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磨房茶舍 2004-10-29 15:27

逃跑的守望者

我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华灯初上,这座城市的夜总是车水马龙、流光溢彩的,我最喜欢的电影就叫《U-Turn》,所以我尽管心存留恋却不许自己回头。

不知何时起我开始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人一样,日复一日重复又忙碌的工作,我对自己的生活丧失了所有的激情和斗志,不知从何时起,我开始远离所有的朋友,我开始放弃每周一次的拉磨和打球,我把自己关在家里整天整夜的上网,泡吧,抽烟,喝酒,看碟,可就是不能睡觉,我开始怀疑一切人的说话,包括我自己的。
我像是一个失去了灵魂的稻草人,在这座石屎森林里彻底迷路,每天马不停蹄的走来走去,却找不到出口。
我知道再这样下去,只会面临两种结果,死掉或疯掉。
于是我决定从这座全中国最繁华的城市里逃走,尽管当初我是那么地向往它,也曾不顾一切的投奔它。

在离开这里前,我只想给一个人打电话,我和她认识了四年却从来没有见过面。
那年是我初来这座城市的第一年,我们相识在一个叫0755的聊天室,0755就是这座我将要离开城市的区号。
我们最初的交谈缘于一本很俗的网络小说,它叫《悟空传》,那一年它很红。那时,我们还会被一本书感动,可现在,我已经忘记被感动是什么感觉了。
尽管我喜欢Nirvana,她喜欢Stone Sour,我喜欢贾樟柯,她喜欢北野武,我喜欢海子,而她喜欢顾城。但这并不影响我们像手足一样亲切的感觉。
也许正因为我和她一直保持着这种相见不相识的距离,所以才能在这变幻莫测的城市里平和持久的做了这么多年的朋友。

我告诉她:我就要走了,也许永远不会再回来。
她没有问我将去那,只是语气平静的说:我会想你的,有空的时候给我写E-MAIL报平安吧。
你保重。
你也保重。
她真是个善解人意的聪明女孩,我想,为什么我就不可以试着爱上她呢?
想到这,我自嘲的笑了起来,在这时想这个问题真的很SB。

我会想念她的,她偶尔也会想想我吧,但我相信经过不久或很长段时间的将来,我们都会忘记对方。
因为,我们不过是彼此生命中一个可有可无的过客。


辞职后一个星期了,我还没有想到自己究竟要去哪。
在烦闷和无聊中,我搭乘了磨房公益的车,和很多素不相识的人一起去阳朔。
记得那一年的漓江边,我左手边站着我最好的兄弟,我右手拉着我最亲爱的女友,风吹过来都是清新的幸福味道。
可今天,他们都背离我而去了,而且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在车上,坐在我旁边那个穿着件红色小吊带但已经不再“年青”的MM,一路不停的向我眨着她像赵傻妹一样傻的大眼睛,还压着因吸烟过多而有点沙哑的嗓子娇嗲嗲的和我搭话,我烦燥的闭上眼睛。
就在我头痛恍惚间,后座那对刚认识的男女开始嘻嘻哈哈的调起情来了,有几个第一次参加磨房活动的男男女女更是毫无顾忌的说起了露骨的荦段子,KAO!这是一场荒唐可笑的单身男女速配沙龙么?!

突然怀念起几年前的那个磨房来了,想念那些永远离我们而去的兄弟,那时我们曾经那么天真又执着的以为磨房会是驴子们永远的天堂,我们把它当成我们心里那片最美丽的麦田一样来守护。
可渐渐的,有些人开始变了,而来到磨房的人也越来越多了,有些人把这当成了廉价的时尚旅游团,有些人把这当成个方便又安全的交友社,有些人在无知者的吹捧弹唱中作起秀来,而有些人更是把它当成谋私利的一种工具。。。。。。
先前建立磨房的那些初衷都被大家忘却了,那些支撑磨房的理念都被大家忽略了,有些原来的修建者开始亲手拆下磨房的屋墙做成一块块防卫的“板砖”,但是已经留不住磨房日渐颓逝的脚步,这片原本和平的净土上充满了战火硝烟,满天的“口水”淹没了那些最宝贵的东西。
于是,很多人都开始流着泪离开,又或痛心疾首的潜下去,他们有了自己的小圈子,他们对磨房的现在,眼不见为“净”!我不知道如此下去,还有谁会继续留在这里为我们心中的这片麦田坚持守望下去?!
我在心里胡思乱想,却连一个屁都没有放,我像个已经僵硬的死尸一样闭着眼睛一直躺到阳朔。我不配当个守望者,我是个懦夫,所以我也只能选择逃开。

西街灯红酒绿的夜,到处都充斥着火热暧昧的眼神,潮湿的空气里散发的都是情欲的味道。有人在酒吧门口发了疯一样的喊着我爱你,有人则在一边嚎啕大哭一边摔着酒瓶,还有那些穿着小肚兜妖娆的中国MM半眯着眼和老外跳着贴面舞。
那颇不知趣的红色小吊带借醉着跑过来,像个没骨头的蛇一样缠在了我身上,她亢奋的拉着我,要我陪她去外面喝酒晒月亮,我很明白她的意思,但我对这种天亮说再见的游戏已经厌倦了。我黑着脸甩开了她,抱着酒瓶一个人跌跌撞撞的走到门外。
我缩着头蹲在街角抽烟,男男女女,来来去去,但没有人低头来看我一眼,就在我抽到这十三支烟的时候,来了个和我一样喝多了又同样找不到乐子的兄弟。
他说,兄弟,给我一支烟。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来递给他,我们埋着头躲在衣服里点烟,然后一起仰着头向天空吐烟圈。
于是他开始从星星说到阳朔,从阳朔说到了旅游,又从旅游说到了新疆。
新疆有最大的沙漠和最蓝的海子,新疆有最骏的马和最肥的羊,新疆有最甜的果子和最美丽的姑娘。。。。。。
于是我们俩就像俩个傻冒一样的蹲在那里听他回忆三年前一个人在新疆游晃的那些日子,一直到我们抽完了我身上的最后一支烟。
天已经有点蒙蒙亮了,我站起身来拍拍他的肩膀:我决定下周就去新疆,再见!
晚安!陪伴我一夜的陌生兄弟!

在那个占有着中国六分之一国土的地方,我能在那走多远?!


从波音757上下来的时候,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旅游者从我身旁涌出,他们都是一张兴奋过度的红脸,显得喜气洋洋,我深吸了一大口西北的寒风,打了个寒颤,这就是我希望到达的地方么。

早上坐在红山一家有点脏的清真餐馆里吃拌面,对面坐着个睫毛长得像两把大刷子的维族姑娘,她一边吃面一边偷眼瞄我,我知道我那个硕大的包有点招人眼,我朝她友好的笑了笑,她反倒面无表情的低下头把眼睛放回面里去了。
我不由想起我学生时代里那个也有长睫毛大眼睛的初恋小女友来了,不知爱笑爱闹的她现在在对谁微笑呢?
我狠狠地喝着二块钱一大海碗的酸奶子,恰印心味。

一个人晃晃悠悠的从红山走到二道桥,乌鲁木齐这座已经被严重汉化的中型城市沾染了中国所有城市的通病,建筑混乱,街道狭窄,噪音巨大,空气浑浊。
在傍晚时分逛到了四号羊圈驴友酒吧,在这个时候像我这样无所事事的闲人非常少,我一边喝着寡淡无味的新疆啤酒,一边听旁边桌上那几个全副武装的驴友在热烈的讨论去博格达的计划。
我问他们能不能让我也参加。他们很热情的一口答应了,说,欢迎你加入我们四十人的队伍。

这条路线已经被新疆驴友踩成传统的拉练路线了,行走起来并不困难,只是很久没有和这么多人一起拉磨了,觉得有点不适应。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变成一个不太合群的人了。像得了患了失语症的病人,我一个人站得远远的看大家嘻笑打闹,然后低下头来喝着冷水啃干馕,这时有人在博格达大本营上焚烧起了垃圾,空气里飘着一种混合塑料的臭味。
在开始上达坂的路上,我还捡到不少五花八门的塑料袋和金属罐头瓶,我想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和我们一样自称为环保主义者的驴子们留下来的吧。
环保,对于某些人,也许不过是个自欺欺人的把戏罢。

回来的路上,我拿出张大大的新疆地图,在几个颇为诱人的名字上勾了勾,决定明天就开始向北疆出发。


在北疆随心所欲的任意行走,乘过班车,搭过便车,坐过牛车,骑过马,但更多时候就只能靠自己的双脚,有时连我自己都不太记得我是用什么方法到达这一个个如它们美好的名字一样美丽的地方。

山花漫野的初夏,我在塞里木湖这有如海水一般湛蓝深远的湖水边停留了一段不短的时间,每天都有很多来自全国各地的游人,他们骑马,吃鱼,宰羊,喝酒,他们叫嚣着用快艇划开湖水平静的肚子,湖边堆积着他们留下来的各种垃圾,其中有些鸟人在喝完酒后还装逼的砸碎酒瓶,那些尖利的玻璃扎破了牛羊的脚,流出来鲜红的血无声的洒在枯黄的草地上,不被人查觉。

就在离塞湖不远有个叫果子沟的地方,其实它这儿的果子并不比别处的香甜,倒是有着全新疆最英挺的马和最浓稠香甜的蜂蜜,还有最真诚的哈萨人。
从那里离开的时候,山花依然红艳得像姑娘的嘴唇,留我借宿的哈萨大爷送给我一大瓶清醇甘甜的蜂蜜,我每天喝上一小杯盖,一直到喝到几个月后回到乌鲁木齐才彻底喝完。

一路乱晃,从霍尔果斯那小口岸里面出来后,又很有运气的在伊宁搭了个顺路的伊犁光缆巡检车,颠簸辗转到达巴音布鲁克草原时,夏未的草原已经看不到那些漫山遍野的花儿了,游人非常少,寂辽的草原上飘着淡淡的牛羊粪便的味道,这时的它显得亲切自然,坦荡如砥,那些已经微黄的野草在这不被人关注的顽强生长着,并随时准备着被游人踩死或被牛羊吃掉,却依然不离不弃的留在这里,年复一年的坚守着这片属于它们的土地。
我围着司机大佬那件笨重暖和的军大衣,蹲在没有天鹅的天鹅湖边静静的吸烟,见暮色渐沉,心中一片澄静,这片远不如塞湖湛蓝辽阔的湖水在我心里很深刻的留了下来。
至今能时时记起的还有那天下车时,陌生的司机大哥微笑着递过来的他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军大衣。

从巴音出来,继续在北疆这片丰饶辽阔的土地上辗转停留,到达禾木乡的时候已经是入秋了。
这个已经不如原来宁静的禾木乡还是那么惹人喜欢,山上的松桦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坡后的田地里都是丰收的味道,我以每天五元的价格租下了一个有干净床褥的小房间长住下来,每天早上,都会有阳光从小窗户里跳进来,调皮的落到我的屁股上,被子里全是充满温暖的太阳味道,晚上,星星多得吓人,大颗大颗的,仿佛一伸手就能摘下一大把来。

当山上的树叶全部变成金黄,当我可以像这边的兄弟一样,不用三秒钟的时间就能卷好一支莫合烟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了,那些一批一批从全国各地赶来的“观秋”的人越来越多,他们成群结队,来去匆匆,他们中间也经常有人问我在这物质单调平乏的地方成月成月的呆着会不会腻,我打哈欠,傻笑,却不回答。
有时偶尔也会遇上一两个可爱的人,他们会和我说些关于外面的有趣的事情,而我会请他们抽上一根辛辣却回味无穷的莫合烟或喝上一杯全疆最好喝的酸奶。

在一个灌饱了奶茶的闲适的下午我决定离开这里,纵使心里有千般万种的不舍,我也要走,因为,我不想等到厌倦后才离开。
午后的风还是那么懒洋洋,我背包里装着一大包村里的大婶们硬塞给我的干酸奶子,沉甸甸的。
我向他们挥手,眼里一片光亮。

以前那条通往喀纳斯的小马道,已经被驴友们踏成了一条宽宽的F1赛道,我第二天下午就走到了喀纳斯。
这里满山遍野的垃圾在金黄色的草地上显得那么刺眼,所以连那湾美得如绿玉石般的湖水也不能让我的快乐起来,我在心里恶狠狠的诅咒那些乱丢垃圾的SB,愿他们有一天也如同这些垃圾一般被人弃尸荒野。

因为不喜欢,所以第二天一大早就起身离开了。
我在山下的牧民家以每天80元的价格租了一匹瘦瘦的老马,我计划用三天的时间到达白哈巴村。
在我们上路的第一天就下了一场大雪,晚上我让马夫来和我一起住帐蓬,我们挤在一起吃饭睡觉,他身上有股很重体味,是种混着陈年奶膻和马粪的毡房味道,很久以后我的帐蓬还一直留着这种味道。
他笑和说话的时候都非常小声,可睡觉时却会打很响亮的鼾,有时被他的鼾声吵得实在睡不着,我就从坐起身来点上一支烟,然后伸出头去一边看星星一边抽完它,这时的树林里总会有不知名的鸟和野兽发出各种尖锐的声音,这样的夜是寂而不静的。

白哈巴远不如禾木让人喜欢,虽然这儿也有金黄的松桦和清亮的溪水,但是此处少了一种最美好的东西。
来往过频的旅游车打破这里的原有的宁静,它们放出刺鼻的尾气,然后绝尘而去,每天都有因宰客问题而引发的各种纠纷。
因为游客渐增,店主要求每天多加几块钱房费,于是住在我旁边床上那二个从上海来的小资青年成日都是骂骂咧咧的,尖酸刻薄得让我叹为观止。
其实造成这一切的主要根源还是我们自己,是我们怀着猎奇的心理疯涌到这里,污染了这片原本纯粹朴实的土地,是我们用钞票买走了图瓦人金子般的心。
如果你自己本身都是不纯朴的,那你有什么资格去要求别人保持纯朴呢?!

我忍无可忍的在这呆了几天,走之前借故和那二个上海SB狠狠的干了一架,打得那两棵上海小豆芽满地找牙。既然都是男人,那就用男人的方式说话。

和几个专程来此照照片的香港人一起包车返乌鲁木齐。他们三男一女,一路上都在兴奋的对着窗外的戈壁和沙漠照个不停,而我却精神委顿,一路昏睡。
傍晚,车经过魔鬼城的时候,我和他们一起下车拍照,残阳似血,这座有着全疆最美雅丹地貌的地方有种近乎惨烈的美。
上车时,我突然看到那个香港姑娘眼里噙着满眶的泪水,它在夕阳下闪闪发亮,这一刻,她特别的美。


在北疆闲晃了好几个月,回到乌鲁木齐一直恍恍惚惚的,一闭上眼那些金色的叶子就在我眼前翩跹起舞。
和几个骨灰级的老驴在论坛上相约,一起在风雪中走了一次传说中的苏拉夏。
都是些埋头前进不多说话的人,但彼此有种难得的好默契。
回来时找了个小餐馆喝酒,不用多劝的大口喝酒,像是结识了很多年的兄弟,不多久大家都喝醉了。
他们拍着我的肩膀问我,兄弟,你下一步打算去那。
我笑着答,下南疆吧。


南疆是繁华和荒凉同在的地方,城市里人满为患,而没有人的沙漠和戈壁又极尽的苍凉。
这一路上我被人偷过钱包,抢过手机,乘车被人“倒猪仔”,在小回民馆子吃饭时被人敲榨,住在路边小旅馆时,被人从睡梦中揪起来拿着刀子顶着我的胸口威胁打劫,但更多的时候,有那么多好心人免费让我搭乘他们的车,在我饥渴时不肯收钱的给我水喝给我馕吃,毫无戒心的留我在他们的毡房里借宿,是那些善良的人们用不太熟练的汉语耐心的给我指路,他们用最友善的微笑迎接着一个孤独的异乡人的到来。

乘车从轮台沿着沙漠公路去和田,这条路笔直没有尽头,这像海一样辽阔的沙漠里腹地中有成片成片的枯死胡杨,它们干裂的树干伫立在空旷的沙漠中笔直的伸向天空,给人一种几近窒息的冲击力,但更多的地方只有那漫天无垠的黄沙,它孤独骄傲,一往无前,我整天整天的瞪着眼毫不知疲惫的盯着它看,直到眼睛累得流出泪来。
沙漠里的清晨和黄昏都美得像一道旋涡,几近把我彻底的吸进去。面对起伏如女人身体一般温柔优美的沙丘和那些变幻无穷的神奇光线,感觉身体里有一种叫灵魂的东西已经慢慢的离开了自己,飞上天去。

进入和田的时候,有个四川大姐在车上一直缠着我,天花乱坠的向我推销她的“和田玉”。
我看着那块差不多可以以假乱真的白石头,笑道,我可没有钱买这么好的玉。
她扭过头去恨恨的道:你没钱来和田干嘛!
我笑着答她:您没看出我是个傻瓜么?!
在玉都和田每天冷眼看着那些公费来旅游的肥肚大爷们,花着天价去买那些温润洁白的石头,出手豪迈,一掷万金。
真的不明白这些所谓的“人民公仆”咋就那么NB?!
嘿嘿,不明也罢。

去喀什的那天晚上我被偷去了钱包,幸而证件和银行卡都另外放在其它隐蔽的地方。
钱包是食草堂的,也许,只有食草的动物才会彼此相爱,我忘记这里的人都是吃牛羊肉长大的了。
我警惕又茫然的抱着我的背包走在喀什来往都是维族人的大街上,觉得自己真的挺傻。
在繁华街道背后的老巷子里,有身材臃肿的维族老太太们旁若无人的在屋外晒着太阳,小孩子们跑过来一脸阳光的和我说HOLLE,我们并排站一起对着我的老相机咯咯的傻笑,这一刻我忘记了一切不快和苦恼。
慢慢的开始喜欢起喀什来了,在穆斯林做礼拜的下午,我独自坐在艾提尕尔清真寺外高高的台阶上,一边看着信徒们鱼贯的进寺一边听《Nirvana》,Kurt Cobain这个家伙是吞枪自杀的,真不知道他死后有没有找到他倾其一生去追求的那个名为“理想”的东西。
有时会想,活着和死亡到底有什么区别呢?它们会不会都只是上帝和我们开的一个玩笑呢?!
寺内的人都趴在地上虔诚的祈祷着。这一刻他们的灵魂是安宁有依的,有时真的会非常的羡慕他们,因为这些是我做不到。
愿伟大的主保佑我们所有的人,让我们的心都变得干净简单吧。

在喀什去塔什库尔干的中巴公路上,公路两边的山都被开发商开采完了,他们炸开山石挖掘寻找那些各种名贵的宝石和矿产,连这个常年跑这边的出租车司机都能从衣内侧口袋里摸出几块亮晶晶的祖母绿来。
那些被开采过的山像是被被吸干了血肉的羔羊,奄奄一息的苟延残喘着。它们任人鱼肉,无力反抗。远处静默的雪山之父悲伤的看着这一切,我知道他的心在滴血,并且终有一天会加倍回报和返还给这些愚昧无知的人们。

很是喜欢塔什库尔干这座远离城市喧嚣的石头城,瓦蓝的天空下涂满了一种叫自由的颜色,这里的塔吉克姑娘们都有张庄重又纯真的脸,帕米尔独有的高原红是我至今见过最漂亮的天然胭脂。
我在石头城下的草原牧场里找了个毡房租住下来。我和这里的人们一起吃饭,放羊,骑马,晒太阳,大声的唱歌,放心大胆的傻笑,无所忌惮的喝酒,对着树垛撒尿。

这种无忧无虑的快乐日子过了一段时间后,我碰到一个也是独自来这旅游的小眼睛广东姑娘,于是我们俩一起包了一辆老吉普去红其拉甫看界碑。
她真是个很不错的旅伴,有着一颗快乐宽容的心,她惊叹称赞着路上的每一处风景,并对它们表现出超乎寻常的热爱,那些并不算太美的景色在她的赞叹声中也变得可爱起来了,她不自知其实她自己也是一道生动美丽的风景。
返回的途中,这辆不争气的老车坏在山上了,她因为在山顶上迎着风乱跑,这时开始头痛起来,脸白得像一张纸,我只得把外衣脱下来包住她。
在这海拔四千多的高山达坂上,寒风从车里每一条缝隙里钻进来,吹在我单薄的快干衣上,冷得我的舌头都在发抖。对着她因为歉意而泪光闪闪的眼睛,我努力挤出个笑容,用颤抖的声音安慰她,放心,没事儿,我是练过冬泳的。
回来后我就发起烧来,她每天都来看我,陪我说话。也不过是感冒而已,我第三天就可以乱跑了,她问我愿不愿意明天和她一起去库车看千佛洞和大峡谷。
我不敢看她企盼热情的眼睛,微笑着拒绝了,其实三天后,我会走同一条路线去库车,但我不想也不能和这个善良可爱的姑娘一起上路。
给她送行的时候,她突然紧紧的抱住我,我清楚的听见她眼泪落在我肩膀上的声音。
我对她说保重,不敢言再见。
我是永远向着远方独行的浪子,而我不希望她成为漫漫人海之中为我苦苦等待的那个人。

从库车转出来,我又再次回到库尔勒,我打算沿着218国道去看看传奇的楼兰。
于是我混在有浓重体味,屁臭,烟味和脚丫味的班车上向着楼兰的方向缓慢前进。
路上我反反复复的听着张楚最早的一张老专辑,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每年都把它拿出来重听一次,我知道我和他一样,属于那种还没怎么长大就迅速老去的那种人,我们希望自己能永远拥有不肯媚俗的心。
从十四岁第一次听Nirvana开始,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只会为这种叫摇滚的声音打动,它就如同那些我们少年的梦想一样,充满了美好,是执着的、真诚的、愤怒的、迷幻的、流淌着青春的汗和血,热情激越。
真想念那些年少轻狂的打口岁月,真想念那些曾经和我一起站在学校小操场上高声弹唱的兄弟们,他们如今也都各自散落在天涯了。。。。。。

那就走吧,别再回头看风中那颤抖的双手。

车过了32团,路边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胡杨林和沙丘,金色的树叶在黄沙的托衬下黄得像是要燃烧起来一样,深深的灼痛了我的眼睛。我扛着包从车上跳下来,我打算用脚在这片沙漠里走上一段。
我背着一个大号的军用水壶,里面的水足够我两天喝的,包里还有足够二天的干粮。我想我不离开公路太远的地方前行两天,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我只是想离它们近一点再近一点,看看那些顽强生长千年的胡杨林里究竟深藏着什么秘密,这片无边无际的茫茫黄沙里又到底埋下了多少无名英雄的枯骨。
越往里走越是壮丽多彩,千年不朽的胡杨在这荒辽寂旷的沙漠中有种倔强坚韧的美,浓烈得像伊犁的好酒,一喝就醉。
渐行渐远,不知不觉天色就暗下来了,太阳才一落下去,天就黑了,我亦知不能再在夜色里乱走了,我决定就地扎营。
沙漠的夜晚特别的冷,我啃了小半个干馕后就钻进了睡袋,风在帐蓬外叫啸着,夹着沙丘的呜咽声和不知名动物的尖叫声向远方奔去。我把一直随身带着的那把藏刀取出来,放在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不多时就在疲惫中睡去,竟然一夜无梦。

第二天,太阳照得帐蓬开始发热了我才醒来,我一边深吸着沙漠清晨清新干燥的空气一边哼收帐蓬。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一只狼。一只真正的狼。
我之所以肯定它是狼,因为它的眼睛里泛着森冷的蓝光,它盯着我,不走开也不上前,可我并不怕它,因为我相信它不会伤害到我,因为它和我一样,或者应该说我和它一样,我们外表都显得骄傲倔强,实则内心孤独无助。
就这样过了几分钟,它转身离去。
它走了几步突然回过头来和我对视了一眼,然后迅速隐于胡杨林后。
如果现在有酒,我真的很想和它干上一杯。

第二天继续在沙漠里行走露宿,可再也没能遇上那个狼兄弟。
在第三天正午时分,我凭着我并不怎么可靠的方向感,暴走了几个小时才重新回到公路。
我靠着包坐在路边,等待着顺路的班车,这一路车特别少,等了好几个小时,这条路上总共才过去了三辆过路的小车,可它们都不愿意搭理我。我不怪他们,我知道此时的我像极了一个出逃的囚犯。
口袋里已经没有一棵烟了,我的头发在烈日下滋滋作响。
我想,如果我真的困死在沙漠里了,会不会有人为我掉下一颗眼泪呢。
在这个世界上最关爱我的人---我的父母,他们已经分开很久了,如果我死了,他们会不会又重新走到一起呢?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一辆过路班车在我前面停了下来。
在车上,他们听说我昨天一个人在沙漠里呆了三天,都露出一付不可置信的表情。

终于到了若羌,我在旅店里结识了一个也是独自来此旅行的北京兄弟,我们在一家四川小饭馆里一起干完了一瓶肖尔布拉克。
我们在油烟味的小饭馆里坐了很久,我们很多喝酒,很少说话,互相也不劝酒,只是在间隙时很默契的为对方和自己点上一支烟。
我们都曾经有过和“江湖”有关的梦想,可如今却只能以梦为马,在这不停的行走中寻找一些和它有关的模糊影子。
干杯,明天分手后也许就永不再见的兄弟!

从若羌马不停蹄的赶到了36团,却进不了米兰故城,因为先前游人来得太多,破坏严重,所以现在已经被保护起来了。
36团里有多得吓人的苍蝇,它们成群成群的飞来飞去像是能把人瞬间吃掉,我坐在布满苍蝇的陕西小店里,和一个工地技师模样的大哥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他听说我想去米兰故城转转,笑着说,我领你进去吧。因为他们现在正在里面做工程,我那有通行证。
哈,这就是我和米兰故城的缘份吧。

我一言不发的在孤寂的荒城里游走,从祭祀楼到烽火台,停下来的时候点上一支烟,烟草味中混合着三千年前尘土的味道。米兰这座千年前被人遗弃的荒城,已被后人吸榨完了精血,面对满目疮痍的城池,我来不及伤感唏嘘,因为在这干涸苍凉的沙漠里,连泪水还没等流下来就被蒸发殆尽了。

从故城回来,我又感冒了,严重的头痛伴着不停歇的咳嗽,我只好先在这小镇里先住下来等顺路车去楼兰。
每天在苍蝇的嗡嗡声中重翻我随身带的那本《毛姆全集》,从读书时起我就对毛姆这个口吃、畸足、机智、传奇的英国大叔写的东西就不离不弃,只是他在《刀锋》让拉里那小子最终平淡的隐于繁市,他悉心安排的这种彻悟让我耿耿不解,我觉得有些人应该是一直在路上的,直至死去。
在我看完第三遍的时候,还是没有能等到去楼兰的车,因为到楼兰这不到三百公里的路路况太差,除了好性能的越野车,其它的车都没办法进去。
我摸摸口袋里的钞票,决定先返回乌鲁木齐。


回到乌市,恰逢2004年的第一场雪。
把应聘资料投到人才市场,回来时顺路看了一部叫《可可西里》的电影,
震撼感动,热泪盈眶。

我决定了我的下一个目的地---可可西里。
义无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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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瑶 2004-10-29 15:49

湖边堆积着他们留下来的各种垃圾,其中有些鸟人在喝完酒后还装逼的砸碎酒瓶,那些尖利的玻璃扎破了牛羊的脚,流出来鲜红的血无声的洒在枯黄的草地上,不被人查觉。

看到这里,心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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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点太阳 2004-10-29 15:5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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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豆虫 OP 冰点太阳 2004-11-17 11:26

冰点太阳 wrote:
老豆虫半夜睡不着觉跑到这来发牢骚呀,还是回来深圳让我把你灌翻掉,嘻嘻,虽然我已经戒酒了。
对于拉里,我想我是有点明白的,甘于平淡才是真正的挑战。

嘿嘿
美女请喝酒,
一定到!: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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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模 2004-10-30 02:57

逃跑的守望者!

精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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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烟侠 2004-10-30 06:42

看的过程中,不知怎么想起了蛋白质兄弟。
磨房里这样的驴子已经日渐稀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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莀莎 赵烟侠 2007-07-17 09:44

嗯,也不知不觉得想到鲤鱼和蛋白质.

深圳依然浮躁.
MF也依然有很多有着纯净的心,and依然纯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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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夜 2004-10-30 06:57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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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苹果* 2004-10-31 02: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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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长而去 2004-10-31 07:38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一只狼。一只真正的狼。
我之所以肯定它是狼,因为它的眼睛里泛着森冷的蓝光,它盯着我,不走开也不上前,可我并不怕它,因为我相信它不会伤害到我,因为它和我一样,或者应该说我和它一样,我们外表都显得骄傲倔强,实则内心孤独无助。
就这样过了几分钟,它转身离去。
它走了几步突然回过头来和我对视了一眼,然后迅速隐于胡杨林后。
如果现在有酒,我真的很想和它干上一杯。

男人与狼,沙漠和胡杨林
酒,任何地方,何任时间,都会让人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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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感觉 2004-10-31 07:54

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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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动的红指甲 2004-10-31 08: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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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hb 2004-10-31 12:11

写得好的东西就不重复了,毕竟大家有目共睹。

我试着分析了一下楼主的历程,主要是因为对于现代工业文明的厌倦以及钟爱的磨房“面目全非”而选择了离开,并最终选择了纯净自然的新疆来找寻心中的净土。

在我看来,纯净自然应该是存于内心,并体现于行为的,而且不因外界的诱惑与侵蚀而轻易改变。现在,很多人抱怨西部地区已逐渐失去原有的纯朴和原始,祸根是外界的影响和商业行为。我觉得,如果仅仅受到外界的影响,就无法自我,很难想象这种纯净自然有多少生命力。

尽管深圳在楼主的眼中,已是“最繁华”的城市,城市的各种通病一览无余。然而在这片天空下,我想也有和楼主一般有颗纯净的心的人,他们可贵品质经历了最现代的市场经济考验,而能保持下去。我觉得这才是最值得交往的人,这才是最有生命力的东西。楼主为何南辕北辙舍它而去呢?

虽然我们的肉体不是完全自由的,但是精神是自由的,虽然我们不能时时生活在西部的那片净土,但是内心是纯净的。这也是我来到磨房的原因。

不过还是好羡慕楼主,去了这么多地方,而且方式独特,经历丰富。PFPFPF!!!:O):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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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雨燕双飞 lhb 2004-11-02 02:29

你说的真好,很支持你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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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空微风 lhb 2004-11-02 14:12

[quote]lhb wrote:
在我看来,纯净自然应该是存于内心,并体现于行为的,而且不因外界的诱惑与侵蚀而轻易改变。现在,很多人抱怨西部地区已逐渐失去原有的纯朴和原始,祸根是外界的影响和商业行为。我觉得,如果仅仅受到外界的影响,就无法自我,很难想象这种纯净自然有多少生命力。

尽管深圳在楼主的眼中,已是“最繁华”的城市,城市的各种通病一览无余。然而在这片天空下,我想也有和楼主一般有颗纯净的心的人,他们可贵品质经历了最现代的市场经济考验,而能保持下去。我觉得这才是最值得交往的人,这才是最有生命力的东西。楼主为何南辕北辙舍它而去呢?

虽然我们的肉体不是完全自由的,但是精神是自由的,虽然我们不能时时生活在西部的那片净土,但是内心是纯净的。这也是我来到磨房的原因。

很赞成这番话!其实不管在任何地方,都会有小人和君子,就象楼主所写的一样,虽然在路上遇到偷钱包,被敲诈打劫,但是不是也说遇到最多的是那些真诚善良的人们给予的帮助吗?就象一句歌词里说的:“无论世界怎么变,你我的心不损”我相信社会上,或者说磨房里也还是有很多象楼主一样有着一颗纯净的心的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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掘金者 2004-10-31 12: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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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执着 2004-11-01 04: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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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 2004-11-01 05:39

很想有个时间也去新疆体会那个人,那里的天,沙漠和生活

在深圳更多体会是现实得生活和赚钱的压力

也许这就是现实和理想的差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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涓江游鱼 2004-11-01 07:25

金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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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照不宣 2004-11-01 07:59

:)
体会到那种流浪的感觉,
留在新疆吧
随时可以向各个方向逃跑
-----三大山脉,两大盆地,无边的沙漠......还有向外延伸的国境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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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itingdie 2004-11-01 09:55

从没想过独自一人去远方,太在意周围的一切,下次有时间,千万别浪费!!
面目全非的MF, 还是要守望心灵的那片麦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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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itingdie 2004-11-02 00:26

这个词用的太面目全非了吧?8D
能在城市里守望麦田的人是坚强的,因为要过心灵磨砺的那道坎。逃得了初一逃不了十五,城市的蒲公英具有很强的繁殖能力,你很快就发现每个角落都是热闹得让你受不了: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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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第一 2004-11-02 01:13

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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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果 2004-11-02 01:17

后面的部分没有前面写深圳的精彩。
我想有时候一个人看得太开也不是什么好事,所有的事情都会变成无所谓,人没有兴趣,没有坚持。
有的时候深夜独坐,听着音乐,想到以前的人和事,总会让自己感慨不已。我们就这样,各自奔天涯,会有更多的人和我们离别,不过会有比这还多的人与我们相遇。
这样的文章,实在不适合今天早上我现在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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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 2004-11-02 02:07

突然怀念起几年前的那个磨房来了,想念那些永远离我们而去的兄弟,那时我们曾经那么天真又执着的以为磨房会是驴子们永远的天堂,我们把它当成我们心里那片最美丽的麦田一样来守护。

曾经
只是曾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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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ris 2004-11-02 02:21

疲惫不堪的城市人无力的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