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异域之旅 2014-06-03 12:00

爱在埃及革命时-你所不知道的埃及和你所想象不到的故事

一个中国女子在旅行途中突然遭遇埃及革命,一个韩国女子在革命的混乱里突然遭遇异国爱情,她们怎样共同亲历阿拉伯和以色列古老复杂的爱恨情仇, 又如何领悟革命与社会动荡的真味?小说贯穿革命,旅行,爱情这三条主线,尝试用爱情对革命作比喻和注脚,也尝试将旅行纪实和小说进行体裁上的新结合。

“革命,旅行,爱”

 

 

本书试图以写实和虚构交错结合的手法管中窥豹历史和政治与个人如何发生关系,陌生的民族和文化如何碰撞融合,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们如何仇恨和相爱。

简单点说,本书系一个非典型单身女子在两个月的中东旅行途中的非典型经历。非典型游记,如有雷同实属不可能。

一。

那时侯我准备出发去旅行,摊开地图,世界很小。五大洲像一具具期待被征服的裸女柔软地平摊在眼前。任何辽阔蔚蓝的海洋都只是歪歪斜斜两步手指头的距离,国家以不同的色块谄媚艳笑着出现在疆界的虚线里。这些虚拟无意义的界限和隔离。我问军师,走《北非谍影》还是《樱桃的滋味》?

军师一手提着符卦一手摸着水晶球沉吟道:“九二:见龙在田,

利见大人。宜出行会友,只是冲鼠煞北。一朵乌云笼罩那流着奶和蜜的土地,红光乍现,吉凶未卜。然因缘天定,劫福自生。那一干风流冤家都已下界,天机不可泄露,尔速去可矣。”

九九c · 2014-06-04 11:03

好像使用谷歌地图的俯冲功能,你从三万米的高空一再下降直线下降,小人书上的遥远国家和古老城市以一百四十英里的时速抽打着你的面孔向你涌来,阡佰,田野,村庄,人群。

人群,灰色的大海无边的尘埃般的人群。

你不知道在接下来的八个星期里将和这灰色人群中的哪些个体发生什么样的关联,而此刻,这些个体是以怎样面目模糊的姿态行进在茫然无际的车流里。最美妙之处在于,此时的他们正在重复着 日常的生息,他们起床,刷牙,放着臭屁,哈欠连天,浑然 不觉你从天空华丽降临 (如若他们此时抬头看天,会不会 花容失色,或仓皇奔逃,或幸福晕倒?)。你像落叶飘向大地,而他们的茎须在空中平静地舒展,好像五月午后自在攀藤的黄瓜。直到八百年修炼天时地利人和,米开朗基罗《创世纪》中亚当和上帝指间相触,一些纤维迅速扭结,画面三百六十度旋转,慢镜头吱嘎着加快,画外有个声音响起:“嗨?”

你深呼吸进最后一口熟悉的氧气,一个猛子扎进别人的生活里。那“别处”的潮水,如夏日的热浪,迅速将你淹没。

你只知道当你再次钻出水面,黄昏笼罩大地,周围一切的颜色将完成不易察觉的改变。你穿上高跟鞋,按了一下播放键,暂停的自己的世界继续滚滚向前,好像什么也不曾发生过。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月光照上窗台,你低头看自己裸露的皮肤,它们隐隐地泛起彩虹色。

那陀螺仍在转。还是停了?

九九c · 2014-06-06 08:02

埃及当然是我旅行的重头戏。我不信基督,犹太或者阿拉,去中东为的啥。为了那些赭红色斑驳的修长侧面。蓝色尼罗河女儿的黑夜星光长眼线,天边碎金夹趾鞋。苍天白云黄沙,长河大漠巨冢。还有谁比埃及更能囊括妖娆与悲壮。还有什么比古老更令人心醉,比远方更令人心碎。

“我们为纪念我们的逃跑修建了金字塔
因为这里是法老们死去的土地。”

年轻貌美的Jim Morrison目光炯炯地嘟囔。那混杂了火焰和灰烬的迷幻嗓音,说得他自己都相信了。后来H望向茉莉的时候,她也就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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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Jim Morrison, 吉姆·莫里森,美国大门乐队主唱. 大门乐队是20世纪60年代最重要的摇滚乐队之一。

九九c · 2014-06-11 09:51

二.

“亲爱的妈妈,

昨天半夜里从沙漠回来,车在加油站停了四个小时。他们告诉我等油的队伍排了两里远。我在托各曼车站下来,招不到一辆计程车,后来被一个好心的埃及大叔带到住的地方。他不懂英语,拉着我不让我走大街,尽在小巷中穿梭,我一度捏紧了口袋里的水果刀。一头雾水地到了旅馆,才终于有说英文的老板告诉说,开罗革命了。

我觉得又新奇又好笑。革命是个什么东西?我想起去年酷玩乐队现场那面著名的德拉克罗瓦《自由引导人民》大副背景。在雷射光和电吉他的声色交汇里,革命这个概念显得又轻浮又错乱。我承认,切格瓦拉的t恤仍然牛逼,叛逆和英雄气概永远为我们的青春荷尔蒙提供想像,可是谁会真正关心前苏联或者前南斯拉夫在干什么呢?真正的政治又不酷。这是一个苹果手机和American Idol流行的年代。

不过我还是禁不住感到高兴。回头在facebook上我风光了,今天晚上发出“运气真好,居然碰上埃及暴乱了”的消息,下面一定会被点无数个“赞“。

因娜, 2011年1月26号“

九九c · 2014-06-15 15:42

“亲爱的妈妈,

从昨天开始我们的网络被关掉了,手机也不通,我不知道这些邮件什么时候才能发出去。

我去参加了游行,纯粹出于好奇和凑热闹。满街都是二三十岁的热血沸腾的年轻男人,我觉得他们当中有一半也是跟着瞎参合,那些无所事事的脸上充满了对某个突然出现的生活意义的向往。还有另一半,却好像真的知道他们在呐喊什么。那些愤怒和决绝非常真实,真实到让人寒毛竖立。当他们向我喊“你知道吗我们什么都没有!没有工作,没有老婆,没有希望!他们把我们的未来都偷走了!”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存在有点滑稽。

你知道在幸福的美国,烦恼不过是选择放弃理想年薪十万还是追求理想年薪五万而已。

接近傍晚警察上街了。放了催泪瓦斯。人们开始跑的时候旅馆的男孩拉着我往楼里躲。催泪弹真难受,我眼睛痛得要死,鼻涕口水横流。楼梯上的人都在咳,有人给了我点洋葱说这个有用。我们跑到顶楼露台上去,看见广场附近有黑烟冒出来,人们像野兽一样没有目的地窜来窜去。有人和警察打起来了。有一个人疯了,站到水枪车前面去挡。晚一点的时候有消息说宵禁了。

我不觉得害怕,反而有点激动。以前在德国见过五月一日年轻人在广场上烧汽车,警察放放空枪,不会怎样的。 估计明天过后政府就会控制住局面,这暴乱就会结束了。

因娜, 2011年1月28号“

九九c · 2014-06-17 12:27

“亲爱的妈,

[size=3][font=Times]你知道吗,他们把警察局给烧了!把警车推到河里去了!听说警察把监狱里的几万罪犯都放出来了,有人抢了埃及博物馆,把两个木乃伊的头都拧了下来!旅馆的人不许我们出去,他们捏了棍子下楼,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像发怒的野兽那样。[/font][/size]

[size=3][font=Times]坦克开到了街上,电视里说军队保证不会镇压示威者。[/font][/size]

[size=3][font=Times]妈,我感觉有点虚弱,不想吃东西。今天我们躲在旅馆的阳台上,看到一个人活活给打死了。血到处都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开始用真枪了。杰把相机伸出去录像,我看到他的手在抖。晚上我睡不着觉,大街上满都是叫声和枪声,开罗好像都烧着了。[/font][/size]

[size=3][font=Times]我因为害怕而全身发抖,我想你,妈妈,[size=2][font=Arial, simsun, 'microsoft yahei']我不想死在这里。剩下来的游客都在想办法撤走,我们明天去看看有没有车离开。[/font][/size][/font][/size]

[size=3][font=Times]因娜, 2011年1月31号“[/font][/size]

九九c · 2014-06-18 07:20

后面因娜的另外两封信暂时不贴(原因以后揭晓), 先继续下面的 :)

三.

美国女孩因娜给我看她在革命的前十天里写的五封邮件。那时候红海边的大哈仆游客几乎快走空了,只有零星的人每天从开罗逃过来。我们坐在一起,每个人就迫不及待地讲自己革命中的所见所闻。

最好笑的是那个加拿大籍华人。他说他也是半夜从沙漠里回来直接上楼睡觉,并不知道在他离开的这几天里,开罗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早上起来的时候,他照样穿上短裤沿着尼罗河晨跑,跑着跑着,怎么听见背后人声嘈杂,回头一看,远远的一群人跟着他在跑,有的人手里还拿着石头。他心下大乱,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好加快速度撒开了脚丫子狂奔。可能警匪片看多了,这家伙灵机涌现在下一个拐弯处一闪身躲进了路边的烂房子里,眼看着人群从眼皮底下跑过,发现后面撵他们的居然是一辆坦克!

我本以为这是他编出来的瞎话,可是看看他那回忆中惊魂未定的眼神儿,又着实好笑。他见我笑,生气地说,你去试试看,我当时只能想到大概遇到拍电影的了,只是群众演员们为了一只盒饭也太卖力了一点!

九九c · 2014-06-20 06:38

法国女生娜塔莉鼻子中间穿了个大圆环,说起话来咋咋呼呼的,表情手势和内容都显得夸张。她说,你看我这顶帽子,是从路边的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我们说,真的?她说:“反正是路边的,示威的人群一跑我就把自己心爱的帽子丢了,只好去捡一顶随便谁的。我戴着还挺好看的你不觉得?”

她又说,我躲在旅馆里跟我爸现场直播来着。我爸说,新闻里正在播警察的水车从解放广场右边过来了,我说哎呀爸,你看不看得见雕像旁边第三栋黄色的大楼,我就在里面啊!我爸说看见了看见了,有颗催泪弹刚刚飞过去了,你要小心!然后我边咳嗽边告诉他我没事。我爸说电视里的画面也不清楚了,那个转播的记者也在咳嗽。我说爸,我估计那个记者就在我旁边的大楼里,我和法国电视台是同步的!如果这哥们儿挂了,你就立即联系法新社,告诉他们你女儿的小摄像机能用!我们都笑了,说娜塔莉你真勇敢!娜塔莉骄傲地说,我们法国人的反骨是有基因的好不好,想当初巴士底狱。。。

我问娜塔莉,开罗现在还能去吗,我想回去。娜塔莉睁大了眼睛说:“当然不行了!开罗现在都没吃的了,我饿了整整两天,就靠广场上人家给我的一块饼活着,开罗整个都断了粮。”旁边的埃及店老板走过来,咬牙切齿地对娜塔莉说:“你别造谣!你瞎说!我们的国家好好的就是被你们这些人说坏了的!”还好英国胖子站起来说你凶什么,有你这么对女士说话的吗!她刚从开罗过来,她为什么就不能比你更清楚那边的情况?她和你的国家无冤无仇干吗要造谣你们?你们家还有东西吃不代表她就没饿肚子,对不对?等老板走了之后胖子温柔地对娜塔莉说:“妞儿,你可能没找对地方,我每天下午都出去一会儿。 靠中心大街那边有个水果市场,那里的杂货店每天都还开几个小时。店主很好人,居然都没涨价。不过这也是我走之前的事了,估计罪犯放上街那会儿没人敢再开店。”

九九c · 2014-06-21 09:47

山木是唯一一个在开罗从革命第一天呆到最后胜利的。也就是说,这家伙在腥风血雨里纹丝不动地窝了二十天。他说你们以后去开罗都去那家正对广场八楼的旅馆住吧,没有比那里更好的地方了。后来我回开罗去那家旅馆,就立刻明白了山木的意思。我跟那的人提起山木,他们也笑着说,哦,那个陪我们一起革命的澳大利亚小伙子啊。那旅馆占据险要位置,面南的房间直接俯视整个解放广场,当时世界各大电视台许多鸟瞰广场的照片都是从这放送出去的。山木每天和各国记者聊天,时不时会结识某个著名的新闻界人物,因为各媒体都把自己的顶尖高手赶快派去了开罗。在别家背包客旅馆因为革命而关门大吉的时候,这家店的老板却忙也忙不过来。

山木说起革命来跟说什么旁的其他的事情一样,都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我一开始怀疑他要么是极度装酷要么就是极端愚钝,跟他一起穿过约旦以后有一次我们俩在面包店里躲雨,随便聊起他的私事,我才知道原来他就是那么一个人,一个“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的人。他和茉莉,完全就是生活的两个版本。虽说什么见闻从他嘴里说出来都轻飘飘的,你还是看得出来山木对他相机里那张狙击手的照片颇为得意。

九九c · 2014-06-23 10:17

那张照片是在顶楼上照的,太阳斜斜照在市中心的老房子上面,建筑物的土黄色在熊熊燃烧后的黑烟和催泪弹的白雾衬托下分外明快。街道上隐隐有人在巷战。

然后山木就会高兴地为你放大,放大,再放大,瞧。镜头正对的那栋房子里,某个窗边上,看见了没。这里啊,喏。哎呀!真的是个身穿黑衣的狙击手呢!隔这么远,你怎么注意到他的?山木会告诉你,他和几个记者在阳台上安摄像机,正要跟踪下面警察冲击示威者的场面。忽然听见嗖地一声响,好像除夕天空中某支不确定的烟火,他们下意识地一俯身,子弹贴着阳台边就擦过去了。“操!”山木说。

然后他总会笑着加上一句,为什么我们遇到危险第一个反应居然是性冲动。他们再探起头来,想确认是哪里来的流弹,看看没状况就开始继续操作摄像机。这时候又是嗖的一声,一帮人吓出冷汗之余终于领会到是有人盯上他们要他们放弃拍摄的警告。这时候山木居然蹲在地上冷静地举起他的傻瓜相机往子弹来的方向按下快门。这样有一天放大了来看的时候,山木就发现了那个警告他们的黑衣狙击手。

山木还有很多漫不经心的照片,看上去像他在那场革命中随便去散了散步。你问他不害怕吗不兴奋吗不激动吗不感动吗?他会斜眼看你一眼, “我刚好在那里了,就住下来,生活。”

九九c · 2014-06-25 06:39

我不甘心,一直问前台不苟言笑的埃及肌肉男是不是回开罗的班车又重开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是潜伏版的大众情人)。德国女孩玛姬说你别去了。她刚从开罗来,一路上检查无数次,几乎每隔二十分钟就有一个关口。士兵上来她都懒得说话了,一直把护照举着。每到一个路口当兵的就把他们赶下来,让他们站成一排,去指认自己的行李。检查的人不再像初期一样对外国游客温和放松,他们会不耐烦地把你的东西都倒在地上,然后恶狠狠地问这是什么?如果你有大单反相机的话基本就完蛋了,他们一张一张检查你的照片,有关革命的一律删除。

“你是不是记者?老实说!”有人对记者好像尤其憎恨,听说好些外国记者在开罗被抓了,还有个女记者被打了。“外国人呆在开罗不再安全,连当地人都劝我们走。 家里人打电话说我们外交部已经正式警告德国公民不要进入埃及, 机场排队等着离开的人越来越多。”玛姬说。在某个检查处,玛姬发现她的苹果手机被人偷了。她隐约看到有警察搜她的小包时把iPhone给捏了起来,可是也不敢啃声,因为旁边有一对夫妇抱怨被搜,被人牵着军犬来威胁了。

“你为什么这个时候要回去呢?”玛姬皱着眉头问我。“因为我也许要错过历史了!”我一脸的懊恼。

九九c · 2014-06-26 05:40

四.

“爱情总在你对它毫无期待之时悄悄降临”,H说。我后来想起革命来临之前,也是没有一点征兆的。在宫城县以东太平洋海底的地壳发生断裂前那一瞬,我想海面一定也风和日丽,平静地像三月里随便的哪一天吧。世界上的事情总是这样的,只有在过后想起来,人们才会发出“如果那时侯早知道“的感叹。当然永远不会早知道。就算是早知道,我们在任何时间,也永远无法感知到事情的全部模样。人世间的真相总是扑朔迷离,牛顿的苹果离开枝桠,就面对无限种可能的跌落轨道,北半球小蝴蝶的一次震翅也能让南半球刮起龙卷风。命运的地图,人与人的因缘,是否都是由一只只偶然的笔所写就?

我不偏不倚在2011年1月25号凌晨零点三十离开了开罗,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天会有多么地与众不同。人生的机缘有时候就是这么无厘头。如果我的闺蜜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居然忘记了她的国际航班。如果25日那班飞往阿斯旺的飞机不比27日的便宜了五十块钱。咳咳,主要是为了这该死的五十块钱。。。

闺蜜平静地在电话里告诉我,到了机场才发现她把北京飞开罗的日子给弄错了,下一班得等到五天之后。放下电话,我立刻从80元的巴黎酒店搬到了20元苏丹旅社(这价位和名字的关联多么实诚):闺蜜来了,就都是五星级伺候了,背包旅馆的乐趣就少了。山木说,他总是在家上班的时候超级省钱,出来旅行的时候不太计较。我正好相反,在家乱买乱卖,出来20元的床能睡就决不睡30的。倒不是觉得不自虐的旅行就不够味儿,实在是,便宜旅店里遇到的怪人神人才多,才够有趣儿呀。

九九c · 2014-06-27 05:09

苏丹旅社不苏丹,里面住满了日本人。旅行攻略:只要跟着日本人走,一路都能找到最省钱的住处。苏丹旅社的怪人多,我刚搬进去半个小时,鲍布就嗅着味道跟来了。“鲍布我一去就遇到你,咱们是不是很有缘?”革命过后我托他买药的时候跟他套近乎说。鲍布说,我不是告诉过你旅馆里的日本妈妈是我的眼线吗?鲍布的生意是倒卖进口威士忌。

具体说来,因为埃及政府对进口酒精饮料征收300%到3000%不等的关税,再外加至少40%的销售税,进口酒在埃及足够昂贵。全埃及有三家公司垄断了洋酒的销售,在普通超市里基本买不到洋酒。酒店酒吧里出售洋酒价格惊人,并且严格来讲是非法的。好玩的是,作为外国人,倒是可以在入境的48小时之内凭护照和签证通过唯一的合法渠道买到平价的进口酒:那就是免税商店。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外国游客在埃及又不缺,倒卖洋酒的生意应运而生。鲍布比如,就每天在背包客的旅馆里出现,谈话间不经意地问起老外们有没有兴趣赚二十块钱零花钱什么的。

鲍布问到我的时候我兴致勃勃地翻出护照,发现48小时刚刚过期。他笑笑说,没关系,下次吧。你饿不饿,我请你去吃口下力。我心想,下次再过境开罗也不知道哪辈子去了,搞明白那口下力是什么东西也不错,于是跟着鲍布就下了楼。何曾想到不出一个月,我真的又重新入境埃及,帮鲍布买了一满篮子的洋酒。而鲍布绝不亏待老朋友,居然给了我五十埃磅的报酬不说,还专门动用了渠道给我搞到了茉莉要的小纸包。“我从来不会看错人,”分别的时候我跟鲍布说,“你以为我会随便跟个鬼去吃口下力么?”鲍布笑了。

九九c · 2014-07-02 07:33

口下力和意大力通心粉有什么区别?我总结了一下,就是里面多加了杂七杂八的饭,面,豆子和炸洋葱。番茄酱和大蒜油都是一样的。鲍布说,口下力是埃及人民的国宝啊,我说明白了,估计跟豆腐是中国人民的国宝差不多。鲍布正色说:“你看我们街上那些肥娘们儿,全都是靠它吃出来的。没有口下力人们都怎么活。 口下力一碗两元能撑个肚儿圆,你以为这国家一多半穷鬼天天能吃上烤肉面包么。”

  烤肉面包,小份六元,大份十五,我先怀疑自己是老外被宰,后来发现这价格并不十分离谱。我试着肢解了下巨无霸汉堡包指数告诉鲍布,在美国一个差不多的快餐牛肉汉堡也不过两三美元,比埃及大份烤肉面包贵不了几块钱,可是美国人的平均月入在两三千美元,埃及人能挣多少?鲍布冷笑着说,五百埃及镑吧,那还是过得去的工作了,相当于一百多美元。 我说,那不是一个月的工资五十个烤肉面包都买不到?鲍布说:“感谢穆巴拉克啊,老不死的贼。”

  也不知是吃多了口下力还是抽多了水烟,鲍布开了话匣子。他说你知道不,我年轻的时候踢足球赚了些钱,后来改行做记者,写了些批评政府的话,被抓进监狱。出来之后他们也不让我再当记者了,我不怕再进监狱,可是我妈哭得厉害,我就改行倒卖酒。现在我这样挺好的,一天在街上晃来晃去,和大多数在街上晃的人相比,我收入又好活又轻松。我一个人住,要女人了可以找两个。可是你知道埃及的这些婆娘,她们都钻到钱眼里了,结婚?你得买房子买车先。我可没那个闲钱。

  我说,埃及人生活这么不好,不想法改变改变么?鲍布翻翻白眼,变,怎么变?你没看见我们这是个警察国家么。三步一岗两步一哨。你敢说个什么做个什么,警察的棍子可不是近视眼。我们最恨警察了,警察的位子都是买的,里面腐败得一塌糊涂,可是没人敢惹。我说,那年轻人呢,血气方刚的都能忍?鲍布说年轻人连工作都没有,也娶不起老婆,自顾不暇。“埃及人都没救了,越穷越想搞钱。每个人都说谎,又互相嫉妒,软弱得要死,也不知道团结为何物,只要还能对付得下去没有人会傻到去鸡蛋碰石头”。鲍布最后总结说:“反正老独裁者也八十多了,等他死了他儿子上来,只要还有运河还有老外要来看金字塔,他们一家子就能发财下去,埃及也就这么着吧。”

  鲍布到底有没有踢过足球当过记者进过监狱?我至今搞不清楚。他关于埃及的那些话我在旅途中倒一再得到证实。

  比如伊斯兰旅馆的前台眼镜小子,居然是法学院毕业的大学生,找不到工作所以在那里混天度日。比如送我们去金字塔的司机,一共有三份工作,他说大多数人都有两份以上,不然没法养家。比如卢克索的帆船主,抱怨自己的女朋友跟人跑了,原因是他没钱给她买房子结婚。比如亚力山大的马车夫,说他为了马车牌照给警察交的钱两年都挣不回来。比如人人说起穆巴拉克一脸的怨恨。“埃及本来是个很富有的国家,可是钱都进了少数人的腰包”,连想攀上个欧洲女人的帅哥脸上也写满了对这个国家的爱与挣扎,“我不是不喜欢埃及,我只是想离开,去其他的地方过好的生活。”

  再次见到鲍布的时候我打趣他说,你不是说埃及人不团结,根本不可能推翻独裁的?鲍布说,我反正是没想到自己能活着看到这一天。不过不仅是我,你去问问全埃及这么多人,又有几个能相信革命真的会成功呢。这倒是真的,就是脸书那个25号散步活动的发起人古耐姆也在电视上哭,他并不曾想到这个原本野心不大的上街游行会发展到流血,革命,在18天后居然把穆巴拉克赶下了台。他在28号蒙着眼睛被失踪,带到内政部长的面前的时候,连内政部长也一脸诧异,总共就问了一个问题:“你们怎么做到的?”。别说埃及人自己,听说连五角大楼当时都没想到一点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所以才有这么多的欧美政客事后纷纷回收曾对独裁者们挥舞过的粉红手绢,老穆老卡也不曾料想国际脸们其实也如孩子脸,说变就变。左小祖咒吊儿郎当地唱着:“掌权者不哭泣怎么赢得人民“,因为他们知道人民不但容易被感动,也善于原谅。

九九c · 2014-07-03 11:14

闺蜜来之前的几天里,我精力旺盛地逛了旧开罗,穿了沙漠,还去了趟亚力山大。很快摸清了埃及旅游业的宰人战术,也练就了几招砍价防骗功夫。闺密一来,就皱皱眉带我离开了喧嚣脏乱的旧城,入住了尼罗河西岸的高级酒店。原来开罗还有富人区的!我惊叹。沿河岸五星酒店一字排开,领事馆,小别墅,西餐厅,咖啡屋,跟东岸一比,我就明白了鲍布所抱怨的贫富悬殊(事有凑巧,革命前我接触到的主要是埃及社会的市民和未受教育的底层,革命完后结识了一批埃及的中产阶级和知识分子,正好对埃及贫富差距和阶级矛盾有了更好的理解)。夜幕降临,我们从酒店的阳台上眺望尼罗河,游船上传来肚皮舞的音乐声,酒吧里男人们在为了足球喝彩,远处旧城的嘈杂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开罗看起来,真的像什么也不会发生。

“我们来大哈扑的路上,手机突然没了信号,还以为是可恶的中国电信给欠费停机了呢。早上起来我还去前台抱怨这么贵的房间居然不能上网。经理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我说,埃及闹革命了,你不知道么!你们看,多么不幸,我就这么要错过历史了!”我继续跟玛姬唠叨。这时候我听见一个人说:“人生很公平,错过这个,就得到那个。我才不后悔错过历史。”茉莉就这样华丽地登场了。这女孩是韩国人,住在我隔壁。对呀茉莉,革命的时候你在干什么?茉莉笑嘻嘻地说:“我在忙着谈恋爱啊。”

九九c · 2014-07-07 07:11

五.

“你的革命并不会比我的爱情来得更突然的,”茉莉满脸陶醉地跟我说。“你知道么,那时候我转过头来望见他。。。”

茉莉一直喜欢强调她和H是一见钟情的。后来我跟茉莉去酒吧的时候看到她不知疲倦地舞动,就明白了要男人们注意到她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茉莉的身体好像有无穷的能量,她能整晚整晚地在舞池里蹦达,从第一首曲子跳到最后一首,并不在乎音乐和节奏。她大多数时间自顾自地旋转,闭上眼睛好像完全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睁开眼睛的时候,她脸上挂着说不清是有意引诱还是无心敷衍的笑容,和每个想和她共舞的男人贴身来上一段。她好像一只追着自己的尾巴玩的猫,被自己的影像所迷惑,同时也不介意甚至尽情享受旁人观看的目光。

男人们应该会感受到这种邀请,从而对把她搞上床充满了希望。或者,换句话说,他们不会害怕她,觉得她既不暗世事又呼之欲出,不管怎样总给人尝试的勇气,感到即使被拒绝也不是一件什么丢面子的事。和我们一起上潜水课的韩国男人朴就总结过茉莉,说她算不上漂亮,也不会什么勾搭人的技巧,可是她身上散发着一种说不太明白的不一样,引喜欢冒险的男性前往。 

那天晚上也不例外,作为舞池里少有的亚洲女孩,又如此热烈奔放,茉莉成功地吸引到众人的目光,像一只花蝴蝶儿一样四处穿梭周旋。茉莉说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和一个人跳着舞,眼睛却越过他背后观察舞池里所有其他的人。

九九c · 2014-07-08 07:17

她就这么越过一个爱尔兰人的肩膀看到H,而H也正好望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H个子高高的,穿着一件有条纹的毛衣,事后茉莉说那天她的隐形眼镜左右戴混了,在昏暗的灯光下又隔着距离,根本无法判断H的长相。可是她又坚持说她看到了一双“深邃空洞冷静高傲”的眼睛。

茉莉在这双眼睛的咄咄注视下感到一丝不快的尴尬,便迅速地笑了笑,在把眼神移向别处之前,她看到H也几乎不易察觉地歪了歪嘴角,对她作出了一个礼貌的回应。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茉莉还是嘻嘻哈哈地跟别人跳舞,却奇怪地不时感到这双眼睛的存在。她追过去的时候,发现那双眼睛并不曾望着她,H拿着啤酒瓶四处跟人聊天,其中不乏漂亮的金发女郎。

茉莉说她不记得H是怎么终于过来跟她搭讪的。H的第一句话是:“真是可惜,你错过了我的现场。”茉莉觉得这样的开场白很是让她失望,真是辱没了那双眼睛。为什么男人们都如此不自信非要迫不及待地兜售自己不可呢。她漫不经心地说:
“哦?你玩哪类型的音乐。”
“雷鬼,你知道么?”
“雷鬼是什么东西?我只听古典和摇滚。”
茉莉知道那些傻瓜们接下来就会说,啊,有意思,古典和摇滚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口味啊。茉莉从来不喜欢人们对音乐做作的分类,在她眼里,既然音乐是另一种通用的语言,古典和摇滚作为表达方式又有什么根本的区别。关键在于表达。人们为什么不可以像热爱巴赫一样热爱Metallica呢?芬兰的Apocalyptica乐队就是一群古典乐学院派的孩子,手拿提琴向重金属致敬。事实上,甲克虫乐队的Eleanor Rigby里那些提琴四重奏和The Verve乐队那首大受欢迎的 Bitter Sweet Symphony里的交响乐比如,就一直是她的最爱。

H却好像全不在意茉莉的口味,只是专注她的第一个问题。
“鲍布·玛利你听过吗?”
“鲍布谁?你是说鲍布·迪伦吗?” 
H眼睛里掠过一丝玩世不恭。茉莉想看到的就是这个。她喜欢让男人自大并对他们进行无声的嘲笑。她当然知道鲍布·玛利,她以前还留过RASTA头,可是知道鲍布·玛利很值得炫耀么,满大街的随便什么人抽high了都听雷鬼。

“哦,所以你是个音乐家,”茉莉把这句轻飘飘的话中唯一的重音放在那个家字上。
“你不要这么对我说话,”H说,“因为我是一个内心很缺乏安全感的人”。
茉莉乐了,她觉得这个人俗套得近乎好玩,“对啊,全世界男人都没有安全感。”
H转头看着别处说:“很快你就会知道我和别的什么人不一样。”茉莉笑得更起劲了,全埃及男人都说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H顿了顿:“因为从这一分钟开始,我将不再和你讲一句话。”
茉莉还没来得及回嘴,H就离开了,把她一个人扔在原地。

九九c · 2014-07-09 09:16

茉莉翻了翻眼皮,仍然去和别人跳舞。可是过了一会儿,她发现她跳起舞来有点不专心。她开始在酒吧里寻找那双空洞的眼睛。“茉莉你这不是一见钟情吧,”我说。“这家伙了解女人的心理很会耍手段,你落到他的圈套里了。”茉莉不置可否地打断了我:“为什么你们都这么说。”她后来看到H坐在同来的海伦对面,在和海伦说话,就好奇地走过去。

她听见H跟海伦说:
“你知道吗,我是个诗人。”
茉莉快要笑死了,这是什么年代啊,还有人这么老派地拿搞艺术的幌子四处搞姑娘。 H不理会茉莉的存在,继续说:
“我有时候在梦里得到诗意,可是光有灵感并不够,你还需要激情,最好是充满隐私的那一种,你需要感受到一种非短句不能抚慰的情绪。。。”
“其实手淫也可以抚慰情绪,”茉莉说这话的时候好像准备认真探讨一个生理学话题。
H在满桌人的笑声中转过头来:
“请问我说过要和你讲话了么?”
“好好好,”茉莉端起桌上的啤酒来喝。
H敲了敲桌子:
“不好意思,请问我说过你能喝我的啤酒么?”
“我要知道这是你的啤酒决不会碰它!”茉莉恼怒地说。
这时候她感觉那双空洞的眼睛飘过来,她迎上去,他们忽然交换了一个旁人都无法察觉的笑意。在H肉麻的长句背后,她似乎确切地看到了一些身影模糊的短句。

H又大谈哲学,人生和艺术。H的朋友告诉茉莉说你别介意,他嗑药了,脑袋正在上帝那里。茉莉倒不在乎这人嗑了多少药,反正一晚上的时间在这样的胡说里打发着也很愉快,她平生最不能忍受之事就是无趣。她和H唇枪舌战,玩着文字游戏,互相攻击贬低,把海伦和H的朋友在旁边逗得直笑。

比如H忽然天马行空地说:
“你知道我是伟大的天秤座。”
茉莉无心掩饰她的轻蔑:
“天秤座有什么了不起。”
H像斗鸡一样准备竖起他脖子上的羽毛:
“哦?我知道你们泡菜星人自来觉得自己特别。”
“原来埃及群众喜欢星座这种低级迷信。向我下跪吧,因为我也是天秤。”
“不可能!你哪一点像天秤,优雅智慧和平,你有哪一点?”
茉莉正要狠狠回击,H盯着她忽然压低声音说:
“不可能。我从来没有遇到过也是天秤的女人。”
茉莉也压低声音凑近他的脸:
“别乱想了。秤子和秤子永远不可能忍受对方。”
这时候H站起来,越过茉莉像越过一个透明人,径直再一次离开。茉莉愣住了。她只好骄傲地也站起来,向那个一直想向她献殷勤的南美小子走去。

直到海伦过来扯她的衣袖:
“他们问我们要不要跟他们去海边”。
“谁是他们?”“
跟你聊了一晚上那个疯子啊。”
茉莉感到一秒钟细微的甜蜜的晕眩,她想也没想就朝门外走去。

九九c · 2014-07-10 07:54

男女间爱情产生的可能方式总是无数,谁说针锋相对不是最狂热的调情呢?他们在去海边的一路上仍然不停地打嘴仗,有几句话说急了,H就在空旷的大街上喊:

“你想要一条23岁鲜活的生命吗?我反正不要了,活着不过是日复一日,不痛不痒!”

茉莉夺过H的自行车,在海风里放开了手往前冲:

“死是最软弱的,看清生活的真相还能热爱它,那才他妈是真的勇气!”

我说,你们两人疯在一块儿挺般配,就是干嘛不能好好说话偏要气人。茉莉说,我们只是拿自己心中的激情不知道怎么办好。他们在海边一起唱鲍布,不是玛利而是迪伦的歌:“答案在风中,朋友,答案飘在风中。”

看着我。你不是不要和我说话了。看着我的眼睛。我得先检查你是不是真的弹吉他。傻瓜,那是右手。为什么没有茧?你能不能闭嘴,我需要确定我是否能相信你。没有人能告诉你,你不想自己找出答案吗。

茉莉说他们一接吻,不久她就看到了事情的真相,隐约感到了害怕。茉莉觉得H好像在叹息,甚至幻觉他在流泪。茉莉觉得自己的心缺乏氧气,悬在空中。茉莉觉得H把脸埋在她的脖子里,好像一个怕冷的人找到了温暖。茉莉感觉H的卷发,柔软而陌生。H感觉茉莉的皮肤,说它们陌生而柔软。茉莉抚摸H上翘的嘴唇,H触摸茉莉狭长的眼角,他们互相像刚睁开眼的婴儿那样好奇无休止地打量对方。

茉莉第一次知道原来黑夜和白昼的交换,就在一震翅间。海风呼呼地吹了一整夜。

九九c · 2014-07-16 07:28

天色亮起来的时候,茉莉忽然把H推开。
“我不想在白日里看到你的脸,”茉莉说,“生于夜晚的只能属于夜晚。”
你这个迷你多变的亚洲玩偶,H说。
你这个长毛的奇怪的阿拉伯动物,茉莉回击。

茉莉从来没想到自己会和一个阿拉伯男人躺在一起,她之前的男友都是韩国人,阿拉伯人在她眼里都是些脏兮兮的怪物。有时候种族和种族之间的隔阂就是这样夸张,在信息时代的地球,遥远的国家铺满了电视,电影,报纸,杂志,但是陌生国度的人不是一个个鲜活的人,而只是符号,定义,标题,影像。茉莉在来到埃及以前,想起阿拉伯穆斯林眼前就出现一幅漫画:大胡子,包头巾,满脸狰狞,哇哇大叫,一手拿着古兰经一手举着炸药包,腰间挂着石油罐。在来埃及以后,又成了骑在骆驼上,背景是金字塔,嘴上抹蜜糖,挤眉弄眼地笑着,一手数钱一手伸过来想占女人的便宜。每个人总觉得自己的民族是最文明可爱的,本族以外则多多少少尽是蛮夷。

你见过青蛙不待见癞蛤蟆吗?人类就是比较高级,所以他们注定要互相瞧不起。

这么想着,茉莉对H说,你走吧,我一个人呆在这里。
你要愿意就自己躺在这海滩上吧,H穿上衣服就走了。
茉莉闭上眼睛,几分钟后忽然感到有人踢她的脚。
“你他妈的给我挪窝儿!”H站在那里恼火地说,“一会儿贝都因人就来了,就算他们不来,野狗也会过来咬死你!”
茉莉看到远处真的好像有人走过来。“我找不到我的一只鞋”,她说。
H骂骂咧咧地找了几圈后过来说:“大概被野狗叼走藏起来了。我背你走。”
“去哪儿?”
“去我那里。”
“我不去。我不想去脏兮兮臭烘烘的窝棚。”
“我的地方很干净。你再废话就把你扔到海里去。”

茉莉伏在H的背上,一手拿着她的人字拖,另一手拿着昨晚抽剩下的一支绿色叶子。她编了只歌来哼:从前有一只骡子,驮着一位女王子,走得快就给它嗅嗅叶子,走不快,就给它闻臭鞋子。走过一家开得早的商店,H在电视新闻前站住了。茉莉在他背上看到开罗街上涌动的人潮。H说,我昨晚和一个韩国女孩在一起,当我醒来的时候我的国家发生了革命,你说生活多么奇怪。

早上十点钟太阳的热量让茉莉在H的海边小木屋里醒来。她想起昨天夜里的情景,感觉到酒精留在体内的疼痛。她轻手轻脚地起来,拿着她的那只拖鞋准备往外走,可是发现衬衫不见了。茉莉慌慌张张地找了一阵,又怕惊醒了背对她那个人,终于决定放弃她心爱的衬衫。她小心地把门打开一条缝,听见背后有人说:
“你知道人类通用的语言是什么吗?”她想起昨天晚上自己对于古典和摇滚那些念头。
“不,不是音乐。”H好像能读到她的想法,“是彼此忽视。”
茉莉没有说话。

海边的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明晃晃的。好像生怕H从床上跳起来捉她,茉莉迅速带上门,头也不回地逃跑了。

九九c · 2014-07-17 10:25

六.

在他们两夜的爱情里,茉莉只有一次在大白天里见过H的脸,当时她正难看地趴在窗户上踮着脚,瞄准窗角的写字台。

茉莉提着她的一只拖鞋,光脚从大哈扑的一头走回另一头她住的地方。这个红海边懒洋洋的小村落还睡眼惺忪,流浪狗和流浪猫在街上安静地晃荡,一两家勤快的店铺支起门帘发出清脆的声音,十点钟的太阳照得海上一片金箔细碎。路边早起的人们向她展开暧昧的笑容,他们早习以为常,脸上带着昨晚残妆的女子匆匆走在告别露水情人儿的路上。茉莉也对他们笑回去,仅仅因为她发现自己简直没法控制自己的嘴角。它们自顾自地弯曲,直到影响到整张脸的肌肉都欢欣雀跃。茉莉把头转向海的方向,让脸如一朵金黄色的向日葵在太阳下自由地绽放。

她感受到赤裸的脚底,街上每一粒小沙子带来的细微疼痛,光手臂上一棵棵柔弱的汗毛被海风吹得弯了腰。太阳的热力在肩膀上渐渐从温柔里透出来粗暴,小腹温暖舒适一种女性特有的褐色大地般的鼓胀。她像一支早春二月刚探出土的草叶,又像初夏一颗才在青涩上憋出红晕的草莓,贪婪地用尽全身气力将知觉拥抱。鼻孔里带着咸腥味道的空气,唇齿间残存的酒精和烟草混合的,她称之为夜的甘凉苦味,睫毛上融化了的色素颗粒的沉重,耳膜里浪涛轻快的抚摸,还有,当然,满眼金色,金色,凡高的《向日葵》,克里姆特的《吻》,列维坦的《秋天》。耀眼的纯金色阳光。

“我睡了一个阿拉伯怪物,”打开房门的那一刻茉莉不无吃惊地想,“居然没有一点一夜情的后悔和厌倦,反而觉得浑身轻快,好像长久便秘的人一朝通畅。嘿,这真是个新奇的体验。”

九九c · 2014-07-22 07:20

第三天的时候,茉莉和海伦约了去岛的那头看灯塔,走到半路忽然感到不对头,一个念头冒出来就不肯再离开:为什么那个怪物不给她送衬衫来呢。走到H住的小木屋附近的时候,茉莉感到自己居然很紧张,她警觉地观察走在路上的埃及人的脸,又自嘲地发现自己其实不记得H到底长什么模样,她生怕一个张牙舞爪的大胡子一下从哪里跳出来说,嘿!你还记不记得前天晚上!在灯塔呆了不久,茉莉跟海伦说我们回去吧我晒得慌。最后终于对海伦坦白她把衬衫忘在H那了。“奥奥奥,”海伦叫起来,“算了吧,这个伎俩16岁的中学生都知道,一夜情的时候如果喜欢对方,就故意把扎头发的橡皮圈忘在那里, 第二天就有了好借口再来!” 

小木屋的门关着。茉莉不甘心,爬上窗户。小木屋里面的灯是开着的,两张小床还是前天H给拼在一起的样子,被子没有叠,床单卷曲着,好像还留着茉莉躺过的痕迹。 茉莉莫名觉得这灯是为她开着的,心中一阵温暖。再仔细看过去,啊,床边的书架上,整整齐齐叠着的,不是她的衬衫是什么!跳下窗户,茉莉想了想,说我给他留张字条吧。

留纸条的时候,茉莉确定她爱上了H。不然几句简单的交代,为什么她在笔记本上写了又撕,一会儿已经制造出三四张废纸?她深吸一口气,终于认真地在纸上写下:“嗨,还记得我吗,那个把衬衫忘在你屋里了的韩国女孩?那天她还丢了一只鞋,对了,还有一只耳环。。。要是捡到的话能走到街的另一头把东西还给她吗?地址是。。。“想了想,又在结尾画了个笑脸。海伦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茉莉赶紧踩着石头趴上窗户,把纱窗撕出一个大口子,瞄准写字台。

“对不起,那个,打扰一下。。。”被管理的人发现了,茉莉边说:“等一下等一下,这就好”边准备用力一掷。有人上来拉她的腿,茉莉生气地回头。她几乎从窗户上栽下来。。。天哪!!这不是H吗!!

你干吗弄坏我的窗户?H穿着无袖T恤,晒成棕色的手臂结实性感,健硕修长的身材真是多一分则肥,少一分则瘦,整齐的牙齿在大笑里暴露着。茉莉不敢去看他,只顾着诅咒自己脸上见鬼的少见的红晕。把纸条给我,H命令道。茉莉说不用了。H笑着抢过去一字一句地看了,评论说这字迹很可爱。像个小学生写的。茉莉忙碌着憎恨自己红到耳根的脸,平日里的伶俐消失殆尽。接过衬衫以后,两人都愣了一分钟,为了打破沉默,H问她有电话没有。茉莉说没有。又是尴尬的沉默。茉莉手里擎着她的衬衫,觉得自己像个傻瓜。H挥挥手里的纸条对她说:“我现在知道你们住哪儿了,我会来找你的。很快。”

九九c · 2014-07-28 06:12

H走后茉莉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很急切地揪住海伦问:
“你说,你说实话,他长得好看么?”
海伦慢条斯理地说,在阿拉伯人里,算是好看的了。顿了顿,又说,在世界人民里,也算是好看的了。
茉莉如释重负地笑了,把她的衬衫抱在胸前。

H好像从一开始就注定让茉莉等待。茉莉换上了她新买的蓝色长裙。整个一下午,她坐卧不宁。海伦有一次骗她说哎呀你看,H来了。茉莉觉得心差点从喉咙口跳了出去。夜幕降临的时候,海伦又说,哎呀H来了。茉莉翻翻白眼。海伦说我没有骗你,这次真的没有骗你。茉莉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只耳环。

很久以后,她说她还记得这只耳环在眼前晃动的模样:粉红色的吊坠,在空中妖媚地跳动,一片渐渐虚化的粉红背后H流露笑意的眼睛。茉莉几乎尖叫起来:“我的耳环!”H再把另一件东西塞到她手里。“我的人字拖!哎呀!你怎么找到它们的?”茉莉开心得都快疯了。

听到这里,我不得不哎呀道,这不是《阿飞正传》中哥哥的经典镜头么,哪有这么巧合的抄袭?本来被茉莉细节颓长的讲述弄得昏昏欲睡的我,兴致突然被吊了起来,我说你往下讲。

九九c · 2014-08-07 17:15

七.

夜里两点钟,一帮朋友都各回各家了。H拿着剩下的半瓶红酒站起来毫无悬念地往他的小木屋走,茉莉忽然跟他说她要回家。H回过头来问,为什么。茉莉也不知道到底为什么。也许是抗议,是对H对她一晚冷落的惩罚。她原准备好了当一个女王,接受一个不辞辛劳帮她找回粉红耳环的奴隶的膜拜,不料H整晚都跟朋友聊革命,音乐和旁的事,并不曾甜言蜜语跪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H望着漆黑的海面说,啊,我看见一个钓鱼的女人远远地前来。

茉莉感到害怕,那种人在感觉巨大的幸福触手可及的时候本能地害怕。人们如此地习惯了似水流年的丑陋和麻木,以致当美好来敲门的时候,他们的第一个反应是因为不相信而闪身要躲起来。茉莉站在三米跳台上膝盖发软,天太黑,她看不清脚下的游泳池是蓄满了蓝色的水,还是丑陋坚硬的水泥地一块。

茉莉寻找借口似的说:

“天秤和天秤都缺乏安全感,注定是没希望的。”
“天秤和天秤容易抓住他们各自的不安全感不放,最终冷漠相向。“
H看着她,
"但也可能勇敢地各进一步,就得到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安全。”

茉莉站在原地不动。H走过来,揉了揉她的头发。茉莉强烈感到那一揉好像是H在说,姑娘,我了解你全部的软弱和倔强。那一揉无声地化解了她所有的伪装。

H像拿破仑一样命令说,脱掉你的衣服,躺到我旁边来。茉莉在漆黑中一声不吭地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终于鼓起勇气在他唇上轻轻一吻。没想到,这一吻也无声地化解了H所有的伪装。白天恶作剧的H,晚上冷漠的H,刚才倨傲的H,忽然全都消失了,剩下来的,是一个前天晚上沙滩上的H,温暖柔软,甜蜜害羞地,看着她,看着她,看着她。茉莉喃喃道:“我就知道你,我认识你。。。”H说,我也认识你。茉莉说我感觉我们像是多年未见的老朋友。H说,我感觉你是我失散多年的妻子。茉莉笑了,她说,你今天又嗑了多少药。H说,我很清醒。那习以为常的空洞里果然多了一颗星星,H的眼睛像夏天的清凉水果刨冰。

九九c · 2014-08-09 03:20

他们几乎用了一整晚的时间来接吻。就连吻得最狂热的时候,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睁着眼睛看着对方。所有的爱情教科书都会告诉你,接吻的时候不闭眼睛的人是可怕的,因为显然不够投入。可是茉莉觉得他们睁开眼睛,恰恰是因为畏惧不够投入。他们需要从眼睛里长出千万只手来,以弥补远远不够用的抚摸。他们必须一丝不苟地攫取眼前的影像,闭上眼睛,就是对眼前这个人的背叛,因为幻想可以用任何一张面孔将其替代。闭上眼睛,两个人珍贵的对话会降格成一个人自私和廉价的感受,不安全感又会如梦魇般降临,那片嘴唇会幻变成《迷墙》中粉红凶恶的大丽花,将自己像这夜里无数的,不可分辨的,苍白的灵魂废料一样无情吞噬。

他们像两个贪玩的小孩,在夏日的森林里不知疲倦地嬉戏,探讨人类历史上关于原始仪式的一万种可能。那些吻时而像Pink Floyd 乐队《shine on you crazy diamond》里遥远而梦幻的漫长前奏,时而像Santana乐队在伍斯托克音乐节上被蛇咬得乱跳的《soul sacrifice》,将他们的内心释放。他们随波逐流,在任意而为的节奏里跳舞,轮流将彼此诱惑,引导,俘获,虐杀。这激情汹涌的游戏极为耗费能量,以至于他们不得不多次在中途停下来,在温和的拥抱里休憩。

在牛奶白的月光里,茉莉看着自己的身体。作为一个身体的信仰者,茉莉说她对床上这回事总是既渴望又失望。多少次她优雅地褪下被幻想浸泡湿透了的内裤,悲哀地看着另一个人把她当作一具无名女尸粗鲁耕耘。多少次她又护着仅剩的好像灵魂的遮羞布的内裤,绝望地发现男人们不是以世故来将她的真诚和矫情混淆,就是用软弱来证明对她火热内心的毫无兴趣。可是,还有什么方法能够让自己为人所了解?茉莉觉得除了耻辱地张开双腿外别无他途。

她又看着H的身体。他本身就是月亮。她想起三岛由纪夫描述男色的话:“他的形象是快乐的化身。在那里,青春和智慧,年轻和老练,爱和侮辱,虔敬和亵渎神灵,难以形容地融合在一起。”

她注意到他颈上的黑色项链。H俯下身,让那吊饰在半空晃荡,茉莉迎上去,用舌头舔噬那上面刻着的阴阳八卦。

九九c · 2014-08-11 04:05

“爱情总在你对它毫无期待之时悄悄降临”,H说。 “你是谁?我的乐队凑巧来海边演出,我凑巧毫无理由地决定多呆一天,你凑巧去了那家舞厅。我从来没想到会这样,和一个韩国女孩子。而我的国家凑巧在发生革命。”

凑巧多了,看上去就像命运。他们俩像婴儿一样,以奇怪的怕痛似的弯曲姿势长久地抱在一起。

他们在镜子里看着自己虚脱的裸体。打开门,天已经全亮了。

H点燃一只烟,忽然对茉莉说:
“你知道我并不是非回去不可。”
茉莉没有说话。
“可是在开罗,你知道,我的女朋友们等着我回去给她们买卫生纸。。。”
茉莉仍旧不接话,她不觉得H有向她汇报或者解释的义务。
“最主要的是。。。我的太阳眼镜忘在开罗了。”
茉莉笑了:
“哦,我以为你是要回去参加革命,成为下一届埃及总统。”

茉莉坐起来,拿了H的牙刷去浴室刷牙,有一种微妙的报复的快感。洗澡的时候,她发现好朋友来访,内裤上已经鲜红一片。茉莉匆匆回到屋子里,穿好衣服,小心提防不曾再遗落什么东西。她站在H的床前,踌躇片刻后轻描淡写地说:
“如果你今天离开的话,一路旅途愉快。” 
她相信自己的眼睛,也看穿了H的小把戏:什么人会在这样一个夜晚后选择离开呢,不过是天一亮H的不安全感就回来了,又开始和她耍嘴皮子。见H不说话,她又乘胜追击道:
“祖国和人民在召唤英雄主义,如果你不回去,埃及革命可就危急了。”
说完了潇洒地转身拉开门。海边的阳光照进来,明晃晃的。

“如果我真的成了埃及总统,你可得来嫁给我。”H在背后说。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拿手的戏谑。茉莉感到血顺着大腿流了下来,她迅速带上门,第二次逃跑掉了。

九九c · 2014-08-17 06:12

走在大哈扑沿海的那条长街上,茉莉再次被纯金色的早上包围。她一路小跑回家,黑色的头发和蓝色的裙子在海风里幸福地拍打。

“如果那条路和那天早上永远没有尽头,那该多好。”茉莉痴痴地说。

连着两天晚上,H没有出现。第三天早上,茉莉拉海伦去了H的小木屋。茉莉在路上一个劲地跟海伦说他一定离开了,一定真的走了,心里却默念着一个小迷信:说破了,坏事就不会发生。海伦出来告诉茉莉,小木屋的门锁着,H多半已经不在。茉莉不肯相信,固执地要自己去证实。

小木屋不再像上次一样为她亮着温暖的灯。她又不愿认输地去问了守门人,守门人脸上挂着暧昧的笑容告诉她H前天已经去了开罗。这样满怀悲壮的女人来找她们人间蒸发了的男人的故事,他已经见得太多。茉莉坚持让守门人帮她打开锁,她说她的耳环忘在屋里了。她好像慢慢开始接受H离开的现实,退一步开始幻想也许H会带走那副耳环作纪念?

没有。粉红耳环原封不动地躺在架子上,那天夜里H帮她取下来的温存已如昨日黄花。空旷冰冷的屋子里,没有什么能够证明过去的两天晚上曾经存在过。被她弄坏了的纱窗一角被修好,拼在一起的两张床被冷漠地重新拆开,房间整个被打扫了一遍,他们的气味被廉价的空气清新剂所掩盖,茉莉望见曾经见证过他们鲜活的裸体的镜子里映出一个女人黯淡的脸。

走的时候,她还最后注意看了一下写字台旁边的垃圾筒,里面空空如也。她自嘲地笑了一下,那张画着笑脸的纸条,当然也被H轻蔑地揉成一团,和大哈扑无数被遗弃的保险套一起,被笤帚粗暴地扫进了无人理会的过往。

九九c · 2014-08-26 04:03

八.

电视里说,今天两百万人上街了。开罗,亚力山大,苏伊士,卢克索,在群体的掩护下胆子大了起来的,被陌生的激情燃烧得热血上冲的人民争先恐后地涌出家门。没有人不害怕错过潮流,站错队伍,一场革命正在涌上风头浪尖。西奈岛上,红海边不理世事的小资嬉皮村大哈扑,一切出奇的宁静,一场二月里不常见的暴风雨也正在来袭。

茉莉躺在水吧的长椅子上。天很低,乌云暗涌,光线微妙地迅速改变。风呜呜地呻吟,时而带几声哨子的尖利,风里的咸腥味越来越浓烈。水吧里没有几个人。靠街的那张椅子上躺着一对情侣,男的斜靠在扶手上,女的躺在他怀里,风大起来的时候,男的就把毯子裹得更紧一些,女的像一只安全的小动物一样从毯子里露出眼睛。

茉莉提醒自己不要再往那边看,不礼貌。可是她的眼睛还是忍不住老往那对情侣身上瞟, 他们每一个温存的抚摸,每一次热烈交换的眼神,都给她带来疼痛。她只好闭上眼。

她熟悉这种憎恨。每次失恋的时候,分手的时候,那些在车站拥吻的恋人,在人行道上携手的恋人,都像钉子一样刺痛她的眼睛。他们这样肆无忌惮地展示着幸福,完全是对世界上所有不幸的人的侮辱。他们不知道自己很奢侈吗?

人类是只能生活在当下的缺乏超能力的动物,既无法预知未来,也不能回归过去。饶是这样,他们最难做到的恰恰是生活在当下,一生的大部分时间不是期待那还不能得到的(或者害怕那将要得到的),就是怀念那已经失去的(或者抱怨已经拥有的)。谁说人类不是愚蠢的呢?

茉莉当初硬着脖子,不回头看H的时候,也不能体会到她在怎样奢侈地将时光抛弃。那时候,H和她同在这个小小的岛上,从长街的这头,走到另一头,不过十分钟的距离,她怎么能舍得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去买衣服,晒太阳,假装骄傲,玩“看谁撑得更久”的游戏而不去找他呢?一边是对无意义的东西奢侈,一边是对可宝贵的情感的吝啬,这样行事的人简直根本就不值得同情。

九九c · 2014-08-27 18:59

可是,她固然可恨,H是干嘛的呢?茉莉着急地为自己辩护。他就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东西是值得珍惜的吗?他为什么会选择离开?关键是,为什么连一个正式的再见也不给她?他难道不知道这一走,就是割断了他们之间所有的联系?不辞而别是彻底的否定,是最不能宽恕的背叛,是赤裸裸的心狠手辣。是谋杀。

最简单的答案就是H没有爱过她,而且对她缺乏最凉薄的怜悯。他简直就是生怕看不到她受伤,所以连一句很高兴遇见你也不肯来说。他在去开罗的路上,一定想着茉莉难看的就要哭出来的脸,唇边泛起一抹冷笑。他一定收藏着一个小玻璃瓶,里面堆满了赤裸流血的无头女人的身体,现在又将一个没有面孔的亚洲小玩偶随手丢进去。茉莉想到要和那些女人们肥硕的肉体混合在一起,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茉莉反过来问自己是不是看上去也同样的冷酷。如果站在H的角度看来,她会不会就像酒吧里随便哪一个看透了情场,手段老辣,心里长出了厚厚的一层壳的女人,或者没心没肺,昏头昏脑,只沉醉于狩猎肉体和快感的婊子。如果他真的是那个内心缺乏安全感的孩子,会不会在十一点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又傻又可笑,所以收拾起行李匆忙逃离了?

“想使自己免于受伤,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做那个先转身离开的人,”茉莉也深谙此道。不管是不是愿意说再见,她从来都是那个提出分手的人,两年前的一天她忽然不动声色地从前男友那里搬了出去,至今仍然好奇前男友下班回家面对空房子是什么个感觉。她不是不爱他,可是爱又怎么样呢?她必须在事情变得危险以前及时逃走,被留下来的那个人最痛苦。H如果真的和她相像,那么照着自己就能轻易复原他的想法,一切岂不是有了答案,而且是对她最有利的答案?

茉莉脸上几乎浮出了一个微笑。但是那微笑还未成形就已经在褪去,像岸边慢慢翻滚起来的不知所措的波浪。不管怎样,昨日无法重来。昨日无法重来,这几个字像重锤一样打在茉莉心上,带来让她弯下腰去的钝痛。不管H有没有爱过她,不管过去的两夜是童话还是谎言,这个故事已经完结,书页已经合上,那具身体的温暖已经消失。狂暴的海风把水吧的篱笆都吹走了,茉莉感到寒冷深入骨髓,她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一床温暖的毯子。

水吧里面的人都活动起来,雨点已经下来了,平时蓝色的甜蜜的海转眼变脸成了灰色的会吃人的勃然大物。海浪拍打在防波堤上,发出好像H的电吉他制造出来的可怕噪音。茉莉全身渗透出无可救药的疲倦,她要逃避,沉沉入睡,逃到温暖安全的梦里去,也许在那里,H仍然穿着无袖T恤在蔚蓝色平静的大海边等她,上翘的嘴角边挂着一个满不在乎的微笑。

九九c · 2014-08-29 04:13

茉莉被人们说话的声音吵醒,所有的人都在上下奔跑。他们打着电话,发着短信,激动地谈论着从开罗那边传来的消息。陌生的阿拉伯语传递着茉莉听不懂的预言。防波堤快跨了,海浪试图掀起剩下的几块木板,水吧老板跳上跳下,企图进行最后的挽救。

茉莉看着眼前这一切,好像看着一个遥远的和她不相干的世界。水吧里只剩下了她一个客人,她的长椅也浸在了水里。这真是一幅少有的景象,茉莉成为了某个印象派油画的一部分:从她的椅子望出去,黯淡的大海毫无遮拦地翻涌在面前,她的长椅好像一个被遗弃的婴儿的摇篮一样,在海的空旷里漂浮。雨点落在她脸上,像冰水浇在燃烧的炭火上,画面中唯一的亮色是她身上压满了的沉重的彩色枕头。

二百万人上街了,她看到他们匆匆忙忙不知道要往哪里去,每个人都形容模糊,因此显得相像。她辨认不出H是否混迹其中,也跟不上他们的步伐,只好呆在这平静的风暴眼里。

水吧的伺者看到茉莉魂不守舍的样子,觉得好玩,就拿起相机对准她按下快门。茉莉给我看这张照片。

照片上的茉莉和本人产生了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倒是散发出不同寻常的美。这美是如此地刺痛观者的眼睛,以至你必须时常将视线移开。她说她的生命如无所依靠的水草,一辈子都要注定孤独地茫然游荡,那些灵魂浮出水面的刹那,无疑是她生存过的唯一证明,有时候她简直就是为了这些刹那而活着的。这张照片因为凑巧捕捉到了她的灵魂的模样,于是似乎有了生命,意义大过了见证本身。

九九c · 2014-08-31 21:02

你听过那个古老的水手和他的妓女的故事么。一个水手,他感觉风对了的时候就起航。而一个妓女,她从不问任何的问题。她所做的只是等待。朝如青丝暮成雪,在时间的灰烬里等待。
“有一天我见到H,就把这张照片所讲述的故事告诉他。”茉莉说。

海浪已经摧毁了最后一道防线,海水漫上来,把水吧淹没了。水吧的男人们站在深及大腿的海水里,交换着替这个大概是错乱要寻死的姑娘担心的眼神,赶紧把茉莉和她的长凳抬了出来。

当天晚上,茉莉穿上她的小黑裙一个人去了舞厅。十点的酒吧,人人都懒散地守在他们的啤酒后面观望,他们需要多一点,再多一点酒精,才好让头脑放松大腿晃荡起来。茉莉径直走到舞池中央,她的灵魂自从被照片捕捉以后,就一直漂浮在身体的表面,她的灵魂和身体本来就不分家这个事实,此刻好像咖啡杯底的渣滓显现出更加明显的意象。

灵魂包容着身体,身体寄生在灵魂内部,全身上下无数双眼睛玎玲玎玲地作响。她需要舞蹈。身体需要表达。她的舞全无章法,好像来自大非洲的丛林深处。她的四肢企图打破所有禁锢的藩篱,在空中自由歌唱。 自由,鼓点越快就越自由。渐渐地,她关闭了与外部世界交流的所有通道,双眼紧闭,双唇紧闭。

茉莉笑着说她那时候看起来一定和一个害热病的苏菲舞者无异,因为除了音乐和鼓点,她完全遗忘了身在何处,语言,文字和概念全都隐去,只感觉灵魂在一点一点地深潜,潜入自身,完成了与身体的交合,最后慢慢融入周围的混沌。无相。亦无我。

九九c · 2014-09-05 05:20

当然了,我喜欢胡说八道。茉莉伸伸舌头总结说。其实我就是有一个法子,当精神痛苦的时候,如果设法让身体痛苦,就能转移注意力。精神和身体,好像同一个硬币的两面,如果你在一面上加压,另一面所需要承受的就自动减少,百试    不爽。

不等我回应,茉莉又着急地满怀期待地凑过来问:
“你现在知道了所有的故事和细节,你帮我分析分析嘛。H为什么把我给甩了啊?你说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心想,忘掉你那些水草啊妓女啊这些乱七八糟的幻想吧,不过是女人们的自欺欺人,纯粹为了感动自己。这还有什么好分析的呢,H不但是个手段高明的调情高手,更准确点说,他就是个爱情骗子。这样的男人谁想不爱上都难,他们也许在无意中为你设下陷阱,却绝对有意地让你越陷越深,而他们自己?当然是不会随便动心的。别忘了H是玩音乐的,身边不缺女人,他深深了解女人的弱点,大玩心理战术,与得到你的身体相比,更热衷于征服你的心。一路上看得多了,茉莉不过又是个傻傻的痴情女子罢了。

我不忍心告诉茉莉这实话,只是跟她说,也许H在当时都是真心的,你得想想现在是革命时期,他也许真的不过是赶着去参加革命,反正事情也过了,多去跳几次舞,你很快就会忘了他的。我想这样说说也算是为她好。不管怎样,人不过需要为自己成全一段美丽的邂逅而已,说到底浮生一梦,什么事情也没有必要太去较真。

九九c · 2014-09-09 02:48

九.

25号开罗的暴乱一开始,外国游客就纷纷迅速离开了大哈扑,到2月初的时候基本走空了。剩下的那些人白天潜水,晚上聚在英国酒店的大厅里看新闻。

半岛电视台全天24小时滚动报道埃及革命的最新状况,在这次革命中大出风头, 听说连美国著名媒体人都事后向他们表示感谢,称他们“使英语世界观众全天候目击到阿拉伯第一大国前所未见的和平革命诉求”。要知道在布什当政时代,白宫和美国右翼媒体一直以敌视态度对待半岛电视,认为半岛电视是“拉登的传声筒”,“反美的电视台”。据说奥巴马的白宫这次却把英语半岛列为最主要的埃及革命消息来源。埃及政府眼看半岛的深度报道和影响力太大,曾封锁半岛转播达四天之久,半岛事后表示“我们就和当局玩猫捉老鼠游戏”,并强调“我们只是支持民主,而不是搞革命。”

在英国酒店的大厅里,没有人相信过民主,或者革命会成功。记得“暴乱”刚开头,还没有发展成“革命”的那两天里,我们在电视上看到后来在网上广为流传的一段录像。

示威游行的人和防暴警察在尼罗河大桥上你进我退好几个回合,警察用大水枪喷射人群,不知道谁起的头,穆斯林们开始原地站立进行祷告,几分钟后,一排一排更多的穆斯林在水枪的扫射冲洗下默默地祷告,朝着警察跪下又起立,那情形简直是甘地的非暴力不合作运动再世。越来越多的人群从桥上涌来,我们看见负责拍摄的那个记者激动得手直抖。当示威者居然逼退了警察,缓缓推进到解放广场这一头的时候,镜头里和大厅里都响起了尖叫掌声,那掌声配合着美国大片里英雄终于击退了外星人保卫了地球的感动,让我相信以弱胜强几乎是人类基因里就喜闻乐见的一个主题。

感动归感动,拿经验和理智一分析,我们确信现实中的地球人基本没有胜算的可能。为什么?小学自然常识里就说了:鸡蛋不能碰过石头,胳膊不能掰过大腿。人民手无寸铁,怎么对付国家机器的悍马强弩?可是,埃及人民很愤怒,后果很严重,他们转眼就爬上了警车,在街上随便哪漏了点汽油把庄严的国家机器总部给点着了。英国酒店的大厅表示很震惊!只有我和闺蜜小声地摇头感叹道,埃及的警察太没用了,他们没有城管可以上的么。。。

九九c · 2014-09-10 01:48

埃及电视台说暴徒上街了,打砸抢开始了。暴徒神马的,我们最讨厌了。你看看你看看,这国民素质,连埃及博物馆都给抢了,你说你没事掰个木乃伊的头做什么呢是不是,各路豪杰都拿着棍棒上街了,您内菜刀实名制了么。

可是,不一会儿,半岛台纠正错误了,说暴徒一半儿是警察故意放出来的犯人,一半儿是秘密警察自己,是政府放出来的烟雾弹,搅混水来的。开罗市民已经自发形成了纠察队保护埃博的文物。英国酒店的大厅齐呼歹毒!我和闺蜜见怪不惊:怎么那么笨呢,伪装经验不足,犯人放出来之前给点作战指南行不。政府这么蠢,真是不推翻你都不行。

克林顿夫人出来讲话了,说埃及政府是一个稳定的政府,一定会回应埃及人民的需要。没过几天,她改口说,我们希望看到埃及人民的和平请愿能够得到政府一个明确的回答,希望对话能够带来埃及人民所寻求的变化。埃及政府需要民主化。大厅里的美国人说,埃及是美国在中东第二大战略伙伴和资助国家,仅在以色列之后,埃及的形势怎么发展,还不是要华盛顿老大说了算。扶持了三十年的亲美政府,美国能看着它倒台吗,穆巴拉克再坏,也比穆斯林兄弟会和基地组织强多了呀。

没有想到,白宫和老穆的关系似乎并没有人们想像中那样铁。传说奥巴马一看形势不好给老穆打私人电话劝他下台的时候,老穆牛逼烘烘地回答:等几天再说。而老穆真正下台了这件事,奥巴马自己也是电视上才看到的,转而发展了那篇著名的激昂人心的演说。奥总统还算实诚,一开头就是:埃及革命的胜利是埃及人民自己争取来的。

九九c · 2014-09-16 08:36

军车和坦克一出现在城市的街道上,我们想玩完了。难不成人民军队为人民,军队真是人民的儿子么?手里有枪,心里不慌,谁是大爷谁孙子,谁用谁知道。可是,埃及人民真的很傻很天真哩,电视里,“军队是人民的儿子”的标语已经打出来了,玫瑰花也插在坦克上了,老妈子上去亲了儿子们一脸,人们在军车底下铺起了睡觉的毯子。

可是,埃及军队也真的是很萌很可爱哩,转眼就放出了不服从命令的宣言,而且居然君子一言四马难追,一路军民一家亲军民鱼水情下了去。人民分两派打架的时候,军队就像幼儿园阿姨,给他们在课桌上画出楚河汉界来。

闺蜜决定了要撤离,主要是因为看到新闻里人民们武斗起来了。闺蜜那天早晨坐在电视机前的原话是:“天哪,穆巴拉克还没下呢,你们倒自己窝里斗起来了,真是烂泥扶不上墙。中国人最知道内部斗争的可怕了,在内战开始前我还是赶紧开溜吧。”

埃及革命怎么可能成功呢?群龙无首,缺乏核心的领导人物,或者领导团体。脸书上那帮人过几天就莫名消失了,穆斯林兄弟会也不出来撑头,从国外赶回来了思想先进想挑大梁的诺贝尔和平奖获得者,在广场上被簇拥着没几回,听说被高压水枪浇成落汤鸡躲进了清真寺里,再也没有露过脸。中产阶级和知识分子精英人士还躲在家里观望,电视上的广场纯粹一帮乌合之众,互相扔石头打起了巷战。大厅里看电视的只好一片恨铁不成钢。

没想到,劳苦大众并不如我们想像中那样愚蠢,很快把花钱被雇来的挺穆派从骆驼上揪了下来一顿暴打,惊掉了世界人民的下巴。闺蜜坐上祖国送来的最后一班飞机的时候,并未猜到暴力会消失得如此之快,广场上的市民自愿热火朝天地洗洗刷刷,不一会儿石头和垃圾没了影,更大的和平示威重新进行。这一回,中产阶级,知识分子和精英人士也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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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梨啊雪梨 2014-06-09 10:03

这是小说么:shock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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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c OP 雪梨啊雪梨 2014-06-11 09:50

我也不知道,旅行体小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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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果 2014-06-18 07:38

一看介绍就感觉头晕,又是虚拟,又是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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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c OP 黄果 2014-06-20 06:37

嘿嘿,爱情和革命本来都有虚虚实实的特性啊:tong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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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数 2014-06-20 08:34

我们都曾一不小心踏入了那段历史!催泪瓦斯、坦克、被切断的网络和电话,烧轮胎升起的黑烟、愤怒的人群,躲在铁花门后手拿盾牌的警察,抢购一空的超市、被砸烂的机场售票玻璃门!这段旅行糟糕吗?糟糕!可是却给了我最深的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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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c OP 小数 2014-06-21 09:48

哈哈,可不是吗?你也是1月在那里吗?呆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