撒尿;5、放屁;6、呼气;7、吸气;8、走路;9、给钱。

罢了,在凛冬将至的时候离开拉萨,踏上G109国道青藏线,前方又是一个新的征途。根据之前研究地图的结果,我们认为前面最难对付的是唐古拉山、昆仑山的一段,路途长,而且沿途少补给,不能赶夜路。所以我们决定今天赶唐古拉山之前的安多县歇脚,距离拉萨也就460公里左右,行程也不算很紧,可以有时间吃午饭,拍拍照。本来还想去纳木错的,但听昨天在旅舍的驴友说起他们去了,到了地下雪封路不给进,也就没再列入计划。

拉萨城郊在修路,也没指示牌,我们不小心又兜错了路,绕进一个小村,走的是泥泞不堪,到处大坑的乡道。几次想调头又不甘心,还好遇到个会说汉语的,告诉我们往前走可以走回大路,就是路烂而已。几经曲折终于回到了G109,重新开始领限速条的旅程。路况不错,可能是因为靠近拉萨,经过的村庄都显得比较现代化,水泥楼房时常可见。越走人烟越显稀疏,路上车辆渐行渐少,念青唐古拉山即将进入视野。终于要离开不欢迎我们的拉萨了,回望拉萨,山阻路隔已不可见,心中颇多感慨。世间诸多“神秘”、“虔诚”无非来源于“距离产生美感”,通俗讲就是外来的和尚会念经,于是密宗双修与骗炮就有了境界的区别——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的青年或许会愤怒了,“双修不能算骗……双修!……仁波切的事情,能算骗么?”

算了,佛学太勃大精深,还是文艺好一点,遂盗用先贤佳句,赋诗一首,《文艺青年辞藏歌》并序:

平帝元年霜月,三大叔牵车西取圣城文艺青年,欲仿之风雅。大叔既入藏,文青相遇,乃皆鸟兽散。南粤贫农李某某遂作《文艺青年辞藏歌》。

南蛮李郎秋风客,夜闻文青晓无迹。

天珠雪菊藏红花,七十二寺文艺戏。

老汉推车指千里,青藏冰风射眸子。

空将仁波切黄瓜,望君热泪如奶茶。

衰桃送客唐古台,苍茫天涯我的爱。

残镜碎屏月荒凉,圣城已远辩声殆。

前方的天空越来越蓝,越来越来低,白云聚集在山尖上,仿似被山峰撑起才没有坠落地上。不见绿意的群山在国道两边延绵,气势恢宏。在一处开阔的河谷停车拣石头,望见远处一座高架桥越过河谷,墨绿色的列车正像一条黑色的长蛇,越过群山阻隔,从远方缓缓驶来,沿着河边的国道也与铁轨交汇在远方河流来处的转角,公路、铁路、河流,仿佛都是从雪山之中发源而来的。终于第一次实地看到著名的青藏铁路,我们都兴奋而大叫起来。

一路往北,青藏铁路不时在身边穿梭同行。景色越来越壮观大气。棉絮般的白云漂浮在湛蓝天宇下,真的仿佛触手可及,大片黄色的草地从道路两边铺展,一直延续到远处的雪峰脚下。那些一座接着一座的皑皑雪峰看起来好像不是很高,但个头也全部在海拔四、五千米以上。很快到了念青唐古拉山脉的观景台,冷风呼啸而过,扬起铁路纪念雕塑上的经幡,向天空中的白云频频招手,而白云们静静停驻在蓝天里不为所动,似乎已经和山峰、冰雪,还有时间凝固在了一起。公路、铁路、绵绵不绝的群山巍峨,人与自然所创造的景物被一个更大的自然调和在一块色板上,见证着它不可揣测的心思。每一个过往的人停留在这里,茫然地张望,像一只迷途的孤鸟在茫茫荒野中找寻一处可以栖息的所在。

中午时分我们到了当雄县吃饭。这边物资缺乏,消费颇高,随便个葱爆羊肉88元,一只所谓藏香鸡要380,最奇葩的是它写菜用单子居然是对面卫生站的X光照申请单,问老板娘这是什么含义,她说看着卫生站的单子还挺好的,不能浪费。我只好无奈地在姓名栏写上“大叔三条”,年龄“一百多”,临床症状“肚子饿,人困,单身”,需要的处方是“葱爆羊肉”等等。菜的味道其实一般,但高原地区,难得有点热食,也只好将就,连只是微温还夹生的米饭我们也忍了。就餐时邻座来了一伙讲粤语的,居然嗷嗷夸菜好吃。身为大吃省人这么低标准低要求,不严格要求自己,难道高原缺氧导致味觉嗅觉都混乱了?

道路继续在广袤的高原上无限延伸,四周一片空荡荡。青藏高原天空的蓝是艳而不妖的蓝,蓝得光彩熠熠,没有一点杂质,像被反复清洗过,纯净而极致。它又蓝得像深渊,你在凝视它时它也在凝视着你,太久会把整个人陷进去。大片的云彩悬浮在天空,有的低垂,似乎近在咫尺唾手可得,每当上坡时仿佛有一种车子随时都可以冲上云霄的错觉;有的在雪山上方,姿态各异,有的孤单一团,远远驻在天边一角,漠不关心;有的迤逦像发亮的白缎子,在草原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像突然冒出又干涸黑色的河流;也有的绵绵起伏相连,与底下的山脉互成映衬。但它们好像和山峰一样都是静止在高原上的,即便冷酷的狂风也不能吹动分毫。摇下车窗,整个世界都是冷酷而安静,呼呼的风声持续重复着,那是另一种寂静的单调。

在苍茫天地间,或许只有那条伟大的冷冰冰的铁轨,还有偶尔出现的沉默列车却成了人间温暖的代名词。它时常在远山若隐若现,又会在不经意间与人相距无间,在冷清孤单的两三座藏式小屋间穿过,或在我们头顶的桥梁跨过,近到隐约能看见贴着车窗眺望的人脸。那些经过风雪洗礼的绿色车厢有种沧桑的黯淡,像一个已经走过很长很长旅程的苦行者,语言对他已失去了意义,那些如同皱纹的划线,凋落的斑驳,几点未化的冰雪,都是旅程赠予的邮戳。它的线条坚毅而深刻,一如身下无言的铁轨,却正是这些冰冷的金属,是人类最坚定的足印,让想入非非的行者们远离天堂近在咫尺的颠倒梦想。

美国的50号公路内华达州段被称为“最孤独的公路”,以景色单调荒凉而著称,但也才200多公里长,无论规模还是气势在青藏公路面前连个小弟都算不上。即便是荒凉,到了极致也是美。青藏公路有大美,这种大美是归万窍怒号于大地吞吐的天籁,是无心之云、倦飞之鸟的回归,也是诸法幻象的“空”。呼呼风声包裹万物,于单调中挑起自然共鸣的律动,天地宇宙间永恒的和韵。那是车轮滚动,是流云飞舞,是野草生长,是生命奔流不息的循环,如冰雪消融,涓涓细流静静潜入大地,等待重归白云。在无尽的孤单道路上,我看到了迎面而来,向心中圣城匍匐前进的信徒,遇见独自游历的骑行者,途中一个限速“80”的牌子,经过某个凋敝破败的小镇,头上突然掠过的雄鹰,处处都生长着这种化繁为简的,倔强的美。

下午三点,在当雄与那曲之间的路段行驶,依旧恍若混沌的茫茫,除了偶尔来往的车辆再无其它活动的事物。突然看见右手边山坡上有不明的东西在耸动,停车回头一看,居然是一批秃鹫在争斗。我赶紧抄起相机跳下车,缺少长焦的巨大遗憾此刻又凸显出来了,85mm的定焦根本不够用。我只能弯腰缩头,慢慢前进,在走到山坡的地方,整个身体都要匍匐在地了,一点点慢慢挪动。其实也走不了多快,高原之上动作幅度大一点都喘得厉害,还得费力抵抗能把你吹跑的大风。LW他们在车上不停喊我小心点,很快他们的声音就在背后被风声吞没了。潜伏到四五米距离的时候,看到这群家伙果然是在争夺一头黑色的牛或羊的尸体,他们呱呱叫着,不时扬起头,甩着粗长的脖子撞来撞去,巨大的翅膀撑开一半,互相推挤,各不相让,表情狰狞。我猫在草地上,举起相机,一边按着快门一边继续接近。秃鹫们马上察觉我的存在了,陆续离开尸体,踱着笨拙的脚步往山坡上挪动,撤退时又舍不得尸体,不时回头警觉地瞅瞅我,发出“哦哦”的声音。果然不是翱翔蓝天的高傲的鹰啊,一群贪婪的胆小鬼。

我一时恶作剧心起,猛地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大喊一声,然后鼓劲迈开腿追赶它们,同时不停地按下快门。这些巨型秃鹫们顿时如被饿狼冲入的娇弱羊群,惊慌失措,纷纷逃散,一只还展开翅膀,低飞了一段,刚好给我捕捉到这难得的瞬间。湛蓝的天空下,金黄的山坡上,一片长长的黑间灰白的翅膀如滑翔翼飞过,景象颇为壮观,只是它在逃跑而已。直到确认已无法再追上它们,我才喘着粗气往回撤退,这时在地上发现了一根秃鹫落下的绒毛,顺手捡起来,拿回车上夹入记事本,这番气喘吁吁的冒险算是有点回报。

可能是因为少年时代看到凯文卡特《饥饿的苏丹》的关系,对秃鹫的印象一直都很不好,总觉得它们有些卑劣不上档次。长大后反省自己,这无非是主观唯心主义的最低级形式,以自我浅薄的精神世界去衡量大自然,正好像文艺小清新用“城市语言”去想象乡村淳朴、民风善良,去赋予一些无奈的生活各种意义一样,你得到的必然是你想要的结论,却非事物的本质。纯粹理性一点,从秃鹫角度来讲,无非都是食物链中的一环,雄鹰捕猎是养家糊口,秃鹫抢食也是生活本能,无分高下,至于尸体,那也是口味问题,你们人类还有人爱吃辣椒呢,人怎么想,关我“鸟”事?

下午6点钟,眼中的世界依旧是一片艳阳高照,光彩熠熠。路势稍微走低,我们进入一大片辽阔的草原地带,安多县已遥遥在望了。从念青唐古拉山到这里都属于羌塘草原的一部分,是位列中国四大牧区的西藏牧区。我们停下来捡石头顺便助力当地畜牧业。眼前的高原牧场广袤浩大,黄色的草地如波澜不兴的海面,一望无垠。大块小块的白云拖曳它们的黑影,在海面上缓慢地移动,从脚下到远处山峦,云块和它们的影子也显得越来越近,仿似会在最后合为一体。平整大地明暗交错,雪水融化后汇成一条幽静蜿蜒的蓝色小河,从温柔优美的山峦慢慢流到脚下。

可能是季节关系,草原上的牛羊不是非常多,依稀可见一些稀疏的小黑点散落在大地上。草原像是下过一层黄金的雪,明晃晃的满地都是金黄的微尘。这些牧草浩瀚地生长在与天空最接近的地方,它们显得细腻而匀称,如同被统一修剪过一样,密密麻麻,看不到断裂的缝隙与突兀的高低或疏密,像一匹完全铺开的上好丝绸。忽明忽暗的阳光洒在上面,丝绸上光彩流动,水洼与河流反射幽蓝光芒,像点缀的宝石与珠链。流连间,两只白马从面前欢快地奔过,不时还停下来啃几口草。它们的背后远处云朵正在聚集,遮住天空,山峦躲进了渐浓的黑影里,而破碎的阳光此刻却慷慨地倾注在这两只马儿身上,它们披着耀眼的白光,仿似神话中的独角兽,只在我们眼前匆匆一露,转瞬远去了。

晚上7点到达安多县城,根据之前所做的攻略,入住安多宾馆。所谓的宾馆,其实是一座三层高的简易建筑,更像是进一步装修后的工地临时宿舍楼,但已经是这边条件最好的了,有热水(很凉)。我们刚好订到了最后一间三人房。放了行李出来,发现暮色已经突然降临,天空铺满霞光。那是一面碧蓝色的宝石镜子里浮泛层层桔红色的波涛,白昼里堆积的棉花絮变成篝火,太阳的轮廓已消失不见,却把最后的热量倾倒在天空里,明明晃晃。浓淡不一的云彩沐浴夕阳,燃烧着血红色、琥珀色、金黄色、玫瑰红各种光彩。天空没有一丝完整的线条或色彩,光线把时间划分成流动的,不均匀的瞬间碎片,光怪陆离的阴影与光线互相缠绕。光明在被吞噬的最后一刻恣意地泛滥,身边黑暗的街道和头顶发光的天空被割裂成两个世界,天上人间如同在灰烬中吹旺了奄奄一息的火炭。火光降落在城外的山坡上,体态婀娜的山坡刹那变成一张铺开的染成玛瑙色的画布,而黄昏则像一张巨大的镀着金红色的网,温柔地捕捉了几乎一切事物。唯一例外的是悬挂在山坡上的那一轮圆月,一片绚烂中依然冷冷的发着白蒙蒙的光,清冷孤高地等待夜晚的最后降临。我们站在街道上驻足眺望许久,享受这海拔4700米的小县,日月同辉,昼夜分割的一刻,似乎忘掉了身边稀薄的空气,刺骨的寒风。当晚,又是一夜无眠。

我们甚至遗失了暮色。

没有人看见我们今晚手牵手

而蓝色的夜落在世上。我从窗口看到

远处山颠日落的盛会。

有时一片太阳

象硬币在我手中燃烧。

我记得你,我的心灵攥在

你熟知的悲伤里。

你那时在哪里?

还有谁在?

说了什么?

为什么整个爱情突然降临

正当我悲伤,感到你在远方?

掉落了总在暮色中摊开的书本

我的披肩卷在脚边,象只受伤的狗。

永远,永远,你退入夜晚

向着暮色抹去雕像的地方。

        ——聂鲁达《我们甚至遗失了暮色》

意怠迷阳 · 2014-06-18 13:54

D15 2013.10.18 安多——格尔木

今天注定是漫长而精彩的一天,冷酷而奇幻的一天,疲倦而兴奋的一天。从安多到青海格尔木,全程接近700公里,途中要经过唐古拉山、可可西里无人区、不冻泉、昆仑山等处,海拔高,路况复杂,人烟稀少,这一段被称为“生命禁区”青藏线对我们是个不小的挑战。早上5点钟起来泡面,简单一餐之后踏着沉沉夜色出发了,路上一辆车都没有,青藏线还沉浸在寒冷的睡梦之中。因为一夜失眠,我先躺在后座休息,却始终迷迷糊糊无法入睡,尚未破晓,窗外沉沉的世界还熟睡在寂静与幽暗里,恍惚间只感觉寒气越来越重,车子也走得很慢,听到他们在低声交谈,好像是下雪了。晕沉的大脑突然闪过一个想法,或许在这雪涌高山之际,车子一翻就玩完了,倒也不失为一种好的死法,没什么痛苦,也来不及回顾过去,不用去忧虑自己的人生责任,一切是非功过贪嗔爱恨恩怨情仇终化于茫茫冰雪。每个人都在生活中打造束缚自我的枷锁,仿似在流沙之上建造着不牢靠的房子,而最终这一刻来临时,一切似乎都没有意义了。如北岛所译里尔克的诗句:谁此时没有房子,就不必建造;谁此时孤独,就永远孤独。

天逐渐变得蒙蒙亮,像一块刚浸过水的潮湿的深蓝画布,雪还没再下,太阳还未升起,深邃微白的天空里还有一颗微弱的星光,像一只孤寂的眼睛在对大地作最后的凝视。朦胧的薄明里,地上披着冰雪的野草似乎在微微颤动,开始眺望远处耸立的冷峻绵亘的灰白色雪峰,等待黎明的一线曙光。早上8点,部分天空终于变得通透亮蓝,东方的亮光更加强烈,一团白光从雪山一边慢慢扩散,映出天边一角的阴云如潮汐涌来退去,却始终不散,如浪潮涌来,沙滩上一片白色的浪花泡沫,其中却仍有黑色的礁石顽固地守望着。车子雪路上不断攀升,前面出现了一块蓝底白字的指示牌:“唐古拉山 5231m”,唐古拉山山口到了。黎明也在此刻降临高原,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词:“黎明踏浪号”。《纳尼亚传奇》的第三部,电影很幼稚,唯一留下印象的就是这名字了。

大雪初停,山口一片皑皑,眼前世界都被冰雪埋没。地上一层积雪未化,踩上去吱吱作响,除了风声,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了这种飘忽模糊、微尘交错的摩擦声息。那些凌晨的雪花曾在风中洋洋洒洒花团锦簇,最终归于此刻脚下尘土。大地上开满了冰花,一朵挤着一朵,一片叠着一片,变成密密麻麻的玉龙鳞甲,每一点都像细碎的原钻一样剔透,带着纯净的粗糙的质感。仔细看,它们并非都是柔和的白色,有的也折射出晶莹的幽蓝与白银,色泽随着光线角度变幻,流动着高低深浅不一的层次感。盯着看,会感觉这一片锯末盐花的世界越来越大,仿似一个深深的白色王国,有高山,有深谷,有湖泊,有海洋。漫步其上,回头看见雪地里凌脚印凌乱闪烁,雪的光焰燃烧在黯淡干瘠的土地上。

唐古拉山山口有纪念雕塑,花岗岩主体,高约七八米,形象是两个表情坚毅的解放军战士,这是了纪念青藏电力联网而建的。在这寒风刺骨,走几步都呼吸加重的地方,看着雕塑,想起那些付出了艰辛劳动乃至宝贵生命的人们,心中很难不充满敬意,如果真要有信仰,这些才是值得我们去尊敬的活佛。雕塑前面的空地,有过路的红色重卡停靠在休息,路面留着深深的辙痕。一辆废弃的小拉车横在雪地里,孤独而沉默。远处天边的云层还在翻滚激荡,朔风凛凛,一片迷蒙,预示着冰雪或将继续,我们的前路未必一帆风顺。

翻过唐古拉山,已深入可可西里地区。显然山这边的雪下得更大,地上已经失去了一切细节,积雪厚厚一层如同平滑起伏的波浪,冷峭而广漠。偶尔出现的黑色铁轨,像从白色大海冒出的巨龙陪伴在路上。雪山的融雪在一块平地上汇成一个蓝色的湖泊,平滑如镜的湖面泛着和天空的冷光,像已经结冰了一样。湖泊的背后是白色山丘,山丘的背后是一道如同高墙的云幕。蓝天、白云、雪山、湖水把画面等分了几块区域,各自存在,又微妙地合成在了一起。

继续往前走,风景处处都展露出这种融合了各种孤单的微妙和谐。仿似冰雪有一种魔力,它把冰原的景物交融汇成一片莽荡荒凉。白茫茫的光明世界有种深远的通透,纯净洁白,像最透彻的翡翠,晶莹剔透,里面饱含着满满的水润,但长久注视又会感觉有无数的光晕流动,带着雾气一样的朦胧。冷酷的风从云和雪的最深处吹来,刺痛双眼,也让车辆稀少的道路显得更加苍茫孤寂,寂寥的高压电线塔与孤单的路桩矗立在雪地,冷冷地注视着我们。行走在这片无尽的苍冥里,会让人失去了对时空的感觉,回到天地初开的混沌,没有开始,也没有尽头。人生就如此迷迷糊糊地一直走下去,那也是很好的。

临近11点,我们依旧穿行在可可西里无人的冰原上。突然前方右侧路边有几个耸动的小黑点,越来越近,LW惊喜大喊:藏羚羊!我摇下车窗仔细一看,果真是藏羚羊,可可西里的精灵。眼前有5只,都处在幼龄阶段,其中雄羚羊头上的角刚刚长出,体态匀称结实,脸部颇像“囧”字,很是喜感。藏羚羊的前腿纤细,后腿刚健粗壮,一看就是奔跑的好手。它们还有一个很明显的特征,身上的皮毛整体呈黄褐色,但在屁股位置却是心形的白色,中间又是一撮黑,雪地里辨识度非常高。藏羚羊十分害羞,警惕性很高。我们刚把车停下来,它们立即察觉,离开了公路边几步,很小心地盯着我们,一副随时撒腿就跑的样子。这个时候没带长焦镜头的巨大懊恼又占据心头,天赐良机,没办法来个特写太可惜了。我只能小心翼翼的打开车门,慢慢滑下车,一点点向它们挪动,提个定焦镜头刚按了几下快门,这群小家伙马上惊慌失措,屁颠屁颠的跑远了,还不时回头看看我。一片莹白之中,这些生命的精灵的渺小身影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冰原深处,视野的尽头。我茫然若有所失。

站在路边的片刻,忘了戴手套,手已是僵硬刺痛,我能感受到痛,脑子里却又陷入仿似在另一世界的空灵,仿佛手上的痛苦并非属于我,真正的“我”正在别个时空冷冷旁观着一切。我想起《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里的独角兽,他们属于那个无心无感的淡漠小镇,正如藏羚羊属于这片广漠的冰原。山林萧索,小镇寂寒,独角兽带走了人们的记忆与心,化做古老的梦。这无非是一个仙境的幻想,恬然静好的世界回归到极致的冷酷,那些痛苦与快乐的记忆被当成梦幻读出,消散在冷冷的空气中,清冷纯净的生活再荡不起星点尘埃。我想关闭我的语言,关闭我的心,但远去的藏羚羊终究无法像独角兽一样带走我的影子。无论是在在海边的汽车里听着音乐,安然等待永远失去现实意识的长眠,或是逃离,在小镇外的徘徊在现实与虚幻的森林里,总有一副不化的冰雪铸造的枷锁,眼泪也被禁锢其中,“深沉的悲哀是连眼泪这形式都无法采取的东西”。

我们的车轮继续在一片荒芜冷酷中转动。我们看见黑色野牛,不畏寒冷地卧在雪地里,仿似在守望身边的青藏铁路。我们遇到浩浩荡荡的野驴群,踏着冰雪从身边奔过,那一刻有是其中一员的错觉,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行走在失去道路的大地之上。我们看见低垂的云层翻江倒海,白色波涛涌过皑皑山峰与高高的铁路桥,碰撞在这些拦路的障碍上,激起最雄壮激扬的浪花,它们一浪高过一浪,像声势浩大的白色洪流,将途中一切事物吞噬摧毁,似乎还将继续奔袭到脚下,将我们彻底淹没。

我们所行走的是一片无法用地图来衡量的土地,野草在雪中凝固成一片沉默的冰雕森林,绵绵的白色群峰在身边奔流如一条大河,道路仿佛被冰雪完全吞没,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久久出现一次的迎面而来的货车,还有忽隐忽现的列车,才是我们可靠的坐标。当这些坐标太久没有出现时,我们便会怀疑自己已经迷失。路上不停地赞叹天地大美,又不时闪过忧虑与惋惜的念头。从行程上我们必须加快速度赶路,而时间每飞快地流过一秒钟,留给我们的景色就少了一点,再见又不知是何年。在患得患失,迷迷糊糊的思绪中,我们到达了沱沱河,刚好是正午12点。

沱沱河是长江三大源头河流的正源(北源楚玛尔河,南源当曲),名称来自于蒙语,意为“静静的红河”,它发源于唐古拉山脉的主峰格拉丹附近的冰川,从蜿蜒细流一直到我们此刻所处的沱沱河沿小镇,已经变成一条宽大约有二、三十米的大河。在到达沱沱河之前,我们其实已经经过了另外一个小镇雁石坪,那是青海进入西藏的最后一个镇,但规模实在太小,我们都当成是一个临时聚居点忽略了。说来也奇怪,根据地图标示,唐古拉山山口是青海和西藏的分界线,但是我们自山口开了100来公里,还是可以看到一些标示西藏的牌子,而且过了雁石坪,还在路上看到一个用石头筑成的巨大白色牌坊,上面写着几个红字:欢迎您再来西藏,真让人不解。

沱沱河的河沿小镇称为镇着实过誉,规模比村民小组还小,国道边的两排稀落破败的矮房子,大多是一些小餐馆和汽修店,唯一像样点的房子只有桥头的加油站。垃圾被风吹得在地上滚动,正在翻修的道路到处都是土堆与小沟,凋敝萧条的景致颇像西部片里面的小镇子,没有绿色,漫天黄沙中突兀出现的一些简陋建筑,一切都像是临时的,随时可以拆走,永恒存在的只有周围一片荒凉。我们在路边的一个小店匆匆吃了面条水饺,又再踏征程。经过沱沱河大桥时,阳光从厚厚的云层间隙漏下,化成闪耀在缓缓河面上的光斑。跨过万里长江的源头,脚下这条与黄河一样的母亲河,浩浩荡荡奔流向海,孕育了中华文明,又有多少波澜壮阔的画卷依偎着她展开,那一刻的遐想散乱而奇妙。

过了沱沱河,吃饱喝足,也轮流休息好了,我们精神饱满、意气风发地奔驰在社会主义的康庄大道上。很快经过了风火山口,此时天气突然产生变化,云层低压,像一群黑色的怪兽从后方追赶上来,阳光刹那间被隔绝,白昼黑夜一瞬间转换,暴风雪忽然降临。雨水夹着雪花箭雨一般直扑下来,气温骤降。让人害怕的还不是冷,而是在路面逐渐凝结的雪水。我们只能和风雪赛跑,加快速度,幸运的是终于在更大的风雪降临前,安全通过风火山。前方的阳光又再次露出了真容,回头看去,身后半边天空依然像无数黑龙在大海中翻滚缠斗,幻化出各种狰狞恐怖的形象。我们都舒了口气。

前面五道梁、索南达杰保护站、不冻泉。有俗语说:“沱沱河得病,五道梁丧命;上了五道梁,哭爹又喊娘。”意指这边地势高峻,严寒缺氧,高原反应明显的人进入都会受不了。不过这话通常是说从青海过来的情况,我们逆向而行,已在高原呆了许多天,没什么特别感觉。我总结在这边开车最可怕的无非两个:目和路。目是视觉疲劳,长时间在空旷无参照物的道路上行驶,阳光和白雪反复作用,很容易就被催眠,反应迟钝,失去方向感,直接把车飞出道路外;路是路面的暗冰以及冻土消融的路基,一不小心就可能侧滑或者整辆车跳起来。在可可西里地区,有时会看到道路两边竖着两排有点像避雷针的两三米高的金属棍子,荒无人烟的地方突然出现这种好像科幻电影里传送门一样的东西,着实有点诡异。开始我们也猜不到是什么东西,后来查了资料,才知道这玩意叫“热棒”,是一种单向导热管道,埋在地下的比露出的还长,作用就是防止路基冻土融化。在这 “生命禁区”,很多东西不能想当然地认为很简单,每一段道路背后所投入的资源和付出的代价都不容小觑。

孤独与荒凉依然是道路的主题。我们经过不冻泉,这里有一个无人值守的车站,孤单地伫立在青藏铁路边上。我在行进的汽车中看着这车站,想象自己如果在未曾到过此地之前,某天乘坐火车在此下错了站,突然踏足这片空旷苦寒的荒野,而身后的列车已杳杳不可见。那时会是何等的惶恐与绝望?如初生的婴儿,赤裸裸来到一个完全不属于自己的全新世界,但却已经没有时间留给好奇与美好想象了,如一道呼啸而去的列车,电光火石似飞鹰掠过,瞬息无影,你我只是冰原上的过客,多深刻的足迹都终究被大地吞没,更何况只是一声弱不可闻的叹息?

青藏高原的风继续吹,吹散迷漫的冰雾,吹动枯黄的野草,又不知从何处吹来飘荡的许多词语,它们像是突然出现的客人,在达摩克利斯剑下赴一场生命的盛宴。在我想一一记下它们的名字时,却已如烟花退散。风打开了一个古老的魔箱,那些华美的词藻,绚烂的色彩,奇幻的光线,都飘散了出来,如林中精灵,自由地在枝叶间跳跃,又像爬行的顽童,呀呀嬉笑。这魔箱收藏了世界的每一次偶然,每一个眨眼,每一片灿烂或微弱的火花,还有那些饱含最细微想象的动人心跳,它们都各不相关,却又仿似一体。像碎尘飞絮的雪末,漫无目的地飞,又最终回到这箱子中,凝固成一朵晶莹的冰花。

时间也是一朵变幻莫测的花。有时白昼与黑夜会混和成一团流动的时空,如同大海浩浩的云层忽明忽暗地滚动,孤寂的道路义无反顾地投身波涛之中。透过云层,太阳是一团模糊的光晕,有时分不清它究竟骄阳还是明月,而我们仿似身处在波光嶙峋的水中,水纹一般的云带拖出长长的丝线,像茂盛的海藻将我们缠绕,黑色路上的细碎冰屑反射着微弱的亮光,犹如海底黑色泥土中散落白色细沙,我们的脚下充满了图画一样的质感。那一刻仿佛有种错觉,前方永远不会有尽头,而我们将在这条路上老去。它的时间是静止永恒的,而我们的时间却随车轮滚动,白驹过隙,樵柯烂尽。“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几何?”无论是春夜桃李园中秉烛,又或者今日沿着雪路浪游,古今皆同此一梦,何曾梦觉?

我们在如梦似幻中不停地赶路,即便是路过国家登山训练基地的玉珠峰也没能进去看看,终于在下午5点半赶到海拔4768米的昆仑山口,太阳尚未落下,我们攒下的时间可以让我们好好的端详这万山之祖的雄姿。其实在还没到山口的路上我们已经领略到巍巍昆仑的壮美。它西起帕米尔高原,东到四川省西北部,横贯新疆和西藏,像一条巨龙驻守在青藏高原与塔里木盆地上。青藏公路上所见的昆仑山脉峰头拥簇,一个接着一个,似巨龙背上起伏的银鳞,它们高低有序,间隙大致相同,延绵横亘,形成巨大的屏障。山脉在高原上奔走不见尽头,常年不散的白云萦绕其旁,又增添了几分腾云驾雾的神采。它的气质没有高绝凌厉,也没有清艳冷傲,而是浑厚敦实,磅礴大气,仿似冰雪高原上肌肉隆起的强壮臂弯,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力量。巍巍昆仑,包容万物,万仞云霄,苍鹰雄顾。身在其中,才会发现自己是茫茫大海上多么微不足道的一叶孤舟。

昆仑山口有藏羚羊的雕塑,还有索南达杰的纪念碑,还有其它各种纪念的石碑与文字,铁路也在不远处穿过山口,一列火车正缓缓通过。眼前事物见证人类的足迹已经坚实地踏在这片土地上,但我们与自然依旧有说不完的故事。密密麻麻的经幡与哈达缠绕在雕塑上,被风扬起,与藏羚羊一同望向可可西里。阳光中彩色的经幡随着风起风落,忽强忽弱的光线在经幡间流动,散出一个个神秘的光晕,它们仿似有规律地张弛,好像是与天地一同节奏的呼吸。罡风呼啸,幡旗猎猎,我站立注视良久,竟好像也被带入它的节奏之中。

等到风景看透,我们继续沐风踏雪,喘着粗气在山坡上到拣石头,踩进积雪一脚落空,差点整个人翻沟里。这边是昆仑玉的产地,地上的许多石头其实都有玉化的迹象,或许再过个几万年,地质运动把它们再埋一埋就成宝了。我们都存着“拣个漏”的幼稚念头,猫在雪地里翻找,我还找到一块长条的锥形石头做石刀,不停到处刨来刨去。直到全身雪泥,才清醒的认识到任何企图不劳而获一夜暴富的想法都是不切实际的,做人最重要的是脚踏实地,踏踏实实的,明晚福利彩票就开奖了。刨了几块石头作为纪念,考虑到前面还有很长一段路,走夜路很危险,我们也不敢在昆仑山停留太久,又再匆匆上路了。

翻过昆仑山口,路边依然没有村落,但出现了玉石厂,矿泉水厂,还有一些被放养的牛羊,人类的痕迹逐渐增多。随着海拔下降,两侧不再是一望无垠的空旷,景色被草地和植被渐多的山体替代。天空在不知觉间从亮蓝变得灰暗,暮色已悄悄地笼罩。我们在被夜色完全吞没之前来到一片河滩,国道正在封路大修,被迫跟着大车的痕迹绕行滩涂,走着走着发现车痕都已经乱七八糟,各走各的了。而且前面必须涉水,水势颇急,且浑浊不见深浅,冰雪融水刺骨,想赤脚下去探路也不可行。我们停车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冒险一试,加大油门硬冲了过去。好在底盘算高,有惊无险开过五六米宽的河道,下来检查,没什么问题。跟在我们后面的一辆哈飞赛马就没那么好运了,他们的车牌被湍急的河流冲走,排气管可能也进水了,有他们烦的。

下了昆仑山,先到西大滩,然后是纳赤台。但此刻已经夜晚,看不清是何景色,也无法拍照,而我们的心神始终停留在那片明晃晃的冰原里。黑夜的道路充满许多可能性。绕过一个削瘦的山峰,我看见一轮冷月正挂在山峰上。昆仑山浴着它清冷的银光,铺在山峰上蒙蒙光亮像浮动的雪,月光倾泻在陡峭山脊、山口上,分出明暗的折线,一侧是明亮的,像披着半透明的白纱,烘托着被冰风雕刻、雪水侵蚀的悬岩断壁,它们在月光中矗立起来,阴沉沉的遮住光明,把巨大的阴影投落到另一侧深幽的山谷里,那些不可窥探的深谷吞噬了月亮的光线,我们的车灯不过是两点微弱的萤火,仿似也将随时被吸入它无边的黑暗。

越靠近格尔木,109国道的路况越差,崎岖颠簸,到处是砂石土堆,坑坑洼洼。路上车辆增多了,但大多是施工的大车,而且经常是一排好几辆串着走,超车非常困难,在几处施工的路段,甚至出现了堵车排队,又得很惊险地在山上腾挪会车。我不敢开太快,全程精神紧张,时刻留意路况,从昆仑山到格尔木差不多一百公里的路程,居然用了足足3个小时。晚上9点进入格尔木市区的一刻,整个人都像散架了一样。从安多到格尔木,整整十六个小时的历程,疲惫不堪,却永生难忘。

这里又一次,饱含回忆的嘴唇,独特而又与你们的相似。

我就是这迟缓的强度,一个灵魂。

我总是靠近快乐,也珍惜痛苦的爱抚。

我已渡过了海洋。

我已经认识了许多土地;我见过了一个女人和两三个男人。

我爱过一个高傲的白人姑娘,她拥有西班牙的宁静。

我见过一望无际的郊野,西方永无止境的不朽在那里完成。

我品尝过众多的词语。

我深信这就是一切而我再也见不到再做不出新的事情。

我相信我日日夜夜的贫穷与富足,与上帝和所有人相等。 

         ——博尔赫斯,《我的一生》

意怠迷阳 · 2014-06-24 14:04

D16 2013.10.19 格尔木——西宁

格尔木市隶属青海省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海拔2800米,可以说是青藏线的最低点。其地处柴达木盆地西南边缘,由此向北沿敦格公路可经河西走廊至甘肃敦煌,往西可至新疆,向东则是西宁市,是一个交通要塞。甚至我认为王昌龄诗句“孤城遥望玉门关”用在此处也是可以的。格尔木辖区内的居民有汉、回、蒙、藏等,我们在市中心区看到的还是回族较多,遍地也都是清真餐厅,拉面馆。经营餐馆的回民都很热情和善,昨夜在一个拉面馆吃饭,老板还主动来聊天,问起他路程,哗啦啦讲了一大堆,可惜他汉语不太灵光,我们基本没听懂。其实我第一次认真去了解格尔木是因为南派三叔的《盗墓笔记》,里面有个位处格尔木的神秘诡异的疗养院,那时候还在想着是不是真有一个疗养院,于作者的旅途中被邂逅,随即作为小说的蓝本。而如今亲身来到这个号称中国陆地面积最大的地级市,想起《盗墓笔记》的无数大坑,眼前的城市灰霾沉沉,风沙肆虐,高高的杨树收拢枝叶,耷拉瑟缩着,我想就算是已经精神病发作许久的南派三叔也不会选择在这里疗养吧,除非他想变粽子。

早餐吃的是拉面,我嗅觉偏低,也吃不出究竟是不是比沿海城市的更正宗,所以也没太多讲究,只是一再叮嘱不能放辣而已。倒是LW嗷嗷赞说面不错,羊肉不错,牛肉不错,都不知道他是真吃出区别,还只是心情好。向老板询问路程,从格尔木到西宁有700多公里,经过都兰、茶卡、黑马河,将近一半路没有高速,所以我们没有计划一天走完,行程不赶,早餐吃完,磨磨蹭蹭到了差不多10点才出发。出城又是收费,收费站的小妹长得不错,跟她抱怨这里的风沙怎么这么大,小妹嫣然一笑,如漫天黄沙中的一朵娇花明艳,她自豪地说,到了这季节,格尔木天天如此。

出了市郊,发现风沙更大了。我们基本是沿着柴达木盆地的南部边缘地带走,这里属于干旱的大陆高原气候,降水少,风力强,浮云蔽日,飞沙走石,满目戈壁沙漠的贫瘠苍凉景色。远处的山,近处的土,都被大风切割成明显的褶皱形状,光秃秃的,暴风挟起砂石、尘土、草屑,呼啸前行,地上被垒出座座向前倾斜的土丘,小灌木抖索着把头压得低低的,屈服在风沙的号叫里。风沙把经过的空间都完全填塞起来,荒漠中高压电塔与风力发电机像浸泡在浓雾之中,朦胧而孤寂。天地连成一片,仿佛世界是一团向前涌动的浑浊流质,被包裹其中的事物都在不由己地向着同一个方向流动。我们躲在铁皮盒子里,像是这洪流中左冲右突的一颗石子,听着飞沙不停敲击车身的劲锐的噼里啪啦声,想到这种沙尘天气对发动机的损害是极大的,难免有些担心。但从未见过此种景象的兴奋与好奇终究占了上风,我们停车下来拣石头,顺便体验一下顺风十丈的感觉。就那么一会,感觉风扯着耳朵皮肤,衣服帽子,粗暴地掀开你衣领往胸膛里灌,高声的呼叫在也被割裂、抛甩在空气中,若断若续。

此后一路向东的天气始终是阴沉抑郁。路总体修得还不错,有限速不敢开快,而且道路两侧没有隔绝,偶尔可见画着一只牦牛的警示牌,提醒我们注意避让可能横穿马路的动物。途中景致依然是以荒凉为主。高大的杨树矗立在道路两边,叶子稀疏。旷野中满布着芨芨草,蓬松而枯黄,与黄沙难分彼此。成群的牛羊缓缓行走,它们身上也是跟沙土一样的颜色,猛一看还以为是一个个小土堆。偶尔会经过村镇,除了偶尔戴着白毡帽的,从建筑到人群,所见已大部分是普通的汉区生活风貌,在聊无新意的单调里又感受到一点熟悉的温暖。不过路上却没看到像样的饭店,加上我们也没觉得很饿,于是午饭也没吃,直接穿过都兰县,不停赶路。下午五点,暮色渐显,小小的雨点开始稀疏地滴落在挡风玻璃上,前面的城镇模糊中愈见流动的喧嚣,路边店铺渐多,许多车辆停靠在路边休整,人来人往,茶卡镇到了。

茶卡属于乌兰县管辖,位置基本处于西宁与格尔木的中间点上。这里最出名的当属茶卡盐湖,这是个天然结晶盐湖,雨季时最大面积据说可达十几个杭州西湖。已是傍晚,我们在岔路口犹豫了一阵,最后还是到此一游的念头占了上风,车头右转。

盐湖的门票50元/人,临近夜晚,加之外面又下起了毛毛细雨,还在盐湖景区的人基本没有。我们直接把车开到湖边的弥勒佛盐雕下面,开始步行。面前有一条铺满碎石的道路,上面铺着铁轨,是属于景区内的小火车的。这个时候自然没有火车可坐。我们踏着铁轨往湖心走。湖上的气温相当的冷,朔风凛凛,把冲锋衣的帽子盖上依然能感觉耳朵刀割的疼。我曾经在网上看过盐湖的夏天,湖水清澈,蓝天白云,美则美矣,却未能看出盐湖的独特风光。而现在我们似乎来的正是季节,湖面大部分已经结冰,如碎玉拥簇,一眼望不尽全是白茫茫的,分不出彼此的盐花与冰雪。近处的湖水平静安详,素裹银装,如此大风之下只是波澜微动,它的底层已经凝结成冰,上面荡漾着一层清盈的湖水,看不到天空的倒影,只见一片的雪白。这白色是纯净的,安静的。像霎那静止的雾,像凝固的潮汐,像一块巨大的翡翠,在晶莹剔透里又浮泛着一点鹅黄淡绿,灵动而带层次感。在这块白翡翠中又有星罗棋布的黑点,像陨落的星辰,是散落湖中的碎石。靠近铁轨边的湖水里随处可见游客用碎石排成的心形图案、名字还有爱的宣言,但曾经喧哗的印记如今都已被冷清的湖水凝固住,再感受不到往日热烈的心跳。深秋的盐湖,世界正在成为一个雕塑。

铁轨继续在湖中延伸,似乎看不到尽头。寒风像苏醒的远古猛兽,呜呜号叫,刺骨的寒冷浸透了整条道路,每走一步都感觉在哆嗦。一排电线杆歪斜竖立在湖面上,削瘦而潦倒,似乎还没最后倒下的原因只是因为脚下的湖水已把它牢牢冻住。铁轨边不知是谁铺了几段枕木在湖水中,湖底的冰盐宛如白色沙子铺满,衬着枕木和石头一样黝黑而沉重,一截连着一截,似一条独木桥通向湖的深处,踩着它们可以碎步湖上,但是得非常小心,一不留神就坠湖冻成盐雕了。站在独木桥上,水天一色,以远山相隔,似纸上刚刚起笔的水墨国画,清寂萧瑟,人影化成白纸上无意坠下的一个黑点,未曾晕染散开,却已经被冻结在这冷酷仙境里。琼楼玉宇,正乘风,未归去,似见白衣飘起,却又瞬间叹息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呆了二十几分钟就已经冷得受不了,风越来越大,光线也渐弱,调头往回走。铁轨上居然碰到有几个游客也是这个时候来看盐湖,看来我们还算正常的。其中有一女子甚是白净苗条,大概是进来时看到我们车牌,聊了几句,成都人嫁在惠州,然后又跑到青海旅游。但他们是住宿附近,觉得我们的行程很奇葩,我们也只能呵呵以对了。互祝平安,挥手道别。这次旅途中的偶然倒让我想起另外一个不甚相关的事情,交通便利带来的巨变。当年文成公主进藏,据说走了大半年的时间(民间有更夸张的传说是三年),换成今日坐飞机几个小时。这种几何级的缩减对整个社会的发展带来的影响,用翻天覆地来形容不以为过。今日的时代迥异于以往,大唐与吐蕃在青海地区的拉锯战,很大程度也是受限交通。所以路上我们民间常委会谈论军国大事时,LW老在强调稳固西藏应当加强部署配备武装直升机的山地师,如果解决补给限制问题,这也有一定道理。大可到国家战略,小也可到市民的休闲生活,情情爱爱。于是我们在青海遇到嫁到惠州的成都媳妇;于是有人可以中午无聊了,跑到机场随便坐个飞机到伦敦喂喂鸽子,然后又飞回来当没事发生一样,这在赴京考个试都得走三四个月的时代如何能想象?或许,未来发明了瞬间传送门,那又将是一个超越我们今时想象能力的时代。

剩下的路程飞奔在湿漉漉雾蒙蒙的夜色中。到西宁的路很奇怪,好像是高速和国道混搭,有时居然能看见有三条独立的车道,几次我们都给吓到了以为自己在逆行。一度我们以为高速正在修建期免费时,收费站又像过路的牦牛一样,在最不可能的地方冒了出来。在这条诡异的路上,有萧萧的冷雨,有突然袭来的怪风,有已经侧翻在路边司机生死不明的大货车,有在旷野中静静伫立的野马群,它们的身影在黑暗里变得模糊不清,宛似幻觉中的擦肩而过的画面,耳边滑走的窃窃私语,坠入胸口的冰凉水滴,回头再寻时,却已如迷雾散去,无影无踪,无边无际。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此处并非轮台东门,无人相送,路上也再看不到我们的车马痕迹。我们已经打乱了行程,也不知道下一站将驶向何方,就这么迷迷糊糊,忘记了时间与终点,在寒冷低沉的夜里一直走下去吧。

晚上8点,我们已经在不知觉中穿过青海湖的南端地区,进入海南藏族自治州的共和县。青海长云暗雪山,夜晚用一片沉重的黑幕包裹那些匆匆行走的微弱灯光,路上车辆越来越多,每一辆都是一座小小的孤城,在恶劣的天气中悚然游离。前方道路更加模糊,原本的蒙蒙雨丝越来越粗,又紧又密,渐渐漫天飞舞,像一张白色的蜘蛛网笼罩过来,暴风雪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这是我所未曾遇见过的大雪。2008年我和星爷在稻城,夜里从亚丁回来也碰上了暴风雪,但也没现在这么猛烈,而且那时是行驶于普通的城乡公路,只有我们一台车,怎么开都行,还有闲情一边欣赏黑夜雪景。而此刻我们却是在高速公路上,在沉寂却被严寒淹没的深邃中,每一刻都走得提心吊胆。公路之外一片漆黑,只有车灯照亮的几米范围才依稀可见,黑色的底子上飞着无数白蛾。开始时它们像碎棉乱絮,乱舞梨花,在挡风玻璃前飞窜,撞击之后或消融,或像蝴蝶展翅从侧边滑过飞走了。随后一团团雪片飞卷,越来越乱,越来越密,如玉楼倾倒,银海浪翻;顷刻又越来越快,越来越直如千军万马,有了统一的方向,一支支离弦的白羽迎面疾射而来。它们像一群暴烈的恶犬,在面前奔腾,翻滚,张牙舞爪,怒吼着,撕咬着,似要将我们整辆车吞噬。

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我们试着打开汽车远光灯,却被所见的景象吓了一跳。灯光照射,密密麻麻的雪片反射着荧光,如璀璨的烟花碎裂、迸射,白色渔网向水中孤鱼抛洒过来,无从躲避。我脑海中涌起《康斯坦丁》的画面,千万只地狱妖兽从黑暗之门突然涌出,被灯光所吸引扑面而来。瞬间只见巨浪汹涌,要把天地淹没,我们像是行走在大海之底,被一片巨大的层层叠叠的白色水幕所包围。此刻我们如离开埃及的摩西,车便是我们依靠的法杖,让此风雪之海分开,水在左右作了墙垣,而能否在这白色妖兽环绕的路途中顺利到达彼岸,又是未知之数。

远光灯之下,能见度更差,不足两米,关灯继续小心翼翼地行驶。过了一会又觉得刚才的场景很壮观,于是我们又忍不住开一下远光,三人看着突然涌现的大雪哇哇大叫,然后又赶紧关掉。这种无聊游戏反复了几次,风雪依然未见丝毫减弱,气温在继续下降,雪花撞碎在挡风玻璃上,刚刚融化,瞬间又被冻成冰片。路面上开始出现清晰可见的结冰,映着白幽幽的光,如道路的眼睛,在黑暗中深深地看着我们,那画面略带惊恐。缩在车厢中,依然感觉外面阴风阵阵,冰冷侵入肌骨,车中弥漫着凝成实质的沉重寒意,如束缚的巨石,拖着我们往大海的幽暗深处慢慢沉坠。终于,在我们都感觉精疲力竭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块休息区,赶紧靠边休整,换人开车。下车释放水分并近距离欣赏夜中雪景,灯光里飞洒的雪片变成一条条白色的丝线,互相纠缠牵引,像一个牢固的茧,将光亮牢牢束缚在黑暗中的偏隅一角,车灯玻璃上已经包围一层冰,那点可怜的微光在大片黑暗的背景中显得渺小无助。车外停留短短几十秒,冲锋衣上已沾满雪片,呵出白气凝成摇摇欲坠的一团,久久难以散去。这样的天气我们也不敢停留,继续心惊胆颤地上路。

这段风雪之路经过日月山,从倒淌河到湟源县。直到数日后,我们在清远连州的一个服务区里看到墙上交通警示宣传画报,才知道原来西湟倒一级公路是相当的出名,这里天气复杂多变,海拔落差大,大货车多,事故频发,位列国内十大死亡公路之一。从2003年开通至今,已经有150多人在这里失去了生命。在看到宣传画报的那一刻,回想起路上的阴风恻恻,害怕来得那么迟,却又那么强烈。可见知道得多了未必是好事,浑浑噩噩懵懵懂懂迷迷糊糊或许也平平安安地过了,智慧与知识的作用有时仅仅是一种枷锁或悲哀。于是我终于可以喜滋滋地把自己的无知提到“大道至简,绝圣弃智”的高度了。

我们已经相当疲累,本来准备就在湟源县住宿。可是导航傻掉了,指引我们在省道国道间兜来兜去转圈,一直都走不到县城,最后一恼火,又重新上路,去西宁。晚上12点,身心极度疲劳的我们终于到达了西宁市区。找好酒店住下,一天未进热食,他们两个还出去吃饭,我已经没胃口了,匆匆洗了个澡赶紧躺下休息。酒店虽然处在市中心,却很安静,听不见杂音。但是酒店居然开着暖气,打前台电话,说是集中供暖,不能关掉。热烘烘的房间有种烈酒熏人的燥热晕醉感,烦躁不安的我都快崩溃了。最后想到个法子,拿两条浴巾弄湿披在出风口上,这才感觉稍微好一点。凌晨两三点,终于安静地睡去。睡梦模糊不清,故事也在翻滚,此处与彼岸之间风雪如墙,穿过的柴达木盆地如大海诸多幻象,终究是我们路上的魔法一场。

孤寂的心绪片刻不宁
    在这人世悲哀的智慧中
    我俩是衰老的旅途之人

        ——岛崎藤村,《醉歌》

意怠迷阳 · 2014-07-06 05:41

D17 2013.10.20 青海西宁——甘南夏河

今天的目的地是甘南拉卜楞寺。研究了许久地图,综合考虑路程风光,决定走G6京藏高速,在平安县拐入平阿高速,然后再从扎巴镇附近下高速,走202省道,经化隆、循化等县进入甘肃临夏。路线比较复杂,还在高速上走错路多兜了40公里。原本对今天的路程没抱多大期望,刻意避开高速却仍以赶路为主,但走上202省道时,我才真正体会到“风景总在无意间”的真谛,感叹这才是我们想要的乡镇公路感觉。如书中所言,“旅途上总会遇到一些意料不到的事。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狡黠的女性的流盼在睫毛下一闪。”风景即是我们心中最动人的少女,它美好却又难以揣测,总是会在你自以为预见时给予惊喜或失望。

大雪初停,天空可见透彻的深蓝色。行走在平整舒缓的柏油路上,往来车辆很少。公路时而会贴着山谷平地直行,有时会在山麓缓缓爬升,树木与云块一起在路上投下斑驳的阴影。在高处我们可以望见远方山坡上白雪皑皑,一直铺陈到山脚下,一些小小的村庄散落在山边,白墙黑瓦,寻常人家,几棵枯瘦的杨树高高地矗立在院子周围,四周未化的落雪清晰可见。雪像是大地脸庞上一层白色粉妆,但又是不均匀的,随着山川河流,道路村庄而变化,浓淡不一,时有时无,若在天空中俯瞰,或许它更像是在原始部落土著脸上的白色图腾,神秘而粗犷,充满了不可知的隐喻。这景致在阳光黯淡时略显沉郁厚重,像风霜扑染在西北汉子黝黑的脸。云层散尽时,又如盛大节日中姑娘们的笑容,纯净而充满了活力,像迎春花儿开放在雪地里一样。

作为黄河上游谷地,河湟文化在这个大区域繁衍发展。回族,藏族、撒拉族,保安族,东乡族等民族聚居,农业和牧业交错发展,农耕文化与游牧文化碰撞融合,服饰举止各异的人在路途中纷纷出现,白色小号帽、绿绸头巾,绣花鞋、藏袍……让人眼花缭乱。蓝天湛湛下并排的杨树列在公路边,黄绿相间,雪后的纯净阳光穿过杨树,像风一样飘逸,流动着耀眼的光芒,每一条枝叶都似乎舒展开来,在冷冷的空气中贪婪地吮吸溢彩的霞光。风格迥异、古老与现代并存的民居也遍布在路上,不时可见一牙弯月的清真寺与金顶辉煌的藏族白塔在两个村落间静静相对,人文和自然风景互相点缀。

我们首先到达化隆回族自治县。化隆位于青海东南部,距离省会西宁仅有100来公里,从上个世纪90年代开始,这里就已经是全国知名的制枪贩枪重灾县,“化隆造”可谓是非法制枪界的一个驰名商标,精密度高,杀伤力强,虎威赫赫。一支成本几百块的化隆造“仿六四”,几经辗转,卖到外省甚至境外可以上万块,甚至也因此出现了假冒的“化隆造”。据闻全国公安仅有的两个县级专业缉枪大队化隆就占了一个。故此我们穿过县城时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与当地人发生冲突,别人裤裆里里掏出1把自制黑星甚至AK出来,逃都没地方逃。

不过社会黑暗面哪里都有,化隆出名自然不单单只有枪,这边特产一种小梨子,应该还是主要产业。县城满大街都可以看到,批发零售都有,从货车到三轮车,堆得高高的,街道中飘着醇厚的仿似酒气的果香。我们在县郊的一片树林边看到有摆卖的,就停下来买了两斤。卖梨子的阿姨基本不会普通话,问她这梨叫什么名字,只能大概听出是“软果”或“黄果”。阿姨还挺贴心,旁边放了一大桶水方便顾客洗果子,应该是从山谷的小溪里挑过来的,清澈却冰冷,洗了一会手就冻疼了。我后来上网查了一下才知道这果子正名叫“化隆酥梅”,还分黄酥梅和红酥梅两种,我们买的应该是黄酥梅。这种果子大小只有普通梨子的一半不到,扁圆形,皮黄且薄,黄中带红,表面有点点浅褐色晕斑。咬一口下去,果肉酥软,汁水丰富,酸甜中带着浓浓的发酵般的酒香,溪水刚洗过的冷冽搭上果实酝酿的酸甜,爽口解渴兼提神,口感相当的不错。

过了化隆县,202省道继续穿行在黄河的上游,公路在群山压迫之中盘旋走低,峡谷幽深,河流湍急,阳光忽明忽暗,不时有飞沙走石落下,峭壁边亦可见多处崩塌,路况略显复杂凶险。沿途可以看到壮观的丹霞地貌。植被稀薄的山脉中,有大片表层剥落的岩层。红色的砾岩在风化剥蚀作用下,崩塌堆积,层层叠叠,形状变幻各异。既有高耸的岩峰石柱,也可见大片纵横交错的凹槽凸棱,如立体画册悬挂我们面前。阳光变幻投射之下,岩层上的红色仿似被注入了生命,变成了流动的血红色,仿似一只静静匍匐的巨兽被撕开了伤口,露出淋淋的血肉,曝露在蓝天白云之下。

中午1点左右,进入循化撒拉族自治县。传言说撒拉族遍地美女,作为土库曼人后裔,他们有着鲜明的脸型轮廓,白皙的皮肤,略带幽绿的眼睛,风情万种。可惜我们经过拥挤的循化县城,感觉和寻常小县城并无异样,一样的车来车往、行人匆匆,一样的街头横幅创建美好家园,临街店铺挥泪大甩卖,路灯小广告妇科圣手老中医。几个黑巾披头的的大妈级妇女在街头闲逛,传闻中的窈窕美女一个都没看到,可能长得漂亮的都去大城市了吧。

穿过集市,在县城边上一个较为僻静的农家乐吃午饭。这是一个很大的农家宅院,有着气派的大门,门窗屋檐都雕刻繁杂的花纹,红黄蓝绿各种色彩。院子里开垦了一块菜地,有葡萄架,有辣椒、大葱、番茄诸多果蔬。我们在包房坐下,房间内还有一个样式很独特的像储物柜子一样的金属物体,上面接了长长一个管子到屋外。问了老板才知道是冬天取暖用的炉子,看来是这边的标配。我们点了葱爆羊肉、野生菌、面片等三四个菜,其貌不扬,但味道做得确实可以,羊肉肥而不腻,嫩而不松,滑中有韧,肉香而无膻味。饭后结账,约300元,消费已近乎一线城市。老板是个本地撒拉帅小伙,年纪轻轻,两个小孩很调皮捣蛋,嘴里零食不停。聊天的时候,老板说他光门窗屋檐的装修就花了三百万,真的不能用旧眼光去想像少数民族的生活啊。

饭后启程再过半个小时,公路从河谷低处渐渐升高,行至一个路边的寻常小村落。村子正面俯视下面的河谷,落差有十几米。这是一条长长的,沿着溪流的低洼平地。河道两边开垦了几片绿绿茵茵的农田,围绕着农田与溪流的,是一大片浓密的树林,一直生长到远处模糊不清的山谷,小溪也消失在彩色树林间宛若迷津。从所站的高处望去,黄、金黄,绿、嫩绿,红、鲜红,各种颜色枝叶在我们的脚下一览无遗,颜色浓淡深浅混搭,形成一片细腻而充满质感的彩色。透过薄薄云层,洒落的阳光温柔而明亮,给树林铺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辉,像雾气在树顶升起,混和成朦朦胧胧的光晕。透过这片彩色的光晕,可以看见远方巨大的暗红色山峰,它用赤裸而刚健的躯体筑成一道屏风,遮挡风雪,守护着这个生机灿烂的诗歌田园。田园中,一个头戴白毡帽的老人,赶着一群白色山羊,悠然地跨过遍布白色鹅卵石的河床,刹那间它们似乎已分不清彼此,一起被描写入这幅风景画里。

下午3点多的时候,我们沿着202省道来到了大力加山脚下。大力加山在循化县的东部,是青海与甘肃的交界。在蜿蜒曲折的山路爬升,气温降低。显然山上是刚下过一场大雪,远远可望见靠近山峰的云层厚重而变幻诡异,路边随处可见未化的积雪沉甸甸地压在野草上,山坡上满是形状各异的石头。来到海拔3800米左右的大力加山垭口,回头望去,来时的公路穿行在连绵起伏之间,远山浩荡,近处则白雪茫茫。天空诡谲变幻,风云激荡,山尖经幡在大风中飘扬,此处像是风暴的中心,充满压抑的宁静正在酝酿另一场白色激流。黑白色调是垭口的永恒主题,黑色岩壁坚毅陡峭,乱石散落在雪地里,地上积雪深厚,踩上去吱吱作响,只留下几个凌乱羸弱的脚印。

前方头上的路牌写着“青海人民欢迎您再来”,再往前一步就是甘肃省的境内。想到从广东出发,十几个日夜的长途奔袭,即将踏入甘南,心情略有小小的激动。CX的恶趣味又来了,他决定冒着被冰风冻残的危险同时灌溉青、甘两省的植被。这是一次没有前例的历史性跨越式灌溉,一个广东人,不远万里,来到遥远的雪山垭口,大力施肥,毫无利己的动机,把青甘人民的土地当成自家的菜园,这是什么精神?

跨过青海甘肃的202省道(在甘肃境内是310省道)在大力加山区域很曲折,相当长一段都是绕来绕去,两点之间的实际距离可能是直线距离的七八倍。进入甘肃境内后,公路继续在盘旋中下降,却又碰上了大雾。道路在赤裸的山坡上兜兜转转,像一条细长的灰白色的蛇把头扎入了浓雾的最深处。远处的天空都看不见了,只剩白茫茫。最差时,道路前方的能见度不足5米。LW开得格外小心。如此危险的路况,我居然还能在这略带节奏感的左右摇晃,上下颠簸中迷迷糊糊地睡着,都不禁有点佩服自己了。

再醒来却已奔驰在平缓的公路上,树影在两边飞快地后退,沿途是颇为热闹的乡镇。农田里有辛勤劳作的人,道路忙碌热闹,身边有呼啸而过的摩托车,戴着白毡帽的司机在旁边慢悠悠开着一辆三轮车,突突冒着黑烟,车上站着他的妻子,口罩头巾,手里牵着一头黄白相间的奶牛,我摇下车窗端着相机,大婶与奶牛一起投来好奇的一瞥。我们已经从冰天雪地的旷野来到炊烟袅袅的人间。

此后的旅程基本都在人间烟火中穿行。甚至经过临夏县,在双城从310省道转入G213国道后,居然还出现了堵车的情况,超车都有点困难。在这里还有冬虫夏草交易市场,虫草、燕窝、鱼翅,这些都是中华文化的“瑰宝”。 《本草纲目》连“人中黄”都当药,但也没提到过这种蝙蝠蛾幼虫尸体与寄生真菌的混合体,就不知从何时开始虫草成了价超黄金的抗病强身万能滋补品,大概根源无非是因为它形状独特吧。

G213从临夏开始,先经过马集乡,过了马集就进入了藏族聚居地,沿途乡镇风光开始变成典型的藏式风格,一连走过曲奥、麻当、王格尔塘几个乡,国道加上路上有许多地方在修建水电站、高速公路等大型工程,不时尘土飞扬。在王格尔塘乡转入312省道后情况才有所好转,道路重新回归到清新悠然的自然天地。山野葱郁,老树虬曲,藏式民居、白塔与寺庙不时出现在路边与山谷间。我们畅快地飞驰,终于在夜色来临之前到达了拉卜楞寺的所在地:夏河县。

夏河县城不大,地理位置也比较偏僻,不过可能是因为有拉卜楞寺的关系,城区还是比我们经过的许多县城更加繁华热闹一些,可以猜想如果是碰上重大的节日,这里会变得水泄不通。而这个淡季,连酒店都不用预订,即到即住,还能以开三间房为由讨价还价,最让我满意的还是在这里房间的暖气很原始,几根铁管搭在洗手间里,慢慢的散着热量,没有那种让我烦躁的晕热感。

放下行李,我们先在拉卜楞寺周边踩了一会点,熟悉路线。暮色中的拉卜楞寺是一个佛教小镇,安静肃穆地倚靠在一片光秃的山坡下,白昼里闪耀的金顶此刻只能见到黯淡的颜色。我们找寻不到入口在哪里,只能在寺前的小河停留,望向黑暗笼罩中的拉卜楞,它像一个沧桑的老人,闭起眼睛,舒展了每一道记录喜怒哀乐生老病死的皱纹,最终无悲无喜,变幻成看不清的模糊一团。

暮色中依然有虔诚的游客在寺前双手合十,低头喃喃。多少人来此自称并非猎奇,而是朝圣;又多少人自称非为吃喝玩乐,而是重新“发现自己”,说得自己好像是资深被拐儿童一样。人心总是一个矛盾综合体,在被欲望本能驱使的种种举措中,人又天然对本能存在一种社会属性的排斥感,并研究了各种花样修辞来摆脱这种“低俗的耻辱”,于是,在文艺的脂粉下,我们的“旅游”不等于“旅行”,“拍照”不等于“摄影”,“艳遇”不等于“邂逅”。又或者有假意堂而皇之地承认随波逐流的,但各种花样图文的背后,渴求与众不同的骚动却如华丽旗袍紧勒下的一道游泳圈,难以掩饰。于是,每一场旅游,哦对不起,旅行,成了人格分裂协会常任理事们的狂欢,每一个人心中都曾经在二环内有套顶层复式,因为俗世洪流的迫害不得已迷失在“河北移动欢迎你”的地方,由此浑浑噩噩,要“找回自己”,回到“精神的归宿”。

《楞严经》中记录了宝罗城狂人演若达多的故事。演若达多从来不洗澡(这倒和旧时高原人民挺相似),也不知自己面貌,某天他走到河边喝水,看见水里一头怪兽,蓬头垢面,神情狰狞,于是他吓得转身就跑,逢人就说河里有妖怪。“迷头认影,奔逐狂途,致使竛竮,流浪生死”由此而来。多少要找回自己的人,却不愿承认自己其实就是那个水中的魔影。而所有的宗教本质都一样,首先你必须是愚笨、痛苦、乃至有罪的,然后会有圣人高人仙人跳出来告诉你,“你不是你,只是迷失了”,再给你指一条康庄大道脱离苦海。于是《路加福音》说,“For the Son of Man came to seek and to save what was lost(人子来,为要寻找、拯救失丧的人)。”于是《古兰经》说,“我确是安拉的使者,他派我来教化你们全体;天地的主权只是安拉的,除他之外,绝无应受崇拜的。他能使死者生,能使生者死……”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必须失丧,如迷途的小羔羊,如果你不是,那是因为你还没发现自己其实是。但这世间自称迷失的人太多,供求不平衡,人子圣徒的市场就热火起来了。“佛”成了一条洗白自我,通往高大上的终南捷径。大伙都鄙视神秀,追捧慧能,的确,没有WIFI,夜以继日数十年枯坐沉思的苦修渐进,哪里比得上通宵卡拉OK后在洗手间吐个稀里哗啦时的一次“顿悟”来得痛快。演若达多们苦苦压抑纠正打磨自我,不如别去河边照镜子,直接宣告自己本来无一物,何来尘埃,所以镜子不用擦,连澡都懒得洗了。实在不行再找几个外来和尚,叩头直呼上师。正所谓修行有捷径,精分是王道,密传仁波切速成班帮助您,不要三四千,不要一两千,只要998,前二十个入教的女信徒,将会有机会成为我们的幸运佛母,免费赠送您密宗双修大法……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呵呵,直指人心,见性成佛。

在夜色中结束拉卜楞寺前的心中诳语,有点无趣地回到酒店,在旁边的四川菜馆点几个炒菜。吃饭时,又见小小的餐馆内熙熙攘攘如一方世界,修行者,生意者,朝拜者,游览者,男女老少,形形色色诸人,高谈阔论与切切细语,如僧众齐声念颂,唱的却是一曲红尘。人人到此皆是善男子、善女人,欲求现在未来百千万亿等愿,百千万亿等事。但他们可会如愿?

若有百千万亿众生,为求金、银、琉璃、砗磲、玛瑙、珊瑚、琥珀、真珠等宝,
    入于大海,假使黑风吹其船舫,
    飘堕罗刹鬼国,其中若有乃至一人,
    称观世音菩萨名者,
    是诸人等,皆得解脱罗刹之难。
    以是因缘,名观世音。

        ——观音,《妙​法​莲​华​经​观​世​音​菩​萨​普​门​品》  o(∩_∩)o

意怠迷阳 · 2014-07-13 13:19

D18 2013.10.21 甘南夏河——阿坝松潘

拉卜楞寺位于夏河县城西大夏河河岸边,依山傍水,属藏传佛教格鲁派六大寺庙之一,始建于清朝康熙年间,原名是一串长长的藏语音译,没能记住。发展至今天,它已经不单单是一座两座寺庙,而是包括了佛殿、活佛官邸、学院、讲经坛及僧侣住宅诸多区域的一个庞大的建筑群,高低错落,鳞次栉比,蔚为壮观。它在甘、青、川、藏等地还有分寺,像一个个子公司,组成了实力雄厚的拉卜楞寺集团——这不算调侃,历史上僧侣们通过放高利贷、出租土地房屋、放养牲畜、经商、宗教活动及信徒布施等渠道积累了大量财富,说是个集团型寺院经济体其实也不为过。据我们看到的旅游资料介绍,夏河县的拉卜楞寺的房屋总计过万间,这已经是一个大型生活小区,小社会了。是社会就必然有等级、阶层与派系,我们刚到时,就看见一些看起来比较气派的喇嘛有自己的独立院子,衣着光鲜,出入坐丰田霸道、陆地巡洋舰,还有小喇嘛在旁边鞍前马后伺候着,僧袍一扬,鲜衣怒马,道骨仙风。当然这些都是色相,仁波切们早就看破它们了。方丈开途锐也绝对不是为了贪图享乐,而是为了更快地送佛法下基层。东坡在《僧文荤食名》中说僧人们吃的荤食都有另一个名字,酒为般若汤,鱼为水梭花,鸡为钻篱菜。那么车又会是什么呢,叫“金乌莲”如何?

不知道是因为淡季还是我们来得太早,寺区游客稀少,也没人查票,甚至也没找到售票口在哪里,于是我们三个人分开各逛各的。没有导游,没有地图,也没再查资料,就这么在迷宫一样的景区里乱窜,越过一个小门,穿过几个院子,颇有曲径通幽,冒险寻宝的感觉。考虑到很多情况下要广角,我又换上了已经无法自动对焦的24-70镜头,手动对焦就得花时间、费眼神地慢慢来,就这样居然还能捕捉到了几张乌鸦从头顶振翅飞过的画面,运气真不错。

此刻许多寻常院落的大门打开了,年代久远的木门没有装饰,像浸透了一层油的黄澄澄。院子里弥漫暝曚的灰白光雾,柔和的晨光映在石板地面上,显出粗糙而坚硬的质感。古老的壁画躲在阴影中,显得更加阴郁,画中事物默默地注视着光明。门口斜靠了一辆没有上锁的女士自行车,金属车架泛着薄薄的冷银光。

随意地进入一个不知名的佛殿,内殿光线昏暗,几盏跳动隐约的灯火,酥油的气息散漫殿中,光线从大门投入,形成一面灰尘飘荡的光幕,落在几只破旧的垫子上,往上模糊可见几尊高大的佛像肃穆。内殿门边两侧有色彩绚烂,内容丰富的佛像壁画,早起的信众已经过来了,对着壁画刷刷跪拜,都是老人家,动作很吃力。知道不能随意拍照,于是提着相机在旁边看着。一个藏族阿婆看到我,很热情地用生硬的汉语告诉“里面不能拍,这里可以拍”,搞得我不拍都不好意思了。

赶早的不仅仅有藏民,除了不时从山坡飞到金顶的乌鸦们,我还在一处佛殿的红色大柱子下看到一只大黄猫,胖墩墩的身材,毛发舒张,双耳上扬,眼睛紧闭,享受着偶然落下的温暖阳光。感觉藏区的喵星人都是这作派,不问世事,只等早餐,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俨然已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的模样。

寺庙群里面遍布着大小道路,大部分都是铺了点石块的土路,两侧是外表粗犷风格的墙壁。就是这种凹凸不平而且脏兮兮的路上,也有信众对着围墙匍匐跪拜。尤其是当我在这种路上看到另一幅景象后,对跪拜者又更添敬意。在没有其它人的一条僻静巷子,我看见一个披着僧袍的喇嘛蹲在路中间,姿态很怪异,好像什么病发作一样。我赶紧走过去,哪知喇嘛听到我的脚步声,马上僧袍一扬,整个人蹿起来,飞速跑进附近一个小院子,用力把门关上。我一阵愕然。走过他刚才蹲着的地方,看见地上一滩水迹才恍然大悟。看来这个生活小区是没有厕所,没地下排水系统啊。目睹这一幕,我就不再从小巷中穿行了。

太阳逐渐升起,阳光不时挣脱云层的束缚,苍劲雄壮的拉卜楞寺开始苏醒过来,香烟萦绕,光彩流溢。长长的围墙下经过一个独自默默行走的僧侣;奔跑的孩童穿着艳丽的服装,欢快地走过广场;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的藏民,越来越热闹,犹如浪潮一波一波地拍打着古老的寺庙。寺庙像礁石,用千百年的时光沉默以对。每一座独立的佛殿都开始有人在外围转经。快慢轻重的脚步声,衣服的簌簌摩擦声,各种节奏的呼吸声,初听起来杂乱不一,但慢慢在弥漫的煨桑白烟中融合,合成一个统一的拍子。年轻人快步疾行,孩童亦步亦趋,老人拄着拐杖蹒跚,转到某个窗台,还有人念念有词,将一块小石头放在窗台上,不知何寓意。

外来的游客也渐渐增多,他们大多身着花花绿绿的各式衣服,男人们经常可见一顶断背山式的牛仔帽,尽显阳刚粗犷的野性;女人们钟爱加上一条飘逸的披肩或围巾,硕大的墨镜与鲜艳的指甲油也是标配。他们来自五湖四海,受尽娑婆世界三恶五趣的毒害,却在某一个午夜梦回时觉醒,突生出离心,于是不远千里来此寻找救赎,大发菩提心,表情都是极尽虔诚的,每过一个佛堂大殿都要双手何十,弯腰喃喃自语,仿似对佛倾诉之后就可以空性正见一样。其实在经文典籍中的佛更像一个老师,他喜欢爱提问的追随者,如微信微博上的老禅师像郭德纲喜爱于谦一样深深爱着上山来的年轻人,《金刚经》中的须菩提,《心经》中舍利子都是这样的年轻人。而每一碗发馊的鸡汤背后,都有一个眼巴巴等你按套路出牌的老禅师。当然,偶尔也有不按套路出牌的,这时祖宗禅师和孙子禅师的实力差异就会显现出来了。《佛说箭喻经》中就有这么个叫“鬘童子”(有的译本叫‘摩罗鸠摩罗’)的愣头青,以还俗为威胁,在舍卫城的祗树给孤独园向世尊问出了“十四难”,“世有常、世无有常?世有底、世无有底?命即是身,为命异身异?……”其实无非都是关于世界是否永恒、宇宙是否有边界、灵魂与肉体是否可分等等西方哲学常见的思辨,也正是这些人类最原始的疑问点燃了科学之火。但追寻世界本源显然不是佛祖的心头好,这十四个问题也在佛学中被称为“十四无记”,此事无实,诸法无此理,会提问都是妄见而产生的邪执。普通老禅师碰到大概就只是拈花笑而不语了,佛祖毕竟不一样,他估计幼时曾经有幸通过CCTV卫星频道收看了国际大专辩论赛,于是他机智地回答,修行与解脱,不在于肯定或否定这些问题,问出这些问题的人就好比一个中了箭的人,不好好让医生为他救治,却一定要让医生先回答他一串问题:射箭的人是谁,身材如何,哪里人,弓是用什么做的……那么还没回答人就死了。如此巧妙的回答,怎么样,颇有几分最佳辩手的风采吧?

很奇怪,这次佛祖没有因为我的妄念诳思而显神通惩罚我的叉腰肌或镜头手机了。我独自迷了一会路,问过几个喇嘛,乱走一通,穿过几个小门,终于又找到了大部队,跟随人潮来到寺庙群西南角,在这里有拉卜楞寺的标志性建筑——贡唐宝塔,宝塔金顶金碧辉煌,熠熠生辉,供奉的是阿弥陀佛,也称无量光佛。说起这西方欢乐谷董事长阿弥陀佛,有十三个头衔,一张名片估计写不下。藏传佛教把其中的无量光佛和无量寿佛分开供奉,无量光佛还有一种双身佛像,身前抱吻一个身材娇小的明妃,我没进塔里,不知道有没有供奉。明妃也即佛母,就是上师仁波切的交配对象,在藏密中最为常见。密宗教义认为宇宙能量的源泉是两性的交合,上师要融合阴阳的能力,就需要找“智慧女”交合修炼,又happy又能修佛,比慧能祖师的不用擦镜子理论更快乐速效,所以坊间也有传闻一些戏子名人趋之若鹜,不知真假。但如果信众仔细研究,就会发现自己其实不符合做智慧女的条件,因为这些被上师们挑中的女孩(通常是由信徒弟子贡献)的先决条件就是年轻,从8岁开始,每个年龄的女孩都有不同用处,上师和它的弟子们可以轮流和她“修炼佛法”,最大岁数一般不能超过20岁,因为超过20岁就会倒吸上师的能量了——当然时代在变,规矩也可变,既然有这么多一心渴望佛法的信众,上师仁波切们也应该是可以通融通融的,毕竟众生皆有佛性嘛。

宝塔前面有一列长长的转经走廊,与大夏河并排,一直通到出入口,是转经的终点位置。信众们口中喃喃念念,走过犹如时光隧道的长廊,转动那些饱含质感的经筒,经过一个个的佛殿。那些殿堂的大门门框上都雕刻了各种精细的图案花纹,如花、如藤,如祥云,如波浪,绘以红黄蓝绿等绚烂色彩,犹如通往圣境之门。信众经过门口时也不进去,而是在门外摘帽,鞠躬颂念,又深情向里注视,犹如虔诚守望的雕像。

早上9点多,我顺利地完成了拉卜楞寺的走马观花之旅,来到对面的小山坡与CX会合。爬上小山,一小段高度已经气喘心跳加速。仰望看见CX正站在一道矮墙旁边,阳光从他身后投射过来,把他照成一个小小的剪影。辽阔的天空下一点小小的黑影,虽渺小却形状清晰可见,刹那突然感觉这画面正如人生存在自然中的缩影,只是太远没看清CX此时是不是正在代表全人类慰问野草而已。

两人在山上在等LW过来时,远眺拉卜楞寺,密密麻麻的各式建筑错落,但又看不出规则,以致我都看不出自己刚才走过的路线。唯一清晰可见的是转经人群,疾走、慢行、磕长头,各色人物使这条长龙自发汇聚成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永远地守护着拉卜楞寺。成就这座寺的,更多是他们的力量。不一会LW过来了,兴高采烈地给我们展示他在寺里面拣到的一块石头。我问他是不是在小巷子里拣的,他说是。我也很兴高采烈地告诉了我之前的发现,让他闻闻石头有没有藏传佛教那浓厚的气味,哦,不,气息。LW看看手里的石头,犹豫又不舍,最终如一个舍不得玩具的孩童,哦,不,被虔诚的信仰占据了心灵,把石头留下了。

为了早点参观拉卜楞寺没吃早餐,但一番游览下来,也没感觉很饿,三个人决定不吃早餐,回头原路走310省道,回到213国道上,然后向南,往合作、碌曲,去郎木寺。中午时候转入碌曲县城兜了一圈却没找到觉得好的餐馆,于是兜出来在213国道边的一个餐馆随便吃了个羊肉面。今天的天气还算可以,云层较多,但不时可见阳光灿烂,国道上的车也变少了,开起来很顺。在路上还看到了有流动测速的,就在路边架着个相机,旁边金黄的草地上,两个警察坐着晒太阳,一个还捧着本书在看,很悠然写意的样子。当然,被他们逮到的肯定不会那么写意。

14点30分,经过甘肃与四川的边界。简单直接的路牌用汉字与藏文写着“四川省”,虽然没有欢迎的客套,我们自动认为两省人民还是欢迎我们来与再来的,于是停车,学习CX的风格,通过提高植被覆盖率促进两省畜牧业共同发展。交界处正好是一个牧场,远处的山坡正处在深秋的枯黄中,只有一处简陋的房子。眼中所见依然像是藏区平静恬淡的寻常风景,只是现在开始得用安逸巴适来形容而已。

过了交界,很快就右转进入S313省道,差不多半个小时就到郎木寺了。郎木寺是一个很独特的地方,位处甘肃和四川交界山谷里的一个小镇,分属甘南州碌曲县和阿坝州若尔盖县共同管辖,镇中一条小水沟从山麓一直流到这里,将小镇一分为二,小沟的名字很有气势,叫“白龙江”。这气势让我第一反应就想到能在水中三天三夜不喘气,生吃鱼虾蟹都面不改色的“小白龙”韦小宝韦大人。据资料介绍水沟北属甘肃,沟南属四川。不过我跟路边小店老板聊天时又了解到不完全是这样,部分还以跨过白龙江的小桥为界,存在交叉,连他们自己都不是很清楚,挺有意思的。

严格讲,郎木寺其实是这个小镇的名字,就叫郎木寺镇。镇上南北两座格鲁派寺庙对望,相隔不过数百米,长长的一串名字里面都有郎木二字,后来因为郎木寺(镇)出名了,于是两座寺都把招牌改成了“郎木寺”,对外宣称正宗好寺庙,正宗郎木寺——当然,都是要收门票的。我们都没进去,就在镇上瞎逛。因发展旅游业的关系,镇上正在大兴土木,施工车带着阵阵尘土不停近出,到处是电钻轰鸣声。可能是因为已经离城市聚居点不远了,郎木寺的游客也颇多,很多还是很年轻的好像刚踏出校园的青春少年,都穿得很休闲,笑颜如花。对于我们来说,郎木寺的游览价值也在于小镇本身,而非寺庙。这个独特的小镇除了藏民、汉人,还有一定数量的回民,镇上还有清真寺。三个民族混居,又没看到什么不和谐之处。甚至在四川郎木寺门口售票处,戴白帽的和穿喇嘛服的坐在一起聊天,看见我不买票又在附近逛,以为我想逃票,还一起教育我不要到处乱走,太让人感动了。对比之下,甘肃的郎木寺可能因为规模上更大,连喇嘛也更大气一些,看见我们没买票在大门下拍照也不理。

甘肃郎木寺位处山坡高处,俯视郎木寺镇,它的独特之处还在于有天葬台,不过我也没多大兴趣,CX倒是每到一处寺庙都要询问有没有天葬台,有没有天葬仪式在举行,在色拉寺时他就中途跑去找天葬台,因为地方太高爬不到悻悻然放弃。我都不得不提醒他哪来那么多人可以随叫随到,死给你看?站在门前展望,脚下小镇人来人往,大兴土木,红尘攘攘。东侧远处有一座外观奇特的山叫红石崖,说是一座山可能还不准确,它更像是高地上一块突出的巨大的平顶单体岩石,没有尖峰,而是跟澳大利亚的面包山(艾尔斯岩)有点类似,外观像鸟巢一样一团高耸陡峭的断崖,山体裸露,红色的岩石在阳光下光彩鲜明,景象壮观。不爽的就是山坡上高耸的基站,很是碍眼。

郎木寺匆匆一游,我们又回到213国道继续向南。经过“日尔郎”隧道(这名字总感觉有一股让人虎躯一震的霸气),广袤的若尔盖大草原完全展露在我们眼前。若尔盖草原位处川西边界,由大片的草甸、草原和沼泽组成,素有川西北高原绿洲之称。虽然此刻绿草皆已枯黄,但苍茫天地间有一望无垠的草地,浩荡如军队的牛羊,星星点点的白色帐篷,不时可见白烟袅袅升起。随着汽车行进,草地上的景物仿似都变成动态的,混成一片向后方流动,天空的阴云向远方越压越低,最终和隐约可见的山脉融成一条混沌的灰带,仿佛那边是草原的尽头。

虽然略显单调,而且因行程和季节关系,经过的花湖、黑颈鹤保护区等景点都没有进去,但这片大而广的画布已足够承载我们想象。我们经历了幻变的天气,见过一个叫“不老窝”的诡异建筑,遇到悠然挡在车前的牛羊,看见一个带着巨型藏獒的藏族女子,还有帐篷群旁边一个简陋的篮球场,藏族少年稚嫩的三步上篮……各种普通或非常的事物都落在这副画布上,作为充满象征的伏笔,等待四季的变换。待春夏之时,绿草茵茵,满地鲜花,又将是另一番生机景象。

若尔盖草原还是当年红军长征的地方,过雪山,走草地,草地就是若尔盖草原,“七根火柴”、“金色鱼钩”等故事的发生地。路上还可以看见相关的指示牌,说着某个故事就是发生在这里。对于故事的真实性,我们三人持保留意见。当政治和文学滚在同一张床上,生出来的是什么都有可能,但绝对不会是真实,它最多是以一个虚构的东西来表达一个真实的概况。一个极度缺乏补给的军队来到从未经过的村庄乡镇,物资补充的过程也绝对不会是鱼水情深的田园诗。留下白条那算是受过文明教育,比较爱脸面的了。但是话说回来,任何战争都是如此,用朴素的道德来衡量政治,那就太幼稚了。无论是为了伟大的理想或者是简单的希望,甚至是身不由己的随波逐流,那些永远留在这片广阔草原的生命值得惋惜与尊重。

从若尔盖草原开始,我们的好运似乎到头了。经过若尔盖县城时,我们到处找地方洗车,却都被告知没法洗,原因是县城停电了。而且县城的人好像讲究比乡下还多,路上看见一个藏族女子牵着一只特别高大的白马。直接拍人是不礼貌的,也不漂亮,于是拿起相机想拍她后面的白马,女子神情非常愤怒,大声呵斥,我赶紧收起相机跑了,从文艺青年到破坏民族团结的低素质游客,堕落就在一瞬间。

这么一个县城,进城和出城都是要收费的。后面的道路还不时给占道的牛羊给堵住了,赖皮的直接躺地上怎么赶都不肯走,还有个别二货牦牛,居然很欢乐地拿后视镜来给自己蹭痒痒,你大声呵斥它,从扬言报警到威胁要吃牦牛火锅,它依旧当你不存在,自得其乐。前面的天气也越来越差,又开始下起了风雪,路面湿滑。到夜色降临我们才进入尕力台的雪山区域,弯多路陡,可能是交通事故出的多,这边隔三岔五就有摄像头,限速40。直到晚上7点多我们才到了川主寺镇。

川主寺是通过若尔盖、九寨沟、黄龙风景区的必经之地,也算有点繁华,可惜也是停电,虽然酒店有自己的电力照明,但是没热水。我们继续往前赶,8点到达松潘县城,居然也是一样的情况,不过也没办法了,先吃饭再做打算。我们来到松潘古城墙前面的一条商业街,应该是旧的213国道,狭窄不平的的路面,有不小的坡度,从高到低下到古城墙前面,城墙上铺满了金黄色的装饰灯,把城门上的“松州”二字映得金碧辉煌。道路两边都是仿古的汉藏融合建筑风格的商铺,很是繁华热闹。餐馆、特产、小旅店均在此处,旗幡飘扬,招牌琳琅,小小的街上飘荡着浓浓牦牛肉味道。雨后的街道湿冷,黑色的路面蒙着一层淡淡的水光,光中有些许模糊的亮影,是这座古城的倒映。它总让我唤起过往记忆中,各次差旅匆匆经过的那些国道乡镇,它们总是伴随着夜晚与疲倦出现,繁华又杂乱,丰盛又颠簸,像渴睡的眼里漂浮的海市蜃楼,在黑暗中出现,又在黑暗中消失,让人怀疑自己不断经过的其实都只是一个相同的驿站,而我未曾真正停留在某处。

来回几圈,选择了一个火锅店,一边饱餐牦牛火锅,一边网上搜索,到处打电话联系宾馆,都被告知停电没热水。最后找到了一间在岷江岸边新开的酒店,说是四星级,四星级的贴心服务就是提前告诉我们酒店在用自己的发电机发电,随时会停电,要有心里准备。而当我一身泡沫站在花洒下,冲刷穿越若尔盖大草原的疲劳时,突然间灯光全灭,热水变成冰水,仿似从三月江南被抛回冰原戈壁。我不禁惨叫一声,这温馨提醒果然很准确很有预见性,四星太谦虚,应该评五星,还好我已经洗完头了,总算是为这折腾的一天画上一个不圆满句号。

    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
    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
    姐姐, 今夜我在德令哈
    这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
    除了那些路过的和居住的
    德令哈......今夜
    这是唯一的,最后的, 抒情。
    这是唯一的,最后的, 草原。
    ——海子,《日记》

意怠迷阳 · 2014-07-17 15:01

D19 2013.10.22 松潘——马尔康

松潘古称松州,是被称为“川西门户”的边陲军事重镇。当然和国内绝大部分古城一样,真正的古迹都难以抵挡时光与战火,如今所见都是重建的。古城墙边建有松赞干布和文成公主的雕塑,两人一个雄姿英发一个裙裾飘飘,好一对郎情妾意神仙伴侣,完全看不出两人的年龄其实有可能差距三四十岁(松赞干布的出生日期存在争议)。如果在拉萨建这样雕塑还说得过去,但在松州却让人觉得有点怪怪的。贞观年间,吐蕃侵略唐代的附属国吐谷浑,松赞干布更是领兵打到了松州,还鼓动这边的羌人反叛唐朝,打赢了第一场接触战,而后被唐援军偷袭又小输一场。强势如李世民者既没占到什么便宜,也没有对侵略者进行任何报复,反倒答应了松赞干布的求亲要求。也就是说大唐家门给邻居踹了一脚,然后给了一袋米换来个道歉。大家就此搁置争议,共同发财。直至后来安史之乱,吐蕃继续发财发到了长安,烧杀掳掠,奸淫妇女,豪气冲天。和平的本质是妥协,妥协的基础是力量。这个丑陋的结论如卸妆液一样洗去历史的胭脂水粉,足以让许多政治小清新们泪流满面。

不过我对于历史的兴趣向来都是蜻蜓点水,也无意深究,正如我们的行程一样,在城墙边匆匆一瞥,转身离开,重投自然怀抱。过了松潘县城,213国道与岷江一路相随,白练似的溪流激荡在黑色岩石间,平缓处又收敛安静成一汪深蓝。山岭奇秀,峡谷幽深,河流湍急,好像又回到了318国道的某段,美中不足就是头顶始终是阴天,让眼前景观缺少了一些生动。路上看到许多农家院子,家家户户种着苹果树,满树红黄硕果,甚是诱人。停车买了几斤,一斤才两块钱。品种不好,有点像野苹果,个子很小,也不够甜,但也很松脆爽口,有股清香,我们不时就拿个出来咔嚓咔嚓啃几口,补充维生素。

路上经过青龙寺叠海景区,我们也终于找到地方洗车。LW很快就嫌洗车工不够专业,自己抢过水管,卖力刷车,宛似洗车店老板。我和CX都不忍目睹洗车工的尴尬样子,各自走开,就近晃悠。叠海是由于地震形成的堰塞湖,经过多年沉淀,湖水显得碧绿清莹,倒影婆娑,湖光山色,景色也颇为清秀。不过因为这里也是国道的休息区,停满了往来九寨黄龙的旅游大巴,乱糟糟的。这里除了旅游购物的小商铺,还有不少藏民白牦牛提供给游客合影,白色在藏人心中代表了纯洁、吉祥、神圣,白牦牛的数量很稀少,这里却挺多,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染的。过了叠海,是一段落差很大的盘山弯道,叫“六回头”,之前看网上有人把这段路说得很凶险恐怖,我们没什么感觉,跟在滇青藏走过的那些路相比,这路有点小儿科。

根据原本行程,我们应该继续沿着213国道南下经茂县到汶川,在汶川转317国道向西过理县到米亚罗镇。米亚罗的红叶,也正是我们这次文艺旅游的最初缘由。显然从最开始到现在,一切轨迹都在证实我们的最大计划就是无计划。由于这两天又在网上看到有人说黑水县的彩林不错,经过第N次的车上党委扩大会决议,我们临时变化,还没到茂县就在回龙乡右转进入302省道,向黑水县进发。

302省道在黑水河边上,路修得不错,车辆不多。沿路风光秀丽,景色怡人,黑水河呈黛绿色,深不见底,静静地流淌。路上不时有村庄小镇出现,都是寻常院落,干净整洁,种树栽花,看来我们已经进入汉族的聚居区。午饭在路边一个小饭店解决。店名很奇怪,叫“二木瓜子饭店”,老板是本地人,特意问他这是啥意思,他居然也说不懂,只知道是这里的地名。店里没有其它顾客,菜都是河岸边自己院子里的菜地现摘的。老板亲自下厨给我们整了四个菜,饭菜可口,价格公道。老板养了一只外表憨憨的大黄猫,吃饭时不停在我脚下蹭来蹭去,终于骗到了一块炒腊肉。外表忠厚,骨子里早已精通混吃混喝,难怪长得那么肥。

黑水县城芦花镇坐落302省道上,不算宽敞的302是其通往外界的唯一通道。县城高低不平,公路穿城而过,形成一道斜坡。两边的建筑外观颇新,色彩鲜艳明亮,应该是近几年才统一规划建起来的。过县城再行一段,有一景点称“达古冰山”,属于国家4A级景区,可近观雪山雄姿。我们过而不入,再向前行,山林茂盛,路径清幽,水潺潺而恬静,其碧如玉,其白似练,前方已是我们改变行程的主要目的地:奶子沟。

奶子沟一名其实并非字面意思,而是来自于藏语音译,原意富饶安宁,这或许会让许多汉语爱好者失望吧,所以如非必要,我其实不太喜欢旅行前补习资料,容易破坏美好想象。抛开文字的假象,奶子沟绝对是值得一来的地方。沿着省道一路缓缓行驶,不用再走任何弯路岔道,道路所通之处已是核心的景区。在这段长达40公里的彩林带上,生长着各种不同色彩的松柏、枫树、桦树、白杨等树种,针叶林,阔叶林、灌木丛错落有致地散布在山谷里。深邃狭隘的山沟底,陡峭的悬崖上,团团簇簇,非花胜花,似锦如缎,如火焰通透,像麦浪金灿,又如湖水幽蓝,流动的颜色仿似吸足了天地的灵气,湿润饱和地浸染开来,揉捏成一条条彩色的纹带。碧绿、青黛、金黄、绛红、橙黄,深的浅的,浓的淡的,五彩缤纷,万紫千红,像是一个打翻的花篮,春夏秋冬,斑斓复杂的色彩倾泻而出,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如彩色蝶群挤满了眼前的世界。它们层次分明,跳跃张扬,又被大自然之手巧妙地调和在同一块画板上,肆意挥洒。这是深秋女神缓缓步向殿堂时的曲裾深衣,裙脚拖地,迤逦而缱绻,繁复的花纹牵绕出姹紫嫣红,素雅浓艳,相得益彰。静谧时,此处静水流深,悠然灵寂,万绿丛中唯见一抹艳得深邃的红在静静燃烧。山风喧嚣时,裙摆扬起,整座山林都苏醒过来,揉杂的颜色灵动飞跃,似云彩,如波浪,荡起层层涟漪,流光溢彩,仿似天空中的彩虹倒影在波光嶙峋里。

一排独自灿烂的杨树淹没在松林的铁青色阴影里,它们汇聚成金黄的狭长一块,像折断的黄金长矛。杨树脚下河谷上的白石隐约可见,如颗颗散落的棋子。风带来了山谷间溪流的水声,漫过浓密的枝叶,时断时续,与山林间偶尔钻出的鸟鸣声一起,跳跃而灵动。水汽、水声、鸟鸣声,还有风掠过枝叶的沙沙声,交缠应和,一起跟随微冷的空气涌来,像一场轻薄的凉雾拂过我的脸庞,双耳上传来冰冰的混着颤栗酥麻的感觉,那是深秋女神正在耳边轻轻地呼吸。一片黄叶落在我的肩头,在我抬手想去收藏时,又轻轻飘入草丛中。我于此凋落与飘零里闻到空气中漫溢的草叶清香,舒适而恬静。一种不属于任何一种单独感官的神秘感觉渗透了我,像自然的柔荑温柔地掠过叶子与草尖,轻轻触碰我的心,如拨弄一把安静的竖琴。

我们在一处古朴的藏寨村落前停车,散步在尽是落叶的河岸上。一棵苍老的杨树矗立在前面,抬头可见满树的黄叶掩映,变成天然画框,装点着对面山坡上如火如荼的彩林,还有一块灰白的天空。在这里,随便截取一块景色,都是油画般的风景。靠路边水洼里有绿色的青苔,青苔上落着许多枫叶,像是绿绒布上的繁星。树叶也凋落在脚下的溪流上,水流哗哗带着无尽缤纷缓缓流过,河床上满布大小形状各异的石头。LW如获至宝,扑下去了,还时不时传来一声怪叫,说发现好东西(其实也就是石头)。我和CX都没理他,分开各自在公路边胡乱走着。这个村落很小,老旧的房子都在山坡上,路边有几栋修得挺新的,布局也很雅致,窗台上还种着盆栽。院子前用河床上的石头堆成一道小矮墙,上面架起稀疏的篱笆,弯弯曲曲。树林,河流,山风,村落,当绚烂,喧嚣,躁动,静谧交汇于此,脚步都会不自觉地放缓,生怕破坏此刻的和谐。最大的遗憾,就是缺少那一道阳光了。

我们不是红军,来了不拿点什么走,总有一种小明和小红看见柱子不刻上“一生一世”的胸闷感。找来找去,一瞥发现靠近河道的路边也胡乱垒了段小矮墙,上面有个巨蛋型石头,整块都有水流冲刷的螺纹形状,甚是独特。大喜,正拿上车时,忽有个藏族老汉,一瘸一瘸地向我走来。我心里暗嘀咕:不会路边一块石头也犯忌讳,侮辱信仰吧?正在酝酿痛哭流涕幡然悔改的情绪,不料老汉没有叫我把石头交出来,反倒很热情地打招呼,问我从哪来。这时CX和LW也都过来了,一起和老汉聊了一会。老汉倒也知道深圳在哪里,夸是好地方,我们说没有这里好,这么漂亮。老汉说没觉得啥好,都看腻了。我们又夸他们的房子建得漂亮,老汉倒来兴致了,使劲说党和政府好,盖房子,修公路,帮当地人从深山里搬出来,生活挺好的。

我们明显能感觉到老人言语间很淳朴的感激之意,这种感激或许会让某些人感觉浑身不舒服,有甚者“传统、破坏、收买、洗脑、奴性”等等词汇已在嘴边等着喷薄而出了。但老百姓需要的就是实实在在的生活,而无论政治或文学,却往往喜欢将自己的想象加诸生活之上。在鲁迅的《风波》里,坐船游河的“文豪”看见男人闲谈,孩童树下游玩,女人们端出热蓬蓬的蒸菜和米饭,诗兴大发说是“无思无虑”的田家乐;文艺青年看见割稻不用镰刀改开收割机了也会黯然神伤,乡愁没了。再说到从山里迁居,肯定也会有小清新说是用现代的坦克碾压传统的生活。当然,他们都会自动忽略了随意放养牛羊、污浊饮水、人畜混居和得不到有效杀毒的昏暗居住环境,使得大骨节病在藏区十分普遍。包括我们眼前的这位老者,许多在路上所见的行走艰难、身躯佝偻的人其实都源自这传统的生活习惯。理想主义并付诸行动,所带来的最大可能只会是幻灭。

为感谢老汉的亲切交谈和他没有举报我们顺走神石的宽容,临走时CX赠送了他一盒月饼——这月饼什么时候出现的?为什么是月饼?中秋都过了很久了好不?藏民过中秋吗?信嫦娥吗?CX没有回答,只是留给我神秘的一笑。

随着山势逐渐走高,彩林在临近山顶时终结。景色在这里突然界线分明地转换了。下方是火艳艳的山林,上方却是冰天雪地。几个红衣喇嘛在雪地里拍雪景、玩自拍,其中居然还有一个穿着僧袍的女僧,看年纪也不小了,却也玩得挺嗨。山顶附近似乎刚下过一场大雪,远处大片的黑色松林还染着一层苍白,路边山坡的小树被厚厚的白雪包裹住,一撮撮一片片的,像丰收的棉花,沉甸甸的枝条垂了下来,匍匐在冰雪女王的脚下。融化的雪水在路边山坡上汇聚成一条小溪,于灌木拱卫的阴暗中淙淙流下,漫溢过路面,很快又凝结结成薄薄一层。

没有了太阳,眼前被大雪覆盖至近乎赤裸的山体上弥漫着一层薄雾似的淡淡荧光。孤单的省道穿行在悬崖峭壁上,几个转弯后消失在苍白里,仿佛被另外一片天地吞没了,而我们也跟随它的线索穿越到了另一个时空。沉重的冰雪从山尖铺到眼前的公路,像一张厚厚的白色大氅披在巨人的身上,此刻我们正行走在巨人的肩膀上,走向他的最高的头颅之处——雅克夏雪山。

海拔四千七百多米的雅克夏雪山巍巍矗立在黑水县与红原县的交界处,302省道从缠绕山腰,一路顺着沟壑曲折攀升,翻过雪山,联通两县。山顶荒芜的垭口处再无其它色彩,颓败的草地,废弃的小屋,孤单萧瑟的电线杆,呼啸而过的寒风把它们都被揉进这片茫茫的黑白世界,成为冷冰冰的点缀。我们本以为自从进了甘肃,不会再遇到这种冰雪荒原的景象,没想到此刻又瞬间被传送回到青藏路上。所幸的是2公里长的雪山隧道已经打通,不用再走太多的陡峭盘山公路。我们已有雪山行走的丰富经验,但经验就是这种路尽量别走。通过隧道,海拔走低,沿途可见冰雪逐渐消融,雪水汇成溪流潺潺,松柏、灌木、草甸渐渐茂盛,惬意的牛羊啃食着青草,不时投来一眼,似在欢迎我们再入红尘。

红原县境内,302省道在壤口乡终结,转入209省道。红原县城在我们身后北方,不会经过。我们根据地图,沿着省道向南飞奔,经过刷经寺镇、刷马路口,当我们兴高采烈地来到三家寨岔路口,准备在这里转入G317国道向东去米亚罗时,一个年轻的交警在路口拦住了我们,告知前面鹧鸪山隧道塌方,此路不通。我们顿时傻眼了,跟交警聊天时,一边拿出地图请他指点。从这个方向到米亚罗,经过鹧鸪山的317国道是唯一通道。如果一定要去米亚罗,只能是从汶川向西到理县。也就是说我们要么原路返回,继续从302回到G213到汶川;或者再走一段G317,转入210省道到小金县,再转303省道过都江堰到汶川。怎么样都是从南或从北绕一个大圈,离开时还必须走回头路。而最重要的是,此刻已经是下午4点多了。我们在岔路口研究了许久地图,反复商量,最后确定不去米亚罗,继续往前走G317,到马尔康,从马尔康一路南下,经丹巴到瓦斯沟,重回318川藏线。确定了路线,告别交警,我们重振斗志上车,却不知跟随这个改变而来的,是另一段惊险艰难的旅程,此是后话。

在318川藏线的光芒前,317国道似乎已经被完全忽略了,然而正如我们所体验的,风景总在无意间。暮色逐渐靠近时,我们行走于317,进入梭磨河峡谷,风光竟是不逊于318。梭磨河激流澎湃,两岸岩壁高耸陡峭,317犹如一条转入山谷裂缝的小蛇,沿着梭磨河蜿蜒前进。大片的生长于悬崖陡坡上的彩林又再次出现眼前,如繁花缤纷,引行人驻足,向花间晚照。虽然山谷隔绝,难劝夕阳,但恰在这暮色渐浓时分,河水映出幽幽的蓝色,绿油油的青苔粘在河岸边黝黑的石头上,大片的落叶又像泥石流从大树与灌木丛的阴影里冒出,流向河水,层层叠叠堆在青苔与石缝间。青、蓝、绿、黄、黑,颜色们静静潜伏,笼罩于如同一张烟雾之网的薄暮里。

彩色的树林细节已难以分辨,远望仿似朦胧的一块块混和的水彩。暗处更暗了,河水的寒气从幽深角落升起,缠住水边的树林,仿似也要将河上的空气凝固住。一抹抹鲜明的颜色在光与暗的纠结里绽放着最后的娇媚,像樱桃、橘子、柠檬、苹果都成熟了,把颜色涂抹在树林上,绚烂如夏,又带着几分孤独的冷艳气息。山坡悬崖山垂下翠绿的枝叶与藤蔓,湿润得仿似在流动,像刚从河里捞上来一样,红黄绿紫的叶子浸透了水一样的颜色,浓浓欲滴。它们并非生长在树上,而是像一群群漂浮在灰暗中的彩色精灵,当黑暗完全降临时它们将完全挣脱束缚,自由地飞舞。而黑夜,即将来临。

晚上7点多,我们来到了马尔康县,就在城中心的国道边随便找一个旅馆,停车开好房间,放下行李出来觅食。马尔康是阿坝州的首府,繁华远胜于我们走过的其它县城。317国道与梭磨河一起穿城而过,河两岸尽是耀眼的景观灯,照得城市明亮堂皇。可能是地理原因,这边的藏族属嘉绒藏族,以农业种植为主,比起牧业为主的藏区,感觉上少了一点粗犷,饮食文化可能也存在差异。不过保险起见,我们在城区中心的嘉绒文化美食街走了一圈后,最终还是选择了普通的川菜。不知是个例还是因为越来越靠近大成都,这边的所谓微辣已经完全让我受不了。LW、CX大快朵颐,呼哧呼哧满头大汗,我嗷嗷连吃两盘青菜,突然想起2008年在新都桥煮了两次的面条,可悲可叹。而此时的我悲叹于食物,失去了对危险的预感,浑然不知诡异的明日正在悄然扑来。

虽然那天清晨落叶满地

两条路都未经足印

呵,留下一条路等改日再遇!

但我知道长路延绵无尽

恐再难重回这里

或某年某地

我在叹息中将往事说起

树林里分出两条路——

而我选择了那一条更加荒芜

于是决定了所有的异遇。

——罗伯特·弗罗斯特,《未选择的道路》

意怠迷阳 · 2014-07-20 14:19

D20 2013.10.23 马尔康——泸定

由马尔康县沿G317向西约40公里到白湾乡向南转入211省道,往金川县方向。这一段称大金川,河流属于大渡河的上游,叫大金河,但我还是习惯于直接称之为大渡河。省道即跟随着大金河一路奔流南下。在这一条没什么名气的省道,我们又找回了非常喜欢的寂静公路的感觉,摇下车窗,听汹涌的河水呜呜吼叫,鼻子里呼吸着潮湿的气息,我从西藏林芝开始干裂出血的嘴唇都好了一些。两边的山不是很高,有一些稀疏的植被,山体的表层是松散仿似沙堆一样的平面,滑坡下来一片黑色的沙石,铺满了河滩,像是大河袒露的胸膛。偶有几棵灿烂而孤单的树伫立在河滩边上,被从云缝里挤出的日晖照耀着,用满树金黄点缀灰暗的河流。再往前走,山上的小树逐渐多了,星星点点,像是一个个的彩色小蘑菇点缀在山谷间。公路边的草树探出头来,杨树桦树生在杂乱的草丛里,从枯到黄,从黄到绿,一路走向繁茂。

因为上游修建大型水电站的关系,水位变化,原先的旧公路会被淹没,211省道正在改建,新旧公路上下交替出现,见证着时代变迁,景物变化。我们路过的风景有些是永远不会再有了。公路走到一个开阔处,大金河在这里做了一个平缓的转弯。河岸边有一座破旧的小屋,躲藏在几棵高大的杨树的阴影里。茂密树叶还是嫩绿鹅黄的,风从河上吹拂过来,整棵婆娑摇晃,闪耀着微弱的光芒。我们停下来散步,走向大渡河边。没有了峡谷的约束,河流不再咆哮不安,它渐渐平静下来,低调而深沉,只是偶尔被江心的几块大石头拦住才泛起一点点晶莹的浪花,瞬间又潜了下去。秋季水位低,干涸的河道露出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石头,铁黑,大理石白,亚麻色,土黄,血红,颜色和形状各异。我拣了几块形状比较独特的小石头,河水依然冰冷刺骨,洗石头的不到十秒间,手指马上就已经僵硬了。往岸上走时,又发现一块外观更加奇异的,不规则的圆状,直径差不多20厘米,上面蓝、白、黄、红的花纹调和在一起,给我很熟悉的感觉,后来才想起这图案很像科幻片在太空中眺望地球的感觉。石头很重,有将近十斤,我犹豫了很久,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最终还是把它搬上了车。

本来觉得自己拿这么大块石头挺奇葩的,但感谢LW马上证实了我还是个正常人。远处传来他的一声怪吼:“赚大啦,赚大啦,拣到漏了!快来看啊!”我和CX惊恐地对望一眼,都没理他。一会,只见LW满头大汗,呼哧呼哧地扛了一块二三十斤的大石头上来,那模样十足十的“偷渡客”——偷了大渡河的游客。那是一块黑色页岩模样的火腿形状石头,有一平面上纵横交错了几组银白的石英花纹。LW得意洋洋,反复说这是无字天书,这次赚大了,还要我给他翻译,看是不是“唵嘛呢叭咪吽”六字真言。我端详一会,翻译出来了:为人民服务。

如果说这一段211省道有什么不足,那或许就是沿途没有补给吧。拣石头耗费了我们许多时间,临近中午时我们已经过了金川县,一路始终没发现有饭店。而金川县最出名的雪梨,因为季节不对,路边也没看到有人摆卖,根本原因还是这条路人气不旺,有得有失。到了中午一点钟,我们进入马儿邦乡境内,在一个小村落路边斜坡上有一个“碉王山庄”招牌——这名字碉堡了,和‘日尔郎’隧道一样让我虎躯一震。上坡把车开进山庄的院子,一问,有营业,终于可以吃顿热饭菜了。<br />    很惊奇居然能这大渡河畔的山野之中吃到如此精致的饭菜,几个小炒清淡可口,我们在厨房挑的一个莴笋炒出来也有不逊于广东酒楼的外观质感,很有粤菜风格。饱餐一顿,在院子里跟山庄的工作人员聊天,是个很年轻帅气的藏族小伙。最让我们惊奇的是,他居然不会藏语。他说从小出外读书了,只会汉语跟英语,藏语没怎么学过。问他对民族同化怎么看,小伙子表现的是让我非常欣赏的态度:顺其自然。他还兴致勃勃地给我们介绍“碉王”二字源自于附近的碉楼——关碉,高差不多50米,有“中国碉王”之称,是原大金川土司的小官寨碉,已有差不多三百年历史。

和一路走来所见的农家院子相似,山庄院子里也载满了果树,有梨树、苹果、樱桃、核桃,一派富饶而恬静的风光。我们坐在果树下的石凳上喝茶,看“碉王”,望大渡河。梨子是这边最主要的经济作物,也是旅游规划的一部分。河畔边,村寨旁都栽种了许多梨树,高低错落,星星点点,崭新的柏油公路穿过我们脚下的小村,两边果树茂盛,几片黄叶掉落在公路上,空荡荡的公路上没有行人,一辆绿色的小面包车停靠在路边,安静宛似一棵树。据说每年春季,满树梨花开满,点缀着河谷的景色是最漂亮的;又或者到11月,梨树的叶子都红透了,山坡上一片色彩斑斓,也是极美的。可惜我们来的不是时候。

从马尔邦乡往南经过曾达、马奈、巴底等几个乡,路况变得很是恶劣,悬崖滚石,路面塌方渗水,直到下午3点多我们才赶到了丹巴城北的甲居藏寨。藏寨位于亚肖神山的高处,从河谷边的省道需要沿一条蜿蜒山间公路向上爬升,悬崖突兀,滚石遍地,路面崎岖狭隘且没有护栏,不小心翻出去就彻底玩完,所以还是得开得非常小心的。LW又在一边脸色苍白地喊“慢点慢点”了,会开车的人坐副驾驶位一般都是对自己的一种折磨。绕过几个看起来很危险的急弯,藏寨的全景豁然展现眼前。这是一片坐落在雪山之上的小村落。山顶冰雪掩盖,巍峨洁白,雪线之下绿树茂密,生机盎然。一处处民居疏疏密密,错落排列在山坡的斜面上,掩映在绿树繁花之间,若是忽略那浓浓的藏式建筑,还有那海拔3000多米处的白色,你会误以为自己进入了一个江南绿柳依依的小村。这也是藏寨的一个独特之处,他们选择了尽可能把家园建在最高处,而这里往往却是生活最不方便的地方。

我们开车继续往上走,路过最密集的一段村落,几家客栈,冷冷清清,院子中的不知名果树果实累累,却无人采摘。越往上,道路泥泞,树林幽深,民居越来越少,偶尔一两栋深藏在绿树芳草之间,大门紧闭,门前篱笆墙东倒西歪,绿油油的蔬菜开始枯黄。甲居的藏寨有着嘉绒藏族的特色,利用本地区多石的特点,砌石为墙,巨木为梁,小石粘土补平,逐层砌盖,底宽顶窄,墙体略呈斜面。木质架构及屋檐窗台部分多为红色,其余部分多以白色染料涂抹,红白相间,被山坡间一丛丛的绿色衬托着,对比鲜明。民居大多为四层结构的一宅一院,二三层有单独露出的“L”型平台,用于晾晒,黄澄澄的玉米就铺在这里装扮着农家颜色。

道路边是斜坡,斜坡上许多原始的大石头,星罗棋布,沙棘灌木生在期间,红黄紫绿。为数不多的几个游客在巨石上拍照,眺望。此处望去,对面高山沟壑曲张,绝壁凌空,如巨大的屏障。两山中间是万丈高绝之底的深谷,大渡河长蛇蜿蜒而过。沉默在云层后面的太阳给远处带去了无尽的阴暗与苍凉,河水来自于远处神秘的阴云,又滑向另一团暗影,而此刻只有我们脚下匆匆而过的这一段是明亮的。眼前的河谷像一个巨大的沙盘,摆放着各种模型,河流泛着白光,坝上绿树茵茵,河边的藏寨渺小而精致,是一个个精美的玩具屋。

今天的天气还是阴沉为主,缺少了阳光,眼前景色颇为黯淡。时已四点多,三人经过商量,决定还是不在这里住宿,直接往瓦斯沟去。我们在碉王山庄时已经问过了路,说从丹巴开始大渡河在修水电站,因为要搞爆破,下午6点之后就封闭省道了。从丹巴到瓦斯沟一百来公里,算上路况差和停留,估计两个多三个小时就可以到,于是就调转车头原路下山了。时我们还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傻多天真,只是觉得一人30元的门票有点浪费了而已。

有两条省道在丹巴交汇,一条是303省道往西南去八美、塔公、新都桥再回到G318,一条就是计划要走的211省道直接南下到瓦斯沟。我们在县城问了几次路,都说211省道很不好走。但是走303的话相当于要绕多两三倍的路程,最主要的是我们听说康定折多山因为大雪封路了,很多人给堵在康定。衡量再三最后还是错误地选择了211。这也是天意。

出丹巴不远有观景台,可看中路乡的碉楼群。座座碉楼高低错落,矗立在对面山坡之上,茂密的树林,藏式民居三三两两,绿树白雪,红窗黄墙,村间小路似有还无,一副世外桃源景象。虽时近黄昏,观景台依旧游客颇多,长枪短炮,灯光闪动。期间看见有个穿哥伦比亚冲锋衣的小美女拿着话筒在采访,应该是地方电视台宣传旅游的。她正在问一个端着单反的大妈对碉楼有何印象,大妈热情奔放地说美,再问对碉楼的历史文化有何了解,大妈咿咿啊啊:“嗯,这个,我们来之前,也是对碉楼做了许多了解,嗯啊,通过我们的了解,知道了这个碉楼是很有历史的,啊,它的文化我也是知道一些的……”讲了半天都是在说她有了解,了解到什么根本没说。这风格倒是挺像某位以书法见称的将军在受访谈住房难时的表现。我在旁边连连摇头,可惜小美女不来采访我,白白浪费了我想好的情节:小姑娘举着话筒,百无聊赖地等待着预想中的答案,这时的我仰起45度角悲伤地望向天空,以苍凉的语调告诉她:历史并没有真容,它只是层层的面具。现存碉楼多建于200多年前大小金川战役,以莎罗奔、索诺木等反复小人为首的反革命势力连续武装叛乱,建起碉楼对抗中央政府,这些美丽的碉楼无非是国家统一的绊脚石,多少无产阶级好儿郎因为它们而把宝贵地生命献给了光荣的革命事业,但历史潮流不可挡,再多的高墙厚垒,最终也变成留给后世的旅游资源,所谓“乐游原上清秋节”,“西风残照,羌藏陵阙”,让人唏嘘长叹……哎呀,姑娘,你别走啊,我还没讲完呢,哎呀,摄影师你干吗盖镜头啊,哎呀,你们还有没有新闻工作者的职业操守……

211省道丹巴至瓦斯沟段在修猴子岩、长河坝、黄金坪三个大渡河梯级水电站,沿途路况极差,到处是从山上炸下来的石头,路面坑坑洼洼,很多地方都已经变成一个乱石阵,没有明显的道路痕迹,还得下车去探路。头顶怪石凌空狰狞,脚下土石崩塌,而在烂路左侧就是越来越汹涌惊险的大渡河,河水嘶吼,撞击两岸石壁,孤单的索桥在空中摇晃,仿似会随时掉下河里。

为了赶在6点封路之前通过卡口,我们没有吃晚饭。LW开车,又执意不用换人,我和CX也乐得轻松,反正做了最坏估计,不可能在晚上10点前到了——事实证明,我们的估计还不够坏。汽车在左右摇晃上下颠簸中龟速前进,车厢内最多的话就是粗口:“X,这么烂的路。”骂着骂着我也累了,夜色与倦意一同袭来,头靠车窗,迷糊着睡去。恍惚中大渡河水的轰鸣声不时传来,我似乎没睁开眼,但却又记得路边临时工棚一盏昏黄的孤灯,野外一棵形状怪异的枯树,在黑暗中展露狰狞的剪影。还有寂静如死城的村落路口,似乎根本不存在的一个路牌,在告诉我们应当右转,而车子却如激流中的芦苇,径直向前冲去了,残废的大灯固执地望向天空,眼前的黑暗像大河流过。我想说话,睡意像蛛网缠绕束缚,挣扎更加无力。洪水将我淹没,躯体被禁锢,眼睛与嘴唇被绑上巨石,慢慢沉入河底深处,沉向黑暗与冰冷的漩涡。就在我即将被完全吞没的一刻,深邃的寒意像针刺,我激灵一下,睁开眼,问:“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LW似乎也因为我一句问话而从熟睡中醒来,踩下刹车,“啊?好像是。”

眼前一片深邃无尽的黑暗,几点模糊奇诡的亮光,却是在对岸,看不清是工棚还是民居。水流在身边轰鸣吼叫,回声激荡。凛凛的寒气流淌在空中,似要把黑夜也冻结住。车灯只能照见前面四五米见方的乱石堆,面目狰狞,如满地的尸体。道路在这里消失了踪迹,被吞噬在黑暗深处。我打开手电筒,下车往前探路。寒冷愈甚,碎石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越走越深,这声音越来越响,像是石头们苏醒过来,在冰冷的夜里谈论到访的陌生人。回头望,两点车灯渐远,静静地悬浮在黑暗中,像怪兽渴睡的双眼,疲倦而黯淡。走了大约两百米,从山上滚落的石头在此堆成一面黑墙,路上没有车轮印子。手电筒四下照射,看到就在身边竖着一块黄色的牌子:“危险!爆破区!”突然的反光和内容把我吓了一跳。果然走进了死胡同。而我四下打量,仰头时,却发现漫天繁星正在头上冷冷发光。

此刻我是身在峡谷腹地,天空中没有乌云与月光,呈现一片星辰大海的暗蓝色。两侧的悬崖绝壁在夜色里高高耸立,像巨人的背影,一座长桥在头顶约一两百米处凌空飞过,连着两座山峰,有种科幻的感觉。无数的星像幽幽的萤火,在凝重的夜空中漂浮。它们清晰而明亮,被峡谷遮挡成一条璀璨的光带,是在天上流淌的大渡河。初看时仿佛是静止的,被寒冷所凝固,高山衬托下,它们也显得很远,像宇宙间的流浪者,清高冷漠的目光穿透黑暗,扫过这团河边的黑暗。仔细盯着看,又会感觉很近很近,星光像一场闪烁的雨,无声地落在村庄旁的山坡上,点点微光如草间的飞蛾升起,拖动如丝丝缕的光线,化成寒气中轻轻颤抖的节奏。而我仿佛陷入梵高的《星空》中,眼中每一颗星不再是孤独存在的一个光点,仿似有莫名的联系,如无形的导线将之汇聚一起,流动,旋转,绽放。每一颗星都彼此不同,大小各异,或明或暗,有着自己的故事有的或许在几百万年前已经消亡,在变成不可见的黑洞前,把最后的一缕光线送到遥远的地球上。碰撞、诞生,爆发,湮灭。今时我所见的星空流光飞舞,它们来自于不同的时代,充满了各种可能与幻像,唯独身处的这颗孤独的蓝色星球,于大渡河上游一处幽绝的峡谷中,如此的安静与渺小。

太冷,加上他们催促,我只有打消了架起三脚架拍摄星空的想法。车子调头开动不到十米,我就感觉非常后悔了,这可以说是本次旅程我最遗憾的事情,程度超过了擦肩而过的米亚罗红叶。继续在河边的烂路上颠簸,终于回到我之前迷糊中经过的小村口,看到往姑咱镇的小牌子。随后我们继续走错路上到山腰的一个水电站,穿过没有灯光的隧道,在没有任何指示的路口徘徊良久。这条路上,导航与地图都已经失去了作用,我们只能凭着感觉在乱七八糟中寻找方向,走错,回头,再走错,再回头。三岔河、莫玉、孔玉、下索子、姑咱……一个个失去了地理意义的地名;恐怖幽深的隧道、如怪兽嘶吼的水电站、突然出现的塌方、眼前飞过的坠石……种种有惊有险的片段。一切都变成混乱的标注,提醒着我将永远记住这条道路。

临近午夜,我们疲惫地来到了最后的一个梯级水电站黄金坪的工地,穿行于一条狭隘的两车宽隧道,压抑而幽闭,蓝白色的临时照明灯挂在洞壁上昏昏暗暗,说不出的诡异。我们已很久没看到任何车辆了,不知是放松或是疲劳,当在灰暗色调的隧道中看到一辆红色泥头车横在面前时,我刹那有一种它是突然时空穿越冒出来的错觉。泥头车应该是迎面而来的,车头摆到了我们这边车道,已经完全撞烂,整条隧道被庞大的车身死死堵住。我们都迟钝了一下,才意识到碰上车祸现场了。他们坐车上,我下车打开手电筒,此时发现前面居然冒出了两个黑影,齐齐映在泥头车的灰白色车斗上,脊背上顿时一阵冷飕飕,赶紧甩甩脑袋冷静一下,才想起身后有多个光源。清醒后慢慢走近大车,发现它的挡风玻璃也已经全部碎掉,驾驶室里空无一人。从仅有一人宽的缝隙绕到另一边,却也没有发现有其它车或人,隧道依然深不见尽头。只有一辆车的车祸?我四下打量,手电筒照到地面时,突然被吓了一跳。地上满是玻璃渣子与其它碎片,但全部都是红色的,我正站在一大滩鲜血上面。血迹中有许多一小团一小团像被撕烂后浸透鲜血膨胀的棉絮,仔细分辨,却都是散落的肌肉碎块,有的小如指甲,有的还几小块连在一起浸泡在血泊里,其中一块还依稀可看出是耳朵的一角。虽然我见过比这个更血腥的,但昏暗中突然手电筒照到一片血肉,而自己就站在血肉中间,还是打了个冷战。我又再仔细看了一下现场,猜测有可能是泥头车司机疲劳或是为了避让,先撞了一边洞壁,人被甩出来后,却又被继续行驶的泥头车碾压过去。人或尸体应该是刚被拉走不久,现场只留下这堵住隧道的大车无法处理。

我刚免费勘查完现场,隧道另一头缓缓驶来一辆大货车,司机下车询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漫漫长夜,我有点恶作剧心起,冷淡一笑,轻松地告诉他没什么,一个小车祸,然后手电筒随意在地上扫了扫,大货司机看见地上一滩血肉,顿时脸色苍白,快速爬回车上,直接把大货车倒回去了。

我们也把车缓缓倒出了隧道。路已经给堵死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三个臭皮匠也想不出好法子,最后说开进附近的水电站工地碰碰运气。夜晚中的工地看不清四周,却能在黑暗中嗅到那沉重的水泥尘土的味道。高大的搅拌塔耸立在探照灯下,像一个钢铁巨人。一盏孤灯悬挂在黑暗角落的铁皮屋前,却空无一人。惶恐不安地到处寻找,终于碰到一个值守的工人,问到了另外一条绕行的路,随后继续像一只无头的苍蝇在黑夜里游荡。穿过隧道,越过高架桥,小河边、山谷里、池塘旁,错综复杂的道路是一只巨型章鱼在黑暗海底伸出的无数触手,我们摸索前进,终于在12点多到了姑咱镇。让人惊叹的是,穿过镇中心的道路居然也是奇烂无比。狭隘如街道,两车勉强可交会,路上到处都是大坑,两边房屋破败,有的还崩塌了一角,但却开满了各种旅店餐馆汽车维修厂,混乱如城中村。许多门店还在营业,只是招牌上厚厚的一层土灰在夜里依然清晰可见。虽然黯淡如萤火,霓虹灯们却还在努力地闪烁着,像一个个年华老去,用厚厚脂粉掩饰强笑的风尘女子。这是一个气质怪异的地方,繁华热闹,却又凋敝如被导弹袭击后的废墟。午夜时分,行走其中,我仿似进入末日题材的科幻电影,一切都充满了矛盾与不真实。

凌晨1点多,我们终于走完了211省道,在岔路口回到G318的那一刻,三人都长吁了一口气,真有经历九九八十一难到达西天的感觉,从未觉得平整单调的道路是如此的可爱。瓦斯沟也没什么住宿条件,我们又赶多一段路到泸定县城,在县城里兜了一大圈,找到一个还有人在的宾馆住下来。宾馆就在大渡河边上,名叫“梦桥”。不知是否拜此名字所赐,是夜,我强忍疲惫,洗完澡倒在床上沉沉睡去,果然做了一夜的怪梦。我梦见在河边拣起许多奇怪的石头,有一块状如人面,在我端详时,她突然抿嘴对我微笑,然后变成一只黑色的喜鹊,从我手中飞走了,只留下一串清脆的叫声。刹那间我又好像附着在喜鹊身上,来到了一个漂亮的寺庙,众僧围坐辩经,我是其中一员,与众人争辩何为佛法。但诸法空相,瞬间寺庙如流沙崩塌,地面露出一块巨大的浮雕,却是缚心猿锁六耗图,人,猿,犬、鸦、蛇、狐、鱼、马皆历历入梦。嗡嗡辩经声犹在,又如大渡河水一样磅礴,灌入眼耳鼻舌身意中……最后记得场景却是自己身处一艘大船,被黑风吹向大海,终点不明,唯见星光点点,水波茫茫。

奔腾,奔腾的流水轰响古老的催眠

小河淹没了废车场。在面具背后闪耀 

我紧紧抓住桥栏

桥:一只驶过死亡的大铁鸟 

——托马斯·特朗斯特罗姆《1966年——写于冰雪消融中》

意怠迷阳 · 2014-07-22 11:45

D21 2013.10.24 泸定——大英

早上醒来时,打开窗户,窗下正是大渡河。黄绿色的河水缓缓流动,虽波澜不兴却能感觉到其中暗流汹涌,蕴含力量,看来昨夜的怪梦可能跟水声有关系。车子太脏了,我们先在县里找了个地方洗车,顺便把所有行李都搬下来,重新再整理一遍。洗车店的小伙伴们看到我们使出吃奶的力气把一箱石头扛下车时都惊呆了,大概是从来没见过这么无聊的人。洗车时LW继续在旁边督工,看这看那,不过这一次真让他发现了问题。左前轮胎上居然钉进一根铅笔粗的螺丝钉,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的。我们都吓了一跳,还好走运,没在山路上爆胎。其实也不算运气,多亏了LW的谨慎,在深圳出发前把四条轮胎都换成了倍耐力,否则后果还挺难预料。

洗完车马上去找了个修车店看轮胎,师傅用工具把螺丝钉取出来,还好螺丝钉不是很长,只扎了个小洞,没漏气。我们觉得问题不大,不补不换,检查一下胎压,加了点气,重新出发。泸定县城很拥挤,仅比康定宽敞一点,道路拥挤而且往来车辆又特别多,在县城准备转出G318的路口,我们发现已经堵得水泄不通了,半个小时都不动。一直堵到中午12点多,干脆就在路边停车,就近找了个专门吃鱼的餐厅整了条大鱼做酸菜鱼,味道倒也可口,吃完刚好路也通了。

泸定属甘孜州,最出名的自然是泸定桥,我们都不感兴趣,直接离开,继续在G318上向东驰骋。时隔5年,第二次走这段路,风景的新鲜感已去,所谓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皆是如此。上了高坡,回望泸定县城,小小的一块地方,座落在大渡河边,显得那么拥挤繁忙。更远处可以望见一雪山巍峨,阴云压顶,应该是康定城外的折多山,也不知道大雪封路解除了没有。往前过了长达4公里多的二郎山隧道,进入雅安市的天全县。道路上的车辆逐渐增多了,天气晴朗,尘土飞扬,三雅皆不遇,却在山脚下遇到了大堵车。一辆大货在拐弯时侧翻,把整条路都堵住了。一条车龙盘在青山绿水间倒也有趣。司机们纷纷下车散步,百无聊赖间,我突然想起已经算是进入天府之国的范围,如果树下高喊一句“三缺一,三缺一”,会不会一呼百应呢?想归想,手头没有麻将,乱喊到时被失望的四川人民打死都有可能。而且,我这么一个连斗地主都学不会的人,又怎么可能会打麻将呢?

进过天全县城时又遇堵车,城外的公路其烂无比,过坑好比过山车,这个时候好车才能发挥作用。我突然想起在滇藏线香格里拉段看到的一个中年眼镜男开G55,崇山峻岭间如履平地,行云流水,一不留神居然还被他超车了。不过他旁边的女伴睡觉姿态很奇葩,仰头张大着嘴巴,香车无美人,这或许多少会让人心里平衡点。更让人平衡的是泸定城外我们遇见了一辆疾驰的路虎发现4——疾驰在拖车上面。那时我们还在嘲笑英系好车到中国水土不服,照样被318干趴下。而在天全县堵车时,突然看到这辆“发现4”居然又跑到我们面前了——依旧疾驰在拖车上面。LW本来还计划明年换它的,这时也禁不住连连摇头。我察觉他的沮丧,为他鼓劲,让其换个角度看问题——你看就算它坏了,不也照样跑到我们前面吗?这就是好车的精神。

LW显然没心思听我调侃,从泸定出发,他就一直在长吁短叹,说从若尔盖开始他就感觉不对,冥冥中总是有什么作祟导致事事不顺,尤其是在大渡河拿了“为人民服务”的牌匾后,选错路,迷路,遇上车祸,车轮扎钉子……为此他昨晚还特意在宾馆睡觉前烧了几柱香。所以我说他是个怪咖,涉猎颇广可当“博学”二字,但又亲身证明了一切矛盾皆可和谐。这是把纯粹理性运用到非理性的大师,前一秒钟他还在跟我讨论康德的三大批判,下一步就变成研究论文《谈康德的判断力批判在风水学破局中的运用》了。

天全靠近芦山县,芦山的特产是红心猕猴桃。国道边有许多摆卖的,一个个圆嘟嘟,娇嫩而饱满,很是诱人。可惜吃起来很麻烦,又不能放久,也就没买。边堵边看,无聊中蜗牛前行。忽见路边一奇男子,可能是精神不正常,数件大衣层叠加身,头戴大檐帽,于路边孤独地站着,目光深沉望向一边,神情忧郁,与这车水马龙再无半点相关。透过沾满灰尘的车窗望去,片片点点,斯人如在雪中,脑海突然非常无厘头地想起清代蒋坦在《秋灯琐忆》里片段:“余为秋芙制梅花画衣,香雪满身,望之如绿萼仙人,翩然尘世。每当春暮,翠袖凭栏,鬓边蝴蝶,犹栩栩然不知东风之既去也。”不知为何,我很害怕在路上看到这些人,一方面脑子会不由自主地乱入一些恶搞片段,但心里另一处又会总会忍不住矫情,心里酸酸地去忧虑他因何如此,家人在哪里,晚饭如何着落,人生该怎么继续。人类复杂矛盾的情绪真是折磨人啊。

几经挣扎过了天全,在暮色降临时上了成雅高速,直奔成都。经过蒲江县时,在寿安拐下高速,镇上找到一家羊肉汤锅,浓浓的汤汁炖着羊肉,再烫点青菜,味道非常不错。吃饭时随便也敲定了行程,不在成都停留,直接到遂宁市的大英县,那里有一个号称“中国死海”的古盐湖。

夜临锦官城。成都是个传奇之都,浪漫之都。2000多年前,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故事就发生在此处。成都市内的琴台路就是为了纪念卓文君卖酒而命名的。“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绿绮传情的桥段可谓完美符合了无数文艺青年以全身荷尔蒙所呼喊的人生两大冲动——“一场不顾一切的爱情,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不过河南大学的文学教授王立群不顾广大人民群众甜到忧伤的感情,公然以戳泡泡为乐,他居然在《百家讲坛》上考证说司马相如是个情场高手,一切都经过他的精心布局谋划。隔壁老王这种公然挑衅爱情和旅行的恶劣行径,广大文青自然是不需理会的。

不单单只有爱情,历史上以成都为中心的天府之国发生过其它很多可歌可泣的故事。打开地图,我们会发现这片也处于北纬30度附近,在这个环地球神秘圈上存在金字塔、玛雅文明、百慕大等让人惊叹的存在,成都也不例外,它的神秘更是涵盖了诸多领域。考古的三星堆自不用说,耳熟能详。生物学上,曾经在互联网上就有专业人士经过漫长艰苦的考证,发现在20世纪末,在北纬31度、东经108度附近的400公里半径了,接连出生了多个新物种,整整影响了中国两代人的身心发育,它们分别是芙蓉、春哥、凤姐、曾哥等;政治上,2012年在某帝国主义驻成都总领事馆的那场风云诡谲至今仍为民间常委们津津乐道;而在2013年2月28日,一起发生在成都九眼桥的重大社会事件也震惊了中外,此事件发生后,引发了大量成都有志青年公民意识的觉醒,他们自此屡屡在九眼桥上徘徊、等待,奈何九眼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

今夜我所看到的成都是黑暗中一只庞大的发光蜘蛛,匍匐在大地平原上。它的躯干无比巨大,燃烧着耀眼的亮光。它的须肢步足向外无限延伸,光线像流动的水从心脏沿着躯体蔓延,绒毛末梢星火点点。天幕下像有一场大火燃起,原本的铁青色被吞噬,夜空中反照出如同突然出现苍白脸颊的嫣红,这抹病态的嫣红整晚都将持续,直至被第一缕阳光驱散。我曾经飞临成都,于天府之上的沉沉夜空听到阵阵轰鸣声,那是四川老乡们手中麻将激情澎湃的灵魂之歌;也曾驾车走过与今日相同的路线,在成都人民公园前面的肯德基连吃了两个汉堡,那是为了逃避辣椒的迫害。虽然已将成都的东南西北走遍,却尽是匆匆,未留太深印象,可堪记起的仅是锦里老巷子里面未曾品尝的小吃,还有那个投下窗户剪影的戏台,以及人民公园门口一个在我相机中留下白皙面容的妹子而已。旧地重游或许会在感叹中体验深刻,或许某日重来白首,欲寻陈迹都迷,但非今夜。

夜曼曼其若岁兮,怀郁郁其不可再更。都是前尘旧事,聊作笑谈。本想走绕城高速,或许是麻将与辣椒那份依依不舍的怨念所牵引,居然在城外走错路进入城内,绕了很久才重新上了高速。四川司机开车速度彪悍,走位风骚,左穿右插,似在替这座城市作最后的挽留,如此深情款款,总令人热泪满眶。少不入川,成都,一座来了就走不了的城市。挣脱你多情的玉臂,告别一朵水莲花的娇羞。温柔乡是英雄冢,不如就此别去,于江湖中,两忘烟水里。殷勤且更尽离觞。此身如传舍,何处是吾乡。沙扬拉娜!

此时此刻你继续上路  
    垂直的,忧郁的。  
    你是棕榈树,你是戏院里  
    无人听见的喊叫声  
    并且灯光全部熄灭。  
    黑夜的爱,不,白昼的  
    爱,永远是忧伤的,  
    忧伤的,卡罗,我的孩子,  
    但不要告诉任何人,  
    没有人知道,也别让任何人知道。  
        ——杜莱蒙德,《别自杀》

意怠迷阳 · 2014-07-22 11:49

D22-D23  2013.10.25-2013.10.26 四川遂宁——广东深圳

大英其实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县城。我们住的是县郊,道路宽敞,房子崭新,车子还可以在路边随便停。早上起来,三个人商量一下,决定还是不去看“死海”,干脆玩一把长途奔袭,直接回深圳算了。边走边研究了一下路线,选取了一条最近的,从遂宁南下重庆,再东行到湖南的凤凰、邵阳、永州,再走车比较少的清连高速,从清远连州进入广东。

经过重庆的高速有几条,加上指示牌很混乱,我们不出预料地走错路,绕进九龙坡区,也被收了从未遇过的最高进城费——25元次票,打黑城市果然威武雄壮。被打了这么一下,我们脸色发黑,连在这吃午饭的心情都没有了,直接上了G65渝湘高速,飞速逃离重庆。

在离开重庆市区后的第一个区县南川区下高速吃午饭。餐馆就在高速口附近,做的都是本地特色菜,色香味俱全,可惜就是辣,我还是只能吃青菜。餐馆里的墙上还写着几句俏皮话,大致是说赢钱不说、好车不借、买单时上厕所等几类人恕不接待。可能是看过太多了,我对这类幽默挺不感冒的,不过那毛笔字却是非常的漂亮,神形俱备,十足的好字。

饭后也不逗留,继续向东。G65高速也称包茂高速(包头——茂名),渝湘高速是其中一段,从重庆市区开始,向东经南川、武隆、彭水,在黔江作90度的大转弯折向南,经酉阳进入湘西。其所过地区多山,多峡谷,地形复杂,大部分路段限速80公里。路上的隧道非常多,都是接二连三的隧道群。像白马-羊角-大湾隧道,黄草山隧道都是长度8公里以上,长时间的穿行让人感觉非常压抑。所幸途中颇多青山绿水,与西北苍凉辽阔之景迥异,使心情舒缓不少。经过乌江画廊时,可见一衣带水,绿波荡漾,于峡谷中缓缓蜿蜒,时而烟雾缭绕,厚帐轻纱,变幻无常中各有景致。山边另有319国道盘旋起落,颇为惊险。我想起2006年末,那时还没有这条高速,我和星爷在国道驱车十六个小时,从凤凰杀到重庆走的也正是G319。旧时光也如江水,看似平静,却永不停止,在你惊觉时早已不是当初河流。赫拉克利特说人不能两次走进同一条河流,他的学生克拉底鲁更过分,发展到一次都不行。虽然还没到克拉底鲁不愿说话,东指西指的神叨叨地步,不过的确认同生活瞬息万变,无以命名。

经过酉阳县时已是黄昏,酉阳与紧接着的秀山都是土家族苗族自治县,路边可见少数民族民居,清一色的吊脚楼风格,可能为了旅游,还涂上鲜艳的色彩。其实我也根本分不出土家族和苗族的吊脚楼有什么区别,浮光掠影罢了。不过土家好像是有哭嫁习俗的,一连要哭几天,还跟游泳一样分自由哭,花样哭,规范哭。苗族倒是没这爱好。

过了秀山就进入湖南湘西州境内了。G65与G56在吉首市汇合,我们在这里折向往南,继续夜奔,到凤凰县附近时已是晚上七点。根据我过往的经验,怀着对旅游区的深深不信任,我们没有选择凤凰,而是在前一站的吉信镇下了高速,选择了一家路边的小餐馆吃完饭。或许还没到镇上,只是一个稍微热闹的小村,路上只有两三家餐馆。我们点了一条鱼,炒几个鸡蛋,腊肉,还要了店家最后剩下的几棵红菜苔,味道很是清甜可口。店家有小孩,还不会走路,吃饭时也在母亲背上对着我们呀呀叫唤。这边背小孩都是把小孩放坐在藤条婴儿椅中,直接把椅子背上,所以也随时可以直接往地上放,效率很高。

凤凰继续南行,过了怀化,在中方县又折向东走G60,穿过全长7公里的雪峰山隧道,昏暗的隧道如同巨人头颅里的窟窿,吞吐着黑暗与破碎的明亮,那些被遮挡的狭长阴影仿似黑色的光线,在洞中来回折射。重复的场景在视线中反复播放,走到最末端都感觉已经快被催眠了。2008年也是深夜,我经过这里时,以为7公里长度的公路隧道已经是全中国数一数二了,后来才知道也只是中等水准,像我们经过的渝湘高速有的隧道更长。想想全国最长的秦岭终南山隧道,全长18公里,幽闭恐惧症的人或许会在里面崩溃。

凌晨大约1点钟,来到了邵阳市境内。LW很担心我疲劳驾驶,在后座怎么都睡不着,最后遂他意在服务区停下来,熄火大家都休息。长时间蜷缩在车座椅上其实是非常不舒服的,用什么姿势都始终无法将身体舒展,迷糊到了三四点,CX睡醒了,我提议还是继续走,躺着浑身难受。觉没睡好,换座位的时候还把耳塞弄丢了。这次旅游,坏了镜头,摔了手机,还丢了一个手套、一条耳塞,当是破财消灾吧。

3点半继续上路,南下永州,虽然地图上没标示,但从永州到广东清远的高速已经开通。我们在早上七点左右进入了清远连州,走清连高速。这条高速路况不怎么好,缺乏养护,路面常有凹凸不平,但胜在知名度不高,与东边的京珠高速相比车流量少了许多,很多学车长途路考的也走这条路。9点钟在服务区休息,随便吃早餐。CX开始泡他最后的一个方便面,LW穿上了从西宁锦江之星拿的拖鞋在服务区里溜达,我去洗手间刷牙洗脸。学车的年轻男女在停车场追逐嬉闹,清晨的阳光与他们的青春笑脸一样饱满。这是粤北山区一个普通的早上,景色冷清寂静,古老的榕树在远处某个村落的池塘边枝叶繁茂,道路穿过田野,高高的野草从护栏外把头探进高速公路上,凋敝的叶子在汽车卷动的气流中转动圆圈轻轻摇摆着。

接下来的旅程已乏善陈,那些过往十年里已多次走遍的道路再无新鲜的吸引力。没有停留,从清远穿过广州,到中山开多一台车,走东莞,经过虎门大桥回深。已经挤成一团的珠三角,城与城之间的界线正变得不明朗,渐行渐堵的城市都慢慢拥有相同的一张面孔。名利场中,熙熙攘攘。生活如同一排耸入高空的烟囱,释放压在每个人心头的沉沉烟雾,于是没人能看清活着的本质。无解的是,每个人的自我都不一样,你无法从他人的镜子中看到真实的自己。到底什么是生命的意义呢?《佛说譬喻经》中释迦牟尼在室罗筏城,逝多林给孤独园为胜光王开示生死之义,他讲了这么个故事:有一人游于旷野,为恶象所追赶,看到一空井,旁边有棵树,于是顺着树根爬下藏在井中间。在半空中才发现有黑白二鼠正在咬着树根,井四边有毒蛇盘旋,井底还有条毒龙在等着他。树开始摇动,蜜蜂飞来蛰人,野火开始燃烧蔓延到了这棵摇摇欲坠的树,而且此时却还有蜂蜜滴落在人的嘴里。看过黄易的《寻秦记》的人或许会有印象,这不就是项少龙用来勾搭纪嫣然的段子吗?可见高端点的鸡汤段子对女文青的杀伤力之大,古今皆同。不过黄易在这里却是反用了佛陀的段子,说生命意义就是蜜糖,其主旨与佛陀本意已背道而驰。譬喻经中,旷野者比喻无明灯指引的漫漫人生路,人即吾等凡夫。象喻无常,井喻生死,树喻命,黑白二鼠比喻昼夜流逝。被咬的树根比喻人心之念念灭。四边毒蛇喻四大,即地火水风等世界物质。蜂是邪思,火是老病。毒龙代表死亡。滴入人口中的蜂蜜喻色、声、香、味、触五欲。佛陀举这个例子原意在于说众生皆苦,莫贪恋声色享乐骄奢淫逸,应当牢记八荣八耻,否则很容易就玩完。但是究竟如何解脱这种生死之间的挣扎呢,佛的最佳辩手风采又来了,他也没具体指示,反正你就信佛吧,信了就没事了。这么想来,也难怪黄易(项少龙)要体会蜜糖,理你那么多。相信这是每一个身心健全的人应有之措吧。

2013年10月26日下午3点多,三人一身风尘,终于回到了我们出发的地方。停车熄火,里程数71914KM。历时23天,整整一万公里的行程终于完成,画上一个完美的,问号。我们在不断地搜寻,最终回到起点,却未重新发现它的存在,于是只能在一天天的重复中等待下一个循环。钱钟书说,快乐在人生里,好比引诱小孩子吃药的方糖,更像跑狗场里引诱狗赛跑的电兔子。几分钟或者几天的快乐赚我们活了一世,忍受着许多痛苦。我们希望它来,希望它留,希望它再来。于是,我觉得,每一次旅程的最末只能是一个问号。

我在疑问中走过了许多路,不知道还要怎么走。越过那些黑的白的黄的河流,曾经明的暗的瞬间正在被片片冲去。一根芦苇投身于时间呼啸的狂流,那时不知最终会被带到何方,死阴的幽谷,或是桃花灿烂的村庄。美好的风光坚定如黄昏中的大理石,下一刻也可能就是破碎在枕木间的蓝石头,却都已无法再回头。但此刻,就让此刻,戏谑恣意,继续浪游于旷野,迎着风,追逐盘旋头上的秃鹫,弯身拣起一根羽毛,光阴不死,夕阳下好像总有讲不完的故事。

我忘了,故事总有讲完的一天。

傍晚有一个时候,
    平原仿佛有话要说,它从没有说过,
    或许地老天荒一直在诉说而我们听不懂,
    或许我们听懂了,
    不过像音乐一样无法解释。 
        ——博尔赫斯,《虚构集.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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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浅cc 2014-05-24 15:30

顶顶。很不待见文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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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怠迷阳 OP 清浅cc 2014-05-26 13:44

嘿嘿。主要是羡慕嫉妒恨,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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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passer 2014-05-26 14:24

文笔流畅,语法很搔,果然好文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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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水牛 2014-05-28 08:40

好文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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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水牛 2014-05-28 08:41

继续,好评1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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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怠迷阳 OP 无名水牛 2014-05-28 13:17

如无意外,应该会坚持写完。已经提前写了几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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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神雕 2014-05-28 08:57

码字不易,路过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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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p_hop0104 2014-05-28 08:59

好想真正来一次这样子的旅行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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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记捣蛋 2014-05-28 09:04

开幕式搞得不错,磨房的文青越多越好,整体趋势高端大气上档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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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脚广 2014-05-28 09:10

好文好图!10分送上,

不知道暑假走此线路是否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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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怠迷阳 OP 大脚广 2014-05-28 13:19

暑假不是很推荐。1.适逢西藏雨季,道路湿滑,泥石流塌方坠石等不可知因素太多。2.入眼皆绿,无深秋黄叶,也无暮春桃花,出彩的景物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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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coco 2014-05-28 09:24

mark。回头细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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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拾 2014-05-28 10:03

楼主好文才,坐等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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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相逐 2014-05-28 13:35

加10分,因为里面的诗都是我喜欢的:grin:  再慢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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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明真相 2014-05-28 13:47

好文笔,好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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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心2014 2014-05-28 13:48

:smile:想去。。。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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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花园 2014-05-28 13:54

是个长篇啊,图文俱佳,1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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馨丫 2014-05-28 15:44

ma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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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GG 2014-05-28 15:53

有收获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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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仔 2014-05-29 00:53

:sad: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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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行 2014-05-29 01:15

一定要破除“两个凡是”的封建迷信:凡是偏远地方的民风必定淳朴坦诚;凡是少数民族必定是信仰虔诚兼友好善良。一切用实践作为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文艺不是病,发作起来要人命。”  :cool:赞一个,所谓淳朴无非野性大于理性,忽要过于高呼野性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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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han 2014-05-29 01:57

好厉害,看的我大呼过瘾,特别是写那些所谓女文艺的,这种手笔很受用,好过瘾,坐等下文。图片拍的好细腻,很有独特视角,看来是位资深摄影者啊,其实我看游记看一会就没兴趣,你的游记好有意思,过瘾过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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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岁月静好 2014-05-29 02:00

哇,好棒,好羡慕啊,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