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异域之旅 2014-11-28 03:54

荒野的呼唤(从德国到波兰)

离开磨房有三年了吧?

三年来,生活发生了些许变故,而变故之外,也依然断断续续地旅行。日子静默无声地流逝。

也许,人从出生到死亡的距离,也就是一个破折号的距离:几乎所有墓碑都有着这个简洁的概括性的“——”。虽然最终所有的生命体都将“同归”,但在走向同归的千百条“殊途”中,在这相同又不同的“——”之间,我们还是会偶尔停下,彼此张望关注:一个和善的微笑,一次温暖的拥抱,一场安静的聆听,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一个轻轻的挥手……无论是对家人、朋友、还是擦肩而过的众多“你/他/它”,这样的张望关注都可能积蓄为无与伦比的美与力量,而我们,因着这些美与力,也许才会走得更从容和勇敢一些。

转入正题之前,我先列出此次的行程:中国——德国——丹麦——瑞典——爱沙尼亚——拉脱维亚——立陶宛——波兰——德国——中国。

共历时三个月。其中立陶宛由于时间关系,仅匆匆路过没有停留。

这一路上,都是自驾车旅行,而住宿,除了几晚在客栈度过外,其余时光都在森林里——这也是题目的部分由来。

好吧,让我们现在启程,愿在路上的人们平安,愿磨房的新老朋友一如既往地温暖互助,愿我们的心,终获宁静。

1,父亲的礼物

今年二月,我拿到了欧洲的申根签。

之所以要去欧洲,缘于去年马来西亚一座叫“兰卡威”的岛。到兰卡威之前,我先是在马来西亚东部的一个小岛独自呆了半个月——我希望可以一直那样呆着,希望,不受任何打扰地对父亲慢慢说说那些未尽的话……

可是台风来了,浪一天比一天大,水位一天比一天高,作为一个固执的客人,我直至住到客栈的所有员工也都不得不打包撤离。就这样,在坐了两小时船外加十几小时的车之后,我从东部转到西面,在兰卡威一家名叫“壁虎”的客栈住了下来。

那时的我完全不知道,一场卒不及防的相遇也随之而来。

永远也忘不了几个月前的那个夜晚,已说不出话但神智仍十分清醒的父亲示意我到床头——近点、近点、再近一点。然后,他一眼不眨地凝视着我……是的,那一晚,我们就那样,没有泪水,一言不发地相互凝视了半个多小时……父亲说不出话,可他的眼,说尽了一切:担忧、期望、不舍、以及——爱……

父亲过世后,我没有预想中的悲恸欲绝,我只是时常走神,只是觉得心里一块很满很大的地方,突然空了。彻底空了。

我到达兰卡威,在那片并不算清澈的海滩,在父亲离开两个多月后,一个人却以一种突然又不容置疑的方式在我生命出现。
在多人间一群来自天南地北的背包客里,他总是安静聆听,安静行走,总是羞赧又固执地一点点靠近又退开。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个傍晚,在沙滩走了很久很久,在一棵棕榈树下聊了很久很久以后,我们望着灰色的海水久久无言。那些日子,只要一静下来,心里那片空了的地方就会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至将我整个吸空。

“我感到很忧虑。”他突然说。

“为什么?”

“嗯,我担心……以后娶的妻子不是你这样的……”

我吸一口气,条件反射地立即扭过头。

“不要有这种想法。这很愚蠢。你将有个比我好得多的妻子。”这是离开海滩前,我对他说的一句话。

日子一样过着。白天,我总是参与到多人间的集体活动,而当傍晚来临,我们便到沙滩散步,有时是三四个人,有时则仅我们两个。他依然是那样,安静聆听,安静行走,总是羞赧又固执地一点点靠近又退开。

“我想告诉你,六年前的一个夜晚,我做了个奇怪的梦——整个晚上梦里都只有一个女孩的背影。我看不清她的样子,可我知道,她来自亚洲。这梦是如此顽强,我怎么也忘不了。而六年后,就在到马来的前一个星期,这个梦再次出现,几乎一模一样。”他突然说。那天散步的只有我们。

“哦,然后呢?”

“然后你出现了。你背着包,穿着那条很特别的花牛仔裤,扎着头巾,汗水淋淋地出现在眼前。我一下呆住了。还记得我向你打招呼吗?”

记得。但当时我看不清他。我是近视眼。我走进房间,将包放下,转过身,角落里一个光着上身的男人朝我挥了挥手。看样子他刚游完泳回来。

我听着,但却不是太相信他的梦。而且,就算那梦是真的又如何?生命的最终谜底不过是一片伟大的虚无,那些日子,我唱我跳我笑,然后一任那片空将我慢慢,慢慢地吞噬……

他在水里缓缓走动,然后,停了下来——有当地人在捕鱼,渔网在波光粼粼的水面发出缎子般的光芒。晚霞散在他身上,如此温柔又坚定。水珠从他的棕色卷发滴下,晶莹如宝石。

我走到他面前,望着他,然后,我靠近,在他唇上轻轻一吻……那是我们的第一个吻。一个果断、轻柔又伤感的吻。

那是这世界我吻过的最美丽的唇。

然后我游开去,上岸——我已决定明天离开,我得与多人间的其它朋友一起度过在兰卡威的最后一晚。我尚不清楚下一站在哪里,也许槟城,也许马六甲。也许。

一切都会消逝,温暖有时,寒冷有时,聚有时,离有时,生有时,死有时,不是吗?不是吗?

可这样的时刻终究到来,这万水千山,这——命中注定。

那天清晨,当我背着大包走出房间,他的包竟然就摆在餐桌上——他竟起得比我还早,收拾得比我还快。

我跟你一起走。他说。声音不大但坚决。

想起某个傍晚,他捡起一枚贝壳递过来:“我相信你父亲一直在照看着他的女儿。你听听,他一直都在。”

贝壳呜呜地响,这天长地久的沉淀,这沧海桑田的诉说。是的,在过后的日子,无论是海潮声、风声、鸟声——无论任何一种自然的声音,我相信,都是父亲、都是我们的先祖们的回响。因着这种坚信,我的心盛满远方的空旷。

“真的要抛弃我们?”多人间的朋友一个接一个出来了,笑嘻嘻地问我。

“啊,我总不能在这住一辈子。”

“你小子也要离开吗?”朋友转过头问他,吃惊又带点儿善意的暧昧。

“我别无选择。”

朋友们笑了,他笑了,我们都笑了。

我们走了,然后慢慢、慢慢地,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是的,就这样,在独自走了很久很久以后,终于有一双手将我紧紧握住,就这样,在马来西亚的另一座城,一向独来独往的我开始有人帮买水、买票,甚至带着过并不危险的马路……

而我,再也不会拒绝和躲避了,因为我已明白,这个牵着我手的男人,这个说出“记住,你永远是自由的”的男人,就是父亲送来的——他将续接下那无尽的不舍与牵挂,将会安慰与陪伴所有的失落所有的无处告别……

五个月后,这个命中注定的男人,牵着我的手,在欧洲一个美丽的地方,以一句“是的,我愿意。”成为了我的丈夫。

值得一提的是,关于那个我开始并不太相信的梦,是确凿无疑的。在某天的朋友聚会,FLO(他的昵称)的一位发小在得知我们竟不声不响地已完婚了,吃惊地连说不可思议,因为六年前,FLO就已数次向他提起那个梦。而梦,竟成真了。

纪尘 · 2014-11-28 15:17

2,“Deep Happy”

申根签下来了。
二月中旬的某天,经过两次转机,共十几小时的飞行,我抵达那从未谋面的远方——巴伐利亚州的一座城,慕尼黑。
等终于取好行李,远远的,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出现眼前。
真的很梦幻。这个阔别了三个多月的男人,这个在信里诚恳地请求我的母亲将女儿嫁给他的男人,我们,竟是真的要在一起了吗?
一时里,除了一声“嘿……”,久别重逢的两个人竟都难为情地几乎不敢正视对方——直至他的手,再次将我牵住。温度真实地传到掌心——真的。
接下来的日子宁静而琐碎。弗洛原来跟几个朋友在市中心合租一套三房一厅,得知我获签后,他打算搬到母亲家住。2003年,共同生活了近二十年的父母离婚了,06年,倔强的母亲终于咬牙离开乡下那座美丽的农庄,搬到了慕尼黑一个美丽的小区——那是弗洛的外公外婆原来的房子。那个小区,早年荒疏,如今则聚满富人。
跟很多德国人一样,母亲家也将多余的房间出租,二楼的一间租住着一个埃及女孩,一楼的地下室租住着一个德国男孩。在德国,很多人亦是住在租的房子里,有些人甚至一租就是十几二十年。幸而地下室的男孩租期已到,于是我们才有可能住进去。
那是一幢非常美丽的房子,明窗净几,书香扑鼻,既便在冬季,宽阔的花园里众多的草木依然能让人想像得到春天时将会有多么美丽。然而,当进入属于我们的房间时,我傻眼了:不仅在地下,而且满是蛛网和灰尘。看来前一个房客实在不怎么讲究。房门口右边是个刚够一人转身的超级迷你厨房,边上是巨大的供暖系统和储存室,室内堆满瓶瓶罐罐、工具,几十件衣服旗帜般掠在房中央……(德国人是永远都不会把衣服被子掠在室外的)
但我不能再要求什么。这不是中国,儿子带女朋友回家并不是一件多么隆重的事,何况这里是免费的,要知道,市中心那间最多十二平米的房间,月租就得400欧。而这间房,至少有一个很大的明亮窗子,我们至少依然可以呼吸得到外面的清新空气,而且,最重要的在这——这个男人,已把他最好的东西给了我:爱、信任和尊重。
第一晚,我们是在一楼客厅的沙发度过的。几乎整个晚上,我都在想该怎么整那凌乱的房间。我想起“远方”(我在大理曾经的客栈),想起当初自己是怎样咬着牙用双手一点一滴地建设、涂抹、打造。虽然远方每月那点可怜的营业额也就只够一张北京飞往慕尼黑的机票。可是,我的远方呀,它多么简单,又多么美丽,因为在那里,我曾与那么多美好的人们相遇。
幸而弗洛事先攒了半个月假。于是第二天,我们奔赴装修市场,买回一堆涂料,我不是什么女汉子,我只是喜欢,无论身处何方,都能拥有温度。
经过几天的全力以赴,原本灰头土脸的房子终于兑换为五彩缤纷的“家”。而某天,当我们的邻居也是弗洛的姨婆过来参观后,向我提出预定一幅墙绘的请求。
德国的冬天是冷的,但在这间小小的家,我喝茶、画画、习鼓。弗洛有许多乐器,就在我到达的第二个月,他终于完成了自己的第一张音乐CD制作——《Grandma's Drum》,而其中我最爱的一曲,名叫“Deep Happy”。

慕尼黑几景

弗洛妈妈家

美丽的花园

左边那个有防盗网的窗,就是我们的“小家”之窗

经过几天的全力以赴,原本灰头土脸的地下室终于兑换为五彩缤纷的“家”

感谢这扇窗,让我们得以呼吸到外面的清新。

纪尘 · 2014-11-29 02:22

女人狂欢节。

这一天,人们会穿着五颜六色的服装,戴上奇怪的帽子、假发和面具,打扮成女巫、修女、政客的样子,成群结队来到市政厅前。而女人们,会派出一位代表把市长请出来,然后让市长把这个城市的钥匙———权力的象征,交给她们。之后,女人们涌进市政厅,开始欢呼。拿到钥匙的女人们还会宣布“接管”市政管理,“当家作主一天”。而另一重头节目就是,剪断男人的领带!据说很多男人在这一天都吓得不敢打领带。当然也有的为了取悦女性,准备了多条领带……然后,换去半截被剪的,又戴上了一条新的。

此外,这一天女人们还可以做“更出格的事”,如可以亲吻她们想亲吻的任何一位男士。当然男士们只能“逆来顺受”。

很有趣的节日。

纪尘 · 2014-11-29 03:30

还在马来西亚时,弗洛就不止一次提起一个地方:农场。
那是他祖父母的,弗洛的童年和青少年时期,基本都在那里度过。
对于那片故土,他有着深厚的感情。
然后,随着父母离异,农场就大大的荒疏了。平常住在那里的,只有一位租住在那里的患有严重腿疾的肥胖妇女和她的女儿,嗯,还有一群猫和三只鸡。
我们成婚后,那片静候多日的荒疏家园重新焕发活力——几乎每个周末我们都回去修整布置。
如今的农场,多了一只鸡,一箱蜜蜂,破旧的走廊和大门也换成了新的。还有一片小小的池塘,也重新注满了干净的水。
那是我们的另一个家,也是我们的游乐场。
我同样爱着那个地方。

下面的两篇文,是应《民族文学》一位编辑的约稿而写,我想它们可以很好地诠释这个美丽的地方。只是由于发表于刊物,写作方式就稍微严谨客观一些。
希望你们能喜欢。

3,请闭上你的眼睛

这是德国的一个小村庄,总人口不过150。

我曾在村庄一所六十多年的老房子里呆过好些日子。房子美丽安静,粗犷的白墙上挂着几个巨大鹿角——它们均来自弗洛里安·库特纳的爷爷。

库特纳家族猎人辈出:弗洛里安的爷爷、父亲、哥哥和弟弟,都是猎人。在德国,只要你愿意,只要通过德国狩猎协会的考试,就都有可能成为一名猎人。

德国公路边常可见到这样的警示牌:小心鹿出没——不是用文字,而是以图像——一只跳跃的小鹿,来提醒司机小心驾驶。

由于野鹿数量太多,为了保持生态平衡,猎人们会严格按照有关法规规定的指标,在狩猎季节猎杀一定数量的鹿(人均猎杀12—15只)。难怪草场边经常能见到方方正正的木头瞭望台:当狩猎季节来临,猎人便会坐守台上,仔细观测。当鹿出现在猎区(每位猎人有自己的猎区,不得越界),当确定目标的确是公的(母鹿和幼仔不可猎杀),猎人便会从鹿的侧面直击心脏或者横击颈动脉。

“一枪致命”,将动物的痛苦减到最低,是每位德国猎人对自己的理想要求。若一枪失手,造成动物痛苦的时间延长,那么是非常丢脸甚至还可能遭来责备的。

“想不想去看看鹿?”弗洛里安问。他是家里所有男性中惟一没有猎人证的。因此他说的“看”就真的只是——看。

我想对于生活在国内的中国人而言,随便走进一片林子去“看看鹿”这种事简直比中国孩子真能吃上放心奶粉还要遥远和不靠谱。我们的森林早已退位给了不断扩张的城市,我们的河流早已污浊不堪,我们有道德的狩猎早已成为遥远的传说。我们不顾一切、不择手段地对野生动物穷追猛打,不是因为它们数量太多,而是认为它们的角可以治病,它们的血可以壮阳,它们的皮可以卖钱,或仅仅因为没有吃过……惟一有可能看到它们活着的身影的动物园,却多半不过是窄小肮脏的桎梏它们孤单生命的牢笼……

但这是德国。这里的自来水是可以直接喝的,这里的野鸭是可以大摇大摆睡在路中间的,这里的野兔是可以一天到你院子串三次门的。所以,在德国,随便钻进一片林子去“看看鹿”是稀拉平常并且相当靠谱的。

一个冰寒的清晨(六点左右),在把自己包裹得有如爱斯基摩人一般后,我们出发了。

森林不远,离那座挂满鹿角的老房子不过十几分钟步行。这样的时间是不会有行人的,事实就是在亮晃晃的白天,这里看到行人的机会也要远少于看见牛羊。路上各种植物清香扑鼻而来,空气纯净得让人自惭形秽。穿过一片高大的松林后,弗洛里安把夹在腋下的羊皮铺在一块石头上。

“这样能防止着凉。”他轻声说。他在森林边出生、成长,他知道这样的季节(二月),一个来自中国南方的女人不可能估量清晨的森林究竟有多冰寒——出门之际,他几乎是强制性地把一件祖母的大衣披在我那已很是庸肿的肩上。

然后,他把手指放在唇边,提醒我不要发出声响。事实从进入森林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相当谨慎。“动物跟我们不一样,它们极为敏锐,几十米开外就能觉察并分辨出细微的气味或声音。”

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时间在静默中悄然流逝,凛冽寒风毫不留情地灌进每一丝缝隙(我终于感到祖母的大衣和石头上的羊皮有多重要!)。目力所及,除了依然如旧的辽旷大地,没有任何动物。

又坐了一阵。我开始轻轻抖动沾满泥泞的鞋,拂拭发丝——我开始,失去耐心。

“请闭上你的眼睛。”弗洛里安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如耳语。

半个多小时来,除了长睫毛不时开合,他安静得就像一片落叶。

“好了,睁开眼吧,请告诉我,你听到多少种鸟叫?”十分钟后,耳语再次响起。

“六种……不,七种……”我支支吾吾。我感到困惑——我当然听到鸟叫,在这样的森林,听不到鸟叫的除非是聋子。但,问题的关键是——多少种?

“嗯,我听到十二种。”弗洛里安的神情表明,他对我的回答是满意的。这是很多德国人的“通病”:自己诚实并相信别人也诚实。

弗洛里安从没到过中国。其实我只听到四种鸟叫。

”啄木鸟、布谷、画眉、缝叶莺……”他微笑着如数家珍,耐心地形容它们的样子和特性,偶尔停下来模仿几声。我默默聆听。

我听到四种,但真正数得出名的却只有两种。啄木鸟的啄木声很响亮,很容易分辨,而布谷鸟,则完全来于童年的记忆。那时候,我们屋后的凤凰山还有着许多布谷鸟,那时候,在凉风习习的夏夜,我和母亲不止一次模仿布谷鸟的叫声。如今我的家人仍住在凤凰山下,但凤凰山早已游人如织垃圾遍地——布谷鸟,已如消逝的童年,惟剩记忆。

可,我们来这的目的是看鹿对不对?我望着弗洛里安——他没有目的。因为他没有一丝的不耐烦,没有一丝失望——他看起来就像获得巨大馈赠般心满意足。

“学会把自己当做自然的一部分,信任它,交给它,就不会产生莫名的恐惧和失望。自然是不会让人失望的。”

可我曾经失望——为没看到鹿——为,没达到目的。“目的”是我们努力和忍受的所有动力,我们的生活由一系列目的推动,我们也只为一系列目的咬牙前行。除了目的,对周遭的一切我们睁大眼睛却视若无睹——比如那个清晨,除了鹿我就再也无心于其它。

有人说过:中国人相信熊胆能明目,可是在残忍地伤害了那么多熊后,国人的眼睛并没有更明亮。

弗洛里安是专注的。这是一种真诚的专注,这专注直达热爱,或说从热爱而来。诚然,鹿对他而言只是种常见动物,但这些树林和鸟儿,不也是常见之物吗?可他依然对常见的一切保有耐心与喜悦,保有——赤子之心。

是呀,为什么只要看鹿呢?为什么就不能好好欣赏风中摇曳的蒲公英和银柳,那一切叫得出名和叫不出名的平凡的美丽?
我安静下来。一种美妙的溶和在心间缓缓升起、膨胀、扩开:我不再仅是一名入侵者、窥视者——我是人类,同时也是这浩渺自然的一份子……

太阳升起来了,泛红的晨光从容不迫地移动,景物越来越清晰,然后,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对面的树林悄悄探出。开始时,那结实灵巧的身影在森林和草地间犹豫不决——它前进几步,又后退一点,它前后左右不断观望。几分钟后,它不再后退,而是向开阔的草地缓慢迈进:四十米、三十米、二十五米……它停了下来。它抬头张望的次数越来越少,间隔时间越来越长……          随着它的又一次回望,另一个更小的身影又从那片树林悄然探出——原来第一只鹿是位妈妈,当确定外面没有任何危险后,它才招呼躲在林间的孩子出来……小东西奔到妈妈身边了,几分钟后,另一个孩子以同样方式出现……

我们纹丝不动,如柏枝,如石砾,然后,我们相视一笑,闭上了眼睛。

农场及周围的风景

纪尘 · 2014-11-29 13:39

4,钻木取火的弗洛里安

弗洛里安是位年轻的理疗师。

周一至周五,他都得在慕尼黑的一家理疗馆为那些腰酸背疼的患者推拿按摩。这份工作并不轻松,特别是周五病人常常多达十几个,有时下班后医师的拇指几乎动都动不了。不过,周五却也是他最期盼的,不是因为周末可以睡懒觉,而是能连夜回到那用他的话来说“朝思暮想”的乡下。

慕尼黑是德国的大城市,但对来自拥有十几亿人口大国的我来说,它比中国许多小镇还要清静,环境优美。可弗洛里安受不了,“离自然太远了。”他说。周五是一周里弗洛里安惟一自驾车上班的——为了一下班就出发。

这乡下就是弗洛里安的故乡——一个总人口不过150的村庄,距慕尼黑约一个半小时车程。十九岁之前,弗洛里安几乎从没离开过那里,然后,他与弟弟离开村庄,到城市求学并到处游荡,再后来,与父亲离异多年的母亲也搬到了慕尼黑,自此,除了一位患有严重腿疾的胖女人租住在那外,那幢古老而美丽的房子空荡荡。

可那儿有着童贞的河流。

多年后的一天,弗洛里安一把剪掉了狂放不羁的嬉皮长辫——他开始想念“狭长的路”(村庄名字的意思)。在那里,连绵的森林如爆开的墨色波浪,笔直的杉树影子在淡翡色的河岸涌出,而冬天,炉火总是彻夜不停,水壶的金属手柄因蒸汽而发出悦耳的轻轻磕碰,雪花飘飘忽忽地落在窗棂,又被风四面八方吹开……

从每一两个月回去一次到一个月回去一两次再到如今的每周一次,“狭长的路”成了深深吸引弗洛里安心灵的磁场。日子一天天过去,荒疏的故园一天天悄然变化:钢琴镫亮如镜、祖母大衣上的霉斑消失了、铁锹重新沾上泥土、苹果树和杏树被修剪一新、蜂房奉出团团新鲜蜂蜜……就连已快变成野生动物的三只鸡也开始欢心鼓舞地按时回家——干净的鸡舍总有着清洁的水和充足的五谷杂粮。

“当你感到不安和迷惑时,就到自然里坐一会,你就会找到答案,心就会静下来。”这是弗洛里安的经验也是他驱除烦恼的法宝。这个拥有丰富户外经验的男人,经常只带一把刀就到森林里过夜。我曾在白天探访过他的临时营地:一个刚能容纳一位成人、跟火车中铺差不多大小的木棚。“床垫”是厚厚的落叶,“屋檐”和“门”是树皮+苔藓。搭建这样一个容身之所大约要花两小时,虽然简陋,可在冬天“屋里”跟外界的温差高达十几度。

弗洛里安就那样独自躺在空旷的漆黑里,带着心里的疑问和不安,然后,渐渐地,他安静下来。很多次醒来,这小小的人类营地都会出现一些访客:在“门把手”来回踱步的小鸟,胆怯又好奇的狐狸,啃断一根又一根大树的水獭,警醒孤傲的野斑猫……有时则只有沉重的声响——公鹿们为争夺配偶而不断相互撞击巨大的角……

每次从这片在秋季总是布满蘑菇和蓝莓的森林出来,弗洛里安都感到自己焕然一新,充满生机。这方天地,不仅是童年的游乐场,亦是成年后隐秘的狂欢地:他独自在这里劈柴、编织藤条、制鹿皮手鼓,或是花上几天时间造一艘独木舟然后顺水而下……

德国的冬季是漫长的,随着时代变迁,如今大多人的家里早已用暖气取代木柴,弗洛里安在慕尼黑的居所也不例外。
“这也是我总想回来的原因。”他说,随手往炉里添了一把柴。

这炉火,在主人归家的夜里,总是彻夜不停——虽然这幢老房子也早有了现代的供暖设备。除了壁炉,厨房里那个祖父母留下的古老烤箱也经常烈火熊熊——弗洛里安不止一次从这里烹饪出一盘盘美味,我也不止一次从冰天雪地的户外将柴一篓篓扛进来。

除了一片有着几十棵果树的草场,家乡的农庄还有两个花园。其中一个紧挨着马厩——这个花园是弗洛里安最喜欢的。祖母在世时,经常在这里教年幼的孙儿辨识草本,探索自然界的奥秘(祖母是位自学成才的“赤脚医生”),或者一起骑马——几匹漂亮的马是孩子童年最好的伙伴。祖母过世后,父母开始争执不断,渐渐地,花园越来越黯淡,老去的马儿有的死了,有的则跟随父亲去了另一片农庄。如今的马厩,除了两辆旧马车和一堆农具外,再无他物。

“生堆火吧。”一天傍晚,刚为花园剪完草的弗洛里安说。这个男人对火有着天生的迷恋。每次回乡,只要天气不太坏,他都一定会在园子里生火,然后一坐就是一两小时。弗洛里安自然是生火高手,这个曾获得某所“荒野学校”毕业证的男人,仅用一根火柴就生起大火完全是小菜一碟。不过,只要时间允许,他更喜欢另一种生火方式——钻木取火。

一小捧干草、三根长短不一的小木棍、一块厚约2厘米的小木块、一根鞋带、一把刀——那传说般的古老取火术,就这样活生生地在我面前展现。

曾看过纪录片里非洲人如何钻木取火,那绝对是件体力活,通常得两三个精壮汉子不断轮流搓动木棍才能完成。可这里只有一个男人和一个体育成绩几乎从不及格的中国女人。

弗洛里安先是将一根小木棍两头削尖,用鞋带将此木棍与另一根较长的呈“十”字形绞在一起,干草聚笼于尖头与小木块的接触点周围,左手紧紧按压于第三根木棍(此木棍与尖头木棍及小木块呈“工”字形),右手则快速拉动长木棍——这时我才明白鞋带的作用——长木棍带动尖头在小木块不断钻动,比单纯用手搓省力多了。既便这样,这依然得消耗不少体力——几分钟后,男人的额头渗出了汗珠……

三月的德国,天寒地冻。

木头终于开始冒烟,他继续着,额头的汗珠滚滚落下,一会儿后,他停下,俯身对着冒烟处轻轻吹——灼热的木屑星火落在干草并使之冒出轻烟。他小心捧起干草,仰头继续吹——火,就那样神奇地出现了……

“有时也会失败,原因多半是选的木头不对,不同的木头密度不同,结果也就不一样。”弗洛里安说。他为此不知进行过多少次实践,直至对许多木材了如指掌。

之后的日子,我一次又一次见证了这种古老又智慧的户外技能:瑞典的森林里,拉脱维亚的湿地边,立陶宛的湖畔……在为期半个月的“自然之旅”里,除了三晚住客栈外,其它时光我们全在大自然中度过。半个月里,弗洛里安一共钻木取火六次,只有一次失败。那是在爱沙尼亚的海边,那一天风雪交加。其实那次如果他再坚持一下,仍是有可能成功的——好几次木头已冒出青烟。但他最后选择了放弃——他抬起满是汗珠的脸,抱歉地望着身边已冻得牙齿咯咯作响的女人,划燃了火柴……

生火是野外生存一个如此重要的技能,它不仅能驱寒、吓走野兽(东欧的一些森林仍有着不少野猪、熊和狼等),亦能妥贴地安慰饥饿的胃。我不是个太懒惰的人,何况身边有个现成的好老师,于是半个月里,我亦收获满满:我学会了在天气晴朗的日子,攒几片桦树皮在口袋——当雨天来临,当芦苇和其它干草被打湿,从口袋掏出的一小片干燥桦树皮便是最好的燃料(当然我不是靠钻木,而是使用火柴或打火机);我学会了既便大雨来临,只要冷静有序地将潮湿的松柏枝搭盖好,就仍有可能保住火种;我学会了如何在漆黑的夜里准确地找到北方——七斗星最后两颗“斗柄”水平指向的那一颗明亮的星星便是北极星。我还学会了如何通过树干辨别东西方向,以及,观测傍晚的云朵来推测次日的天气……

“归根结底,我们哪样东西不是从自然来?所以我们要尊重和感谢自然,与自然深深联结。人类有时太傲慢了。”对弗洛里安而言,自然才是最慷慨富足的,才是他一生忠贞不渝的朋友、师尊。

弗洛里安没什么钱,充其量也就相当于国人月收入2000元“那一等”, 经济紧张时,他甚至跟朋友到超市等待拾取免费食物(德国的一些超市,会在关店前将当天没卖掉的面包果蔬放到门口任人们拿取)。哪怕他的父亲是个有钱人,可那钱是老子的,跟儿子没什么关系。父亲还是当地银行老总时,十几岁的弗洛里安就曾自力更生地为乡亲们放过半年羊。

离开德国的前一晚,在那个紧挨着马厩的美丽花园,弗洛里安不厌其烦地又开始了钻木取火——七月下旬,他将成为一群孩子的夏令营志愿者老师,而课程的其中一个内容,便是此刻他正在进行的工作。

微风吹过。

陌生又熟悉的烟火味再度重现。一种携夹着些微伤感的宁静袭过心间,仿佛在提醒我——一个马上就要回到钢筋丛林的城市的中国女人——这古老的烟火、这古老的丛林技艺只是属于过去的,除了供人追忆难再重现的古典经典。

纪尘 · 2014-11-30 05:15

这次欧洲之行,我实在有太多的“第一次”:第一次过复活节,第一次成为另一个家庭中的一员,第一次生重病,第一次结婚,第一次与心爱的人一起长途旅行……

下面的,就是第一次与巴伐利亚人民过巴伐利亚式的复活节。

复活节早上,我们先是与弗洛一位住在农场附近的好友一起,穿上传统民族服装到小镇的啤酒花园。
难得天气暖和明亮,所以几乎整个小镇的人都出来了,而那天消耗掉的啤酒,我想是个天文数字。

看看这酒杯跟我的比例……
遗憾的是,我体内天生没有酒精的位置,每次最多能喝个三五口就无法再喝下去了。

纪尘 · 2014-11-30 05:48

在这个依然良好地保持着民族传统的地方,节日一个很重要的内容自然是家庭团聚,于是离开啤酒花园后,我们前往弗洛的外公外婆家。
他们生活在另一个美丽的小城。

那天我得到的礼物除了一大篮巧克力,还有一盒颜料和画布。那些巧克力,后来为我们的蜜月之旅补充了不少能量

纪尘 · 2014-11-30 06:10

弗洛的家庭与中国,其实有着深远的缘份:弗洛的曾外祖父是位外交官。因此外婆与她的妹妹在少儿时期,就已跟随父亲多次到达中国:北京、重庆、南京、杭州、台湾、香港,等等。二战时期,有着犹太血统的曾外祖父便是在香港离世的。只是至今,家人都不知他葬在哪里……因此不仅外婆对中国有着很深感情,就是外婆的妹夫,他家的公司亦每年有中国留学生前来实习。

而弗洛与我的缘份,亦是因为他喜爱中国气功和武术(他在一家华人开的武馆学习南拳)。那次的马来西亚之行,他便是做为“世界武术锦标赛”德国队的队医前往的。难怪他经常奇怪地穿着一件用中文写着“武缘”的黑T恤。因着中国武术的这一走,“武缘”成了“姻缘”。

外公外婆珍藏着几百上千张八十年代在中国拍的单反片。

纪尘 · 2014-12-02 08:34

吕贝克

建立于12世纪,作为古都,这座老城结构的大部分是由15世纪到16世纪的贵族居所、一些古迹、教堂和盐场组成。

纪尘 · 2014-12-02 15:23

三月中一个平常的下午,我突发腹绞痛。 

弗洛还没下班,母亲在外地,孤单的我只好蜷在沙发忍着。

“应该是阑尾炎。”弗洛回到家,皱着眉头说,同时责怪我该早点给他电话。那时已是晚上九点了。

他的判断跟我一样。只是我们都太大意,以为经过物理处理会缓解,当然更主要的是,我内心根本就非常抗拒上医院。

我的父亲,最后几年就是在医院和家这两点一线间度过的。那时候,我们一家人最熟悉的东西就是药,就是一点一滴进入血管的冰冷液体——有时五小时,有时八小时,有时连续一周从不间断。

那双陪着我长大的手,变得越来越冰凉,瘀痕斑斑。

我无法责怪医院没能挽救父亲,但对那苍白的场所、痛苦的呻吟、度日如年的煎熬,至今仍是绕于心头的不能承受。记得后来清理父亲的房间,那剩下的整整一抽屉药令我失魂落魄地呆立了好久。

这世上,并非只有泪水才刺痛人心,有时候,一张相片、一枚硬币、一片药丸,也能让人颤抖不己……

凌晨一点,弗洛再也坐不住了。在他的执意要求下,我最终还是捂着肚子上了车。

那座三层高的医院,据说已是这一带规模相当大条件相当好的了。

一切静悄悄的,急诊室只有一位女医生当班,几个患者安静地坐在冰冷的椅子上,一言不发。

在这个井然有序的国度,对于等候,人们想来早已有了足够的耐心。 

一个多小时后,血液分析出来了。没错,是阑尾炎,只不过多了“急性”二字,医生让我住院观察。而事实上,他们应当立即为我手术的,阑尾炎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阑尾穿孔,若那样,所引发的急性腹膜炎会是致命的。

不幸我属于后者,更不幸的是,不知是医生太乐观还是人手实在不够,直至第二天上午十一点,我才被推进手术室——不仅阑尾已穿孔,而且炎症已在整个腹腔扩散开来。若手术再晚一两小时,这贴子估计就永远没机会发出来了。
德国许多医院的确相当缺人手,特别是护士,多半都是些外来移民。工作繁忙但工资不高,也许便是人们不愿从事护理工作的主要原因。

虽然手术做得有些迟,虽然出来时我身上多了三道口子和一根腹腔引流管,但我活了下来,而我的中国朋友更是发来短信:“在德国做的手术,就完全放心吧。”

当时没人知道,我们都高兴得太早。

纪尘 · 2014-12-02 15:29

A,

我住的是普通双人房,病友是位72岁的老太太。

她患淋巴瘤,刚手术没几天。她英语说得很好,擅长与人交谈,虽然脖子的伤口有时让她发音困难。

她曾是位服装商人,退休后,由于多年来交税完整,因此可以享受所有医保。那种我从头穿到尾的围裙般的病服,她在术后当晚就扯下来了。她有自己花花绿绿的漂亮睡衣,每天早上濑洗完毕,她必须做且放在第一的事就是化妆——卫生间的壁柜,根本就是一个小型化妆品专柜。她的裤子笔挺,皮鞋擦得一尘不染。

我不知手术那天,她是不是也带着一脸妆容进去的。

她从没结过婚,也没有子女。我从没见任何人来探望过她,偶尔,会有一些电话打进来,“都是些以前的老友,能说话的已没几个了”她说。这里的能说话,指的是还活着的。

化好妆,等医生查完房,用过早餐,她便雄纠纠地到楼下花园——抽烟。哪怕晚上她经常咳个惊天动地。一咳,伤口就痛,可她不在乎,只要有一点可能,她就紧闭双眼努力入睡,就像吃饭——每次吃饭她都打恶心,可哪怕上一秒刚吐出去,下一秒她又会继续往嘴里塞食物。那段时间,我的那些动也没动的鸡腿或是猪排都是她帮解决的。

她这种顽强的生命底质真是令我吃惊又钦佩。

某天,护士前来为她换药,她突然有些顾忌地看看我。我们都知道,在医院是极难维护躯体隐私的。可我哪儿也去不了,只有闭上眼睛。

但最后我还是看见了——另一个护士前来为我做肌肉注射。那真谓是刻骨铭心的一瞥:对面的那个躯体,所有目力可及的地方,都布满了横七竖八的疤痕,不同色泽的新老肉芽四处突起、曲扭,很多地方的皮肤由于缝合拉扯,就仿佛被用力揉搓再展开的牛皮纸……

原来,她不是顾忌裸露身体,而是顾忌裸露身上的伤疤。

“没办法,我的身体从不肯老实,总要折腾点事出来。你也看到了,这丑八怪的身体,所以我没办法找男人。”她带点儿自嘲地说,一边迅速穿上衣服,涂好口红,并围上一条浅黄色丝巾。

这一生,她共做过二十多次手术:胃、肠、乳房、子宫、脖子、脊柱、大腿……

她又下楼抽烟去了。我的脑袋却一片凌乱:那具可怕的伤痕累累的躯体仍如此清晰。我不知道,要怎样的力量,又要什么样的豁达才能每天面对这样一个身体、这千创百孔的人生?也正是那时,我似乎明白了,为什么她在吐过之后依然心平气和地继续进食,为什么从无人探视容妆仍是一化再化——对一个时常面临死亡的人,还有什么比“举重若轻”更好的药方呢?

一个晚上,我突然被阵阵呻吟惊醒——她正坐在床上,费力地大口喘气。

她没拉铃。也许她太了解自己的身体,也许那些总是跟她谈天说地的胖女人们在她的经验里并不能做出真的帮助。总之, 她就那样,一任自己像缺水的鱼般沉重地呼哧作响。

那时我还没拆引流管,但已可以慢慢挪动。我醒着躺在那里——边上可怕的呼哧声如雷鸣般击打着我的心脏:三年,整整三年,我的父亲就是在这样一种令人窒息的声音中度过,整整三年,他从没能真正地躺下,他趴在小桌子上,以一个男人的隐忍,咬牙忍受着每一分每一秒……

父亲走了,而我,如今正躺在异国他乡的医院,躺在一个无儿无女的七十二岁老人身边……

我摸索着用夹子把引流袋别在裙边,撑起身体,慢慢挪到了她床前。

“让我帮你拍拍背吧。”我说。

她是用眼神回答的——剧烈的喘息使她说不出话。那眼神的回答是:“是吗?你真的……会这样做吗?”

我一下一下拍着——像一个不常回家的女儿,一个满心欠疚的女儿,拍着……

“噢,谢谢你……现在感觉好多了,真好多了。”十几分钟后,她平息下来。

她再次望着我,这一回,疑问不在,有的是感激、以及信任。

那一晚,她睡去了。我也终于睡去。

这位与我相处一周的老太太,出院时(比我早一天)紧握着我的手,在我额头深情一吻。

“亲爱的,永远祝福你。”她说。她刚做的时髦头发轻轻摩挲着我的脸,香气四溢。

她雄纠纠地走了,而我,在她鲜艳夺目的背影里,微笑地等着充满希望的明天。

纪尘 · 2014-12-02 15:35

B

我出院了。
弗洛十七岁时也做过阑尾切除,由于年轻,由于阑尾没有穿孔,手术第二晚他是在酒吧度过的。我虽病得较重,身体也较虚弱,但我、我们都以为,再过个几天,一切都会OK——医生不是说,一切都OK了吗?何况医生什么出院交待也没有,不过是一句祝你愉快然后拜拜。
因此仅出院第二天,我们便自驾车游山玩水,探访朋友和古城吕贝克。回程途中,我开始再次腹痛,最后甚至每走几分钟就不得不停下,可大意的我们啊,依然不甚以为然,认为只要多休息就会好起来。
第六天晚上,正在喝水的我突然一头倒下并像只虾一样全身拱起——突如其来的剧烈痉挛将我们下一站的出行计划撕得粉碎。

又是凌晨一点,又是双人病房,不同的是,这次医院安排作了CT,而那位长发飘飘的主治帅哥也换成了一位慈眉善目的中年男医生。中年医生握着我的手一再说:这次我来帮你做手术,一定没事的。
我能说什么?当你肚子上的三个切口才刚刚拆线又得重新切开,当那可怕的引流管又要再次从你的腹腔穿进穿出,当又要面对也许半夜用一顿狂喘将你惊醒的病友,我能说什么?
只有接受。因为我并发了严重的腹腔脓肿,也许是上一次手术没完全将炎性物质清除,也许是术后没有照顾好自己,我认为,责任各半。
虽然“德国制造”举世闻名,但其实医疗事故发生率却并不算低。至少我看过的一份在德华文报是这样说的,它说,全德国医疗事故一年会达一万起。不知这数据可靠度怎样,但弗洛外公如今的腿疾却千真万确是医疗事故造成:一次髋部手术伤到了坐骨神经。自那以后,外公的右腿便总是麻木胀痛,直至现在,弗洛每周都得帮他进行理疗。

看到我又出现在手术室,那位可爱的麻醉小姑娘吃惊极了,她非常喜欢跟我聊天,也许是只会英语的患者实在太少,而且还是遥远的亚洲来的。当麻药注进血管时,她一脸同情地说,希望能再见到你,只是千万不要又在这里。
手术完成了。这一次,是两条引流管,分别穿进我的左右腹,以让那些“坏东西”一点点引流到挂在外面的袋子里。更难堪的是,由于术后无法自主排尿,所以还多了一条导尿管,再加上输液管,我看上去真是恐怖极了。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彻底地感到无助——不是对不幸,而是对肉体完全的无能为力。它软绵绵地平摊着,沉重又了无生气。大量的抗生素使本就虚弱的肠胃彻底失去抵抗力,无论任何东西,一吞下去就一定会马上呕出来,呕吐又导致腹部痉挛,痉挛之下,引流管便东一下西一下戳顶内脏……
还有背、肩、腰、腿——几十小时的一动不能动使它们既便什么也没做就已酸胀到极点。事实上,就算有力气我也不敢轻易动,因为只要稍动一下,与身体相连的各种管子就会让我付出倒吸冷气的代价。
在那可怕的日子,我只绞尽脑汁想一件事:要怎样才能使身体向左或向右侧起一点?哪怕只一厘米。要怎样胃的痉挛才能缓解一下?哪怕只半小时。
但那具可耻的身体已全然背叛了“我”。它任性又敏感地源源不断向“我”传递着每一点或狂暴或精致的痛楚,绝不谎报更无遗漏。
记得一天,弗洛刚将一勺汤送进我嘴里,几乎就在同时,汤跟胃酸便一股脑地喷射出去,引流管则趁机毫无怜悯地在腹腔一阵乱顶。那真是永生难忘的一次翻江倒海,汗水湿透衣裳,床单污秽,鼻涕泪水横流。不仅五脏六腑甚至灵魂似乎都全被掏空。
我气喘吁吁、死气沉沉地半靠在爱人怀里,然后,我哭了——那是这辈子第一次,因为肉体的痛苦,我终于哭泣。
那个夜晚,弗洛以谦卑的固执,终于获得护士同意多呆两小时。那个夜晚,我们双双红着眼,在一片凌乱无助里,久久相对无言。

煎熬的日子似乎永无尽头。
原来,人真的可以一动不动聆听钟点的滴答好几小时,可以将墙上每一条细微的皱褶,铭记于心。
白天,我总是请求护士尽可能拉开窗帘——窗外那片树林和林中掩映的教堂,便是恒远不变的风景。那个小教堂,数十年前,曾为一位女婴——弗洛的母亲,进行洗礼。多年以后,一个男婴诞生了——弗洛,也在那里受洗。
这世间,生命与生命,究竟有多少神秘的息息相关啊。
每天,我就那样凝望着,从黎明到天黑。这种咫尺天涯的渴望真令人伤感。我无法越过那条与医院相隔的小溪,无法走到溪边的草地,我甚至无法趴到窗棂——无法哪怕只多靠近它一寸。
偶尔,在林间小道上,会有跑步或是牵着狗散步的人,以前我永不可能想得到,有一天自己竟会对这些再平常不过的身影产生出刻骨铭心的羡慕和疑问:他怎么竟能走得那么稳?她怎么竟能那样轻松就做到下蹲?他们居然能够一边听耳机还一边骑车?还有他、她……
我惊奇又失落地注视,窗外那些生命的每点律动都在内心造成冲击。也正是从那时,我发现,一个协调的步伐、一次随意的伸展、一个轻轻的跳跃,竟都焕发出无与伦比令人神往的自由美丽。也正是那时,我才彻底领悟,那些年来,父亲是以怎样一种令人痛彻心扉的惊人克制,才可能度过那漫长而绝望的每分每秒……
不要轻言什么的无谓生死——若你还不曾真正地站在死亡边缘,不曾亲历不仅摧残肉体也摧残意志的痛苦。对死亡,并没什么的欣然迎接,更多的是,精疲力竭之后的不得不接受。一种被动、疲惫、漠然的接受。

有一阵子我便是处于这样的漠然。如果还会有第三次、第四次手术,如果我真的会死掉,我所能做的,也只是点点头,听之任之。
但最终我还是重新站了起来。
窗台、卫生间、开水房、半条走廊、整条走廊……我像个稚嫩的婴孩,像个蹒跚的老人,一步步、一米米,一天天,颤抖晃荡着行进。
一天,我终于站在了朝思暮想的小溪边,再后来,我抵达那所小教堂……
我懂得了,每个迈步、每点攀爬、每次跳跃,都是生命的恩宠与幸运。

纪尘 · 2014-12-02 15:36

C

病房岁月的最后小节,我想再写写两个人——我第二次住院的两位室友。
第一位室友只与我共处短短三日。
那天,当我捂着肚子进入房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件淡蓝色罩裙。它挂在墙边的衣架上,可爱的卡通图案给清冷空间带出一片清脆惊讶。罩裙之下,是一双同样卡通的拖鞋,短短的,胖胖的,我想这新室友该是个孩子。
但这推断仅持续了两秒——我的室友不仅不是孩子,而且是个祖母甚至是曾祖母。
没错。她就是那件卡通罩裙和卡通拖鞋的主人——一位九十岁的老太太。
我搞不清她为什么住院,因为她牙口好胃口棒,一头银丝下脸蛋红扑扑,动作不快但轻巧,而且不用吃药也不需打针。除非耳聋也是德国人的住院标准。
她好奇而充满同情地看着我,当护士扎紧我的血管并拿出注射器,她悄悄地、悄悄地捂上了眼睛。我记得那双遍布皱纹的眼——流出的只有无尽纯真。
当我醒来,她便试图跟我交谈,哪怕我一个字也听不懂。她轻柔地说,认真地比划,见我实在不懂,她便礼貌退回自己床上,微笑着打开电视机——她只看卡通片和与动物有关的节目。
那时候,我惟一自由而笨拙的左手经常碰落床头柜上的东西,她总及时地走过来,俯下身小心地帮拾捡起它们:桔子、梳子、卷筒纸。有一次,我什么也没碰到,可她依然过来,俯下身小心地从地面捡起什么——她捡起的竟是花瓣!那花,是弗洛带来的,每天一小枝,来自去往医院的路上。
她小心将花瓣捧在掌心,仔细观看,然后轻轻放到桌子上。见我笑了,她的脸庞一片流光溢彩。
这个奇特的老人,她的年纪是那么老,可给人感觉却仿佛她才刚来到这个世界,仿佛每样东西都是这世界的第一片新叶。
下午三点左右,她通常会陷入两三个小时睡眠,然后就再也不睡了。很多次半夜醒来,我都见她要不坐在床上以耳语般的声音说着什么,要不就是趴在窗棂看天上的星星。
起先我认为她是自言自语,渐渐地,我越来越怀疑自己的想法——无论是她的语调、表情、还是那轻盈移动的身影,无一不是在对话,而且这对话对像只能是孩子,或是小动物。
这都还不是最奇怪的,最奇怪的是,这样的情场不但没带出任何不快和恐惧,恰恰相反,你竟莫明其妙地感到甜蜜和安详。我从没有过这样的经验,从没在任何一个成人身上感受到这样彻底轻盈的“气场”。这气场是如此自然、清新又明媚——它彻底颠覆了这死气沉沉的病室,它使你完全撇下理性的分析和判断,它像空气、像呼吸一样轻盈流转,你身置其中却又浑然不觉。
她已九十岁,夜已深,可呈现在我面前的却活脱脱就是个天真的小姑娘,一个正与满天可爱的精灵对话、玩耍、快乐得要飞起来的小姑娘。
除此之外我再找不出别的形容。
只有一颗纯度达到了不可思议地步的灵魂才可能如此自然又毫无疑义地传递晶莹。

出院那天,一位年约四十看起来极有耐心的男子过来接她。他微笑地给她换上另一件卡通罩裙,微笑地聆听她不时发出的惊喜的细语。
“我奶奶说,你床尾有一只小蜻蜓,请你好好照顾它。”出门前,男子笑着对我说。他似乎早已习惯面对人们的惊讶,亦习惯用充满善意的眼神迅速抚平人们的惊讶。
老奶奶走了——神奇魔法师走了。
我不知这世上,有谁比她更快乐。

纪尘 · 2014-12-02 15:37

又一位病友到来。
她年约五十,清瘦、短发,一副很大的近视眼镜几乎挡掉了半张脸,素雅合身的运动服使她看上去轻盈敏捷。
显然,这是一次卒不及防的“事故”——除了手机和钱包,她什么也没带。她的确毫无准备——两小时前她正在商店挑选鲜花,然后一个电话,她进了医院。
电话是她的私人保健医生打的,那个男人严肃地说,很可能,她患了肠癌。

“您好,希望我没有打扰到您。”这是进屋后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她看起来略带紧张,但良好的修养令她既便身处忧虑仍不忘礼节。
她真是位特别礼貌特别安静的人。
很多时候,我以为房里只有自己,然而一转头却通常发现她也在。阳光从窗子洒进,一个影子在地面无声变幻——她在吃药、看书、更衣……什么声响也没有。她经常看电视,但我从来听不到任何声音——她永远先插好耳机才开电视。还有手机,她一定是调成静音模式,因为我经常什么也没听到她却已拿着手机快步走进卫生间或者门外。
她就像一片安静的叶子,而她到这世界的最主要职责,就是不扰一物。
等待检查结果的日子,她必须禁食,但得饮大量某种怪异的药水。那种药水我也喝过一两次,感觉就像无色的柴油。为此我吐得天翻地覆。
但她每天都得喝,并且得在两小时内——两小时喝下800ML柴油是什么感觉?第一天,她忍住了,捏着鼻子大口大口往喉咙灌。第二天,她开始反胃。第三天,才一打开瓶盖她就不得不快步跑到卫生间。吐完,她对我投过抱歉的微笑——为她的呕吐声也许打扰到我。
“我宁可死也决不再喝这鬼东西了。”一天,她突然说。字字响亮坚定。而平时,若我不说话,她是绝不会先开口的。
我点点头。理解。我一样偷偷扔掉了不少药。我一样——曾为父亲偷偷扔掉不少药。
我的父亲,最后的那些时光,由于难以吞咽,那每天几十片的西药,竟是一片一片在口腔里先慢慢磨碎再一点点吞下去的。他不想再为任何人增加任何一点麻烦,他总说等等,等等,然后,没人的时候,他便一片一片,将药依次塞进嘴里……
曾经,我总认为父亲性格有些懦弱,但渐渐地,我越来越明白:在那具孱弱消瘦的躯体里,在对家人沉默而深沉的爱中,他的坚强似虽千创百孔但仍屹立的铜墙铁壁。
那天,当我无意进入父亲房间——当我发现他吃药的“秘密”,我躲在房里大哭了一场。从那时起,我开始偷偷扔药:中午的药少点,我就扔少点,晚上的药多些,我就扔多些。
我从不后悔这举动。从不。那些苦涩的没完没了的药片,在灰暗的最后时光,除了陡增病人痛苦,毫无意义。

病友果真不再喝药了。当护士离开,她便轻手轻脚地把药水倒空,当护士回时,她便微笑着将空瓶递过去。

护士满意的点点头,我们则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
我很明白,我们不会结下什么深情厚谊,不过是偶然的萍水相逢。但随着这扔药小把戏成为共同的隐密游戏后,我们之间似乎也有了某种微妙的默契。
她是少言的,我也不是喧哗之人,因此大部分时间病房都非常安静。只有当那个男人出现,这沉默的房间才会变得活跃响亮。
那个男人,用我们的一个词语来形容就是——“屌丝”,大咧咧的、散漫无谓的。我想他是她丈夫,因为他每天都来:给她带来换洗衣服,握着她的手在耳边轻声细语,或是会孩子气地挠抓她的足底……
我也非常欢迎他的到来——让人发出快乐大笑可是他的拿手好戏。
但有两天他却没出现。
我有些失望。我相信她也一样。因为每次有人敲门,她都急切地坐起,但结果却只是送药收药的。
“哦,昨天是他女朋友生日……好在我想起了,现在不用担心了。”第三天,她轻轻地说,脸上一片如释重负的安宁。
什么?什么什么?我晕了一下——他竟不是她丈夫么?然后立即想起,无论看起来多亲蜜,他们却从不曾接吻。
后来,我知道了,他是她前夫。离婚好多年了。平时不太来往,但从没有抹去联系。在节日,在孩子生日或是其它什么应该家人一起度过的日子,他们有时会碰个面,有时则来个电话彼此祝福问问近况。他们之间没有怨恨,或者,怨恨已随时间流逝而消隐无踪。她甚至记得他女朋友的生日。我想,如果不是因为生病,她很可能会给他女朋友送去真诚的鲜花。更触动我的是,她脸上的安宁明白无误地说明了——她所担忧的不是前夫跟谁在一起,而是,他是否平安。
那天傍晚,他终于出现了。一身的风尘仆仆,肩膀和脖子挂着一堆的大包小包,更令人吃惊的是——他脸上竟套了一个大红假鼻子!
他就像滑稽剧中的可爱小丑,顶着那个夸张好笑的大鼻子比划着夸张好笑的肢体语言,像一道春风、一轮暖阳般突地蹿到我们跟前。他跑上前,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给了我一个用力的握手。他的包里有着糖果、书本、彩笔以及一堆女人的内衣内裤。
他不断做着古怪表情,不断逗我们发笑,仿佛要竭尽全力弥补两天的缺席。
好几次我都不得不请求他暂停,请求他不要让我笑得太多——肚子上的引流管已对我发出数次警告了。
那是个美好的下午,那是两个美好的人。

他不再是她的丈夫,但却是——无助时她要第一个打电话通知的人,是在不安的忧虑中能让她发出微笑的人,是——她依然关心、信任的人。
她不再是他妻子,但却是——困难时第一个要赶到身边给予安慰的人,是依然记得鞋子和衣服尺码的人,是——他愿意冒着凛冽寒风穿过整个城市相见的人。

检查结果终于出来。她很幸运的没得到坏消息。
回家那天,他来接她。他们高兴地跳起来紧紧抱在一起。他将把她平安送到家,然后,他们的生活将回到以往:不常来往但绝不抹去联系。
是的,他们依然相爱。只不过这“爱”,如今是以另一种方式——一种更自由辽阔的方式,诠释和抵达。

纪尘 · 2014-12-03 07:30

再次出院后,汲取之前教训,我不敢再轻举妄动,那段日子除了花园,几乎哪儿也不去。
弗洛也不敢再掉以轻心,不再吹嘘当年自己术后第二晚就去泡吧的牛事。
他“命令”我多休息并弄来“秘方”要我每天必服三次。
这秘方就是蜂胶,就是那些结在蜂箱边缘的赭黄色晶状物。他把它们收集起来,放在酒精里,就像我们中国的“药酒”。据说抗感染效果很好。
每次饭前,用吸管滴几滴进白开水里,然后喝下。就像稀释了很多倍的烈酒。
申根签共三个月,而这场病就活活掐去了一个多月。我想快点好起来,想至少在剩下的二十几天好好走走。
因此,尽管不知药酒效果如何,我还是老实遵照执行,直至我们踏上走向荒野的旅程。
14年的德国冬天是一个难得的“暖冬”,春天也比以往提早了一个月。当天气晴朗,而我感觉也还行,便搬个凳子到花园为自己弄蜂胶,弗洛则边上一遍遍复习他的独门功夫——钻木取火。这很重要,因为我们说好了,这趟旅程尽可能在大自然中度过,尽可能就地取材然后锅米油盐。

纪尘 · 2014-12-03 08:09

事实上,到德国之前,甚至是生病之前,我对这个婚姻都仍不完全确定。
我说不出具体原因,只隐隐觉得,自己还没完全准备好。
出发前,弗洛说,不管怎样,你先把单身证明带上吧,毕竟过来一趟不容易。若你实在不想在德国,那我就去中国。他说,我们相处的时间也许太短,但我真的想娶你,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将你留在身边。
到德国后,我们也没怎么谈论结婚的事,直至我生病——直至我们并肩共同度过那些艰难的日子,然后,我决定了。
出院后,我们开始查资料,结果发现在德国结婚的手续繁琐到几乎令你对结婚再也提不起兴趣:不仅要无数材料证明,申批还得等半年甚至有可能一年。
我的签证还有不到一个月。我想起在大理遇见的一个嫁到德国的姑娘,她告诉我说当年也是因为德国的结婚手续太麻烦,因此他们是在丹麦结的。
于是我们又上网查丹麦,没错,在丹麦结婚只需要:有效护照和签证,单身公证证明。就这么多。只要资料是真实的,只要把它们发到丹麦市政厅一个专门的婚姻部门然后告诉你想几时结婚,一周后他们就会给出回复并告诉你结婚的时间地点。当然,得付一点手续费。
我们的结婚时间是:2014年4月30日上午11:15——11:30。
也就是说,只需十五分钟,我们就会成为名正言顺的夫妻。

纪尘 · 2014-12-03 08:13

这是场秘密的婚礼——除了我们两个当事人以及我远在中国的母亲,再没其它人知道。
弗洛的所有家人都以为我们不过是去旅行一下,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我们不仅已私下订好这事并且偷偷溜去买了结婚服。
嫁给一个巴伐利亚人,因此我的新娘装自然是巴伐利亚传统裙子。我们一共去了三个店,试了三条裙子,最后买下那条标价为195欧的。
弗洛原本就有一套九成新的服装,因此只买了一件红色的小马甲。之所以他选红色,是因为我说,在中国,新人都会穿红色。
我们偷偷买好衣服,偷偷把它们挂到车里,然后挥手跟家人道别。
就这样,我们开始了这趟结婚之旅、荒野之旅。而这辆满载食品与希望的二手车,在路上的日子,则成了为我们遮风挡雨的“家”。

纪尘 · 2014-12-03 14:01

终于到达哥本哈根。在婚礼前两天。
虽然弗洛喜欢荒野,但毕竟这是婚事,多少得有点儿准备,至少得刮刮胡子洗个头什么的,因此还是在网上订了两天的房,等婚一结完,酒店柔软的床铺就离我们而去了。

哥本哈根不大,很美,而且幸运的那几天天气都很好。

这是哥本的火车站,非常漂亮,里面的木质拱顶朴素庄重。

哥本哈根印象。

当然,我们提前先去看了一下马上就要在那结婚的地方——市政府,并在那里报上自己的预约号,然后次日早上,会有司仪为我们主持婚礼。这便是市政府(背面)

这是大厅。当时正在举办一个美术展。
婚礼将在二楼一个古老而美丽的房间里举行。

走着走着,开了两三天车的准新郎竟在街头睡着了。

纪尘 · 2014-12-04 05:49

6,执子之手

跟这世间许多女子一样,对婚姻,我有过童话般的憧憬与想像。
在年少轻狂的青涩岁月,那种死去活来惊涛骇浪的炽烈与疯狂,也是有过的。但最终,我离开了——我成了远方忠诚的情人。
我从未拒绝爱情,因为一直相信。
我只是越来越不确定自己是否会那么幸运,能在余生遇见心甘情愿、相互能懂的那一个。
我也从没刻意寻找过爱情。爱情不可能被找到,只能遇见。
人们说,修百年同舟修千年共枕,在这滚滚红尘中,在流逝的无涯里,我们都曾与许多人有过或深或浅的缘。
对那些缘已尽的,不该有恨,只应祝福。
有两个人一起走是幸运,没有的话,一个人也要走下去。我们不得不。因为活着。
去年八月,这世间最爱我的一个男人——我的父亲,走了。我永远记得别前父亲那无尽的目光。
然后,一如前文所写,弗洛出现了。在路上,我不是没碰过有感觉的人,但真没碰过让心确凿肯定的人。

记得那天,在兰卡威那家窄小的手工艺品店门前,弗洛正专心致致地用棕榈叶编织一个手工包。那是他要送给一个当地朋友的。他是那么专注,以至恰好路过的我不禁停下脚步。我承认,正是那专注,令我第一次对这个男人怦然心动。
我坐下来,点上烟,与店主东扯西聊。店主开玩笑说:“你也许会永远留下来。”
“不会的,过一阵子就走了。”我说。
“也许留,也许走,谁知道呢?”一直低头编织的弗洛突然抬起头说。他望着我的眼亮晶晶。

当天下午,我正在客栈的洗漱间洗头,弗洛突然跑进来拉起我的手看了看然后离开。我感到狼狈又莫名。因为当时我正一头一脸泡沫,手里握着块洗得快透明了的小香皂。
洗好头出来,他迎面递了个东西给我——一个用藤条制的手镯。
那是他给我的第一个礼物,虽然第二天开摩托时不知随风飞去哪里了。
没想到日后他会给我更大的礼物——一个婚礼。

我不是什么新新人类,我爱一个人奔跑,也愿珍藏温暖的家之灯火。我从不抗拒婚姻——如果这婚姻是因自然而然的爱而来。
而最终我坚定地选择成为他的妻子,是因为,在他身边,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与安宁。就像坐在冬天一堆并不猛烈但足够温暖的碳火边。
这种温暖是令人信任的,因为踏实扎实。
我想,这就是“港湾”,就是“家”的所有意义。
我想,这就是所有的浪漫。

纪尘 · 2014-12-04 05:50

弗洛从没问过我想要什么样的戒指——事实他并不打算买婚戒。我也从没提过。宝石是美的,但再美,也只是石头。这世间,每一枚石头都天长地久,都有着不可复制的自己的故事。正如这世间的每一个你与我。
不过,我倒是一直珍藏着一枚戒指,那是07年在巴基斯坦的白沙瓦买的,制工粗犷而美,价格也便宜,就买下了。虽然哪怕对大拇指,它都太大了。
那时我天真的想过,如果有一天,我真有幸碰到命中注定的那一个,就把它送出去吧。因为巴基斯坦是我深爱的国度。
这戒指一放就整整七年。
当我们决定结婚,哪怕弗洛不送我戒指,我也会把它当礼物送给他。
出发前几天,弗洛提议:“你喜欢红色,那我就缝一根红带子,用黑墨水在上面写一句话。我喜欢蓝色,你就缝一根蓝带子,用白颜料写一句话(因为没有白色的墨水啊)。然后把两根带子绑在手上——我们就这么一辈子绑在一起吧。”
嗯。我们都不是喜欢奢华的人,两条带子又轻又简洁,挺好的。
当带子缝好,我脑里只有一句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这一生,我写过不少文章,但却再想不出有比这更朴素、更动人的了。
它是我真挚的心愿,也是所有相爱的人的心愿。
弗洛在红带子写下德语:两颗心一起,快乐跳动。
就这样,我们的结婚信物就算有了。

纪尘 · 2014-12-04 05:56

结婚前夜,我们住在哥本哈根那家美丽的家庭式旅馆。那是网上我们能找到的最便宜的。98欧一晚。我们的婚房,是三房一厅的其中一间。厨房卫生间公用。
我们都没什么积蓄,特别是那场病,一下就花掉了8000多欧,虽然日后保险公司给赔了,但没赔之前,弗洛几乎把所有积蓄都垫了进去。就在婚前不久,弗洛收到一封求助信:坦桑尼亚的一位朋友因为经济困难缴不起学费正面临失学。那朋友,是弗洛以前旅行认识的,一直保有联系。他学的是法律,还有一年就毕业了。
弗洛二话不说就打了半个月工资过去。“这钱我可以再赚回来,但如果他毕不了业,可是要影响一辈子的。”
这也是我认可这个男人的一个重要原因:富有同情心,总是在帮助别人。

像所有普通旅客一样,我们在那里自己做饭、洗衣,与人们一起聊天。我们非常喜欢那间房子。
除了两根带子,我们还带了一张母亲亲手织的美丽的瑶族织锦。父亲不在了,出自母亲之手的艺术品也就一样成了父亲的礼物——我们,从没分离。
后来,今年九月,弗洛来到中国我的故乡,他用一个星期的时间向母亲学会了织瑶族织锦。他说,这么美丽的艺术品应当传播至少也得保留下来。
除此之外,我们还到鲜花店订了个花环。婚礼前一天下午取回来,放冰箱冻着保鲜。
第二天一早,弗洛刮了胡子,我们开始换衣服。房里没有大镜子,我们只好站在过道对着大镜子整理。昨夜还跟我们聊了很久的几位客人一开门,吃惊地大大“哇”一声。我们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们一会要去结婚。”
那几人一下就呆掉了。好一会儿,他们才连声恭喜,其中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一直在伸大拇指:“酷!”
整理完毕,我们下楼,不料碰到房东,他也吃惊地大大“哇”了一声,我们则相应地小声解释:“我们现在去结婚。”
房东也呆掉了,好一会,他说:“怎么不早说?怎么不早说?要不我一定准备礼物给你们。”
我们抿嘴偷笑:若早知道会有礼物,我们一定通知的啊。

纪尘 · 2014-12-04 05:58

市政厅离旅馆很近,我们决定步行。因为在哥本哈根市中心找地方停车是很麻烦的事,而且停车费昂贵。
就这样,我们穿着结婚服,手拉手一路穿过大街小巷,去往市政府。
一路上,无数人对我们发出欢呼,送出祝福,我听到好些人说:她的裙子美极了,特别极了。一位姑娘甚至大声问我从哪个部落来。
我不知那是不是自己最美的一天,但却真是无比开心的一天。
到达市政府,那里早已有数对已结完婚或等着结婚的新人。有印度的,有泰国的,有拉美的,很多都不是丹麦本国人。
这真是个民主开放的好国家。

纪尘 · 2014-12-04 06:02

11:10分,一个身着黑袍的男人出来,微笑朝我们点点——开始结婚了。
那是间很漂亮的房间,墙上满是中世纪壁画。主持婚礼的是位女性,她先是分别问了我们的名字,然后拿出一本书对着我们念。具体念的什么我忘记了,大概就是些你若不离我必不弃的誓词。然后,她抬起头问我:“你愿意成为弗洛里安·库特纳的妻子吗?”
我望了弗洛一眼,笑眯眯地答:“是的,我愿意。”

继而,她将同样问题给了弗洛。弗洛望了我一眼,笑眯眯地回答:“是的,我愿意。”
这句千年等一回的我愿意啊,在那一刻,着着实实击穿了我的心——爸爸,你听到了吗?听到了吗?……

接下来的仪式却是我们万料不到的——交换婚戒!
我与弗洛面面相觑,万幸的机智的我啊——那枚巴基斯坦戒指我早上把它塞进了腰带!!因此至少我是有婚戒给弗洛了。那么弗洛给我的呢?没事。我平时就喜欢在手上戴些路上淘来的小东西。于是,我偷偷把食指上那枚同样来自巴基斯坦的青金石戒指迅速拨下,借与弗洛握手的动作一把塞进了他掌心。
就这样,这一关过去了——两个戒指都是我的……

当司仪正要宣布下一步时,弗洛突然一句“等等”——我们不约而同分别掏出了那两根亲手缝制的带子。司仪温和又迷茫地盯着我们(想来刚才换结婚戒指的一幕就已够让她迷茫的了)。
“是这样,这是我们自己想要的一个仪式——把这两条带子缠在一起,希望您能给我们祝福。”
弗洛话说得有点儿结巴——毕竟第一次结婚啊,毕竟一点经验也没有啊,毕竟刚才就有点儿手忙脚乱啊……
司仪笑了,她充满善意地点点头,
就这样,“执子之手,与之偕老”与“两颗心在一起,快乐跳动”一并,紧紧、紧紧地缠在了我们指端、心间。

纪尘 · 2014-12-04 06:03

我们结婚了。
这是一个结果,更是一个开始。在日后不可知的未来,在不见得就更平坦完美的人生之路,我们要做也是惟一能做的,就是珍惜:每一个共同度过的日子,每一段一起走过的路。

祝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祝愿每一颗愿意相信、愿意守候爱的心,终得呵护。

纪尘 · 2014-12-05 04:16

6,自由之城

结完婚后,我们带着人们的祝福和一头鲜花向着一个地方——克里斯蒂安纳(Christiania)走去。
克里斯蒂安纳是什么——十九世纪的军事废墟、流浪汉的家园、艺术家的创作基地、哥本哈根最大也是最公开的大麻(俗称“叶子”)交易场。一句话,嬉皮士的乌托邦城。
几年前,在中国云南一个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古镇,曾有一个美国人和一个捷克人跟我提起过克里斯蒂安纳,前者认为它“声名狼藉”,后者则一脸陶醉地称之为“理想国”。这不难理解,前者生活习性良好,不嗜烟酒,到云南的那座古镇纯属观光,后者一头齐腰脏辫,烟不离手,刚刚离开印度。
克里斯蒂安纳与市政厅不过一湖之隔。
每天傍晚,洁白的天鹅总在湖面优雅漂移,野鸭在岸边从容地梳理羽毛,毛茸茸的小野鹅跟在双亲身后摇摇摆摆,而大教堂那漂亮的旋转状塔楼则身披金色霞光,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湖面。那是个宁静又生机勃勃的湖泊。
沿着公路右侧的小径在湖畔漫步一阵后,我们踏上了湖边小坡的石阶。几十秒钟后,在石阶上方,一阵浓烈的味道扑鼻而来。这味道并不陌生:无论是海岛还是沙漠,无论是西伯利亚还是中东,无论是喧嚣的狂欢场还是漫不经心的街角,在曾经的路上,总是有这样那样的人沉浸于叶子所带来的那种消耗性、废黜性的欢娱,而云南的那个古镇,在我租下的院子外的空地,叶子亦曾如野草般在自然的恩泽下疯长。

纪尘 · 2014-12-05 04:20

庄严的救世主教堂就在几十米开外,教堂对面那所古老的大学门口,朝气蓬勃的大学生们三五成群,而石阶之下,年轻的夫妻正推着婴儿车安详漫步。没错,就在这似乎跟叶子扯不上半毛关系的温馨地带,就在哥本哈根的腹心,强烈的叶子味道旗帜鲜明地召示着它无须质疑的存在——克里斯蒂安纳!
教堂——大学——克里斯蒂安纳,这三者的街道转角处,一些年青人正在那面色彩鲜艳的涂鸦墙下懒散地吞云吐雾,更多年青人则朝着涂鸦墙边的那条小石子路步覆匆匆,仿佛正赶向一个不可错过的盛大聚会。
我们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很简单:全哥本哈根仅这里停车是免费的。要知道,就在前一晚,身边那个刚成新郎的男人就因为停错车而被罚了整整600克朗(1克朗=1.1387人民币)。凭着多年的行走经验,我们知道嬉皮士聚集的地方多半松散宽容且消费低廉,何况,它身边还有着个美丽湖泊!
就这样,那天,我们把那辆既是交通工具同时也是“移动客栈”的二手车停在了克里斯蒂安纳门口,抖了抖半小时前还踩踏在洁静美丽的市政大厅的鞋子上的垃圾,神色自若地手拉手走了进去。一些人吃惊地看着我们,这些人,通常是“到此一游”的游客,一些人对我们视若无睹——这些人,自然是宠辱不惊闲散淡定的自由之城居民。

纪尘 · 2014-12-05 04:22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小广场,十几个花花绿绿的摊子散布其中,那些商品,一眼我就能分辨出大多来自印度和尼泊尔,虽然摊主多半是金发碧眼的欧洲人。其中一个摊位的东西稍有不同——东西应当来自巴基斯坦或阿富汗。没错,摊主正是位阿富汗人,与我一眼就分辨出商品出处一样,他一眼就认出我食指上的青金石戒指出自他的国度——我的确是在白沙瓦买的。白沙瓦是巴基斯坦去往阿富汗的边城,那里生活着许多普图什人(阿富汗东南部和巴基斯坦西部的主要穆斯林民族)。看来既便在遥远的西半球,人生也是山水有相逢啊。
这位阿富汗摊主已在此摆了两年摊,“这里游人较多,管理也比较松,对我们这些人来说较好。”他笑眯眯地说。
我清楚他的意思——“我们这些人”指的便是流落在此的国际难民。除了阿富汗人,这里还不时可见一些黑人——他们黝黑的面孔在众多神魂颠倒的“飞行员”(飞叶子的人)中来回穿梭,他们的双目清醒而灰暗——只有地面上的矿泉水瓶、酒瓶和易拉罐时才能使它们焕发出一闪即逝的喜悦之光。
“这些人”便是这座“边缘之城”里的“边缘人”——不是为着叶子而是为着生存而来、而在。
除了卖工艺品的小摊,广场还有一些神秘莫测的摊子。那些摊子清一色以迷彩帐蓬遮盖,昏暗的光线下,你完全不可能看见商品是什么——里面根本没有货架。然而这些看似一无所有的摊子面前顾客却排得老长,其中一些顾客与摊子一样神秘——除了双眼,整个脑袋都被汗巾捂得严严实实。并且,这些摊子是绝对严禁拍照的,我就亲眼看到一位好奇的游客才刚掏出相机,马上就被一个手捧盒饭匆匆而过的年轻女子严历喝斥:“把该死的相机收起来!”于是明白了,那些摊子卖的便是令许多年青人趋之若鹜的叶子。可,这不是“自由之城”吗?不是全哥本哈根人都知道并默许的“毒品”交易场吗?

纪尘 · 2014-12-05 04:24

事情得追溯到1971年。
当海军从克里斯蒂安纳撤走后,丹麦一位小有名气的无政府主义记者雅各布·卢德文森发表了一篇文章:“克里斯蒂安纳是拓荒者的土地,是我们建造一个新社会的契机,它拥有一座电站,一座浴池,还有巨大的健身房,那些寻求平静的人可以在这里冥想,喜爱戏剧的团体可以在这里的大厅表演……”
一石激起千层浪。本着“拒绝政府统治,建立一个自治共管的‘自由城’”的共同心愿,很快的,社会各路边缘人:无政府主义者、流浪汉、愤世嫉俗的艺术家、厌倦现代文明的隐士等,纷纷在废墟安营扎寨。渐渐的,克里斯蒂安纳成为哥本哈根一个充满叛逆的“儿子”,——它成长、驻留于哥本哈根之怀,却又从未停止与母城的对峙。
这个占地85公顷、现常居人口约为1000的特立独行的公有制公社里,虽然没有机动车、网络和工业,但却有着自己的邮局、图书馆、电台、剧院、医疗室甚至幼儿园。人们在此拓荒耕种,随心所欲地涂鸦创作并一度容忍各式各样的毒品交易。
1978——1979年,这片自顾自的与世无争的土地发生了一系列悲剧:一年之内有10人死于毒品!事件震动了丹麦当局也为克里斯蒂安纳人敲响了警钟,为了保证这片土地的安宁同时也为了向当局证明他们拥有自治的能力,自由之城的居民开始组成巡逻队,一旦发现海洛因贩子就立即将之毫不留情驱逐。自那时起,除了叶子,克里斯蒂安纳不再有任何其它毒品。
尽管如此,哥本哈根做为世界闻名的童话之乡,克里斯蒂安纳的存在让当局觉得还是多少“有伤风化”—— 接踵而至的观光客们很多是冲着举世闻名的美人鱼而来,而更多(特别是年青人)则是冲着那能使人飘飘欲仙的草本植物而来。吸食大麻是如此一种无意义、颓废又纯粹的行为,人们什么也不做,也没有任何期望,在吞云吐雾中远离一切事物,让自己的身心都处于一种“闲置”状态——从某种角度看,这种宿命式的废黜更接近于美学的要求甚至还有些宗教意味。
事情似乎总是这样,有悖世俗之地之事,那自发低调的无声浪漫,总更容易拨动人们的心弦。
丹麦政府不止一次试图将克里斯蒂安纳“正常化”,不止一次着手修订“克里斯蒂纳法”,比如取消嬉皮士们对土地的集体所有权,拆除一些满是奇形怪状涂鸦的旧建筑,以及取缔大麻交易等。然而政府每强行干涉一次,所得到的回应从来都只有愤怒的从四面八方飞过来的石块和鞭炮……
对峙的最终结果不是所有建筑都被政府划上大大的“拆”字,而是双方都各退一步:当局要求克里斯蒂安纳人缴纳一定的税,以换取哥本哈根市政向该城提供电力、用水和垃圾清理等,大麻交易依然允许但不能那么公开嚣张(某大学就在一墙之隔啊!),克里斯蒂安纳人则要求警车不得再出现在自由之城里,最多只能在自由之城外晃悠——至于他们能不能抓到倒霉的在城外进行大麻交易的笨蛋,就看他们的本事了。
协议签是签了,但归根结底哥本哈根怎么也是丹麦的心脏,是寸土寸金的名城,为了能更心安理得,2009年,嬉皮士们咬着牙向当局交缴了6千万欧元——买下克里斯蒂安纳的所有权。自那时起,这个苦苦坚守了几十年的自由之城,终于理直气壮。
虽然嬉皮士们对物质的需求非常之低,虽然大多嬉皮士其实家境殷实,但1000人的共同生存依然不是件易事:那些残障的老嬉皮们,那些在此出生和成长的嬉皮后代们,以及,那些离乡背井、靠游客的垃圾滋养的难民们……因此,哪怕“被成为旅游品牌”并非嬉皮们的初衷,哪怕他们如此拒斥那些挎着相机的游客,克里斯蒂安纳依然不得不“对外开放”,而让游客源源不断投奔向这个“拥有纯正嬉皮士血统的城邦”,令克里斯蒂安纳一直安然运转至今的,便是那使人神色迷离的叶子——它才是这座城的真正教主。

纪尘 · 2014-12-05 04:29

我们一共在哥本哈根呆了四天。
白天通常在城市其它地方度过,当傍晚来临,我们便如知返的鸟儿般回到克里斯蒂安纳——我们的晚饭永远都在那家按重量收费的餐厅解决。那也许是整个哥本哈根最便宜且美味的餐厅,食物基本来自嬉皮士们自家的菜园子。
吃饱唱足后,我们常会长时间沿着湖泊散步,也正是这一走,我们才知道喧嚣的广场和广场附近有着夸张涂鸦的老军事建筑不过是迷惑游人的外衣,克里斯蒂安纳真正的精华其实隐在这个美丽湖泊的另一面:那些用废品搭建的,散布丛林中的隐蔽的别出心裁的湖畔小屋,那与孩子或伴侣在湖边的静坐冥想,以及形只影单低头专注于手工艺品或是沉默地修枝剪草的人们……
在这些静僻之处,偶尔,一些背着帐蓬的身影会出现在密林深处——他们既不是克里斯蒂安纳的居民也非冲着叶子而来的“飞行员”,而只是为了省住宿费的背包客。有时,一两个沉默的卖碳画素描的中年黑人也会出现在某棵树下。我记得他们——他们总在同一家餐厅沉默地吃饭,沉默地把画像放在其它游人的桌面,然后在一边静静等着。当晚餐结束,他们安静地收好那些被无数双手翻过但成功交易少得可怜的商品,安安静静回到某棵树下——巨大的树干便是他们的栖身之处。
除了这些不扰一物的人们,漫步途中有时还会碰上一两个走路颤巍巍的老嬉皮,他们衣裳肮脏,胡须凌乱,笑容可掬——这笑容透露出他们的流浪身份。克里斯蒂安纳的居民是不会这样对游人笑的。他们笑着走向你,笑着跟你聊一聊天南地北,然后突然压低声音略带羞愧地告诉你——他已一天没吃任何东西了。当你微笑着递过一包油炸花生,他们却又严谨地对着包装一看再看——许多这样的老嬉皮是严格素食者。当肯定食品绝不含任何一点与动物有关的成份时(比如用的是植物油还是动物油),他们才迫不急待地将花生放进嘴,对你一再感谢。

或者这便是我们能在克里斯蒂安纳呆下来的原因:它永远不主动接纳却也从不冷漠拒绝。它的淡然里蕴含着一丝不卑不亢的人间温情——不管你是游人、背包客、难民还是流浪汉,既不会引起更多关注也不会被蔑视。
散完步,发完花生或硬币,我们便往回走向过夜的栖身之地——门口的停车场。虽然这最多能容纳20辆车左右的小小停车场属于克里斯蒂安纳,但却没有任何一辆车与城中居民有关——它的存在只是为了方便一些驱车前来的游人——比如我们。哪怕我们除了吃饭再没在此花过其它钱。除了一两辆运货的卡车可以自由出入外,克里斯蒂安纳的居民是绝不会使用任何机动车的。他们的交通工具要不是自行车,要不就是用废品组装的三轮人车力。这些三轮车的“车厢”里通常放满舒适靠垫,里面不是坐着握着酒瓶翘着双腿的女子就是不谐世事的孩子,而车主——男友、丈夫或父亲,则安静地在身后一路踩踏。
除此之外,城里常见的还有轮椅:那些长发飘飘,胡子花白、行动不便的老嬉皮,他们一手握着酒瓶,一手用力滚动车轮。他们眼神冷峻、言语含混,对他们而言,这里既是他们尘世间的惟一家园,也是将来尘归于尘的葬身之地。 

广场的喧嚣声渐渐稀远,救世主大教堂的金顶在苍穹下剪影鲜明,白天在城外一遍遍徒劳悠转的警车已离开,我们安静地躺在四周都是垃圾的车里,我们知道,几个小时后,那飘散在风中的浓烈的大麻味,将把我们从自由之城唤醒。

嬉皮们以各种废弃材料搭建的美丽房子。

纪尘 · 2014-12-05 13:17

7,在瑞典的森林里

离开丹麦,意味着,得跟舒适温暖的床再见了,跟现代化的考箱电炉再见了,至于WIFI这种东西更是想也不要想。不过,我们两个用的手机都是非常古老的非智能诺基亚,因此就算有网络,我们也用不上。
网络对我们不是太重要,但音乐却是必需品,可我们两竟都忘了带MP3。这可苦了弗洛,要知道,欧洲郊外的公路是非常平坦且人迹罕见的,这会容易让开长途车的司机走神或是犯困,于是久不久,弗洛就自己吼几嗓子。这家伙有很好的音乐细胞,不过不是体现在唱歌而是体现在乐器上。他会吹笛子、打非洲敲,吹蒂杰利多(didjeridu)。
他会的歌很少,除了几首巴伐利亚民歌和几首印第安祈祷歌。在德国,弗洛是某个印第安文化复兴小团体成员之一,每个月一定时候,他们便会到森林里聚会,进行各式各样的仪式、交流以及唱歌。那个团体的文化核心是——荒野。
所谓夫唱妇随,他一句完毕,我便拷贝跟上一句。当他把会的歌唱完,便到我唱他跟。这比较困难。因为我唱的是中文。有时候,我们则只是像蒙古呼麦那样,用喉音弄出各种古怪发声直到声嘶力竭。

哥本哈根之后的第一站,是瑞典首都斯德哥尔摩(Stockholm)。在德国时有人问我,在德国的第一印象是什么?“安静。”我答。如今到了北欧才发现,这里至少比德国安静几倍,到东欧后,一切便只能用“寂静”来形容了。
斯德哥尔摩 (Stockholm) 是北欧第二大城市,位于梅拉伦湖与波罗的海的交汇处,由14个岛屿组成。 建于13世纪中期,已有700多年历史的老城区由于从未遭 受过战争的破坏,至今保留完好。在斯维亚大街上,著名的诺贝尔奖颁发仪式每年在这里举行。

位于城市以东的沙丘巴登地区则曾是中国近代史上著名的维新派领袖康有为居住过的地方。康有为戊戌变法失败后,流亡国外曾到过瑞典。1909年他购下这里的一座小岛,修建起一座中国式的园林,并取名为“北海草堂”。

这条从丹麦到瑞典的大桥很长很长,得行驶半小时

斯德哥尔摩

这位印第安人已在斯德哥尔摩生活了二十多年,每天早上七点左右,他便到这里卖艺,每天工作十小时左右。收入相当不错,全家人的生活都靠他。那天我们在那里至少呆了一个多小时。每每碰到这类民间艺人,他总要停下来,总要给一些钱,总要与人聊个半天(弗洛会一些西班牙语)。我理解。无论他还是我,也都曾在街上卖过艺,只是我们不是为了生存。我们都喜爱音乐。

纪尘 · 2014-12-05 13:30

尽管城市挺漂亮,但我们只呆了半天就离开了——我们得在天黑前找到林中营地。
在这个森林覆盖率极高的国度,就算是首都也被森林环绕(事实欧洲国家基本如此)。一些离城市较近的森林中会有些专供露营的地方,一些外出旅行的房车常停在那里。由于营地提供热食和热水澡,因此是需付费的。
到荒野里去花钱,这样的事弗洛是不会去干的。他决定自己找地方。他的那辆二手车,当然不会有导航器之类的东西,他也对这类东西根本持不屑态度。不管去哪里,只要手上有张地图就行。如果一些地方地图没有,那就凭直觉——我时常惊讶于弗洛那种异乎寻常的野兽般的敏锐直觉。从公路通向森林的各种泥路野径不计其数,可他总是能在短时间内毫不犹豫随着某处行进然后找到几乎完美的栖息点。而这些国度,这些密林,与我一样,他也是初次造访。

离开城市,弗洛迫不急待下车——这个视自然为最高神灵的男人,早已等不及要与自然亲近了。他有时都顾不得等等我。

然后,你会发现他在某处静静坐着,一动不动。有时十几分钟,有时半小时甚至一两小时。

我们走呀走,偶尔会经过一两间小木屋,同样静悄悄的。

纪尘 · 2014-12-05 13:32

离开哥本哈根的第一晚,我们的栖地是一片海边的森林。虽然天气阴冷,这个固执的男人仍以钻木的方式来取火种,而我,则担当起收集燃料的任务。
我没头没脑地钻进黑乎乎的林子里,用拖、扯、砍(弗洛送了一把刀给我),等一切可能的方法费尽力气地弄了一堆木材,没料到弗洛只扫一眼就淡淡地说:“重来”。
我不服气,把木头扔进火里——除了一团团浓烟,根本燃不起来。原因是太潮湿。
虽然以前自己曾有过在沙漠里露营的经历,但却从没在森林睡过。我的确不了解森林,不了解这种无边无际的广阔荒野。我的所有关于森林的知识仅限于从小就爱看的自然与探索等节目。那与身临其境是两回事。何况,我看那类节目的焦点更多是放在动物方面。我一向热爱和尊敬动物。
天已完全黑了,我又饿又冷,可弗洛一点情面也不讲,他只丢下一句:“动动脑子,自己想办法。”(我不过才嫁给他几天就这样了啊……)
我吸吸鼻子,有点儿沮丧地又钻进树林里,可手触之物几乎都是湿漉漉的,因此第二次我交出的作业仍是有80%不合格。
这时,这男人才牵着我的手,说:“来。”他带我到大松树下,只几分钟功夫,他就弄了一堆又干又脆的枯枝。
“记住,松树下端的枝条是最旧的,它们既不接触地面,而上面不断生长延伸的枝叶又为其挡住了雨雪,因此它们得以完好地保持干燥。”他耐心地跟我解释,然后要求我——重来。
我老老实实照做了——我们是队友,良好的分工合作对于日后的旅程过得是否愉快非常重要。而且,越与弗洛呆得久,我就越发现自己对自然这门大学堂的知识匮乏得可怜。
美从不是凭空而来,不是只用相机就一劳永逸垂手可得。
如果我想要真正领略自然之美,就必须了解它们更多,而只要有足够的耐心和专注,虚心请教,慷慨浩渺的大自然必不会让你空手而归。

纪尘 · 2014-12-05 13:36

火,终于熊熊燃起,而我,在瑞典的森林里,第一次用自己收集的柴,做了一锅西红柿鸡蛋面。
在荒野的那些日子,我们一般这样度过:白天,在树林里悠转、探寻,晚上回到营地生火做饭。天气好时,吃饱喝足后我们通常会围着火堆坐上两三个小时,谈天说地。天气坏的话,我们便会尽快把食物杂物堆到前座,用家里带的几个方垫在后箱拼好权当床垫,然后合衣而睡。虽然我们有一个大睡袋及一床小被子,但很多夜里我还是会被冻醒。因为车里暖气只在入睡前启动一下——我固执地要求车窗必须留一道缝以免被闷死。这担心来自于曾经大理的一个夜晚:我在房里烤碳火忘了开窗,结果一氧化碳中毒差点挂掉。现在额头上的那道疤就是那次晕倒留下的。
记得有一次醒来,我的脸好半天没法有任何表情——全麻掉了,车玻璃上,布满冰点。除此之外,太有限的空间也让人难以睡得舒适,虽然我们两都不算胖,但躺下后想转身便很困难,因此有时哪个角落有风灌进也几乎无法调整姿势。
好在我们大多时候都能随遇而安,对物质条件也比较能凑和。因此,十几天的荒野之行里,除了一两晚我犯腰痛(术后后遗症)难以入眠外,一切都OK。

纪尘 · 2014-12-06 05:19

瑞典的下一站是爱沙尼亚(Estonia)。
我是一直想到东欧看看的,09年的俄罗斯之行本就打算从乌克兰一路前行,但阴差阳错结果却去了中东。在珍藏的音乐里,一些东欧民谣总令我心醉神迷。在那人迹稀少的古老大地,人们一路行来一路吟诵,苍凉又动人。
弗洛也想到东欧,他曾到过罗马尼亚,他说那是个落后却无比美丽的国家。有着无尽壮美荒野。
于是我们出发了。我们买好船票,将车开进那艘无比巨大的轮船。
从斯德哥尔摩到塔林(Tallinn,爱沙尼亚首都)只能坐船,横越波罗的海。这趟轮渡航班是此航线上的唯一航班。每天一趟。航行时间约十小时。
轮船如此巨大,但乘客目测最多也就四五十人。而这四五十人中至少有一半是卡车司机,想来两地有不少货运来往。那些公路上显得那么巨大的卡车在轮船面前就仿佛巨人手中的小火柴盒。
停好车,除了随身重要物品,我们还带了一些吃的,还细心地搂了一床毛毯。我们买的是坐票,我们认为很可能会需要到毛毯保暖。结果上到二层后竟发现所有坐位全都空空如也——人们都去哪儿了?
前台服务员温和地看着这两个搂着睡袋走来走去的迷惑客人,礼貌地问,需要卧铺吗?
我们对视一眼,然后异口同声答:不用。我们都以为,卧铺一定很昂贵。
“只需多加40欧,就可以有一个房间,带热水的。午餐和晚餐都是免费自助。”服务员继续温和地解释。她望着我们目光想来背包客在这轮船上并不常见。
啊?!只要加这么点钱就可以有个房间还能洗热水澡还包两餐?说实话,在荒野里吃也好睡也好我都没什么不能适应,但真心渴望能碰触到热乎乎的水,要知道几天来我都是用河里的冰水洗濑的啊。这次我完全没征询弗洛意见——加钱!这可是我的蜜月呀。
而当我们进得房间,那个激动呀,就像流浪汉突然华丽丽地住进了皇宫:至少十五平米的空间,地毯、卫生间、热水、橱柜、桌椅,大窗子一应俱全。而那软绵绵的床令我几乎希望这航程最好久一点,再久一点……
“你住上铺,我睡下铺。”我说,兴奋地在床上滚来滚去。
“什么?才结婚你就这么无情,就为了一张床而抛弃你的丈夫了?”弗洛假装生气地说。其实他跟我一样高兴,一样乐意好好享受那虽不大但至少可以随便打翻身的柔软的床。
于是,这对蓬头不垢面的新婚夫妇先是泡了一大杯热茶,慢吞吞地洗了一个大大的热水澡,然后精神抖擞地去往免费餐厅:其食物之丰盛美味几乎令我们撑到死——完了还有红酒和香槟!除此之外,听说时间碰得对的话(若碰上旅行团),轮船晚上还会有精彩演出。
这种苦乐参半正是旅行令人着迷的地方,它一边磨炼你又总是出其不易捧出惊喜,你变得越来越容易满足,对生活也越来越心生谦逊和感激。

纪尘 · 2014-12-06 14:41

8,古往,今来

五月的那个清晨,爱沙尼亚以凛冽的暴风雪来迎接两个刚从温暖船仓下来的旅人。
暴风雪是如此无情严酷,似乎在提醒:若想要在这片荒凉大地停留,那么,请准备好一颗燃烧的心吧。
德国的冬天也是寒冷的,但比起这五月飞雪的东欧大地,春天里的慕尼黑几乎热烈如桑巴。
这样的天气就是弗洛也难以在野外生火。于是那罐以防万一的备用小天然气终于有了用武之地——我们在车里用它烧了一小锅热水。
为了躲避暴风雪,我们只能驱车前往首都塔林,我们希望,下午雪能停,只有那样,我们才可能在野外寻找营地过夜。

纪尘 · 2014-12-06 14:44

中世纪。这是在推开车门的一瞬,塔林给我的铁板丁丁的印象。
我到过的一些国家,有不少古迹保持得很好的,但它们通常被局限,通常你一眼就能将它们从现代里分离出来——你明白自己身处此时而非过去。
但塔林却能使你混淆:无论是古老的石子路、坚硬斑驳的建筑、传统手工艺店铺还是生活在此间的人们。
阴霾的天气下,街道空旷寂静,跟天气一样,偶尔擦肩而过的行人也总是带着适意的冷,但这冷只是距离感,而非漠然。我不知塔林有多少人,但知道这个国家总人口不过120多万。
市中心有一些寥落的商铺,里面的柔和灯光和隐约的几个身影宣示着正在营业。一两个身着中世纪长裙的姑娘站在同样是中世纪风格的帐蓬下,对路人发出安静又略带期望的微笑——她们在售卖一些传统甜点和温热的酒。偶尔,有路人停下,将温好的酒沉默地一饮而下,然后沉默离开。

纪尘 · 2014-12-06 14:48

塔林老城区分为上城和下城,据说在十三世纪,上城为上流社会、宗教阶层和封建权贵的聚集地,下城则是商人和手工业者的居住地。
虽然旧时的阶级划分已然消逝,但众多古老建筑以及一些传统的生活方式,却依然如昨。
在一些静谧之极的街巷,你有时很难分辨出哪些是商铺哪些是纯住宅,因为都一样古老,一样清寂,一样只透出隐隐灯光。偶尔,看到一两扇似乎虚掩的门,试探着推开进去,结果发现是手工作坊:或者是一位五六十岁的大叔正专心致致地做着陶器,身边的木架上堆满了令人惊叹的艺术品;或者是一位肥胖的大娘,正一言不发地织着手套,可爱的小猫蜷在脚边的羊毛毯上;或者是一位面容皎好的年轻姑娘,正为制作精美的羊绒礼帽别上花边……这些手工铺子风格迥异,但有几点是相同的:都是百分百纯手工,工作室和家俱都是几个世纪的古老,主人都是艺术家同时也是自己作品的销售人。
见有人进来,他们抬起头微微一笑,什么也不说,然后继续手头的活。除非问起,他们才会简洁地对商品进行介绍。那天我们逛了没有十家也有八家这样的手工店,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向我们推销任何东西,但只要你想看,他们会不厌其烦地为你取下一件又一件。
走在那样的地方,就仿佛走在博物馆,不同的是,这博物馆没有专门的大门与售票窗,也没有只可远观的玻璃柜与历史说明书。它们就像路边自古皆然的石头和植物,对你既不拒斥也不迎接,只静默地坦呈在空旷中,任时光流逝,斗转星移。

纪尘 · 2014-12-06 14:50

除却手工店,市中心还有几家古老的餐馆,其中一家据说曾是修道院。坚固的石质拱顶内,几个姑娘身着中世纪服装,正手粉红粗壮的手揉着面包,或是搂起一坛刚打开的酒。那家店,没有闪闪发光的刀叉,没有天然气供暖设备(室内有一个壁炉),甚至没有酒水单。以蜡烛和马灯照明,以碳火烤面包,碗是土陶器。可客人却络绎不绝,他们有条不絮地排队,用爱沙尼亚语或俄语直接对着姑娘们点单。
我们当然不会说爱沙尼亚语和俄语,幸而这里供应的食品并不复杂,一共只有三样:一甜一咸两种面包圈,一种蔬菜浓汤。那天中午,在幽暗而温暖的小石屋里,这三样简单而美味的食物,使我们感到脚踏实地。

纪尘 · 2014-12-06 14:51

这座春天仍冰天雪地的老城,虽然行人寥若晨星,但依然有着一些人为了生活在凛冽寒风中从早到晚。那些围着传统披肩的大妈,在古老的城墙下支起一个又一个简易帐蓬,摊子上摆满了围巾帽子等羊毛针织品。而整座城市,也惟有这些人会在寒风中用声音喊出自己对生活的期望——她们不断向顾客推销叫卖,而商品的价格,也是可以一谈再谈的。
虽然在脱离苏联的那些国家中,爱沙尼亚的经济算是比较好的,但与北欧西欧比起来依然差距颇大。据2011年一份统计,爱沙尼亚的人均收入为831欧元。
这些货物,不能说质量上乘,但做工也颇为细致且都是铁板丁丁的纯羊毛。由于摆在露天场所无须租金,因此价格远比暖洋洋的商店里的便宜。
弗洛在那里买了两顶帽子、一件背心,我则买了一双袜子和手套。
价格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则是,这些寒风中并不美妙的嗓门多少让人感受到一些些“人气”。

下午,天气终于好转些了,雨停了,风也不再那么大。
我们手挽手走在寂静的街道,清亮的石子路面隐约映着两个斜长的身影,中世纪的教堂钟声在身后,遥远又明晰地当当响起。

纪尘 · 2014-12-08 05:19

9,荒野的呼唤

A:

爱沙尼亚、拉脱维亚(Latvijas)、立陶宛,共同称为波罗的海三国。
这三个国家都有着无与伦比的荒野,而其中的拉脱维亚,几乎使我们想要长久地留下来。弗洛甚至半玩笑地跟我谈论起要不要在拉脱维亚买片地。
德国的自然环境也非常好,但德国的自然是被精心呵护着的,虽不会被无端破坏但亦有方圆规矩。它们就跟日耳曼民族一样,井井有条,一丝不苟。
波罗的海三国的荒野则要狂野不羁得多,树木野草肆意丛生,路上没有提醒司机动物出没的警示牌,也没见过那种专供野生动物穿越的“绿色通道”。在德国,经常可看到满是植被的“绿桥”,这种桥之所以种满植被,是为了避免野生动物的陌生和排斥感,从而能自然从容地穿过危险公路。
虽然公路上还是久不久就会有动物尸体,但”绿桥”的确大大降低了野生动物命丧车轮的概率。
欧洲诸国中,德国是人口较多的,车的比例也很高。东欧不一样,东欧着着实实的地广人稀,车也少得多,加之经济落后,也许这便是鲜有警示牌和绿桥的原因。(至少在我们行进的路上没有)
东欧的“荒、野”完全名符其实,它浩渺而庄严,它常使我们心怀谦卑,屏声静气。

纪尘 · 2014-12-08 05:20

离开冰寒的爱沙泥亚,当车驶过那块小小的“Latvijas”之界碑,我的脑海便不时回旋着一首民谣——贴子里送给大家聆听的那首。
听了几年,可我从不知它的具体歌词,我喜欢它,除了其本身优美,更有它时常令我想起西伯利亚:那些寂静村庄,那些沉默而硕大的人们,以及,贝加尔湖。
这样空旷的冰寒大地,是不可能出现南美式的性感热烈的。但我相信它有着自己独有的炽热,这炽热就像经过多次蒸馏的伏特加,你只能在寒冬的火炉边,在辗转反侧的思念里,在深夜孤单的徘徊,遇见。
这种扫开覆雪才遇见的炽热,很可能更铭心刻骨。

纪尘 · 2014-12-08 05:21

过界碑后不久,夜幕降临。
在中国,由于人口密度太高,旅途中很容易就可解决衣食住行等问题,而这里,有时就是过上五小时,也不见得能碰上一辆车,一个人。何况天气寒冷。
无尽的荒野中,惟一的光源便是车灯,惟一的地图,则是直觉。
实践已无数次证明了,对于认路和辨识方向,如果跟随我的直觉一定是要走东必偏到西,要向南必跑到北。因此,这里的直觉只能是指弗洛的直觉。尽管他的直觉时常令我心惊肉跳,时常考验我是否真能淡定地“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那个夜晚,在寒气四蹿的无边黑色中,他突地一个急刹车急调头,将车“哗”地一下从大马路冲到边上一条泥泞不堪的小路。事实上,这辆车自进入东欧就成了不折不扣的“越野”。我已记不清它一共飞越过多少片洼地又陷入过多少次沙砾。
有一次,在一个泥泞很深坡度很陡的地方,弗洛突然加大马力哗地冲上去然后咣地落下来,等我面色发白地睁开眼,发现,前方十米就是湍急河流。
但不管怎样,我们的人和车都还好——只要你不用“整洁”来要求。
那车,后来回到德国,我们清出至少两公斤沙子和各种草叶碎屑。

纪尘 · 2014-12-08 05:21

车沿着泥泞摇摇摆摆地艰难前进,随着行进越远,泥泞便越发沉湿,车轮打滑的频率也越密。局限的车光下,与泥泞连成一片的广阔而潮湿的草地更是使人难以断定这究竟是片沼泽还只是寻常浅洼。
我的担心不是没有理由:这一路上,我们见到很多白鹳。这种鸟类通常在湿地和沼泽觅食,就在拐入小路前几分钟,我们还又见到一只将巢筑在电杆线上的白鹳。
弗洛一言不发,全神贯注,我时常惊诧于何以他会如此相信并肯定自己的直觉。要知道,那些深藏不露的大水洼已不止一次把他的妻子突的抛起三尺。
但一个人说走就走后果自负的日子已然过去,自那两条带子在结婚那天将彼此的手绑在一起,我最先需要学习的新课程是:与一个男人齐心协力。

纪尘 · 2014-12-08 05:22

四十多分钟后,车开始平稳,路面渐渐干燥——我们终于来到一条平坦土路,而路左边十几米远处,就是大海。
一般情况下,我们的停车处总是离生火处很近,这样方便来回搬东西,但那路下方的沙子太厚了,车开下去的话明天休想开上来。因此我们只能拎着东西摸黑踏进沙地。
当时我已非常疲惫。寒冷常使我睡眠不足,而连日奔波亦使我的腰久不久便隐隐作痛——这是短期内两次手术的结果。弗洛应该也累了,虽然欧洲诸国面积大小也就如中国一个省,但持续不断的每天几小时驾驶,不疲惫是不可能的。
栖地已找到没错,但想要吃饭就得生火,要生火就得找柴,找到柴后就得烧水削土豆……风那么大,天那么黑,身边那堆锅碗瓢盆那么笨重且死气沉沉,一时里,我感到更饿、更冷、腰也更痛了。
更悲催的是,德国男人那种认真执著的品质并不因为疲惫就瓦解,他抽出柴刀,有板有眼地削着小木头,开始在海边钻木取火。(车里有火机啊大哥!我很累很饿呀大哥!我现在除了想尽快暖和一点什么闲情逸趣也木有啊大哥!)
风很大,他试了几次没成功。我相信只要还有力气,他就一定与大风较量到底,哪怕到天明。他继续钻,继续吹,他的额头因为运动开始渗出汗珠,我却几乎冷得失去知觉。
一般情况下,他钻木取火时我便到四周收集木柴,这是我的工作,除非木头太大拖不动。但我动也没动。
“嗯?”取火成功。满头大汗的男人终于有空注意我了。而这嗯的意思是,这么晚了,为什么我竟还不做该做的事?
见我不吭声,他沉默片刻,说:“请你看好火。”
他转身钻到了黑幽幽的森林里。
风那么大,那点枯草碎枝很快就燃光了,哪怕我几乎将身子全扑上去也无济于事。
他捧了一大堆干柴回来。但火熄了。
“你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做好自己的工作?”
他吼了起来。这是从认识以来,他第一次这么大声——质问我。
我坐着没动。然后,把手中的石头朝沙里一扔,一声不吭地切了片冷面包啃起来。我很冷,很难过。我想家。想我遥远的母亲和再见不到的父亲。
“你到底怎么回事?嗯?”他气呼呼地嚷。他的确有理由生气,开车那么累,钻木取火折腾那么久,还额外包揽了我的工作,而我,竟让火熄了,不仅如此,还自己先吃起来。
我没理他,就那样坐着,缩在黑里一口口啃着,那面包,咸咸的,咸咸的。
他扔下柴,转身去了一趟车上,几分钟后,焰火冲天而起。
他往小锅加了些水,放在火上,接着,他也切了片冷面包一声不吭地啃起来。
那晚,我俩的晚餐都只是几块冷面包。

纪尘 · 2014-12-08 05:23

火越来越旺。
平时,面对这样的火,我们总是舍不得离去,总要围在火边直至灰飞烟灭。
啃完面包,我顶着腰慢慢站起来。
“嗯?”他用鼻子哼了声。
“没什么。”我闷闷地应一声。
“等等……就几分钟。”他说,声音也闷闷的。然后他摸起一块圆石头,啪地扔进火里。几分钟后,他把石头拨出来,用毛巾包好,往我手里一塞:“把这个放到你腰那里。”
我抱着石头走了。他仍在原地坐着。

回到车里,铺好垫子,我躺下——躺在那块石头上。那石头,就像个神奇的治疗仪,我感到脊背温热舒坦,十来分钟后,腰竟是一点都不痛了,手脚也越来越暖。
一会儿,只听沙子沙沙作响,一个高大的身影晃到车前——他也提早离开了火。他沉默地脱鞋,上车,沉默地倚在身边。
那沉默,几乎要把拉托维亚的荒野都撑破。
“在想什么?”不知过了多久,他问。表情沮丧。
不问还好,一问,那强撑的自尊瞬间土崩瓦解。一时里,眼泪止也不止不住地哗哗流,我像个委屈的小孩一样呜呜呀呀语焉不详。
以前,一个人在路上当然不是没流过泪:为那断了腿没钱医最后患上败血症的菲律宾男人,为蒙古戈壁被车撞残只能安静等死的流浪狗,为被迫与伊拉克爱人分离的黎巴嫩姑娘……这世上,最刺痛人心的不是痛苦,而是无能为力。这么多生命的苦难,很多时候你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窒息着,却什么也改变不了……
面对弗洛愧疚不已的目光,我一下醒悟过来。我吸吸鼻子,拍了拍自己晕乎乎的脑袋,呆呆地望着他:我是怎么了?我们,是怎么了?
我安静下来。

纪尘 · 2014-12-08 05:26

那晚我睡得很沉很沉,以至弗洛几时起床都毫无知觉,四周静悄悄的,天空碧蓝如洗。
我下车,迈到海边——空无一人。然后,非常突然的,一阵阵拍溅声划破寂寞。我吃惊地跑到路面——野鹅!一百只,不,一千只,不不,至少一万只……
原来昨晚我们竟是一路沿着一片巨大的沼泽地行进!
原来昨晚我们竟与这么庞大的一群美丽生灵互为邻居!
它们在一个中国女人惊喜的目光里快乐走动、鸣呼、振翅。然后,它们起飞,一批接一批,响亮的鸣叫在天际四面八方回旋。
这是个多么美丽的清晨,这是片多么美妙的大地!

纪尘 · 2014-12-08 05:27

“睡得好吗?”
一个声音轻轻从某处传出。转头一看——披着毯子的弗洛竟就在旁边的草地,手里正捣弄着什么。
看样子,他已坐在那很久了,也许他甚至看着野鹅们醒来。
“在做什么呢?”我问。刚才那美丽的一幕令我神清气爽。
他一笑,有些羞赧地说:“昨晚我太过份了,忘了你的身体还不够好……真对不起,我很早就醒了,想做个礼物补偿……”
我没再说话,只在边上坐着,看着——我想起兰卡威的那个早上,当路过那家小手工店时看到他专注地用棕榈叶编织的样子。那个使我怦然心动的男人,此刻,就在身边,专注地为我编织。

那礼物,是个桦树皮笔筒。
现在它被摆放在慕尼黑我们的那间地下室里。
它来自拉脱维亚的那片美丽荒野,来自——一个男人细致又深切的爱。

纪尘 · 2014-12-09 03:43

我喜欢动物。
动物除了最本能的生存,是不会做任何伤天害理的事的。
它们沉默羞赧,忍辱负重地为生存日夜奔波。如果它们会说人话,那么,对人类也许只有一个心愿:不求关爱,但求远离。
说实话,对人,我不会轻易流泪,但对生活在最最低层,生命最最受人漠视,受尽苦难却永远无法言诉的它们,总令我心碎。
只要稍加关注,你便会了解,在中国,许多动物的生存状况其实极其悲惨。比如一些地区的砍牛节。那些牛,在心惊肉跳的炮声中,被人一刀一刀砍杀,手起刀落处,血花四溅,哀鸣声声。这种折磨常常长达数十分钟牛才极其痛苦地死去。至于被灌得七窍流血的注水猪、注水牛,我们早已屡见不鲜。
就连极通人性的伴侣动物,如狗猫,每天很多城市的高速公路上,一车车被恶人以毒饵、绳套或是抢偷等方式弄到手的猫狗被密密麻麻塞进狭小铁笼,断手断脚奄奄一息的不计其数,甚至一些怀孕在身的动物,就在开向地狱的车上被迫挤压早产,刚出世的孩子就那样悲惨地从笼里一路往下掉……
还有实验动物,它们被关在缺水少粮的肮脏空间,一些不良的学校竟连麻药也不打就那样活生生地对它们今天挖一只眼,明天割一条肠……折磨够了,利用够了,它们冰凉的肉体要不出现在饭店,要不成为垃圾被丢弃……
还有以铁勾和鞭打强迫动物表演的动物园、马戏团、还有被活剥皮毛的狐狸、活熊取胆,等等……每掀开一幕,就会发现令人发指的人类对动物犯下的累累罪恶,每明白多一点,就会为人心的自私漠然感到不寒而栗……
是的,在中国(当然一些其它国家也同样发生),这样可怕的对生命极度冷漠残忍的例子实在太多太多,正是目睹了太多暴虐又无力改变,正是对这些可怜生命有太多欠疚同情,因此在大理的三年多,我果断地选择了纯素食。三年间,除了在一些出行困难的小岛会偶尔吃一两次鱼,然后直到今年生病之后,才重新吃点家禽肉。
我知道,做为食物链顶端的人类,要求都素食是不可能也不现实的,但至少,我们可以稍微善待它们一些,至少不要残暴地折磨和侮辱它们,至少对进入你口中的原本的那个生命,有着一些尊重感恩。

之所以扯一堆题外话,是因为在欧洲的短短三月,人与自然、与动物之和谐时常令我感叹并常联想起国内动物的悲惨境地。
在德国,我见得最多的野生动物是鹿、野鸭和松鼠,偶尔也可遇见野兔,而到冬天,弗洛说,他的父亲和弟弟经常会猎到孤狸。
狩猎的确是一种非常男子气概的活动,但在衣食无忧的今天,我非常高兴弗洛不是猎人。
除了那些在德国常见的野生动物,东欧的森林还有着许多其它野生动物,也仍有着狼和熊。我们当然明白,能见到狼或熊是不太可能的,这些害羞又聪明的动物并不习惯人类,或者说,对人类的恐惧早已储进它们的基因,铬进记忆。
在回到我们的荒野之旅前,我再扯一点题外话,节选一段以前写下的文字,这段文字是我的一种观点、一些思考。

纪尘 · 2014-12-09 03:46

河的第三條岸

波兰小说家布鲁诺·舒尔茨,写有一篇很棒的短篇小说:《鸟》。
小说的主角“我的父亲”是一个在家人眼里不务正业,脱离社会现实,对动物有强烈兴趣的人:“一开头,这是一种猎人与艺术家浑为一体的爱好。这也许也是一种生物对亲属,然而是不一样的亲属,对种种生物的更深的、生物学上的同情。”(《鸟》)
“父亲” 他不下楼,不出门,将时间和钱财都花在对鸟的孵化和培育新品种上,以至后来性情都变得与鸟颇为相似。当绚烂多彩的时光过去,育鸟试验以失败告终后,“我父亲下楼来——一个绝望的人,一个失去了王位和王国的流亡的国王”。
这位无法溶入现实世界,永远都飘浮在生活边缘的男人最后化身成蟑螂、蟹以及甲虫,彻底地消失在人类社会,而“去开始一种没有家的流浪生活。”
这当然是部荒诞作品,然而在现实世界中,这种“对亲属,然而是不一样的亲属,对种种生物的更深的、生物学上的同情”是否就没有,而人最终以某种离奇方式消隐于人类社会的事情是否也只是一纸虚幻?
美国的动物保护主义者提摩西·崔德威,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这位有着酗酒、吸毒甚至案底等“不光彩过去史”的年轻人,自1989年夏天在阿拉斯加洲的禁猎区中第一次见到大灰熊后,便深深被这种野性十足的庞然大物迷住。他在野外露营并经常出现在熊群狩猎鲑鱼的河边,用摄影机将所见所闻记录下来。
也许最初崔德威对熊的迷恋,有很大成份是出于一个动物保护主义者的“使命感”,但随着对这种动物的了解加深,相处时间越长,崔德威变得越来越远离人群,每年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带着最基本的生存物质独自扎营于熊群附近,终日与熊为伍甚至恨不得能化身为熊。
崔德威从不携带武器,对人们的忠告和各种安全规定亦视若无睹,他像母亲、朋友般温柔地对待灰熊,尽可能更近距离地亲近灰熊,并起誓:只要他的朋友需要,他情愿为它们而死。
果真如此。
2003年10月,这位与灰熊生活了整整13年,把自己所有热情、信任甚至命运都“押”在熊身上的“灰熊人”,因与机场人员发生口角而决定在本该撒离的时间继续留守。
正是这个宿命感极强的决定,使得崔德威在一个阴雨连绵的下午终于将生命祭献给了他穷尽一生的恋熊之爱:一只编号为141的灰熊,也许因为被打扰而暴怒,也许是为了即将到来的严冬储备脂肪而袭击并吞食了崔德威和他的朋友艾米·哈格纳德。
在此,我不想说崔德威的行为有多么的值得赞扬或是多么愚蠢,我只记得,可说是人类社会的“失败者”的崔德威,在进入到动物世界后,却心甘情愿付出了对人类从没有过的最真挚感情并说:“是动物拯救了我”。
而另一位二战的幸存者——当时年仅8岁的犹太女孩米莎·迪芬塞卡,在躲避纳粹背井离乡的逃亡途中,也和狼结下了不解之缘:一只母狼守护并供食给受了伤的米莎。此后她在狼群中过了相当一段时间的“狼孩生活”,直至狼群解散。
半个多世纪过去了,米莎也已年近七十,这时,一个出版商知道了她的故事并说服了她。于是,这位对人类怀总怀有高度戒心,一旦被激怒就会失控地将人咬得鲜血直流的老人,才终于将自己与狼共同生活的往事公诸于众。
回顾往事,米莎说她看到的最悲惨和恐怖的事,就是亲眼目睹那些从火车上卸下排成一列,然后被纳粹一个个枪毙的孩子。
“从那一刻起,我和人类的关系就结束了。”米莎说。
这位外表普通,坚持说自己的内心是个动物的老人,如今她的家是远近闻名的动物庇护所。

从《鸟》到现实世界心甘情愿的“灰熊人”以及其它宁愿与动物打交道的人——是什么使得这些人宁愿避离同类,宁愿忍受孤独而不顾一切地奔向动物世界?——古老而顽强的心灵自由的愿望。这种本能般的内心愿望使得他们义无反顾地“越界”、聆听并跟随那来自荒野的呼唤。

再让我们来看看法国导演阿涅斯·瓦尔达执导的《流浪女》里,女主角莫娜与牧羊人的一段对话:
“这样的坏天气已经不适合露营了。”牧羊人
“我不选择天气。”莫娜
“那么你选择道路。”牧羊人
“我想是的。”莫娜
“自由,如果选择自由,等于选择孤独。如果不停下来,就走向毁灭。”
漠视一切社会规则,只顾彻头彻尾遵循自己内心而行的莫娜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由,同时也选择了追寻自由意志的代价:饥饿和寒冷,疲惫和肮脏,强暴和突袭,直至最后,迎来死亡。
写到这里,我不由想起了巴西作家若昂·吉马朗埃斯·罗萨的短篇:《河的第三条岸》。《河》写的是“我平常的父亲”在一个平常的日子平静地跟家人道别后,什么也没带便乘上一艘他自己造的小船走了,他终日在河上漂流,永生不再上岸——又一位为某个“非人”世界所吸引并心甘情愿自我流放的孤单英雄。
无论是文学作品中走出“人”之疆界,最终驶向无垠的“他处”的这两位让人震憾、空旷的“父亲”,还是现实世界中死于熊吻的崔德威、认为自己与人类关系“永远结束”的米莎,这一些又一些非同一般的孤独者,他们何以会心甘情愿地将自己放逐到荒凉又艰苦的“非人世界”?是他们不够勇敢,不敢直面生活?还是他们太自私,内心无爱?
在此,无论全然肯定或全盘否定我认为都是不妥的,但我相信怯弱者是不会甘于寂寞,不敢径直走向灵魂深处的,而内心荒漠者,亦不会去爱一只不会说话的动物,一间重门深锁的房子。
或者,在那寂寞而深广的世界——那“河的第三条岸”,其实有着怎样的温情、丰富以及不可捉摸的伟大。只是你我尚未参透、知晓。

纪尘 · 2014-12-09 11:06

仍是拉脱维亚。
这一路上,每个国度我们一般只呆两三天,但在这片荒野,我们放慢了脚步。
不知读过我中东之行贴子的朋友是否还记得,在叙利亚我们有个“五人帮”,而其中的彼得,就在离开叙利亚后三个月,在立陶宛开了一家生意红火的客栈。当年离别时,五人约定,五年后,到彼得的客栈再聚。
出发前,我曾试图联系彼得,但一年不上Facebook,再上却发现无论是他的还是他客栈的帐号,竟全都神秘地消隐无踪。
人生这出戏,归根结底,“离”总是最后结局。
我们把本该属于立陶宛的时间挪给了拉脱维亚。

五月的荒野,虽然看上去依然萧瑟,但其实不计其数属于春天的勃勃生机已然来临。我们不知疲倦地终日在林间穿梭,而那些偶尔一掠而过的小鹿身影总令我心动神移。
然后,一天,我们突然发现了某种动物的足迹。
弗洛有许多关于自然的书,其中一本,是关于欧洲野生动物的,以图文形式详细说明着各种动物的样子、习性、足印甚至粪便的形状。
弗洛曾在一个“荒野学校”学习并获得毕业证书。如今的他,除了本职工作,最希望能经营的事便是与好友一起建立一个面对孩子的荒野学堂。
那清晰的动物足迹使他十分兴奋:moose!(驼鹿,也就是我们中国人所说的“犴”)。他收回手,肯定地说。
驼鹿是种温和的大型鹿科动物,就连弗洛也只在动物园见过。

纪尘 · 2014-12-09 11:15

然后,越来越多不同的足迹出现:水獭、驼鹿、其它鹿科动物、某种猫科动物(弗洛认为极有可能是“猞猁”)、各种鸟类,以及——狼!
“你确定不是野狗而是狼吗?”当听他说到狼时,我半信半疑。
要知道,就连德国一些很有经验的猎人,别说狼,就是狼的足迹也从没有机会遇见。
弗洛再次用手比划,然后肯定地点点头——这足迹跟荒野学校给出的一样,也跟那本关于欧洲的野生动物的书一样。或者干脆说,跟他的直觉一样。

纪尘 · 2014-12-09 11:17

这是在整个旅程,弗洛第一次主动要求我使用相机——他希望我把这些足迹拍下来,以便回去与朋友们分析共享。
弗洛不喜欢拍照,偶尔,当他遇见一棵大树或是一块巨石,才会一时兴起地对我挥手——来,真漂亮,给你来一张。
我乐呵呵上前——终于想起要为新婚妻子拍几张相片了啊。可当相片拍完,我绝望地发现,画面上的巨石和大树完整无缺,新娘子呢,却渺小模糊得连陪衬都算不上。于是我明白了,那令他称叹的“真漂亮”,指的究竟是什么。
当然,我还没蠢到要与自然争宠——它们就是那么美,还有动物,也那么美。不信你盯着一只骆驼或一只小狗的眼睛看看——那无尽的良善单纯,那清澈。

纪尘 · 2014-12-09 11:22

这些动物足迹各不相同,但又有一点是相同的——全都通向一个地方——河流。
而我们,在契而不舍的追随下,也在那条荒野之河留下了也许是那个春天的第一对人类脚印。
我一边拍照,一边想像:这些可爱动物在清晨时分轻盈穿过林地,依次到达河岸,它们谨慎地四处观测,然后低头畅饮下清泉。而狼,以特有的机敏顽强,亦一路尾随猎物到达河岸,它耐心守候,待时机成熟便一跃而起……

纪尘 · 2014-12-09 11:29

寂静拥抱着我们。森林、湖泊和天空拥抱着我们。
此时的拉脱维亚荒野,就如同最初的伊甸园,我们则如遍寻野果的祖先,赤足从中轻盈穿过。

纪尘 · 2014-12-09 11:49

这是一个古老的人力渡船。
那位孤独地住在河边的老人,就这样日复一日守着渡船,等着偶尔出现的过客。
有时候,我们也会在林间看到一两座木屋,都是空无一人。或者是猎人在狩猎时节才使用吧。也有可能,等天气暖和了,人们再从哪里搬回来。
那位渡船老人,是在拉脱维亚荒野的几天里,惟一见到的人类。

纪尘 · 2014-12-09 11:59

在荒野的日子既是游荡的过程,也是学习户外知识的过程。
比如有时碰到一条溪流,我觉得水很脏不敢取来喝,弗洛便会耐心地教我:这些水不是脏,不过是腐木草叶沉积所致,你看看,这些生活在枯枝里的小虫子,它们对水质变化是极其敏感的,可说是水质测量器。这里它们数量众多,活得好好的,所以这水是干净的,是可以饮用的,最多用布过滤一下。。

纪尘 · 2014-12-09 14:22

里加,拉脱维亚首都。
我们只在老城呆了一下午。
苏维埃痕迹比比皆是。
从野地里出来,回到“文明社会”,我们第一件要做的事便是——吃。
与德国相比,拉脱维亚的物价真是便宜太多了。
因此我们到一家美好的餐馆狠狠吃了一大餐。
里加还有一个很大的食品集市,里面销售的奶酪都是各商家自己手工制的,那个纯粹和美味,就连弗洛也赞叹不已。
而鱼,天啊,特别是熏三文鱼,好吃得让我们日后连连后悔没多买些。
另外,如果有谁日后去到里加,一定不可错过一家老桑拿馆子。
由于没记日记也没拍相片,桑拿馆地点不记得了,是一幢方方正正的苏联老建筑。地段僻静。
老城有两家桑拿馆,一新一旧。旧的价格是新的三分之一都不到。最重要的是,是非常传统的桑拿。
一进去,工作人员会给你一把树叶。桑拿房里有许多脸盆,分绿色和蓝色两种。我起先根本不知道那树叶做什么用的。一位非常好心的当地妇女亲自向我沉默示范(因为语言障碍)——是用来拍打身子的。想来有什么药效,闻起来非常香。
在蒸汽室里拍,在外面一边洗澡也一边拍,直至叶子基本掉光。
而那些盆子,蓝色是洗身子用的,绿色是洗脚用的。
里加人民安静而友好。其中一位妇女,不断朝我微笑,然后默默将香皂替过来。
拉脱维亚,又一个深印心间的名字。

纪尘 · 2014-12-10 03:12

经过立陶宛后,东欧之行只剩下最后一站——波兰。
在一个美丽小镇稍稍停留后,我们来到波兰的第一晚栖地——一片湖畔。
弗洛这种良好的直觉不禁令我再次赞叹,那么辽阔无边的荒野,他却总能让我们所处之外既有柴烧又有水可取。

纪尘 · 2014-12-10 03:15

波兰有许多天鹅,几乎是只要有水的地方,就能遇见它们。
欧洲一些城市也有很多天鹅,但那些与人毗邻的天鹅早已习惯了人类的宠爱和游客的相机。
荒野里的天鹅不一样,它们不能说惧怕人类,但不会轻易离人太近。
我们一如既往地在湖边滔水、生火、削土豆。一团白色开始在芦苇间若隐若现,然后,它出现了。
它悠悠地顺水而来,看上去孤单又强壮。
在距我们二十米开外,它停止向前,只在原地漂浮。
我却是有些发愣——对一个中国人来说,你在暮色四合的湖边野炊,然后一只天鹅静静地朝你顺水漂来……那一瞬,我似乎理解了“童话”的含义。
当然它不是为了展示童话而来,它一定是饿坏了。
只有饥馑才可能促使一只孤单的荒野动物不顾一切地主动接近人类。
烤面包香味越来越浓,它犹疑一阵,开始继续前行。
在十米开外,它再次停下。
我知道如何唤猫唤狗,但天鹅——还是算了吧。
“你希望它更近一点吗?”弗洛问。
我用力点点头。
他随即撕下一块面包往水里一扔,然后收集木柴去了。虽然弗洛从没到过中国,但他知道,中国的野生动物基本都被吃光了。他能理解我的惊喜。
它试着再次靠近,然后,一个加速,将长脖子伸到水里准确无误地一把吞下面包。那时我们的距离,最多五米。
渐渐的,我手中的面包越来越少,它离我越来越近,有一次它甚至到了岸上。
当我们相距最多一米时,我不再往水里扔食物,而是把面包放在手心——我想看看它是否会全然地相信一个人类,是否会不顾一切到我手心取食。
我们就那样静静对峙:我蹲在岸边伸着手,它在水里,安静漂移。
这是一场无声的对话,在两个不同的物种之间。
它的犹疑显然易见,有几次只差几厘米就会碰到我,但马上,它又本能地一下张开翅膀,发出抵触的低鸣——它在向一个陌生动物示威,希望能将我恫吓走。
见我没有退离的意思,它开始后退。
我把最后一点面包扔进水里,它快速向前将食物吞下,然后转身,渐行渐远。

纪尘 · 2014-12-10 03:18

第二天一早,当我醒来,发现弗洛在窗边,他做了个“嘘”的手势。
定睛一看——是它。就在昨天那棵树下,如一朵洁白的云,静静漂浮。
也许昨晚它竟就是在那里——在我们身边,入眠的。当想到这点,我感到心里突地灿然绽开。
我们没再给它任何面包。我们只是安静注视,直至它不再徒劳地等待,直至远去再也看不见。
我有点失落又欣慰:我们都没有越过最后底线。这样的一场萍水相遇,有一点靠近、有一点相信但又互不惊扰互不剥夺。彼此短暂交流然后归还到各自世界,挺好。

纪尘 · 2014-12-10 15:11

10,他乡,故人

到但格斯克的主要原因是为了磨房很多人都知道的——小艾。
我们其实也是在磨房知道彼此的,她写白沙瓦的“一个人的战争”想来一些朋友还印象深刻。
2010年,我在大理开了家“远方客栈”,不多久,小艾出现了。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次她在远方一住就是三个多月。
之后,每年,小艾都会像候鸟一样到远方住上几个月。直至遇上她的孩子他爹。

那是些美好的日子,我们一大群姑娘,每日吃吃喝喝,跳跳唱唱。小艾喜欢运动,我至少一个半小时才能爬到的苍山玉带路,她四十多分钟就可到达。
她有时很忙,几天几天不见回客栈,有时很闲,终日躺在阳台看书。
有一次,在消失几天后,她带了两个法国客人回来,其中一个患重感冒,我还帮他拨了个火罐。
那时我们都笑她法国情结不断。

我与小艾,不能说是知心闺蜜,或许经常上路的人,对人与人关系之远近不是那么纠结在意吧。但我们是好朋友,那种久不见不会太想念,但见到又能活泼泼相处甚欢的朋友。
她是个清爽明朗的人。喜欢自嘲,谈吐诙谐。
那时候,远方客栈总是盘踞着一堆堆姑娘。由于总是女性结集,又总是一起活动,以至一些人对客栈掌柜的性取向持相当怀疑态度。
那时的我们,一个个都仍单着身,晃来荡去里,谁也不知以后将停留何方。
然后,姑娘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了,有的去了印度,有的去泰国,有的往西半球。小艾也走了,她去了尼泊尔。几个月的音讯全无后,某天,突然有小道消息传来,说她回了北京又离开,还怀了孩子。再后来,她就在波兰有了一个家,可爱的孩子也已呱呱坠地。

比利时也有我的一位女友。几年来,几乎每个月她都会来个国际长途,对我诉说她在比国的幸福和寂寞。她感到幸福,因为爱情的滋润,她感到寂寞,因为除了写作几乎再无事可做无朋友可往来。
“要做好承受寂寞的心理准备,这得有个适应过程,等这个过程过去,一切就都好了。”每次挂电话前,朋友都会这样好心叮嘱。
其实寂寞无所不在。不管是欧洲还是亚洲。有时候,喧嚣之地寂寞更深。
我到了德国,在那场疾病里,在医院的度日如年里,我有时会想:她、她们——那些嫁到遥远他乡的女人,是如何一天天度过?

到丹麦前,我告诉了小艾即将结婚的消息,她二话不说给我寄了一整套华丽丽的琥珀首饰过来。那是这辈子我拥有的最豪华的首饰。这礼物使弗洛略感不安——做为丈夫他连个戒指都没送我,而人家一个女朋友都这么的出手阔绰。
我安慰他,小艾本就是个慷慨之人,之所以送这些礼物她一定是太为我高兴觉得太值得祝贺了,再说,琥珀是波兰的当地名特产呀。
后来,在拉脱维亚的一个手工店,弗洛还是买了枚戒指给我。那是我们共同一眼就看上的,铜制、简洁又不失优雅。

纪尘 · 2014-12-10 15:13

以前,对波兰的关注是由于一部又一部关于二战的影视作品,如今,我关注波兰,则是因为小艾。
一个走了那么多地方,看了那么多风景和人生的女人,当她跟随一个男人在遥远的波兰停留下来,当她开始与奶瓶尿片终日为伍——她,究竟过得怎样?

那是一幢五、六层楼高的房子,有点像中国的普通单位房。小艾在电话里告诉我们车可以在那幢房子边上停泊。
等了一会,然后,远远的,一个瘦削的人影出现了。尽管近视,我还是一眼就将她认出。
我们喊着对方名字,然后,一个大大的拥抱。
以前,每次见面,我们也会拥抱,但那拥抱通常是轻轻的,单纯而松散。可现在——在远离故土的千山万水之外,在阔别一年多之后,在——我们都有了各自归宿驻留在不同的异国他乡,这样的一个拥抱使人心有悸动。
它不仅仅是友情,亦是一场人生无常与沧桑。

她的小家,一房一厅外加一个很小的花园。八个多月的小家伙睁着亮晶晶的眼,欢乐地在地上爬来爬去。
孩子很茁壮,母亲却非常瘦。她一直都瘦,瘦而强壮。
晚餐简单又美味,其中那道小艾做的蘑菇炒虾仁,回到德国后我们也学着做了两次,吃的时候,我会想起波兰,想起那间小房子里一位年轻的中国母亲。
小艾的丈夫则奉上饭后甜点,既便我一向不喜甜食,也不得不由衷赞叹糕点的美味。
“记得大理人民路那家华夫饼店吧?一次我想尝尝,但一看价格——18块。那么贵买块饼吃我才不干。我始终没吃上那个店的华夫饼,结果,天啊,我最后竟嫁了个做华夫饼的!”
小艾的话惹得我们一阵大笑。小艾的丈夫与家人在海边有一家甜品店,那些甜品当然不仅仅只有华夫饼。难怪他甜点做得这么好。
甜品店典型的靠季节吃饭,当天气转暖,几乎整个城里的人都会跑到海滩享受难得的短暂的夏季。因此小艾的丈夫常常是早出晚归,那天,由于我们到来,他特意提早了回家时间并在次日休上难得的一天假。
那是个温和的、文质彬彬的男人。
我们是这个小家几个月来惟一的访客。

纪尘 · 2014-12-10 15:14

我们到了海边。在那里遇见小艾的婆婆。婆婆逗了孙子一会,就把孩子塞回媳妇手中忙活去了。
在欧洲,老人是不会像中国的父母一样带大了儿女再带孙子的。孩子都是父母自己带,从出生到成长。
既便在很多人都会英语的德国,人们依然希望能与我用德语交流,那么在较少人会说英语的波兰,小艾能与之进行良好语言交流的对像,我想不会太多。德语有多麻烦我知道,而波兰语,想来也不会太简单。何况她现在根本抽不出时间专心学习。
或者这也是小艾做琥珀生意的一个原因:忙完孩子,再做点生意打发日子顺便贴补家用。她一直希望能有个属于自己的独门独院。她的生意对像大多都是中国人。
我想到比利时的女友,她也不会说比语。她时常提到寂寞。刻骨的寂寞。而这寂寞,我想并非指人群安静,而是,能良好勾通、交流的对像太少。
但我不会问小艾这个问题。这不需要问。对于生活,对于是否寂寞,她有足够力量应对。
她是那种无论生活在天涯海角也能丰满充盈的人。

由于条件有限,那晚我们睡的是客厅沙发。
小艾给我们铺了一张枣红色的漂亮床单。那是她结婚时用的。床单依然崭新鲜艳。
我们都曾以各自的方式守着独自的生活,我们都曾探讨爱情的短暂与人生的无常,我们背上背包,向着远方不断出行又归来。现在,宴席散去,朋友各自天涯,在水一方。现在,新婚的我睡在她的结婚床单上。

原来就连归宿,也会是这样的“殊途同归”。
原来所有的远方,都可以成为,家的方向。

纪尘 · 2014-12-11 14:09

这次荒野之旅的最后一晚,在柏林郊外一片静谧的湖畔度过。
柏林是陌生的,我对它的印象仅止于“柏林墙”、电影《柏林苍穹下》,以及诗人杨炼也住在柏林。
从但格斯克到慕尼黑大约得行车十小时。对中国人而言这点距离不算什么,但对欧洲人来说,这距离已是天长水远了。
因此介于中途的柏林就成了休息中转站。

初相见那刻,静若明镜的湖泊似乎早已等着这两个疲惫的旅人:以它的宁静、它的柔和,拂去路上所有的动荡风尘。
到达时已是傍晚,有细雨降下,我只能踩进湿漉漉的草地寻找难得的干燥芦苇。我的鞋是来自大理的布靴,它不仅是我婚鞋,也是这一路跋山涉水的“徒步鞋”,而当终于采好芦苇,它则成了沉重冰凉的“水鞋”。
一件衣裳、一双鞋、一只手表……我们一生中使用过无数物品,但总有那么一些,于我们的意义并非仅冷冰冰的“物”——它的参与和付出,无声地见证着一个生命体的轨迹与命运。

纪尘 · 2014-12-11 14:10

弗洛再一次钻木取火——在这德国的森林。这是他所熟悉的森林,无论是树种、植被、还是啾鸣的鸟类。
这里仍是荒野,但却不再是东欧式的狂野不羁——它舒缓温柔、沉静有序。它与我们的家相去不远。
在这片旷野,冬天已如潮汐消溶而去。
火,生起来了,雨停下,天际彩虹再次呈显并将我们温柔笼罩。
那晚我们没交谈太多,我们围在火边,安静地完成晚餐,然后久久注视。
傍晚的湖面,五光十色。

纪尘 · 2014-12-11 14:12

“我还从来没有如此爱过自然,对于它如此敏感。我还从来没有如此强烈地感觉到这种绝妙的天,它流注于一切。但非人人能见,甚至无以名之,因为它不是理智与分析所能获得,它只能由爱来理解。没有这种感受就不能成为画家。”俄罗斯画家列维坦如是说过。
这些荒野,用最朴素又最灿烂的自然之色,唤起潜藏在心底那份最深沉和温柔的诗意。正是它,用一种赤裸裸的、几乎令人心碎的纯真,为这遍布离愁和划痕的世界献上最诚挚的祈祷和祝福。
它让我读懂了“牵手”的含义。
它让我知晓了“爱与自由”。
我明白,在自己的心理版图上,有一块地方将始终沉浸在这水——这无与伦比的清澈。

纪尘 · 2014-12-11 14:24

这次的故事,就到这里了。
谢谢所有支持与关注的朋友,谢谢你们的阅读和留言。
在这里,给大家送上一个自己做的小视频。
那时的我,独自在路上,那时的他,独自在路上。多年以后,两行遥远的足迹交集在了一起,我+你,成了“我们”

视频的音乐是弗洛创作的,它的名字叫——deep happy.
这个曲名,也是我给大家的祝福。

再次谢谢。后会有期。:heart:

http://www.tudou.com/programs/view/Fo9h4LS4gU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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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oala_chen 2014-11-28 04:20

我来聆听灵魂的歌唱:he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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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尘 OP 2014-11-28 04:28

:smile:但愿我唱得不要太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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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ifish 2014-11-28 04:37

继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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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尘 OP 2014-11-28 04:39

码字要时间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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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猫 2014-11-28 07:21

期待!这将是我三年来再次回归磨房跟贴,前一个长贴是跟的南帝北丐:gr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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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尘 OP 深圳猫 2014-11-28 1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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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11-28 07:44

紀塵婚了, 意外卻也為你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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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尘 OP 2014-11-28 11:00

是啊,我终于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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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在天涯 2014-11-28 09:14

很久没有看到你的文字,我也很久没有来磨房了,一来看到你的好消息,祝贺你,流浪半个地球终于遇到那个他!期待后续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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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尘 OP 行走在天涯 2014-11-28 10:59

谢谢你,会继续慢慢写,因为过了三年,交出的文字得合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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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m zanskar 2014-11-29 01:46

呵呵,恭喜,40岁的新娘,还有年轻的新郎。
失去一样爱,获取另一样爱。很多时候,生命近乎残忍的平衡着完美,又不完美的延续着未知,比如华丽丽的冒险,温暖的挫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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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尘 OP i m zanskar 2014-11-29 02:17

一切仅是开始,所能做的,即是珍惜当下。
谢谢祝福:smi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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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梨啊雪梨 2014-11-29 01:58

地下室能布置得这么温暖舒适,真的好赞!

还会画画!!我连只猫都画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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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尘 OP 雪梨啊雪梨 2014-11-29 02:18

猫我也不一定能画得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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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暴金湖湾 2014-11-29 05:12

离开磨房有三年了吧?

1,父亲的礼物

…………
……
……

“真的要抛弃我们?”多人间的朋友一个接一个出来了,笑嘻嘻地问我。

“啊,我总不能在这住一辈子。”

“你小子也要离开吗?”朋友转过头问他,吃惊又带点儿善意的暧昧。

“我别无选择。”

朋友们笑了,他笑了,我们都笑了。

我们走了,然后慢慢、慢慢地,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是的,就这样,在独自走了很久很久以后,终于有一双手将我紧紧握住,就这样,在马来西亚的另一座城,一向独来独往的我开始有人帮买水、买票,甚至带着过并不危险的马路……

而我,再也不会拒绝和躲避了,因为我已明白,这个牵着我手的男人,这个说出“记住,你永远是自由的”的男人,就是父亲送来的——他将续接下那无尽的不舍与牵挂,将会安慰与陪伴所有的失落所有的无处告别……

五个月后,这个命中注定的男人,牵着我的手,在欧洲一个美丽的地方,以一句“是的,我愿意。”成为了我的丈夫。

值得一提的是,关于那个我开始并不太相信的梦,是确凿无疑的。在某天的朋友聚会,FLO(他的昵称)的一位发小在得知我们竟不声不响地已完婚了,吃惊地连说不可思议,因为六年前,FLO就已数次向他提起那个梦。而梦,竟成真了。

[/quote]

恭喜你! 我愿意相信他是“父亲送来的礼物”!祝愿你们能一起走的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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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尘 OP 风暴金湖湾 2014-11-29 05:16

恭喜你!  我愿意相信他是“父亲送来的礼物”!祝愿你们能一起走的更远!!!!

也祝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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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心雨滴 2014-11-29 06:50

祝福你,等了三年又看到纪尘的文字了,而且这次不一样,因为你的身边多了一个人,幸福永远伴着你,祝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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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尘 OP 心心雨滴 2014-11-29 07:35

一句等了三年……:heart:
感谢姑娘的关注与支持,也愿你一切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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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chenihil 2014-11-29 07:49

以前只在微博上默默关注,现在特意在这里注册一个账户,继续关注~愿将来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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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尘 OP lichenihil 2014-11-29 08:05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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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cia88888 2014-11-29 10:10

第一次看你的文字,很吸引很美很幸福,这种幸福会传染,加油,我会继续关注你的文字!:gr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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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尘 OP Lucia88888 2014-11-29 13:15

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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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停止了脚步 2014-11-29 11:47

很感动,祝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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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尘 OP 风停止了脚步 2014-11-29 13:16

你们一样感动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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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零的萤火虫 2014-11-29 12:25

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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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尘 OP 飘零的萤火虫 2014-11-29 13:16

:he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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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缕阳光 2014-11-30 02:44

我是暖暖 好久不见啊 我也好多年没进磨房 真担心忘了密码进不来无法给你留言。你的文风让人更踏实了 也更让我动容 好幸福的生活 那么美好的乡下 看得我魂不守舍:-) 远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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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尘 OP 最后一缕阳光 2014-11-30 03:02

暖掌柜好:tongue:
可惜上次没见到。帮我抱抱狗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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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材 2014-11-30 04:01

继续关注,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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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尘 OP 木材 2014-11-30 05:02

继续写,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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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停止了脚步 2014-11-30 04:17

十月份去过黑森林和巴伐利亚,那里像童话,纪尘和弗洛的故事也美得像童话。祝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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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尘 OP 风停止了脚步 2014-11-30 05:03

只要真心相爱,只要懂得相互尊重和给予,那无论是谁的故事,无论发生在哪里,都会是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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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里的小妖 2014-11-30 05:51

祝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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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尘 OP 暗夜里的小妖 2014-11-30 05:56

:he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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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iaowangshu220 2014-11-30 07:00

成家以后很少来磨房了:blink:,还是在007的微信上看到你又在磨房开贴消息的:o),其实早知道你已名花有主(上次说帮你找朋友托运行李回南宁的是我哦,不过最后没帮上忙真是好遗憾:sad:)但还是赶紧翻出尘封账号和密码,觉得一定要来这里祝福才能放下心来:I~~~咳咳~~虽然素未谋面,但因为在磨房常翻看你和小艾的帖子,觉得真的认识你们已经很久很久;),也真心为你们找到归宿而感到高兴~~太深情的话就不多说了,只想再大声吼一句:纪尘你老公真的很帅耶:})~~一定要狠狠的幸福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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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尘 OP xiaowangshu220 2014-11-30 07:33

我也要大吼一声:谢谢你!
也正是这一发贴,我才知道,原来这些年,竟有如此多朋友在一直默默关注和支持……
谢谢温暖而沉默的你们!谢谢从未谋面却能把我当朋友的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