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乙己传——户外老驴版(ZT)

原创：艾山 引自：天脉-小羊军团户外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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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镇的户外用品店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柜台，柜里面预备着各类攀岩器械，可以随时拿到手里看。好登山攀岩的人散了工，每每花六、七十块，买一些顺手的玩意儿，——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现在每件要涨到二、三百，——靠柜外站着，挑上几件就准备出发去野外；倘肯多花二、三十，便可以买一罐MSR的气，或者单兵营养口粮，做应急食品了，如果出到十几块，那就能买一份蛋白粉，但这些顾客，多是服装伪劣短衣帮，大抵没有这样阔绰。只有穿GORE—Tex、WIND STOPPER的，才踱进店面隔壁的展示间，要这要那，慢慢地坐下来闲聊。

[$nbsp][$nbsp][$nbsp][$nbsp]我从十二岁起，便在镇口的驴友之家户外用品店里当伙计，掌柜说，样子太傻，怕侍候不了穿GORE-Tex的主顾，就在外面做点事罢。外面的伪劣服装主顾，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不要样品，亲眼看着新的商品从柜子里取出，看过服装里子缝纫技术到底如何，有没有线头后，又亲看面料后，然后放心：在这严重兼督下，羼水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掌柜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荐头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户外杂志的一种无聊职务了。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柜台里，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

[$nbsp][$nbsp][$nbsp]掌柜是一副凶脸孔，主顾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孔乙己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孔乙己是站在柜外买东西而穿GORE-Tex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一部乱蓬蓬的花白的胡子。穿的虽然是GORE-Tex冲锋衣，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脱过，也没有洗。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之乎者也，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孔，别人便从描红纸的“上大人孔乙己”这半懂不懂的话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孔乙己。孔乙己一到店，所有“驴”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孔乙己，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他不回答，对柜里说，“来两枚快挂，要一根扁带。”便排出十元大钞。“驴”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东西了！”孔乙己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割了4613小珠峰上的路线绳，吊着打。”孔乙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割绳不能算偷……割绳！……登山人的事，能算偷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君子固穷”，什么“者乎”之类，引得众“驴”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nbsp][$nbsp][$nbsp]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孔乙己原来的确登过山，但终于没取得过高山向导资证，又不会营生；于是愈过愈穷，弄到将要讨饭了。幸而有得一身攀登工夫，便替人指导训练，换一碗饭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吃懒做。坐不到几天，便连人和装备、器械，一齐失踪。如是几次，叫他做领队的人也没有了。孔乙己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偷窃、割绳子的事。但他在我们店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拖欠；虽然间或没有现钱，暂时记在电脑上，但不出一月，定然还清，从电脑上拭去了孔乙己的名字。

[$nbsp][$nbsp]孔乙己买过所需器械，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孔乙己，你当真会攀岩么？”孔乙己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半个保护员也捞不到呢？”孔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之乎者也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驴也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nbsp][$nbsp]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掌柜是决不责备的。而且掌柜见了孔乙己，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孔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孩子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走过博格达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走过，……我便考你一考。四号羊圈在什么位置？”我想，讨饭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孔乙己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知道罢？……我告诉你，记着！这地方应该记着。将来做领队的时候，有用。”我暗想我和领队的等级还很远呢，而且我们领队也从不会从四号羊圈开始暴走；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就是在三个岔么？”孔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上的等高线图，点头说，“对呀对呀！……就在这，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孔乙己刚用指甲敲着地图，想说什么，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nbsp][$nbsp]有几回，邻居孩子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孔乙己。他便给他们一些挂示小玩意儿玩儿，一人一个。孩子拿着那些个小玩意儿，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孔乙己的衣兜。孔乙己着了慌，伸开五指衣兜将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小挂示，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nbsp][$nbsp]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nbsp][$nbsp]有一天，大约是五一大假前的两三天，掌柜正在慢慢的结账，打开电脑，忽然说，“孔乙己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九块钱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买睡袋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

他打折了腿了。”掌柜说，“哦！”“他总仍旧是偷。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偷到Northface公司去了。　　哪儿的东西，偷得的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写服辩，后来是打，打了大半夜，再打折了腿。”“后来呢？”“后来打折了腿了。”“打折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死了。”掌柜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

[$nbsp][$nbsp]中秋之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靠着火，也须穿上抓绒衣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顾客，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拿一米5毫米的辅助绳。”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孔乙己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羽绒服，盘着两腿，下面垫半个防潮垫，用登山绳在肩上挂住；见了我，又说道，“拿一米5毫米的辅助绳。”掌柜也伸出头去，一面说，“孔乙己么？你还欠十九块钱呢！”孔乙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钱，绳子要好。”掌柜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孔乙己，你又偷了东西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偷，怎么会打断腿？”孔乙己低声说道，“攀岩摔的，摔，摔……”他的眼色，很像恳求掌柜，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掌柜都笑了。我拿着绳子，送出去，放在门槛上。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四块零钱，放在我手里，见他满手是泥，原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不一会，他装起绳子，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

[$nbsp][$nbsp]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孔乙己。到了年关，掌柜看着电脑上的帐说，“孔乙己还欠十九块钱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孔乙己还欠十九块钱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孔乙己的确死了。　　

[$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艾山：沾了鲁迅先生的光，请大家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