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而是一种对新生活的探索
这个帖子会很长,跟生活一样长。这是我辞职之后的第三个年头。我正在尝试,把旅行当做生活,把生活化作旅行。
一篇篇,一个个,都是我们遇见的人。
希望有一天,你也来做客。我们白天采山货,晚上听故事,来杯青稞酒,喝口酥油茶,换一个睡姿,也许还有一个你,我没见过。
《我再也不工作了》——第9楼
《扎西进城 · 上海》——第15楼
《扎西进城 · 苏杭》——第16楼
《扎西进城 · 北京 | 五台山》——第17楼
《你再逼婚我就死!》——第22楼
《你再逼婚我就死!》——第23楼 by 棉花糖
《天水兄台》——第24楼至26楼
《让我遇见你》——第27楼
《错给了两次》——第28至29楼 by 棉花糖
《朝圣者》——第33楼
《终南山隐士 · 寻找隐士》——第34楼
《终南山隐士 · 雪夜奇遇》——第35楼
《终南山隐士 · 辟谷、物学院、终南草堂》——第36楼
《终南山隐士 · 道长与童子》——第39楼至40楼
这一切,都是从2009年6月3日开始的。
在滇藏公路上,我偶遇藏族人扎西。他带我去挖虫草,翻山途中,突然遇到一只大黑熊。危急之下,我拍下这张相片,好模糊。熊走了,扎西才说,枪都没用的嘎!
后来我们还遇见过野鹿、岩羊和狼群,住在营地里,吃雪水泡面,点炮仗壮胆。登山采货,异常艰苦,惊心动魄,我留了下来,和他们一起生活。
自采山中货,有时遇见熊,代表了一种诗意的向往,对另一种人生的向往。
我们收拾好自己,我们去云南,我们去西藏,往大山深处去,往藏族人的日子中去,去试一试,生活是不是可以在别处?
一手山货 一种活法
山高路远,谢谢你和我们在一起!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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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2-09 06:21
我再也不工作了
跟逃课差不多。过去每次逃课,我会莫名的心慌。明知道坐在教室也是发呆,可真的逃出来了,望着灯火通明的教学楼,总归心里不踏实。爸妈从小教育我,你要好好读书,拿出好成绩,将来去城里生活。你出生的地方,不是你该待的,你要去异地去他乡,去创造一种新的生活。这才叫有出息。
我过去不太相信这个,我现在还是不太相信这个。
很多人劝我,你必须工作,不工作会露宿街头。你不知道,每次看到乞丐或疯子,我还挺羡慕的。你看,捡东西吃也没饿死,有的还胖了。我就想啊,如果我去捡垃圾,捡到好多易拉罐,是不是可以送给我的“垃圾公主”,是不是也会有爱情?
其实我是个内心柔弱的人,总觉得活得不实在,好怕一切条件都没了。小时候家里装空调,我就不怎么敢用,总想着万一没电了呢,万一付不起钱了呢,往后可怎么睡啊?我才三十多岁,想起小时候总觉得两世为人,从不通电的唐诗宋词,一头冲进了移动互联网,一直就没回过神来,常在梦里“野渡无人舟自横”。
人呐,过惯了好日子,就吃不得苦了。朋友跟我上山,说要洗澡,不洗澡没法活,不肯吃方便面,说方便面有剧毒,吃一包要花两个月排毒。一方面我当然理解,另一方面又想,这孩子小时候不这样啊。
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我终于明白,凡事都有代价。那些发了大财的,如王石如马云,都有魄力有胆量,敢朝自己下狠劲。我不恨他们。那些成了大名的,如芙蓉如凤姐,都有才华有闯劲,非常舍得自己。更不能恨。那些当大官的,如谁谁,人家也不容易,有人帮你恨着呢。有个词,特别安慰人:因果报应。
那么我呢,我没有别的追求,就是不想工作。过去写代码的时候,每次公司开例会,我总是愣神,明明不喜欢,明明不爱那些报表和曲线,还要跟大家一起欢呼鼓掌,相互激励超越Google!特别傻——我说自己。
慢慢的,我不再羡慕任何人。那些秀恩爱的,扭头就把婚离了;那些炫富的,明天就被抓了;那些名人公知,肯定会去嫖妓或吸毒。咱没那个条件,还是去爬山吧,看他们打猎、跳舞、追卓玛,看嫂子把花从大理运到瑞瓦,看阳光一点点走进山谷,又慢慢从树顶收走。
所谓隐士,就是在山里过日子。
倒不是说我想升华灵魂。没有的,一点都没有。有没有灵魂都说不准,谈何升华?
在大城市待久了,会丧失面对自然和内心的勇气。我就想活得散漫一些,席地而坐,有树就爬,调皮捣蛋就回归调皮捣蛋,故做多情就泛滥下去,天地那么大,还不许人撒欢和撒娇么。爱一个姑娘,最好姑娘也爱我,恨一个姑娘,最好也能恨我。就这么俗气,多好!
也有人说我在贩卖隐私,其实如果没有遇见你,你的隐私我也关心不到。都是缘分惹的祸。
朋友圈里那么多人在旅行,我都觉得好。到哪儿都拍大头照,在笑。就一张脸,搞不清在哪,但你在笑。笑总比哭好。你看,我也在笑,再也不工作了,再也没人管了,还不该笑么?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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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2-12 04:07
扎西进城
上海
爬山的时候,扎西说,我这一生中最大的心愿,就是带爸爸妈妈去北京看毛主席。毛——主——席,他拖长了音,很带感情的那种叫法。在他们心里,毛主席是东方最大的神。
那上海呢,我指着山峰说,有这么高的楼。
要看要看,他说,许文强。
你也知道许文强?
知道嘎,上海滩。扎西提了提墨镜。
哈哈,我说,也把嫂子带上!
家里要人照顾,猪牛羊狗鸡玉米青稞葡萄核桃……
嗯嗯嗯。
杰文,我们还年轻,爸爸妈妈老了,再不看没机会了。
放心,我说,带你们去看毛——主——席。
真的嘎!扎西兴奋得不行,唱起《北京的金山上》,唱到“把我们农奴的心儿照亮”,停下来问,五台山呢,爸妈出门要转山的。
去啊,我说,去看普贤菩萨!
扎西蹦起来,控制住嗓音说,先别说嘎,安排好了再说。
好的嘎!
上海
扎西走出来,一把抱住我,哈哈大笑。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不累,一晚上没睡觉,六点就在机场等着嘎。
扎西身后跟着六个老人,由三对夫妇组成。爸妈我熟,其他二对不认识。扎西兴奋得忘了介绍,我提醒了好几次,他才说,哦,这是嫂子的爸爸妈妈,这是嫂子的姑姑姑父。他乱指了一下,我没分清谁是谁,只对嫂子爸爸印象深刻,像韩国节目Running Man里最高的那个,双手插兜,晃着身子,在看灯。
扎西说,爸爸妈妈带上,嫂子爸爸妈妈带上,姑姑姑父都带上!
欢迎欢迎。我说。
扎西问,苏州杭州怎么样,是天堂么?计划里没这些,我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太感动了嘎,找个女的聊天,女的说那里是天堂,不去天堂太可惜。好嘛,我说,来了就都去。
边走边聊,发觉队伍拉得太长,爸妈跟在身后,姑姑姑父还在远处张望。可不能丢了,都不会讲汉语,上海那么大,散了就是一辈子。我一边招手,一边大喊,这边这边,跟上跟上!
去坐地铁,我做示范过闸机。扎西学得快,刷一下就过来了。爸爸刷了,低头看灯,拍了一下,缓步走过。嫂子爸爸没刷上,被挡住了,拿包猛推,咣咣直响,脸部表情:干嘛拦我!工作人员都往这边看,我赶紧提醒,回去刷一下。集体通过之后,回望一排闸机,大家都笑了,举着交通卡讨论,交流过关心得。
地铁开过来,爸爸低头去看,这个这个,指着底下问,可有轮子?爸爸年轻时赶过马车,对轮子比较敏感。我想了一下,有铁轮子吧。爸爸点头,说好。
挤进车厢。人一多,扎西就兴奋,纵声大笑,说今天好开心嘎,上了天又入了地,都是一生中第一次!他爱说“一生中“,流行歌曲都这么唱,“一生中一生中”扎西喊着,惊动了乘客,就有人起身让座。扎西扶妈妈坐过去,又扶爸爸过去,都扶正了,摸了摸领子。爸妈眼睛里都是笑,孩子般惊奇。
扎西放心了,环顾四周:这些人,都认识吗?
人们看我,我也看他们。我笑了一下,不认识。
啊,扎西说,天天在一起,怎么不认识!
我不知如何解释。在扎西家,隔着十万大山,去过就认识,地铁里这么多人,天天一起上班,可我一个也不认识。扎西问,你做什么?
做软件。
不是嘎,在路上做什么?
看书。
咦,扎西说,你这人,不理人。
他们也不理我啊,我说,这里的人都这样。身边有人在笑。
扎西不这样,主动交待从哪里来的,欢迎大家去他家玩,他家在香格里拉,神仙居住的地方,还哼了几句《我在香格里拉等你》。他免费卖唱,车厢里顿时欢快起来。快到站了,有个姑娘帮忙扶起爸妈,人们用好奇的目光送我们出去。
在南京路边上,有那种小宾馆,昨晚我来摸过底,预定了两个四人间。
放好行李,我想请大家吃顿好的。出门找了找,没有特别好的,怕他们太饿,率队走进一家食堂式快餐店——就是菜都做好了,摆成一排,你端着盘子选过去,最后再付钱的那种。我拿着钱包,在收银柜等着。大家犹犹豫豫,选来选去,都选了馒头。
这不行,我喊,拿菜,不能只吃馒头!
我付钱的手被扎西按住。他抓出一把,甩给了服务员。我生气了,爸爸妈妈来了,我要请客啊!扎西摇头,不要你花一分钱,一分钱。
大家坐向几个小桌,我站在中间发表讲话,欢迎大家来上海吃饭。他们不会说,但听得懂,笑着吃起馒头。
回到住处,我和扎西还有爸妈住一间。妈妈腰疼,爸爸给她揉。上海潮湿,妈妈老毛病犯了。她每天弯腰劳作,从早到晚不停歇,我想到了酒,妈妈每晚都喝酒的。我去买酒,看到嫂子爸爸站在前台张望着什么。见到我,半天憋出一个“酒“字。我拍拍他,明白。我买了两瓶,一瓶给他,一瓶带给妈妈。
见到酒,妈妈笑了,指指头,摆摆手。扎西说,妈妈从没出过远门,在外面不喝酒的。我说,不怕,当自己家。手做酒杯,喝!妈妈扫了扎西一眼,闪着眼睛看我,小姑娘般羞涩地笑了。
爸爸解开妈妈的衣服,穿得这么厚,里头白花花的羊毛。爸爸揉了会儿,再换扎西揉。妈妈把辫子扯到胸前,平时盘在头上没注意,原来她的辫子又粗又长,今天扎满了小彩布。我夸妈妈好看,辫子好看衣服好看。妈妈把衣服扔过来,叫我穿上。好暖和,胸前一片金。爸爸也扔来一件,叫我换上。换来换去,我觉得自己是个藏族人了。
妈妈嘟囔着什么。扎西说,妈妈说送给你。啊,使不得使不得,很贵的。我脱了,扎西又说,妈妈说要给你做件新的。
扎西关上门,掏出一包纸,托在掌心,打开来给我看。一些小丸子,紫褐色的,像兔子屎。爸妈各一颗,他自己一颗,给我挑了颗最大的。我闻了闻,什么啊?他说,活佛做的,一颗保命。一家人关起门来分享仙丹。我本不想吃,看到爸妈小心翼翼地捏起来,放到嘴里去,眼巴巴看着我。我吞下一颗,没吃出味道,想起猪八戒吃人参果,好笑又温暖。
当晚去外滩,走过南京路,灯光太刺眼,妈妈不敢走。扎西一只手牵着妈妈,另一只手挡开人群,边走边回头,怕爸爸丢了。爸爸在看招牌,张着嘴去读上面的字,默念几遍,点点头,表示自己懂了。大家聚在一起东张西望,像排队过马路的小朋友。
我在上海住了九年,还在南京路上过班,总想不起去外滩,亲戚来了才去逛逛,回来一身人肉味。扎西初来乍到,看到江水,“啊”地一声跑过去,卧在栏杆上看灯。黄浦江水光灿灿地流着,粘稠而梦幻,不时驶过游轮,荡开了高楼的倒影。站在江风里,扎西转身说,好看嘎,许文强。
第二天,扎西圆了上海滩之梦,换上黑风衣,坐上黄包车,在墨镜里面演了一回强哥。
一个人去一个地方,都是朝梦里去。爸爸跟强哥不熟,要看革命时期的遗物,看陈毅、看纪念碑,见到解放军(雕塑)就合影。他记忆里的上海还在打仗,在繁华都市里寻找着逝去的枪声。看到后来,爸爸坐在人民广场发问,毛主席可晓得?
是晓得时代变了么,我怕他伤心,只好说,他老人家在北京呢。
晚上吃川菜。吃到一半,爸爸不见了,不在洗手间,不在大厅,把我吓坏了,出门一看车流滚滚,发觉身下有个人,见爸爸坐在地上,张嘴看着天。我也坐下来,像在村口那样。我问,爸爸,你怎么了?
人多,他说,空气不好。
明天去苏州杭州,那里空气好。
爸爸不回答,挽起裤脚,用长满厚茧的手磨擦着小腿肚子。我把他的手牵过来,想给他算算命,可上面都是口子,看不清纹理。我想起舅舅,他老人家不在了,不知道他梦里的上海是个什么样?为什么,为什么在他活着的时候,我没有带他出去走走?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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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2-12 04:13
扎西进城 · 苏杭
为了省事,安排了苏杭二日游,跟团的。
先去的杭州。坐船游西湖,扎西想唱歌,叫我先唱,我怕被当成神经病,就给他讲故事,问他是否知道白娘子。一条白蛇为了报恩,变成了小姐,靠借伞去追一个书生,后来有个和尚看不下去了,抓了书生,结果呢,我扬起手,水漫金山。
扎西问,这里的和尚还管这个?
大概是嫉妒吧,我学着鲁迅的口吻说,那简直是一定的。
扎西问,那条蛇唱什么?
我轻轻哼了几句,西湖美景三月天哩,春雨如酒柳如烟哩……
没力气,扎西说,对唱么,要跳舞的嘎。我很难想象白娘子和许仙怎么跳舞。扎西唱了起藏歌,也觉得不带劲,水不蓝,天也不蓝,吼不起来。
湖水和杨柳之上,是一些低矮的房子。扎西觉得不如上海好看,怎么是天堂呢?
过去的事儿了,我说,就像有人说“不去天堂就去雨崩“,是个说法。
因为我的奋力传播,扎西成了个小名人,有个在杭州工作的姑娘来见扎西。见过之后挺吃惊,说扎西真是性情中人,没见过这么高兴的人。
再去苏州。苏州园林让大家很失望,看了一会儿就想出来。扎西说,这些石头都是假的,水也是假的,假山假水放到家里来做什么!又说,窗户太小了,那些毛笔画,灰灰的怎么住人?不开心嘎。确实,玛尼堆、风马旗都是浓墨重彩,看着叫人想喊歌,这里全是黑白的,淡雅并不适合高山大河。导游说着典故,某某皇帝题过什么词,扎西没听过乾隆,问我这个人怎么到处写字,刚才那个也是他的?
他是皇帝,我说,爱干这个。
写得不好看。认不得。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我们觉得美,是个意境,他们觉得小家子气,这么大个庙,连转经筒都没有的。
坐船好玩,卧在水里看老房子。藏区很少坐船,他们不看房子看水,穿过桥洞,抬头去看上面的人。有人洗衣服,有人坐栏杆,有人推开窗户,还有很多人在街上走着。这么多人,好大一个蚂蚁窝。
扎西戴着墨镜,坐在古镇的栏杆上跟姑娘聊天,说我们的天,很大很蓝的一个,你们这里一块块的。姑娘就笑,问他在哪里。他说,香格里拉,上面有天,底下有海。扎西一直认为香格里拉漂浮在大海上,天地都是蓝的。
无比失望地回到上海。当晚高云吴吉请客吃海鲜。他们去过扎西家,来了上海要请最贵的。那家饭店像水晶宫,把海蜇照得透明发亮,吃到嘴里含着光。爸爸换了一身警服,是扎西弟弟留下的。爸爸每天都换衣服,他老人家一身黑衣坐在海鲜边上,显得很庄严。
托扎西的福,高云吴吉请大家去爬最高的楼。说起来我们都是新上海人,都在这里过小日子,跟大上海关系不大。升上一百多层,看到脚下如此璀璨的城市,现世的光影把我们都感动坏了。漫步在灯光之上,我忽然有些伤感,高云吴吉都说没来过,原来是这个样子。把青春献给了这座辉煌的都市,都顾不上来看一眼。扎西挽着爸爸妈妈,这边合影,那边合影,他们要把这一切都带到山里去。
一直玩到深夜,我们最后一批下楼。在地铁里分别,妈妈拉住高云吴吉,说不来汉语,就拉着,一直拉着。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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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2-12 04:20
扎西进城 · 北京 | 五台山
北京
特意安排了雍和宫,因为它在藏传佛教里很重要。事实上我错了,他们跟雍和宫不熟,看了看,不拜佛也不烧香。
我问扎西为什么。扎西说,不能随便烧香嘎,只要烧过一次,初一十五都要来,否则菩萨要生气的。他们只去村里的寺庙烧香,一生一世,从不间断。在他们那里,信佛是生活。生活是日常中的虔诚,跟名气无关。
到北京之后,爸爸变得坐立不安,就要去天安门见毛主席了。
一早五点,我们包车去看升旗。当时北京刚出了点事,查得特别严,我带着七个藏族人去天安门,本身就是一道惹眼的风景。别人碰到安检,多少有点不耐烦,扎西反倒特兴奋,竖起大拇指,一个劲地说,我们来看毛——主——席!警察都乐了,没见过这样的,查完送给我们好多主席像章:昨儿刚收的,全送给你们吧,回去发发。爸爸胸前挂满像章,金灿灿地走着。
看毛主席要排队,我没去,提着大包小包在后门等着。等了好长时间,不见他们出来。
又被查了?我正纳闷,他们终于出来了。扎西轻声说,爸爸哭了,看到主席不愿走。爸爸眼窝还是湿的,手里握着主席像章,激动得浑身颤抖,眼神茫然,好像什么都没看见。我们有过各种反思,对老人的这种感情感到陌生,他到底带给藏区多少改变,也许只有爸爸自己清楚。
爸爸走向小贩,买了一顶雷锋帽,顶着红色五角星,温和地微笑起来。
后来又去了天安门、故宫和长城,我们总是受到格外照顾。扎西一点也不嫌烦,他爱看制服,从小就想当兵当警察。
这个秋天,雾霾深重,傍晚天空铅灰色。我看得伤心,故都的秋原本是蓝天衬托着红叶。他们感到呼吸困难,不停地摸嗓子扣鼻子。扎西说,北京人不好看,你看这些人,你看那些招牌,灰灰的,旧旧的,衣服也不好看,不开心嘎。他也不避讳,指着人脸评论,不如上海云云。他无意中挑起地域之争,只是说出直觉,算是童言无忌。
有一次坐地铁,人突然多了起来,夹在人流中动弹不得,扎西问,怎么回事?
下班了吧,我说。
下班了吗?扎西说,下班开心嘎,这些人不开心嘛!
站上自动扶梯,慢慢滑上去,眼前一张张表情木讷的脸。扎西忽然招手大喊:扎西德勒,下班开心啊开心,扎西德勒!
在滇藏上,我们经常这么喊,可在地铁里,我喊不出声。起初人们不明白怎么回事,看到爸妈的藏装,听到一个汉子喊扎西德勒,就有小伙回应:哥们儿,扎西德勒!大多数人边笑边回头。扎西就用这样方式,为每个陌生人祝福。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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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2-12 04:21
五台山
在藏区,人们不知道泰山黄山这些,却都知道五台山,那是文殊菩萨的道场,而文殊菩萨是智慧的化身。我问爸爸妈妈,知道文殊菩萨代表什么?他们微笑,不懂也不问,只是要去转山。
爸妈信天信地,信他所遇到的一切,不去问,只是信,可信的力量最大。打个比方吧,人生如夜路,扎西爸妈不多看,凭着感觉走;活佛呢,见到了极远处的光明,向光明而去;只有我们,拿着科技的手电筒,你说看不见吧,能照亮一点,你说看得见吧,远方黑洞洞,于是心慌、迷茫、心烦意乱。
下了火车,换乘汽车,连夜开上去。已入深秋,开着开着,飘起雪花,铺天盖地的。汽车走走停停,一车人昏昏欲睡,我睡眼迷离地望着窗外车灯里的雪花,正在斜斜地飘落。我身边的扎西,一直端坐着,闪着睫毛看雪。爸妈他们也这样,好像全无睡意。扎西总问我,能不能买到经幡?我去问司机,司机说没问题,山上有的卖。
快到检票口,司机提议钻到车屁股后面去,给他一点钱就可以逃过门票。扎西拒绝这么做,并大惑不解,神山眼前怎么可以逃票?
清晨,到了五台山,那里是一大片的寺庙,很多属于藏传佛教。据说有五个台,我到现在也没分清楚是哪五个。一打听,可以坐车去转,要一千多,我觉得太贵了,扎西非要去。他是这样,从小听天由命,连命都交给了佛,还在乎钱吗?这一路都吃最好的,推荐什么吃什么,以后就吃不到了。怀着这种心理,花多少都不心疼。最后因为雪太深,车开不过去,才没有转大五台,只转了小五台。
我们买了好多经幡,没有走石梯,而是沿着山脊往上爬,一路挂经幡。爸妈他们在身下指点,每次挂好就祈祷一番。我们是最奇怪的游客,一边走一边诵经,刚开始没人回应,后来带动了别人。
扎西爬得太快了,一会儿不见人影,听到前面隐隐有人,我登上去,只听树枝一通响,扎西一头钻出来,手托经幡吐着白气,一脸虔诚地看着我。
我说,你怎么跑这么快。他说,要找到好地方,爸妈看到会开心嘎。还问我,爸爸妈妈他们呢。我说,跟在后面呢。见到爸妈他们,扎西把经幡放在每个人的头顶,先念经再挂起来,做得极认真,好像全山的神仙都看着。
到山顶没树枝了,寺庙不让挂,没这个先例。扎西挨家挨户去说,结果挂在门檐上,拴在门环上。小和尚们探出头来看,扎西双手合十,冲他们微笑。
踏着雪,我们走访了好多小庙。小庙经营惨淡,有的只有二三位老尼姑,每到一处扎西不烧香不拜佛,却往功德箱里塞钱。塞到后来我都心疼了,劝他省着点。他说,她们在这里苦哩。他们对僧人的尊敬,是发自心底的。
机场
回到北京已经很晚了,他们一定要再去一次天安门。后来又去了天津,全家坐在坦克上合影。
最后一晚,住在机场边上,一架架飞机挺着发光的肚子飞离大地。
嫂子爸爸要了酒,我不喝,他自己喝,敬了一杯又一杯,一口一个叔叔。叔叔,是对汉子男子的尊称,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去他家过年。他站起来好多次,汉话说不来,就唱歌。出了门还唱,车上也唱,唱了一路。嗓子是沙哑的。
回到酒店,大家坐在一起,一屋子人在感动,该说的都说了,不知道再说些什么。我劝他们回屋睡觉,都不乐意去。打电话给藏区的亲人,大意是,什么都看到了,看了上海,看了天安门,看了毛——主——席。老人这辈子没想到可以走出大山,不是缺钱,是没人带。扎西说,我这一生中不会忘记你。我说,没你我死山上了。咦,扎西说,自己不能说死嘎。
对于藏族朋友,不知说些什么。说你们真善良,说我会想念你们,说友谊地久天长……这些他们都唱过了。他们都是有故乡的人。大山寂静肃穆,江河日夜奔流,愿你们的故乡永存。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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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2-14 00:41
你再逼婚我就死!(一)
文/杰文
有姑娘问,杰文,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哪个好?就不能相爱么。我问,你有人选了?这个,她说,还没呢,家里催得急。
相亲了?我问。
是呀是呀,她说,有的条件还不错,也有对我好的,可我就是就是没感觉。我说,那你着急干吗,慢慢等,好东西都不是找来的,是等来的,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
哎,她说,我等了啊,可我都这岁数了,爸妈不忍心,他们觉得……
那你觉得呢?我打断她。
我么,她说,被逼得没办法呀,都不敢回家了,相亲好多回了,每次都跟会见什么人似的,我觉得不自然……
我是写东西的,看上去很懂感情,就有很多朋友,尤其是女孩子,来问这些问题。这些天,我认真想了想,干脆统一回复得了。说到底,你得问自己,心里还有没有梦想,愿不愿向这个世界妥协。
什么叫梦想?男的那种要成为什么人,在我看来,算哪门子梦想嘛,不就是“挣好多钱让傻逼知道么”。执子之手与子携老,相亲相爱好好过日子,这才是真梦想。要度过这无聊的一生,相比不靠谱的成功,爱情无疑是更靠谱的梦想。可惜啊,它必须是两个人的。
这个很难。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说,确实很难找到“我的女神”或“真命天子”,出生之前就不谈了,出生之后得遇见,遇见就很难,还得相爱,好不容易爱上了,对方还得有空,千辛万苦终成眷属,还得经得住时间和小三的考验。爱,是两个人的,堪比对接两艘宇宙飞船,要运气,要技巧,还要协调加速度。
但是,就此放弃么?
父母那一代,两眼一摸黑结了婚,身体冲动生下孩子,从此开始拉扯,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忙得懒得吵架,把注意力全部转移到我们身上。过去我不理解他们,觉得他们活得没劲,那样的人生不值得度过。现在回头看,是我缺乏理解力,不懂得与生活和解。对他们,我多了一份温情,多了一份体谅,但这并不是我妥协的理由!归根到底,人生是自己的,宽容不等于妥协。
日子还长着呢,跟一个“你不爱的人”在一起,会加倍地孤独和恶心;跟一个“爱你的人”在一起,有着无尽的厌烦和冷漠,与其事后愧疚,不如事前决断,两者不可兼得,不如独善其身。
当然,不是说永不妥协。也许有一天,你累了,倦了,心寒了,但那个相爱的梦还是值得追求,他不来没关系,至少你等过了。面对父母,你可以说,就让我等吧,我愿意等,如果实在等不到,我就在家陪着你们,养你们的老,行么?
如果他们还要威逼,不如回一句:你再逼婚我就死!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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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2-14 00:43
你再逼婚我就死!(二)
文/棉花糖
2012年的夏天,我游荡到了西安。那天正在街上晃悠,接到了老妈的长途电话,让我今年过年必须回家。我犹豫了,因为刚到西安不久,工作什么的也是刚起步。老妈软硬兼施,我只好在她的魔抓下顺从了,谁知,无底洞般的疯狂模式开启了,像吃了眩迈一样,根本停不下来。
回去呆了没几天,老妈就开始上政治课。各种暗示,各种试探,各种家长里短。于是,我知道了,在我在外漂泊的这几年内,同班的好友海军已婚,育一子;比我小一岁的堂妹结了又离,育有一儿一女;大我一岁的同村儿时玩伴,儿子酱油打得已经相当专业了......
你看你,在外那么多年,到底赚了多少钱,没结婚也就算了,男朋友也没有。老妈又开始唠叨了,女儿,你是不是不喜欢男人?
好好好,明天我就去相亲,行了吗?我实在顶不住老妈的炮弹了。这才对嘛,她喜笑颜开,我已经帮你跟人家说好了,就明天,他们来咱们家。我满头黑线,老妈你是在询问我的意见呢,还是直接通知我?
小伙跟他爸爸一起过来的,他爸爸一脸正经,不怎么笑。小伙估计正在青春期,满脸豆,杀马特的头型特别的吊炸天。爷俩简直一个天一个地嘛。我老妈特别的热情,又端水又是倒茶的,还开了那个准备过年吃的西瓜。第一眼印象就不好,没机会插嘴反驳,我那在嘴边的话又硬生生的压了回去。
我一直埋头吃饭,双方父母聊的很嗨,最后还留了我的电话号码,说是有时间打给我。我只能礼貌性地说,好的,谢谢,再见!
回到家老妈拉着我在一旁说,女儿,这小伙人不错,你看呢?我有点不满意了,他比我小两岁先不说,杀马特也就算了,我穿得那么厚,他还色眯眯盯着我,反正就是不想跟他好。老妈反问,为什么?因为我不喜欢他,我斩钉截铁的回答。不喜欢?到了该结婚的年龄就该结婚,谈喜欢?你倒是找一个喜欢的人给我看看啊!老妈激动了。我扭过头,不说话。这种老妈式的复读机,我只能沉默,狠话说不出口,好话更说不出口。
老妈又来软的了,人家里条件也不错,你只要嫁过去,立刻买房买车,你想住哪儿就买哪儿,也不用四处奔波了,然后再生个小胖孩子,我来帮你带,又不用你操心,有什么不好吗?我已经帮你答应了订婚的事情,下个月。
啊?我慌了神了,我说,我不喜欢他,我不爱他,要跟这样的人过一辈子,我宁愿孤独一生,死了好了。见我放狠话了,老爸也过来语重心长。最后,三个人没控制好暴躁的脾气,直接吵了起来。
我不想跟他们吵架,也不想跟这个陌生男人订婚,就去收拾东西,准备搭当晚的火车回西安。老爸见我这样,拿出家长的威严警告我,你出了这个家门就别回来了,死活都与这个家无关。我愣了一下,在外多年积压的委屈,连自己的父母都不曾了解的心酸,这唯一的归宿都要让我走,眼泪当即夺眶而出,赶快用衣服擦了擦,不想让他们看见。
我说,爸,为了这个陌生人,你们连女儿都不要了,还拿不要回家来威胁我。我走,现在就走,家我也不回了,反正也没有过家。死了更好,了无牵挂。眼泪不停的流,没有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也没有回头,再次离开了家。
很长一段时间,不敢给他们打电话。再后来,小心翼翼的给老妈打了电话,最后他们原谅了我。我想,他们还是爱我的吧,只是表达方式不同,爱越深,情更难吧。
这两年,也快奔三了,也断断续续的相着亲,也慌慌张张的逃过婚。这两年,黄金降了又降,还是没有等到能够为我买一枚戒指的那个人。是要求太高了吗?还是被现实折磨的爱无能?不不不,不是这样的,我还是觉得,爱是直达心底的感觉,你看到这个人,你就知道,对了,就是他了。
如果他始终不出现,我宁愿孤身一人,你们别再逼我了,好吗?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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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2-14 00:47
天水兄台(上)
题记
这次遇见,远在十二年前,那时我们很年轻,徒步去西藏。在绿皮火车的过道里,遇见了天水兄台。这次遇见很重要,它改变了我们,它让我们开始觉得,旅行不只是旅行。
杰文的小说,看似通篇玩笑,但他骨子里是真实真诚的。这篇《天水兄台》便是其中之一。
天水兄台(上)
此人姓付,本名付国平,笔名麦,法名尘觉。甘肃天水人,我们叫他天水兄台。
我有个朋友叫酒仙(参见本人同名小说),典型古代才子,一手好文,一笔好字,见面一拱手,兄台,一向可好?
叫人兄台,当然是玩笑。比如小胡,可称景涛兄,我没意见。遇到天水兄台,让我开始相信,冥冥中自有天命。不管遇到谁,哪怕一个眼神之后永不相见,也是缘分。遇到朝圣者之前,先遇上兄台,肯定是上天安排的。对于我,不是艳遇,胜似艳遇。精神艳遇吧,如果有的话。不客气地说,在所有遇到的人当中,天水兄台给我印象最深,难以磨灭
可惜啊,我把日记给弄丢了,上面记着相遇时的种种细节。
兄台八字胡,国字脸,大眼睛,深酒窝,中国版克拉克盖博。不怎么笑,笑到一半会自己收住,嘎然而止。心里在脸红。说话的时候,眼神是飘的,含着浑浊的泪,闪闪发亮,好像在和过世的亲人倾诉衷肠。说实话,我当时就想,会不会是个疯子?是那种平静的疯狂。语调平缓,不紧不慢,静静如东流之水,你感觉不到一丝炫耀,心却不由被他抓住。太可怕了。有时你会怀疑,他的身体被佛祖接管了。跟你说话的,正是佛祖本人。
兄台说,老弟,你喜欢诗?我说,是啊。《海子的诗》就放在大包上。他说,让我看看。翻了翻,说,海子的诗,很抒情。我问,你也看诗啊?他说,看过一些,年轻的时候还写过。是啊,我很吃惊,你是诗人?他说,算不上,那时候有青春诗会,参加过。
牛啊,阿楠感叹,青春诗会!
在激动人心的八十年代,凡是受邀参加诗会的,都是牛逼诗人。纸媒时代,算是一种荣耀。我们聊到诗和诗人,歌德、庞德、叔本华、尼采什么的。兄台说,都是普通人,我们不该推崇任何人。诗是个好东西,美的东西,仅此而已。
坐的是慢车,隔一会儿停一站。兄台本来有座位,不坐了,夹了个包,和我们坐在车门旁的地上。
兄台问我们,为什么要去西藏?我又搬出那一套,说追求浪漫和自由,渴望丰富的一生,渴望诗意的一生。那你浪漫了吗,自由了吗,兄台问。我说,没有,一次都没有。阿楠说,有那么一瞬间,好像自由了,立刻又消失了。兄台笑了笑,收住,说,一切都在你心里,心动了,万物皆动。
接下来,给我们讲述了他的故事。探险家?苦行僧?行吟诗人?说不上来。
老弟,知道吗,一看到你们,就知道我们有缘。年轻真好,你们去西藏,而我呢,是去给朋友收尸。是这样,我和朋友合开了一家铁矿,因为利益冲突,他被人打死。就前天的事,我今天带钱去换尸体。最好的朋友啊,就这么死了。我会算命,早知道他会死在这上头。提醒过很多次,可有什么办法呢,该死还是要死,谁也拦不住。各人有各人的命。
我说,你还信这个啊?
呵呵,我本身是学物理的,在科研所工作过,崇尚自然科学和唯物论,本来不信这个,去了西藏才转变过来。
不会吧,阿楠说,西藏有这么神奇?
这个,说来话长。我的经历有些坎坷。从我前妻说起吧。她比我晚一届,是学校播音员。一听到她的声音,我就走不动,整个人都酥了。很美。她喜欢笑,含着笑说话,朗诵散文都笑。我就想,这是个什么样的姑娘啊!偷偷给她写了好多情诗。真有意思,我不敢见她,她却来见我。后来我们相恋了。她也喜欢诗,语感特别好,会给我提修改意见。我发表的那些诗,都是她寄出去的。我们一起看书,《牛虻》《刀锋》《马丁•伊登》《月亮和六便士》等等,还一起旅行。没钱啊那时候,一路打工,搭车,徒步。那是我第一次去西藏。那段日子非常美好,再苦再累心里却是甜的,有使不完的劲。你们知道牛虻吧,在临刑前写过一首小诗:
不管我活着,
还是我死去。
我都是一只,
快乐的牛虻!
原来二十多年来,我过得并不开心,和她在一起,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快乐。那时没有水泥路,走着走着,一辆车开过来,尘土飞扬。我们一扭身,等灰尘过去。她用手绢捂住脸,我知道她在笑。我们就这么相互看着,笑。我发誓,一定要和她在一起,不管干什么,不管去哪里。
毕业后,我们都分在军工科研所。很快,结了婚。再后来,我辞职下海,办了工厂,生产汽车牌照。汽车销量越来越大,我们跟着大卖。一夜之间,忽然发财了,有了很多很多钱,几辈子都花不完。还生了个女儿,准备送她去国外,给她最好的教育。
可是啊,有了钱,我变了,她也变了。她去香港美国购物,去美容去喝酒,这都没什么。直到有一天,手下告诉我,她和别的男人上床。我不相信,还痛骂那个手下。手下带我过去。我没上去,站在楼下看了看,抽了几根烟,走了。其实,我完全可以把那个男的做掉。做生意嘛,认识很多黑道上的朋友,小事一桩。
我去找她谈,想把事情弄清楚。我说她变了,她说我变了。我问她,还可以重新开始吗?她说不可能。我流泪,跪下来求她。她说,晚了,什么都晚了,别求我。我说要把所有东西卖掉,去建希望小学,去乡下教书,只要能和她在一起,死都愿意。她笑我太幼稚太天真,即使没有第三者,两个人还是会走到尽头,执子之手是几年,白头偕老是几年?我们之间早就没有爱了。我喊道,有,有爱,十多年啊,怎么说没就没,是你一时糊涂。谈了好久,什么话都说了。最后,她竟然说,是你逼我的,我从来就没有爱过你!从来没有……
朋友又劝我,把那个男的做掉,逼她回到我身边。我想不通,一个人怎么会变成这样。太陌生了,完全是另一个人。也许我根本就不了解她。用钱杀一个人很容易,挽回一个人却不可能。你看,她和别人那么开心,和我却无话可谈,懒得争吵。杀了他们又能怎样?
我呆坐了好几天,想起美好时光,想起伤心往事,一幕幕的,像是一场戏,有点可笑,有点假。我以为自己很懂,其实什么也不懂。人生虚幻,幸福只是个梦,可怜我一直不肯醒,最终还是破了。我只确认了一件事:我是爱她的。虽然不会表达,可我的的确确深爱着她,不可能再爱别人。
我们去办了离婚手续,女儿判给她,财产也给她。我什么都不要。家都没了,还要钱干吗。从法院出来,我下不了阶梯。腿发软,感觉每一步都是深渊,不敢往下踩。眼一黑,摔倒了。当众啊,很丢人。不用别人扶,我自己站了起来,拍拍灰。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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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2-14 00:48
后来,我完全垮掉,荒唐了一段日子。朋友都不敢和我喝酒,他们觉得我不是喝酒,是玩命。是啊,很多次,我都想喝死算了,没什么好留恋的。一喝酒就流泪,拼一次是一次,拼一次算一次。醉生梦死,花天酒地,逢场作戏。过去是为了生意,现在为了麻痹自己。酗酒,飙车,玩女人,好几次差一点杀人。我不工作,不刷牙,不洗脸,不理发。朋友都说我疯了。我越来越没钱,搬去和父母住。
再后来,我不愿回家,就睡在公园里,和乞丐住在一起。我父亲是个军官,团级干部,他很看不起我,他说,不就是个女人么,把你搞成了这样,一个男人一点责任感都没有,还活着干什么!你不配做我儿子,我没你这样的儿子!你要是我儿子,你就去死,别连累别人。我母亲快七十了,被我气得昏死过去。她找到我,不顾脏,抱住我,给我下跪,劝我回去。她老是梦见我走丢了,在野地里喊她妈妈,一声声的,小手在抓啊抓,揪心的疼。每次都是哭醒的,半夜起身,想去找我,想给我送吃的和穿的。我母亲特别漂亮,年轻的时候在文工团跳舞,因为我,一下子老掉了。我觉得,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父母。可我身不由己。
有一次过年,他们接我回家。洗澡的时候,听到哗哗的流水声,我潸然泪下。家里越温暖,我越难过。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痛苦。拉开一丝门缝,看到父母在沙发里看电视,很安详。我觉得,我该走了。
我去书房,写了两封信,一封给父母,一封给女儿。写信的时候,我没有哭,而是感到非常平静。
感谢父母带我来到这世上。我的一生,有爱有恨,有悲有喜,有成有败,晚景凄凉了些,也算知足了。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尽到做儿子的责任。非我不想,而是不能。我的内心承受炼狱般的折磨,坚持过,坚持不下去了。我选择死,是最好的解脱,请你们不必悲伤,保重身体。
我想告诉女儿,很抱歉,这个世界不那么美好。作为一个不称职的父亲,不指望你有名有利,不指望你多漂亮,只希望你能够快乐,干自己喜欢的事。终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爱着你和妈妈,从未改变。不要有恨,要恨就恨我一个,对其他人,最好心怀感激。
我反锁住门,先把自己洗干净,又放满了温水,躺进去感觉真舒服。好累啊,该歇歇了。拿来刀片,轻轻一划,慢慢放松。可能是水的缘故,我觉得,死是温暖的。沉了下去。
怎么说呢,命不该绝吧。母亲觉得我洗澡时间太长,又反锁了门,发觉不对劲。送我去医院的路上,父亲按着我的手腕,哭了。我长这么大,头一次见他哭,老泪纵横。他说,别以为身体是你的,就可以随便糟蹋。要死就死远点,别在我们眼前!
除夕之夜,我躺在病床上,听到人家在放鞭炮。护士拉开窗帘,空中升起焰火。万家灯火,喜气洋洋。我忽然觉得,生命中一定有什么东西被我忽略了。我是个情痴,可以为情而死。但是,我到底为什么活着?
想起年轻时写的那些诗,想起牛虻,想起维特根斯坦,想起加缪、梵高和高更。大多数人都在追名逐利,总有一些人,会去追问生命的意义。哪怕最后一刻,还没弄明白,问了,也死而无憾,不虚此生。热爱生命,就该心怀梦想,被毁灭无数次,还是要心怀梦想。对于我,梦想不是名利,不是情爱,到底是什么,要自己去找。
听到这里,我和阿楠都听傻了,一句话都没有。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人。
西部就是西部,车上人少。不像内地,乘务员会开着小坦克,叫卖着,从旅客尸体上碾过去。荒原空了,车厢也空了,我们没去坐位子。
我说,那你去了西藏?
对,兄台说,去西藏。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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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2-15 02:57
天水兄台(下)
我在西藏六年多。我原来就会一点藏语,刚开始不信佛,佛教学历对我没任何用处。我不想待在城市,也不想待在寺庙,过着流浪生活,漫无目的,走啊走,不知道去哪里。
在那种极端自然条件下,我看到什么叫苦难。
知道吗,青海西藏有很多麻风村,我曾经和他们住在一起。山洞,木屋,砍柴打猎,刀耕火种,完全与世隔绝,没人关心他们的死活。我亲眼看到,有个老人用生锈的刀,想把自己的腿砍下来——骨头已发霉了。砍了好几次,流满了汁水,就是砍不下来,耷拉着。他向我抱怨,刀不快,人老了磨不动了,连把锯子都没有。我帮他砍下。他抱着腿,很伤心,问我,秃鹫会不会吃?别以为他们会自暴自弃,听天由命。没有。即便这样,他们仍然念经诵佛,祈祷平安。
那些流浪歌手,唱格萨尔王的。一直光着脚,无论酷暑严寒,无论雪山荒漠,就这么走着。非常瘦,精瘦精瘦,衣衫褴褛,像刚从十字架上放下来的基督。你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唱,用生命去唱,边走边唱,风餐露宿。那种艰苦,是常人难以想象的。生了冻疮,自己操刀,一刀刀刮掉。用非常锋利的刀,割开上腹,清理一下肠子,再放进去,按住,一滴血都不流。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上去摸了摸,完好如初。他呢,还冲我笑。
类似的事,在西藏非常多。你们去西藏,不要去旅游景点,最好离开青藏公路,多走几天,会碰到最纯朴的牧民。他们和动物生活在一起,跟在牦牛后头,大喊大叫,活蹦乱跳过一生。
关于朝圣者,你们路上会碰到的。我去过两次,一次六个月,从甘南到拉萨;另一次更远些,花了九个月,从青海到印度。你看我一米七多,那时只剩下八十几斤。第一次朝圣,我还不信佛,就是跟着走。第二次,我信了,磕长头过去的。看见没,我的额头至今还是青的,关节也脱开了。
兄台的膝盖完全脱开,大腿和小腿分得清清楚楚,像非洲的足球运动员。我们惊叹不已,问,你怎么有这么大的毅力啊?
唉,因为信了。信和不信,是两个世界。刚进藏,天地那么大,人那么小,随时可能死掉,我反而没了死的念头。那么严酷的环境,是什么支撑人活下去?是信仰。
在麻风村,我遇到一个喇嘛,常去给病人讲经。除了他,没人敢和病人接触。病人把他当佛。我向他求助。他看到我,非常惊讶,因为我身体上没病,却和病人住一起。聊了聊,他说,我能救麻风病人,却救不了你,你去找德行更高的人吧。于是,他给我推荐了上师。
我的上师,是个真正修行的人。他很年轻就拿到了格西学位,本来可以做活佛的,放弃了世俗享受,放弃了寺庙权利,独自一人隐居在格多山。一修就是二十多年。所谓机缘巧合。缘起缘落,缘生缘灭,那都是命中注定的事,求不来,赶不走,自然而然,并非有意或无意为之。
我的上师,曾经闭关七年。这七年,他就住在雪山的岩洞里,不吃五谷杂粮,只吃一点点蔬菜和水,求证实修。出关的时候,头发和胡须盖住了身体,指甲比手指还长,自动脱落。除了密法,上师还精通相术,知生死,通鬼神。他曾经带我去驱鬼,用法力降魔。他很少用法术,一旦用不好,就会陷入迷障。
还记得,当年上师遇见我,给我看相。把我吓一跳,全都说对了。他好像看见了我的来路。上师说,你其实是个女人,情执太重,对感情太苛求,近乎勒索。一生痴情于色相,爱漂亮的人儿,而又不敢面对,一个红尘梦,一厢情愿做了二十多年……怎么说呢,上师一番话,一下把我抓住了。我们汉族人,一说看相,就是求富贵求姻缘求生子。上师呢,叫我认清自己,了悟前世今生,了悟因缘生死,以求解脱。
那个傍晚,夕阳无限辉煌,晚霞烧红天空,山川沉默,湖水澄清。古人说,大象无形,大音希声。有一种景象在尘世变幻,有一种声音在天际回响,最大最美到极致,都是不可捉摸的。我忽然觉得,生与死之间,不过是一扇门。我已死过很多次,每次用情至深,每次受伤至深,终难脱离苦海。上师低眉善目,菩萨垂手救人,我决心信佛,皈依佛门,法名尘觉。
兄台说话,简直是朗诵散文诗。火车的嘈杂声,一下子消失了,我耳朵都听麻了,从后脖子到屁股,一根筋在痒。
阿楠比我还兴奋,跟兄台探讨佛学。我对他的经历更感兴趣,问他,既然尘觉,怎么又回来了?
兄台说,我本来打算闭关的。发觉还是有些东西放不下,母亲托梦给我,没法静心修行。上师叫我别勉强,先回家看看。回家才知道母亲已去世,父亲病重。亲戚说,母亲临死前,不肯合眼,想见我,但是没有人知道我在哪里。愧对慈母啊!生死两茫茫,都是我造的孽。这个债,只能下辈子再还了。我想,这一世很难求得正果。我现在只有两个心愿,一是翻译上师的经文,二是安顿好父亲。
我说,那你的女儿呢?
找了,兄台说,没找到。听说去了国外,澳洲吧。她没和那个男的在一起。我们不可能了,缘分早散尽。无论如何,她是对的,白头偕老是几年?
兄台要在察尔汗下车。他说给我们看相。我笑着说,你劝我们信佛啊?兄台呵呵一笑,这个讲机缘的,该信自然信,不用劝。相由心生。看错了,你当个笑话;万一对了,你也别认真。都是注定的,其实算或不算,又有什么关系呢?
令我们吃惊的是,兄台坚持分开看,像关进派出所,要隔离审讯。先看我,再看阿楠。
兄台跟我讲,自己的命,听听就好,不足为外人道也。他摸着我的头顶,念念有词,说了些祝福的话——我后来才知道,这就是加持。
看完,我们脸色大变,都想跟他下车。
兄台说,老弟,去西藏吧,只能到这里了,我要去给朋友收尸,凶多吉少,你们去不方便。阿楠恳请兄台留联系方式。兄台说,我把事情处理完,就要去修行了,没有联系方式,有缘自然会见。
就这样,兄台走下火车,转身离去。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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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2-15 03:06
让我遇见你
不知从何时起,我不喜欢名人。
明星啊,富翁啊,公知啊,就是那些成功人士吧,我都不喜欢。我觉得他们都挺假的,就是那种“得了便宜便卖乖”的假正经。碰巧成名之后,好像一切都变得清白,牛逼哄哄地教导别人,往上看一脸光鲜,往下看没穿裤子。
我也接触过一些这样的人。名啊利啊都穿在身上,目的性太强,上台就演,上桌也演,上路还演,习惯成自然,久而久之,估计在床上也在演正经。他们想讨人喜欢,想讨所有人喜欢。演得太入戏,慢慢就没了孩子气、没了人味,变得特没情趣。
太注重自己的形象,长年活在目光中,是要付出代价的。代价就是,忘了自己是个人,是个很普通的人。
当别人说,你要卖书就得成名,我就很警惕,怕有一天会看不起自己。你是谁,你不就是个爱写字爱旅行的普通人么?
我拒绝写名人,拒绝评论他们。都没遇见过,也没感动过,怀着某种目的拿起笔,无论我怎么描,也描不出血气,落得两人都是鬼,何必呢。
歌里唱过,“那是最初的感觉,我想了解这世界……“。这世界除你之外,还有很多人。你会遇见好多人,敬佩一些人,亲近一些人,爱上其中一二个。好不容易爱上,总不能去爱她做出的样子,要爱就爱她本来的面目。我们都有着倍受摧残的面容,这样才好相互温暖。脏一点没关系,疲倦也无妨,真诚就好,舔干她眼角的泪水或眼屎,那才是生命本初的味道。
我不想别人教我怎么挣钱,也不想听太多道理,道理再多,也过不好这一生。
万物自然生长,哪有道理可言?花香,有道理么。开了,谢了,芬芳四溢,自然发生,又自然流逝。喜欢一个人,说不出道理,才是真喜欢,对吧?
不少这样的,连爱一个人,都去分个三六九等,钱多学历高又能怎样,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我又不是吃不饱,何必跟你过毫无生趣的生活?
我发现,我喜欢跟敏感的人在一起,哪怕是平常山水,都会喜笑颜开。不用说话,你便知道,你身边的这个人,有着丰富的感知。她对万物对时光,有着自己的眷恋。此时此刻,哪怕是最破旧的中巴车,都会熠熠生辉,灿烂如歌。美好而纯粹,像电影那样让人难忘。你会想,我们遇见好难得,我们这样在一起好难得,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们的相遇,是对寂寞和黑暗的逃离。我们跨越千山万水,在茫茫人海寻找,寻找一个眼神,寻找一句话,看到了碧绿的叶子,听到雨滴打在叶子上,发出轻微的响声。好多好多小动物,静静地趴在叶子下面,像我们一样,躲着雨,过着它们的生活。
所以啊,我想听你成长的故事,想去你长大的地方看看,再小的心思再小的委屈,都能结结实实地感动我。遇见你,让我看到不一样的世界,经历不一样的情感,心生喜悦和安慰——有这样的人在,有这样的人陪伴,就像身边的一点灯火,即使我只能看到你的光晕,也好像曾一起长大。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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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2-15 03:38
错给了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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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
那天斗完地主,云雾稍散了些,于是一行六人果断出门去错给。
杰文、平措和南希走在前面,几个拐弯就不见了踪影,我捎了件雨衣与老赵和向导扎西走在后面。放眼望去是葱葱郁郁的一片被雾气包裹,近处有几朵还未凋零的白色高山杜鹃花伸出脸庞在凝视远方,看不见牦牛踪影的铃铛在铃铛作响,脚下错综复杂的树木枝干很多露出地面,自由的意志在这里如此强烈,走在路上却仿佛象鸟儿一样自在翱翔。
向导扎西的汉语不太好,总爱说是的,嗯,好,在前面等简单词汇,交流甚少,也许这也是他不大爱和我们说话的原因之一。但他长着一张标准的帅哥脸,没有胡子拉渣,眼窝深邃,鼻子高挺,笑起来特别的好看。所以大部分的时间我都是和老赵在瞎扯,一回头,看到扎西在笑,也不知道他听没听懂,然后继续往前走。
一路不停到了错给,原本叽叽喳喳的我们都沉默了,看到雾气在卡瓦格博山脚下的原始森林逐渐弥漫上来,把白湖也逐渐覆盖。
这样看到雪山的可能性就极小,雨又开始下了起来,也生不了火,气罐什么的都留在了那龙营地。寒风兮兮,几个人搓着手冷的不成样子,讨论着接下来该怎么办,最后统一意见:等。等一个小时,若雾气还没有消散的迹象,就撤离。
大家伙打完了电话(说拉山口之后唯一有信号的地方),挂好了风马旗,站在雨里,望着不远处却看不见的神山,不免有些惆怅。还是老赵打破了沉默,饿了。
扎西从包里翻出了在克勒博营地买的火腿肠,就这样,一边吃火腿肠一边冷的腿打颤,可还是舍不得走。后来南希受不了啦,小脸冻白了,由平措护送下山,我们四个留下来继续等。
雾气果然比较眷顾我们,也可能是神山觉得我们与她相见的时机未到,雨越下越大,打在老赵的雨伞上砰砰响,回吧,只能回了。
这次扎西走在了前面,杰文和老赵探讨的话题我插不上嘴。他们走一段停一下好像在讨论,又好像在催我赶快跟上。走走停停的,雨打在头发上湿了又干,中途有水源,我索性把雨衣也脱了,蹲在水沟旁洗脸,两三天没洗脸,老赵一看我,水不冻吗?果然是汉子,说完竖起了大拇指。能不冻吗?这可是雪山融水,杰文指着从山上蜿蜒下来的水流,两手一甩,拿下眼镜,哗啦啦也洗了起来。看这水的颜色,目测这脸沉淀了有一个礼拜了吧,老赵打趣他,他不怒反笑,嘿嘿,还真是。
老赵拒绝了我们的洗脸盛约,撑着伞走到了前面,说说笑笑的路好像也没有那么长。扎西早已不见踪影,快到营地时,遇到平措在捡蘑菇,看来今晚加菜了,蘑菇煮方便面。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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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2-15 03:40
第二次到错给
杰文说,一是翻克乐勃后面的垭口一路直下,一天就能到瑞瓦;二是原路返回,晚上歇在纯情小卖部,第二天到达。这两条路,你们选哪条?
好,三比零。第一条路线,明早翻垭口。南希高兴坏了,终于可以下山啦,可以洗澡洗头啦;老赵看起来惆怅,但又勉强不了老天,没给他面子揭开神山面纱;而我呢,肚子不好受,来来回回的爬山上厕所、下山上厕所,已经把我折腾的够呛了,翻山吧,翻吧翻吧少受罪。
这晚睡得特别早,不是因为储藏体力,也不是因为累极而困。我想大概是那种极速赶夜路,历经黑暗困苦之后,看到天边升起启明星,努力过后忽觉光亮就在前方的欢喜。
早晨起来在门口观天象,雾还是很大,但天空的远处有薄云,有些许湛蓝和清透。不能等了,再等今天就回不到瑞瓦了。
向导扎西,大叔带着骡子和大部分的行李原路返回,预计两天到达瑞瓦。杰文,平措带着我们三个拖油瓶翻垭口,预计今天到达瑞瓦。所以我们今天是要"裸跑"到瑞瓦的。
在垭口脚下,我叫住了杰文,让他们先走。我和杰文互相交换了一个秘密,听完后我们的下巴都惊掉了。南希一直在前面呼喊快走,老赵指着远处逐渐散开的云,磨磨蹭蹭的,逗留的意思很明显,真想用个绳子把他绑起来拖走。
暗红色的山体,风化的很严重,碎石碎块随意摆躺,几乎没有植物,山势稍陡,细雨纷纷,有几分凌厉苍凉之美。
平措带着南希腾云驾雾,杰文带着我和老赵在后面爬。还真是爬,手脚并用,就这样,到半山腰我还差点摔了下来。吓得一屁股坐在了碎石上,擦... 我的菊花...-_-#还好小命保住了。
在山顶,我们摘到了雪莲花。好大一朵,快!把它送给你最心爱的人儿吧,坚强又美丽的花儿,你怎么生长的这么高远。
怎么没有经幡呢?经幡哪儿去了?杰文没情调的打断了我的思维。也许是因为都没有来过,也许是因为太过兴奋,没有人留意这个问题。
到山顶已接近正午,远处的云有一块像漏网之鱼,显现出一个湛蓝的洞,异常的美丽。下山完全是滚下来的,感觉小石子特别的亲切,贝母也不挖了,我们唱啊跳啊拍啊闹啊。如果说上山花了一个小时,那么我们下山只花了10分钟。神速飞奔去瑞瓦吃鸡去佛山吃烧烤泡卓玛。
远远的,看到南希和平措到了一个营地,听到平措在对着我们喊什么。我们慢慢走过去,一大群黑鸟扑腾飞了起来,盖住了眼前的天空。
我问杰文,前面是哪里,平措在喊什么?可能是快到了吧,前面有摩托车了吧。他一边拍照一边回答我。
啊?真的吗?我们几个人坐的下吗?我两眼放光。额...看有几部摩托吧。不等他说完,我们便欢乐的跑了过去。
孩子,又回来啦。平措搭着杰文的肩膀。啥?啥?说啥呢?
南希一脸不爽,坐在石头上,声音分贝明显高涨:我们走错路了又回来了!
是的,我们翻了一个垭口,总共耗时约4个小时,绕了一个大圈,又回到了克乐勃营地。刚才木屋主人已经过来确认完毕。
这下该妈蛋了!没有装备没有吃的,还剩下半天,肯定回不到瑞瓦。分析出了两个方案:
1、 追上向导扎西他们,那里虽说没啥吃的,但有保暖的,不至于冻死。明天能安全到达瑞瓦。
2、去趟错给,然后赶路至小卖部。第二天下山到滇藏公路回到瑞瓦,这个体力要求是极大的。
平措和南希选了第一个,他们打算追上向导扎西他们,到杜龙营地歇一晚,不过看样子又有些犹豫。最后在老赵的坚持下,还是决定杰文带着我跟老赵去错给然后返回至纯情小卖部。分别时也没啥伤感的,因为都知道会安全会再见面。瑞瓦见!
哎,老赵这个人啊,温顺起来跟小绵羊似的咩咩咩,倔强起来跟头牛一样顶顶顶。我顶你的肺啊,老赵。没吃的还要继续爬一天的山,其实腿已经没啥知觉了,精神在受折磨。
我们一路无话,错给越来越近,心情莫名的紧张了起来,因为那个湛蓝的洞已经越来越大了,头顶的天空云层也很薄了,好像就在等着我们一到就散开。
第一次过来时挂的经幡,颜色鲜艳。从小路这边树林穿插到了那边,似拦在错给前面的一条五彩大门。凡是从此处经过的人,它都会给予祝福和祈盼。神山在前方默默注视。
本来沉默的三个人,站在此处,更显寂静,像植物一样无声息了。只剩下风的声音,从脸颊,耳畔,再穿过头发,松开紧抓的衣角奔向远处。
我站在这里,不想说话,不想动弹,感觉那些形容美的词语句子都是不能够表达出此时此刻的情感。我只是虔诚地望向她,那些不堪和难过,不甘和委屈,都是过往和云烟,那么的渺小和不值一提。错给,我终于来了。神山,见到你真好!
这次用杰文的诗来结尾吧!
你什么都知道
存在了亿万年
经历过无数天空
见证过根源与幻灭
一直这么灿烂、壮阔、洁白
你是神山
我是访客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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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2-16 02:05
朝圣者
在一个兵站,我们碰到三个朝圣者。
其实路上遇到好几拨,喊声“扎西德勒”就过去了。这回一起在兵站煮饭,兵大哥帮我们做翻译,可以放心聊天。
是三个臭男人:小伙不到二十,中年汉子三十出头,老头六十多。小伙叫扎西,中年人好像叫顿珠(是这么个发音),老头叫什么给忘了。我觉得吧,人在旅途,江湖浪子随风飘,叫什么不要紧,关键是一起走过一段路。
两个年轻人负责磕长头,老头负责拉板车。他们的行李都放在那辆大板车上,还插了两杆红旗。在巨大雪山背景下,红的叫人心疼,像一点火苗,一抖一抖地往前飘动。
他们给人第一印象是脏,身上味道特别大,像刚从野生动物园放出来。牧民嘛,一辈子和动物为伍。别人下班遛狗,他们一生遛牛。坦诚,爱笑,一口白牙,额头上一层厚茧,流着亮晶晶的油汗。头上总是点缀着枯草,好像刚从草原底下钻出来。
有佛祖做靠山,他们做事无所畏惧。可怜我们多浑啊,从小没有信仰,脏了心肝还不自知,畜生不如,怎好嫌弃人家?——得罪了人。
他们当时在弄午饭,打酥油茶吃藏巴。特好玩,抓一把藏巴,像捏泥人那样,捏得很有可塑性。由于风吹日晒,他们的手背很黑,手掌贴着木屐那面却很白,翻手吃东西,像黑猩猩吃香蕉,好可爱。吃起来像发硬的馒头,还带沙。我们的方便面和压缩饼干人家也吃不惯,送了几根香肠做礼物。
与他们相比,负重徒步太过休闲,你根本不好意思说自己吃了苦。想想吧,用身体丈量二千多公里,一路磕过去。真的五体投地。双手合什三次,分别在头顶胸前和身下,然后趴下去,紧贴大地磕头,最后抱头再合什一次。阿楠说,合什三次趴下去,表示身体、心灵和语言全部献给佛祖。在他们的指点之下,我们也试了试,跪几次还行,长期下去就残了。
请兵大哥做翻译,顿珠含笑,温总理答记者问。
哪里人啊?
四川阿坝。(乖乖,二千多公里了!)
去哪里啊?
拉萨拉萨(这个不翻译也听得懂)
出来多久了?
半年多了吧。
为什么要朝圣呢?
这个问题比较复杂,说了我们也不懂。他从板车上拿来一个包袱,从包袱里取出相片。那是他家人和活佛的合影。捧着相片跟我们讲了好多。大意是,不是随便那个痞子都可以朝圣,他们不单代表个人,还代表了全村父老,在干这辈子最有意义的事。出发前向活佛发誓了,保持内心纯洁,一路上不杀生、不打诳语、革除一切尘世邪念。至于目的,每个人不一样,各有所求。像小伙扎西是替他奶奶来的,他爸车祸死了,祈祷奶奶获得内心的安宁和喜悦。那个老头更虔诚,变卖了全部家产,才踏上这趟旅程,求功德圆满。
那你呢,你向佛祖求啥?
我在为死做准备啊。人都是要死的。我见过太多苦难,见过太多生离死别。我酗酒打女人杀过生,这些都是罪恶。我要洗清自己的罪恶,祈祷下辈子还要做人。
做人?下辈子?
嘎,我为众生祈福,下辈子做一个善良的人,做一个心胸开阔的人。如果有可能,最好能出家。
实话讲,问到后来我拧巴了,不好意思再问。同样是人,人家的境界怎就那么高?内地那帮人求财求婚求生子,一派旺盛的人间欲望。保你升官发财?Are you sure?人家是那么虔诚,绝对虔诚,信天信地,信他所遇到的一切。说信就真信,毫无保留,内心充满了佛光,拿身体出来朝拜,说我不感动也是假的。难怪兵哥说,有这毅力干什么不能成,有这爱心世间怎会不美好?
特别是随后几天,陪着走了一段。他们绝不偷工减料,佛祖无所不在,碰到河水,就在岸边跪好多遍,把河床补回来,然后再过河。一天行进不到十公里。我们走的好悠闲,像猎人身旁的小狗,跑到山头望望,又撤回来跟着走。
我和阿楠一直在讨论,这是愚昧落后,还是超尘脱俗?
想想这辈子信过什么,还真说不上来。一个什么都不信的人多可怕。抱歉,我就是这么个人,怀疑一切。阿楠跟我讲加缪和萨特,讲西绪福斯神话,讲人生的意义和幸福:自由、创造和激情。无论你干过什么,死亡将带走一切,但是没关系,明知无望还要竭尽全力,要活的有滋有味,要活的有情有义,向死而生,一笔怒放开来!
同样是路,可以坐车过去,可以走路过去,还可以爬过去,跪过去。同样是一生,有的平淡如水,有的轰轰烈烈。我的呢?还不知道,路还长。但我热爱的那些人,都炙热如火,常人眼里神经不太正常。极少数的人生,跌宕起伏,惊涛骇浪。他们的人生过得有质量,如大海般丰饶多彩,如川藏线十步一景。
旅行,尤其是徒步旅行,使得时间概念起了变化。在学校一个学期像一天,可在路上一天过了几世!如果一生都在徒步,那该有多美好。靠,这么说来,原来我也是个积极的人。要对老师同学大喊:老子比你们更热爱生活!
跟他们一起走,还有很多有趣的细节。比如念经,念个不停,饭前睡前遇到玛尼堆看雪山等等,都在念。“哦索索,哦索索,红妈咪把米红,嗯嗯嗯……”不知道念了些什么,像嚼花生米,表情是微笑。我也跟着笑。阿楠踢我,说严肃点,要尊重人家,民族团结。于是我转过身去,呛着风笑,笑得泪眼朦胧。因为想起小时候老太婆赶鸡进圈。
他们也不是石头做的,这种苦行非常要命。他们额头上的厚茧,磕了破,破了磕,砸出血,就这么硬磨出来。手和膝盖全是肿的,发涨发青,早上起来疼得直哼哼。
那天晚上,我听到叫唤声,像谁在哭诉,循声过去,掀开帐篷,看到老头卧在毯子上干呕。可能是哮喘之类的病,扯着肺往外吐,吐又吐不出来,身子在剧烈抖动。小伙子在帮他煮茶,拍后背。高龄高血压高海拔加上这个病,没准那天就挂了。干嘛呀,这么大岁数。我们劝他别折腾,回家养老吧,搓麻打牌泡老太太。由于语言不通,相互瞎比划。可他的目光那么坚定和清澈,吓我一跳,何谓视死如归,今天见识了。好不容易到这儿了,死也死在路上,能死在路上,是一种幸福。
躺在帐篷里,听着老头喘粗气,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把头伸到帐篷外,冷不丁干冷,使我更加清醒。高原的夜空,不是一团漆黑,而是有一种极宽广的薄亮,偶尔流星划过,一道无声的绚烂。是谁在留恋人间?
凝视着灿烂星河,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回放磕长头:跪下去,拥抱大地,起身又跪下……一起一伏在漫漫长路之上。是什么让人去追求食色和名利之外的东西?信仰?那什么是信仰?我有没有信仰?自由算吗?爱情是吗?我他妈配吗?我一直标榜追求自由?不顾一切多牛逼啊!飞蛾扑火多牛叉啊!这一生会有激情和梦想吗?你们骗我,我知道你们骗我,可我不想骗自己,没法不骗自己。不管别人怎样,还是热爱那些有信念的人。
没什么不好意思,哥为他们哭过。
小时候看《世上只有妈妈好》没哭,看《李时珍》却哭了。回想起来,真哭对了,哭得扎实。有些感动已不是感动,有些感动还是感动。
开头小李没考中,和老爸坐船回家,看到纤夫们喊着号子拉船,逆水而行,绳索陷进肉里,“唉哟唉哟”往上走。老爸说,如果做医生,一辈子就跟这条船一样,必须在逆流中不断前进,但小李坚定行医信念。可不是闹着玩的。一部本草写了三十年。李哥什么苦没吃过?吃大便,品毒药,行万里,尝万草,蓑衣不防水,帐篷常漏风。谁知道凄风楚雨里有一条这样的汉子?到晚年,书已写成,却无法出版,不顾老迈奔走他乡,还是找不到投资,无奈返乡。又到江边,又听到纤夫的号子声,催徒弟扶他去看,可急匆匆赶到江边,却见茫茫江水空无一物。老李凝视许久,徒弟担心师傅想不开,不禁失声痛哭。老李问,你怕我会死吗?说着呵呵笑起来,我是死不了的,傻孩子,咱迟早要刻出来,一定会刻出来的!
仰望天空45度,“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这话也就老李敢讲。什么叫帅,什么叫酷?这才是我心里的帅和酷!
年少的我看得眼眶发热,不好意思当着父母哭,偷偷扶车出门,迎风蹬车,路尽头扔掉车,一口气爬上山,坐在山顶望远方。模仿45度,反正没人看见,被自己的感动陶醉,一时潸然泪下。天下大,我之小,也不要你改天换地,选一条路,坚定地走下去,走到底,是何等的有气魄!
时珍大哥是幸福的,朝圣者也幸福的,至少他们知道该走那条路。我们呢?就从徒步开始吧,这辈子一定要干一件自己觉得有意义的事儿。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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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2-19 06:53
终南山隐士——寻找隐士
终南山隐士
没事我也翻翻经书,觉得人家写得好、写得透。“智慧”“慈悲”“光明”“缘分”“遇见”……都是极好的词,至情至性。好多次我也想过修行,盘腿而坐,双手合十,念起四宏愿:众生无边誓愿度;烦恼无尽誓愿断;法门无尽誓愿学;佛道无上誓愿成。
念着念着,把自己给感动了。许久许久。肚子饿了,走出门去,看到满大街好吃的,吃得满头大汗,又把佛忘了,继续投身于七情六欲。我深知自己尘缘未尽,不愿去见活佛或隐士,总觉得有事才去麻烦人家。不好。
那天我到了西安。在不个家转悠,他家有很多藏书,忽然看到《空谷幽兰》,心想终南山就在附近,要不去看看?见不见隐士无所谓。我有个诗人朋友,在山上建了个”物学院“,大冬天的,他冷不冷?
想了一下,我就动身了。
寻找隐士
事先没打招呼,去了再说,坐地铁、换公交,往那个方向去。
《空谷幽兰》我看过两遍。喜欢那个老外,觉得他是个很浪漫的人。他在台湾待了很久,改革一开放,跑到大陆来找隐士。他把和尚道士尼姑道姑这些,统统称为“隐士”,用嬉皮士的眼光去看,就特别好玩。
他懂佛学,可他的佛学比较厚道,打坐老犯瞌睡,挺孩子气的。现在你去机场,那些摆出来的畅销书,除了教你怎么挣钱,就是某大师在讲法。说白了,换了只碗装鸡汤。我不觉得心灵要喝汤,再甜的汤,喝多了你也腻。相比而言,这个老外比较有趣,说那些隐士活得其实也不容易。
想着这些,就容易发呆,等我回到尘世,发觉又坐错了车。下车找车,终南山?黑车司机都说不知道,有个翠华山,你去不去?我说去。
到了,是个旅游景区,不太适合修行。我换了个司机问,有个地方,在山里的,好多隐士搭篷子,知道吗?众多黑车司机围了过来,问我是不是找修炼的,要成佛成仙的那种人。我说,大概齐是吧。有个司机很兴奋,不由分说,把我拉到一边,用手一指:你跟他你跟他,他也在找那种人,拼车。
是个中年男子,戴着黑框眼镜,提着个黑皮包,朝我笑了一下。不知怎么的,我觉得他是个农村中学的校长。
就这样,我们拼车了。天空灰蒙蒙的,飘起了碎雪,越往外开,大地越白,雪花打着旋儿,扭身从树顶飘落在前方公路上。
校长端坐在前排,半天不说话,偶尔给司机指指路。他来过,怕司机走错了。我觉得奇怪,车能开上去么。校长答:要爬。我又问,物学院知道吗。他们都说不知道。靠,我说,那我跟你们去哪儿?司机说,到了再说,反正就那一片,你下车再慢慢找。好吧,我想,来都来了,不行就跟着这位校长。
开了好一会儿,司机开始安慰校长,你放心吧,冻不死,大概没信号。听下来,他们聊过,校长的同学修行三年了,这次他是受同学父母之托,过来找人的。大半年没消息了,手机打不通,写信也没回,父母担心出事。老两口身体不好,出不了远门,嘱咐校长过来看看。这地方只有校长来过,三年前来的。这次本不想来,架不住老人哀求,后备箱里还有同学老母亲准备的一大包衣服。
司机说,这不添乱吗?还是你人好。
校长笑了笑。司机说,现在的人都怎么了,有文化也麻烦,前些天有个女娃出家了,大学还没毕业就出家,都是感情出了问题,父母可怜哟,跪在门口都不肯见,学费生活费,这么多年都白养了,男女那点事儿,再找一个不就行了……说起一件又一件,原来陕西人也特别能侃,形象生动,声泪俱下。突然,司机发狠说,要是我儿子,勒死算了,娘的,大家都不过了!还好还好,他儿子不这样,正打算去学厨师。
司机问我,嘿,你去那个学院干什么?要修?
我说还没想好。
他说,骗人的,都他妈是骗人的!
我说朋友开的。
他回头看我一眼,说:成个家,真的,年纪轻轻,去成个家。
我想说我已经成家了,觉得没必要,就说:好的,看看,看看就成家。
司机问校长,你那个同学,哪里来的钱?校长说大家凑的。司机火了,年纪轻轻不干活,去山里乱搞什么,算不算违章搭建,怎么没人管,就他妈知道抓我们跑车的。校长一直不怎么搭话,抬袖子擦挡风玻璃,俯身去看,好像在认路。能见度很低,感觉开进了云里,不知身在何处。
我拍了拍校长,大哥,你那个同学,修哪方面的?
校长说,过去研究物理,现在好像在研究道教。什么黄花录。我说,怎么听着像散文。他笑笑,说大概是吧。其实我一直试着跟他聊天,但总感觉不对劲,他满怀心事的样子,怕话语不对伤着人家。
这样一路无话,到了一个村子。司机说,少算点,一人八十,拍拍方向盘,雪太大,我这破车上不去。还没到地方呢,说好每人一百的,我刚想说话,校长已经在掏钱包了。他付了钱,还说,麻烦您了师傅。我也就跟着付了。
我抱包出去,碰到一头飞雪。我在寒风里把包背上。那边校长从后备箱提出一个大袋子。司机忽然过意不去,用陕西话帮我们问路,告诉我们该怎么走。他抬头说,这天,你们先找地方住下吧。校长说不必了。
我扣紧背包,打算跟校长一起冒雪爬山。校长说,你问问,这里好像没有你说的那个学院。我去小卖部,找人问了一下,果然没有。我说,没关系,跟你一起吧。校长说,其实我也忘了具体方位。正好,我说,多个帮手。他不答话,继续找人帮我问路,问来问去,让我觉得到他根本不愿带着我。
我拉住他,大哥,算了算了,我自己慢慢找,你走吧。他忽然说,我从福建来,姓王。我说我姓刘,看您像个知识分子。他腼腆一笑,说跑业务的,哪有什么知识。看来是我错了,暗称人家半天校长,我说,大哥,天要黑了,路上小心。他眼圈一红,想握我的手,又不好意思,换成拍拍我肩头:小刘,看看就回去,别叫家里担心。大哥,我说,要不要冲锋衣?他连顶帽子都没有,头发全白了。他说,不用了,外面跑的人。风雪本来就太,不想搞得太伤感,我说,那您保重。他夹起大袋子,望望天,往风雪里去了。
目送大哥远去,茫茫天地只剩我一人。我站在雪里打电话,先问诗人,再问诗人的朋友,又转到当地的朋友,问了一大圈,终于问到入口。终南山大着呢,我完全走反了。我得先去大峪口 ,再想办法爬上去。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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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2-19 07:04
终南山隐士——雪夜奇遇
雪夜奇遇
我又找了辆车。一对黑车夫妇把送到大峪口。
天色已晚,路边竟然还有个煎饼摊,热气腾腾的,大雪绕着落。我问有没有车。摊主斩了斩腰,这雪,齐腰深,车上不去。我问平时要走多久。摊主说,约莫三个钟头。我请他指路,连旁边的顾客都来劝,危险,上不去啊上不去。他们不劝我还犹豫,一劝我来劲了,刚从西藏回来,仗着体力好,没吃煎饼就上了路。
“咯吱咯吱”往上走,屋檐成了一根根黑边,屋顶成了一块块白糖,走过冰封的水库,走过滚落的巨石,身体发着热量,迎面刮来寒风,我走得挺快意。
雪越下越紧,路越走越深,车道都添平了。哪里只三个小时,我想问问路,可那些农家乐,传来阵阵狗叫,连个扫雪都没见到。
身后传来发动机声,一辆越野车过来了。没等我招手,它主动停了。从车里探出一顶黑色毛线帽:你去哪儿?我紧走几步:物学院,知道么。他打量我,一个人?我说是。他又问,走了多久?我说几小时吧。他挥手说,我们停到前面去,你走过来吧。嗡一声,甩雪走了。
我愣了一会儿。当初没细想,后来才意识到,这个人脸色有点怪。
车停在了农家乐门口。那里雪少,他们在为车轮装上铁链,为登山做准备。车里除了毛线帽,还有一个小伙和一个小姑娘。我想去帮忙,不知该怎么帮,他们也不需要,显得我碍手碍脚。
小伙趴在车下,吐着白气问:朋友,大雪天,你去物学院做什么?
是我朋友建的,我说,他是个诗人。
你呢,也是诗人?
不不,我说,谈不上。
很危险,他说,你还好碰到我们,山下说有人上来了,这样乱走很危险。
我问,你们去做什么?
小伙说,我们就是山上的。
……
终南草堂就是他们开的,他们拉了食物送上去。那个小姑娘,去给老和尚送药。整个过程中,毛线帽都没跟我搭话,我能感觉到,他是个领导。后来一起驱车往上,他也不问我的情况,只是看天看雪,指挥着小伙开车。他给我这种感觉:你这样的,见怪不怪,你要去的物学院,也就那么回事儿。所以我尽量不说话。
车像小白兔,一跳一跳往上蹦。大雪下压,树枝撑不住,倒楼般摔落在四周。
天黑之后,车灯照亮白雪,看不到路了,迎面一个个白坡,感觉在往白象背上冲。车累得呲牙咧嘴,冲不上去,不由自主地横移。好多次,我以为会整体滑下去,可总是挣脱了回来。化险为夷之后,感觉很梦幻,因为白光如雪崩,竟然没被埋掉。
夜深了,大雪埋掉了车轮,实在跳不出。我们决定弃车登山,只是拿不准,车是不是还在路上。
不管了,毛线帽说,就放这儿,明天再说。
车里有很多食物,每人分担一些。我抱着一袋子大白菜,跟着他们冒雪爬山。山路都被埋了,雪寒彻骨,感觉在淌水。我一边在雪里钻,一边想还好遇到他们,不然埋这里了。摔倒也感觉幸运。
头顶纷纷扬扬,爬啊爬,忽然听到小伙说,到了到了,是这里。
手电照出一扇柴门,上面还有个亭子。走进去,走过一片院子,有个茅屋透出亮光。我跟在最后,进去一看,热气升腾中,坐着一个背影,黑衣长袍。他手拿大勺子,在大锅里搅动着什么。
好事坏事不如没事,他回头说,你来了便是有事,来,喝一碗白蛇汤吧。
白蛇汤?我心想,你这道士,拿白蛇煮汤了?初来乍到,不好细问,我走过去,看到一锅乱炖的野菜和土豆片。他拿勺一指:碗在哪儿,开水在这边,你自己去拿,吃完别忘了洗。
每个人都很自觉,拿碗盛汤,围坐在锅边,捧着吃下去。寒去暖来,如获新生。他们都不问我从哪里来叫什么,好像我早就该来。我主动说,我是来找物学院的。小伙重复一句,他要去物学院。他们都笑了。笑什么,去物学院很可笑么?道士说,那里肯定没人。
小姑娘洗好碗,去见老和尚了,屋里剩下我们四个男的。小伙干什么都小心翼翼,我也跟着小心翼翼,他在清点食物,说,白菜掉了一颗。我慌忙说,都怪我,这就去找。道士说,明天再找吧,谁知掉哪里了。
静了会儿,道士和毛线帽开始聊天。
道士说,跟你说了,山里大雪,车开不上来,你还不信。
毛线帽说,我开过,没问题的,这次没弄好。
道士说,你应该常来山里住住。毛线帽笑了笑。道士突然立起,往下一蹲,放了个屁,哈哈大笑:通畅!
毛线帽笑了,我没笑,觉得奇怪。道士一蹦一跳的,顽童般说话,听口音是南方人,还说了个周星驰的段子。他跳进里屋,拿过来一本黄皮书,说他想明白了,遥远星空的粒子、微粒子和佛学里说的什么是一回事儿。
又说到时间空间,三千世界,我听得很认真,但稀里糊涂,忍不住问:刚刚那个汤,为什么叫白蛇汤?毛线帽说了一句古语,典故来自南宋某首词,意思是,修行到一定境界,可以拿白石煮汤喝。敢情是“白石汤”,我还以为把白蛇娘娘给煮了。毛线帽说有本书特别好,台湾才有,繁体版的,明日黄花录,推荐道士看看。这书名我听到过,就今天,估计校长的同学也在看,但我没插嘴。道士哦了一声,说知道知道,带兵打过仗的,铁马悲风,回头是岸。
我忽然想起诗人小曾,他推荐我看南怀瑾的书,静坐修行与长生不老。我不喜欢这书名,可架不住小曾力劝,看完觉得还不错,大概是实践而来,否则每个境界怎会那样传神。
他们在论道,我旁边坐着,没头没脑的,估计他们也觉得碍事。毛线帽带我出去,告诉我厕所在哪儿,给我安排了一个住处。在柴门边上,有个大茅屋,里头大通铺,像东北的那种大炕。好多被子毛毯,还有电热毯。太好了,省得我用睡袋。人家走了,我才想到要说谢谢。
钻在被子里,怎么也睡不着,窗外雪花还在纷飞,照进来一层极淡的蓝光。我拿手电照了照,感觉像个学生宿舍。回想这一天,跟做梦一样,也太神奇了。我万万没想到,更神奇的还在后头。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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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2-19 07:12
终南山隐士——辟谷、物学院和终南草堂
辟谷、物学院和终南草堂
一早起来,松树堆成了白塔,雪中的泥土茅屋,在蓝天下格外亮丽。
我踩进院子,四处转转,看看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柴门上挂着一面牌子:终南草堂。
终南山,我喜欢这三个字,都是立着的,端端正正。中国太多文化名山,都没啥文化在我看来,不就是石头上刻着大字么,终南山却是活的,据说有数千人在此隐居。这山也大,躲在里面谁都找不到。
身处冰雪世界,想起虚云大师。粱启超说他“灵岳重辉”,活了一百二十岁,苦行了上百年,“百城同风雨,万里看朝霞”,说的就是这个老和尚。玩户外算什么,老和尚吃过的苦,走过的路,悟过的道,其勇气、毅力、智慧和慈悲,已经不是人类了。
由“自渡”而“渡人”,是多狠的一句话,出家修行,不是剃头就行了,乃大丈夫所为,非常人所能及。也是个大雪天,他在终南山打坐,不觉入定。邻居好久没见他了,过来探望,见茅屋被雪埋了,遍布老虎脚印。坏了,肯定被吃了,扒开雪,见他还在坐着,邻居唤醒了问,你吃了吗?他说,刚刚放进锅,正准备吃呢。揭开锅一看,土豆早就冻成了发青的石头。
想想我自己,雪夜爬山都嫌冷,怎么好意思想念大师。这个终南草堂,有山规,有宿舍,还有个书房,是不是培养大师的?我走进书房,看到很多书,《问道》,袁枚、高鹤年、南怀瑾等等,在山里看书,会更清静么?
草堂最上面,住着个老和尚,正拄着拐杖看雪。昨晚小姑娘就是送药给他。我去看了看,本想求个法,可他的口音太难懂,我问候一下就出来了。那边道士做好了早餐,我又去吃了一碗白石汤。昨晚那一锅,今早继续吃,一点都不浪费。
暖了身子,我决定去物学院看看。
小伙帮我指路,其实不远,就是雪大不好走。看到一横彩钢瓦的房子。我爬上去喊,有人吗?门开了,一个小伙说,这里没人。我问,那你是谁?他说,我们不是物学院的,我们住上面,雪太大了,等雪化了再上去。
他把我迎进去,里面还有一个中年男子,起身冲我微笑,面向忠厚。他们问我冷不冷,吃过没有,我说在终南草堂吃过了。小伙带我转了转,一间房里有上下铺,隔壁还有许多藏书。
我看到很多朋友的书,取出来看了看,感觉很亲切。记得去北京参加诗会,听朋友说他在终南山建了个物学院,听名字是“以万物为师”,比我们的“永无乡“更成人。我在梅里雪山,他在终南山,一藏一汉,遥相呼应。
要不是大雪天,来这里很方便,我报了朋友的名字。小伙说见过,问:你也是诗人?
我说,不是。
你也写东西?
写点小说游记什么的。
什么小说?奇幻小说写不写?
你看奇幻?
他说,奇幻一点都不奇幻,全是真的,我都见过,比如穿越云层穿越到古代。我听得笑了起来。你不信?他说。我说我信。他说,辟谷,知道吗?我说知道,就是不吃东西。他说没那么简单,辟谷是辟五谷,那五谷你知道吗?我说小米肯定算吧。你看你,他说,还写小说,连五谷都不知道。接着他掰着指头,跟我讲解是哪五谷,火谷,悬谷,金谷,水谷,土谷。听下来是什么都不吃了。我问,你辟过?
当然,我们每年至少二三次,有时十多天,有时二十多天,长时一个月。
什么感觉?
这个不能胡来的,有方法有步骤的,油脂会从指甲缝里排出去,黑乎乎的,全是脏东西。之后你会感觉身轻如燕,整个人都清明了……
他说的这些,我在书里看过,当年弘一大师,就是先辟谷,才决定入佛门。我也尝试过,抗不住那个饿,也许方法不对?他问,你吃荤吗?
我吗,我说,吃。
唉,别吃啊,那都是动物尸体。吃那么多尸体,你的身体都变坟场了,乱葬场,冤孽多重啊。人家命不该死,被你杀了吃掉,你的体内全是冤魂,难怪不得解脱。
劝人吃素的很多,这个说法倒有趣。小伙大概二十多岁,清瘦清瘦的,眼眶很平,眼珠在里头晃动,透出几分灵气。我想起犀利哥,问他,你有女朋友吗?
呃呃呃,他拼命摆手,那个那个不能要。我说,你这么帅,可惜了。他笑着说,可惜什么,像我们这样的,不可能要女人,碰都不碰。
你不下山?
下啊,很少下。碰到就避开,不往那方面想。有方法的。
什么方法?
观想。
哈,有意思,怎么观想?
说了你也不懂。我从小跟着师父,在道观长大的。学会观想,就能控制自己欲念。
难怪他会穿越,看来都是观想的,我说,你太能折腾了。
咦,不是折腾,道法自然,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游乎四海之外
奇幻。确实奇幻。
……
我们像年轻人那样闲聊,那个师兄一言不发,微笑着扫地,给我倒热水。小伙说师兄是四川人,道行很高。我看师兄像个中年农夫,穿着土布棉衣,只是后脑勺扎着鼓起的发髻。
阳光普照,正在化雪,寒气托着屋子,他们收拾干净,准备往更深的山里去。他们住的山洞,想必更加隐蔽。我说,给你们拍个照吧?
他说,你写我们可以,千万不能把相片发出去。我说好的。于是拍了几张相片。临别了,他问,你是跟张剑锋一起上来的?
张剑锋?
是啊,他说,终南草堂的主人。
我这才知道,那个毛线帽叫张剑锋。小伙接着问,他怎么样了?我说挺好的啊。他说,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他修炼出事了。现在缓过来了?
啊,我问,出了什么事?
他说,不要问了,你不知道就算了。
告别他们之后,我一路在想张大哥的样子。他的脸色确实有点怪,像长年不见光的读书人,干净而绵软的那种白。
我回到终南草堂,茅屋里忽然多出一位大叔。大叔操一口河南口音,说是在这里打杂的。一看就是个热心肠,指着我的脸说,小伙子,我帮你按按。见我一脸茫然,他说,信得过我么?这个,我说,怎么说?他说,不收你钱,我帮你按按,你这脸,血脉不通。我摸摸脸,确实满脸青春痘,可热心到帮我按摩的,还是头一回。他说,来,你坐这儿。我乖乖坐下,给他按了。他一边按,一边说各种中医理论,经络穴位等等,可怜身体跟我这么多年,我并不了解它。
屋外化着雪,照得进屋里,光盈盈的,张剑锋手拿一本书,低头在那里看。修行这种事,不足为外人道也。把我按完了,大叔又去给张剑锋按。取下他的毛线帽,我吃了一惊,散落下满头花白的长发,再配上他那脸色,微闭着双目,难以想象他都修了些什么。我傻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自己好不礼貌,干脆出去帮道士劈柴。
那位黑衣道士,是个劈柴老手,收紧腰,双手握斧,劈得很带劲,但我觉得,他的技术离藏族兄弟还有一定距离。小伙也在帮忙,跟我一样使蛮力,老是吃不准部位。山谷空荡,斧落有回音。我们劈得很开心,权当锻炼身体。
张剑锋走了出来,走到书房屋檐下,看了会儿山景,缓缓抬起双手,又缓缓放下,站在那里吐纳。冰挂牵出一根根亮线,清脆若大雨。我走过去,想要告别,又觉得应该聊聊。他听见我过来,改成了踱步。
我问,这些书都是你买的?
他看了一眼书房,说好多是我们自己出的。我问,这个草堂是学校么?他说谈不上是学校,就是给大家一个场所,创造一个环境,面向自然。我问,有老师教么?他说,没有,愿来就来,修行都是个人的,能悟到什么,看个人的造化。
我问,你觉得一个人住山里,或者就说出家吧,是不是对父母对家庭不负责?
他说,修行必须从儒家入手。儒家是根本,是教人做人的,先把人做好,才谈得上修行。比如浩然正气,过去不明白,现在才懂得,正气是前提,否则无论你怎么修,都会陷入魔道。对父母对家庭,也要有浩然正气。我花了好多年,走了很多弯路,才明白正气有多重要。
我问,终南山很多人修行?
很多,他说,这山上有很多,都不愿被打扰。
那个道士,是你朋友?
他么,深圳过来的,过去是个高管,也曾是个满世界跑的人,现在把父母女友都安顿好了,来这里已经住了大半年……
他说得慢,我也跟着慢,总觉得抹不开,太拘谨了。我问,你办这个,这么大个院子,花了好多钱吧?
他叹一声,说,不只是钱,人命都出过,办事情都不容易,尤其是这方面的,不被人理解。我问,出过什么事?这个,他说,不方便,你知道就行了。他给我推荐了一些书,大都是居士写的。我当时并不知道,这个张剑锋很有名,后来一查“终南山隐士”,几乎都有他的影子。
聊了会儿,他转过身去,继续吐纳。我觉得我该走了,拿不准要不要付钱。大叔不在,道士目送我,小伙过来拥抱,叫我保重,注意安全。人家都是高人,我不好意思提钱,白吃白住,就告辞了。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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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2-21 02:04
终南山隐士——道长和童子
题记
我拍了童子的相片,答应人家不能发出来。总有人说传统文化如何好,道长正在用这个教孩子。我所见到的,只是冰山一角,希望能给大家一点启发。
道长和童子
我想抄近路,一个不小心,摔了个狗吃屎。我爬起来,拍打这身上的雪,听到一个声音:吃饭了吗?
隔着栅栏,看到一个人在打水,见我发愣,他又问一遍:你吃饭了吗?谁啊这,不认识,我望了望,和终南草堂不是一家。他挥手一指:门在那边,吃了饭再走。说完,提起一桶水,不等我回答就进去了。
按照他的指示,我走向柴门。开门的时候,看到一面小牌子:谢绝会客,有事请预约,电话……就这样,稀里糊涂成了客人。
一排正房,正房边上有个厨房。走进厨房,看到大中小三个孩子。大的那个,双手合十,冲我点头,然后单掌分开,挥向饭桌,说了声:请。一个大盆子,装满黑乎乎的食物。我拿碗盛出来,是野菜、土豆和面疙瘩。
分宾主落座,我问,小家伙多大啦?他们看着我,不说话。我又问,你们的父母的呢?还不说话。我笑问大人,他们都很听话吧?
啧,大人放下筷子:叫你吃饭,你就好好吃,食不言寝不语,你还不如个孩子。
我不敢说话,不敢吃出声,静静往下咽。安静下来,才注意到桌边有个喇叭,一直在循环播放佛经。诵经声中,三个孩子自己吃自己盛,吃多少盛多少。最小的那个,只有二三岁,小手握不稳勺子,吃成了花脸猫。我看得操心,那个大人也不帮忙。面疙瘩掉出来了,小家伙捡起来,塞到嘴里去。另外两个大点的,吃完之后,拿开水冲碗,捧起来喝掉,一滴不剩。他们把碗筷洗干净,摆放好,端坐在小凳子上,笑着看我吃。
实话说,加了面疙瘩的白石汤,一点都不好吃。我学着他们,吃完放好,一起等小家伙。小家伙实在搬不动热水瓶,最大的那个帮他冲碗。小家伙咕咚咕咚,喝得胸前湿了一大块。
吃罢中饭,一起走出厨房,坐在一个棚子里向火。
正在大规模化雪,雪水滴滴哒哒,从屋檐落下来,汇成一股股清泉。此情此景,让我想起王维,他的好多诗,都是在终南山写的,随便几句,是个意境,比如 ”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小时候背了,朗朗上口挺好玩,长大了才知道,你到底是中国人,过去跟山水很亲。我诗兴大发,却写不出来,若以“晴雪”为题,叫王维大哥来一首,那该如何?
看看孩子,看看大人,我问:你们在这里修行?
修行?大人说,谈不上,别人在修行吧,我们不修行,就在山里过日子。
我说,这跟修行差不多。
哦,我们脑门上写了“修行”二字?
我问,终南草堂是你邻居?
他说,人家是挂牌子做生意的,你昨晚睡那边,收钱了吧?
啊,我说,要收费么,他们没问我就没给。这事儿搞的,要不我给你,帮我交一下?
没联系,他说,我们跟他们没联系。你没交就算了。
我想,山里人家,左邻右舍的,怎会没联系。这个大人穿着毛衣,黑色的衣服,扎着根大辫子。身高跟我差不多,眼睛看上去很年轻,亮晶晶的,但笑起来眼角有皱纹。他是隐士,还是道士,还真拿不准,我问:您是哪里人?
为什么问?
看您不像北方人。
过去的我和现在的我,都不是同一个我,上一秒的我和这一刻的我,也不是同一个我,你要问哪里人,我也不知道。
这三个孩子,是你的么?
我才不敢生呢。我没那个勇气。孩子都是天使,你们这些人啊,不会教就敢乱生,敢糟蹋天使,胆子真大!
一时糊涂吧,我笑着说,他们的父母呢?
你问那么多做什么!好好烤你的火,继续赶你的路。
我不着急。
我看你很着急。
哈,我心想,这家伙有意思,接着问,你结过婚吗?
他好像没听见,站起来看雪,拿三星手机写着什么,后来我翻他微博,才知道是他写了首古诗。发完,他说,我不敢结婚,有结就有离,人与人没有不分离的,我没那个勇气。
那人家姑娘就爱你呢?
爱我?
是啊,我说,死心塌地爱你,非你不嫁。
呵呵,他说,没有人爱我。她爱的只是她自己,她爱她的幻想。我不爱别人,我只爱自己,我能爱好自己,已经很不容易了。
你倒想得开。
他笑了笑,往火里添柴火。三个孩子都老老实实坐着,大的那个说,你昨晚又哭了。小点的那个,眉清目秀,闪着眸子说,我没哭我没哭。你哭了,大的说,师父,我都听到啦。师父说,管好你自己,哭不哭跟你有什么关系。最小的那个,嘟着小嘴烤裤脚,扯着冒热气的布片。我问,你们都大啦?
大的说,我七岁,这个五岁,这个是三岁了。
我问,你们来这里多久了?
大的说,我二年,这个也一年多,他快半年了。别烤了,师弟,你会烧掉的。你猜,他指着五岁的那个问,他是男的还是女的?
啊,我看了看,你是女孩啊,难怪这么清秀!小女孩别了别嘴,不高兴。她穿着红衣服,红帽子上顶着一只小白兔。
师父说,很奇怪吗,女不女孩?
我说,很开心吧,跟孩子们在一起?
开心什么?
我说,孩子啊,好可爱,看着就开心。
开心什么,他说,他们都是自己的,跟我没有关系。他们的父母敢生不敢教,送过来求我教。
我问,你教他们什么?
不教,他说,就跟我一起过日子。这里多好,水好空气好,自己种菜吃。
孩子们要多久出山?
想多久就多久,十八岁之后不能再跟我。我跟他们没关系。
孩子在山里长大,将来怎么面对社会?社会多复杂,他会发现社会很不公平。
不公平?他反问我,什么不公平?
我举例说明,从长相到学历,从官富二代到人权问题,等等。
不,他打断我,这都是公平的。人家的父母付出了代价,我就是教他们,怎么和自己相处,学会和自己相处,世界是公平的,从来都是公平的。
我听着像王阳明说的“圣人之道,吾性自足”,把自己调理好了,世界不成问题。我问,你要把他们教成圣人?
不,他说,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本来面目。他是强盗,就教成最好的强盗;他是圣人,就做最好的圣人;他要是凡人,就踏踏实实过日子。
你会打他们吗?
你有孩子吗?
有。
你打不打?
话赶话到这里。我其实从来不打女儿,疼还来不及呢,但我顺着他说:打,她妈妈会打。
还是啊。
我问,一直听佛经么?具体教些什么?
他问,你看过佛经?
看过一点。
说一下。
看不太懂,我说,我觉得佛祖是个很好的人。他智慧他慈悲,他本来一个人解脱就好了,放心不下我们,才回来苦口婆心说了好多话。他对我们很好,怜悯我们,只是有时令我费解。这么说吧,我说,大哥,我觉得还不了解他。
呵呵,他笑着说,你口气还真大。
本来我想赶路下山,忽然不想走了,特别想看看他到底怎么教孩子。他所说的话,我大都赞成,却没实践过。他语气是冲了点,我觉得是他修行还不够,我不相信,弘一法师会拿话呛我。平静平和,才是真正的力量。我说,大哥,要不我再待会儿?不急着赶路。
好吧,他说,一起喝茶。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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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2-22 03:26
茶亭,就在屋后的小山坡上。四面玻璃墙,里面有空调,很暖和。
我也喝茶,红楼梦里说,一杯为品,二杯是解渴,三杯便是驴饮了。我属于第三种,他们当然属于第一种。
先静坐。不是盘腿而坐,而是长跪不起,就是把屁股压在脚底板上。他们是习惯了,我膝盖受过伤,涨疼涨疼的。看人家孩子坐得笔直,我也只好忍着。一直盼着他们换个坐姿,但是没有。
放着中国古典音乐。响起琴声,琴声肯定来自雨声,刚开始是一点,然后是二点、三点,后来下起大雨,哗哗流水,千条万条,汇集成一片开阔而寂静的湖水,只听微风吹拂,但见波光粼粼。突然,一声飞泻,再次奔腾,伴随着两岸的风声,流云飞动,山谷放晴。很轻很轻,却暗藏波澜,丝丝入耳,波波撩人,跪在这个小亭子里,恰似驾孤舟遨游云海。
我正胡乱联想,大童子拿起了茶壶。我问,这是什么曲子?大人说,好曲无名,听就是了。我又问,这是什么茶?问完我就后悔,他肯定说,喝就是了。大人不答话,大童子说,普洱。
茶道我不懂,但看童子做得有模有样,提壶放碗,像是挥毫泼墨,关键是那手势,如打太极,颇有几分仙童范儿。洗了几遍,童子端起杯子,打湿嘴唇,说声:请。
我捏起杯子,装模作样喝了一小口,说:好,润喉。他们笑了,并不在意。
雪光透过玻璃,把头发丝都照亮了。喝着茶,听着丝竹,我有点恍惚,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好。大人问,你是不是感觉很穿越?是啊,我说,好像在古代。他挥手说,你看这里多好,吃的喝的都很卫生。是啊,我笑着说,原生态。
我问,孩子在这里,肯定和自然亲。
他说,何止自然,跟自己也亲。
我问,数学、物理、电脑、科技,这些还是要的吧?
他说,你说的都是些雕虫小技。不用学太多技巧,人不是工具,学会调理自我,就有幸福感,有了幸福感,那些东西都好办。
我问,你教过的孩子,最大的多大了?
他说,没联系。上大学了吧大概。
他们能适应社会?
说过了。
大童子给我坚果吃,亭子里还有各种零食,看样子价格不菲,我问,这些都是哪里来的?他说,父母送过来的。我能感觉到,这些孩子家境应该不错。我问,他们多久见一次父母?他说,这要看我,我说何时就何时。
他们父母舍得?
舍得。就是死在我这里了,他们也要舍得,否则我不教。
那他们父母也不是一般人。
他笑了笑,一指大童子:他刚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无法无天,连爷爷奶奶都敢打,谁也管不住。父母背着爷爷奶奶,暗地里送过来的。
是啊,大童子说,那时候我太不懂事了,那时候的我,唉,真的是太不像话了,太不像话了。师父反问,你现在就好了吗?童子不敢再说。
我问,你是怎么管的?
他说,从父母下手,父母犯了错,叫他们把手伸过来,我当着孩子打。没有师尊,何谈教育。
你怎么磨练他们?
带他们一起上山,自己找吃的,三天三夜,风餐露宿。
好狠心,这么小,不怕饿坏了?
怕什么,要饿一起饿。人要的东西,其实不多。
看着这位师父,下手必定无情,一旦和蔼起来,估计又是另一番样子。孩子会不会爱上他?他说是父母求他教的,这些父母是真的没办法了么。
静了会儿,孩子开始背诵。先是对子歌: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山花对海树,赤曰对苍穹……接着是《道德经》: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最后是《心经》。童子声音清脆,背得滚瓜烂熟,他是这样抽查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上一句是?“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的下三句是?多一句都不行,多背一句都是错。这样一来,你必须熟到骨子里去。
我问,这些是不是太深了,孩子懂吗?
为什么要懂?他说,烂熟于心,将来他们遇到问题,这里都有解决办法。
真是彻底回归了,老一代文人就是这样学东西的。我是晚了,不可能回炉再造。我问,除了这些,还教些什么?
他说,琴棋书画、种菜、爬山。
我忍不住说,岂不是反时代?
他反问,时代变过么?万法不离其宗。
问到后来,我都懵了。总之,但凡我有疑问,他那里全有说辞,不知道是我受了西方文明的污染,还是他太看重老祖宗了。拿孩子当试验,可是一辈子的事儿。我想再待会儿,甚至想住一段时间,可跪得脚都麻了。也许他看出了我的苦处,举起茶杯说,你该下山了吧?好吧,人家都这么说了,我起身晃了晃,敲着大腿问:我想给孩子留点钱,可以吗?
他转过脸去,这个不要问我,问孩子。
于是,大童子来送我。他带我先去了趟厕所。我问,小兄弟,你累不累?他说,不累,就是有时候晚上会怕。我说,也不要太护着你师父了。送到客厅,我取出三百块,说,给你们买东西吃吧。他不接,示意我放在桌子上。我放上去,拿东西压住。他不谢我,双手合十,冲着墙壁上一张画像行礼,嘴里念叨着什么,然后一挥手:好走!
就这样,没人问我从哪里来干什么的,我滑雪下去,告别了终南山。
后记
后记:一个独立导演,看到我的朋友圈,问我,你见到张道长了?我这才知道,人家是道士,名:终玄。







































































开新篇了,沙发坐等
板凳~~~
小刘,好久不见。:happy:
哈哈,你好哇,好久不见。
重新开贴讲故事了。
刘某人的帖,必须要顶。
哈哈,谢啦,更新到底。
喜欢听故事
哈,这里很多故事,慢慢讲。
在大城市待久了,会丧失面对自然和内心的勇气。我就想活得散漫一些,席地而坐,有树就爬,调皮捣蛋就回归调皮捣蛋,故做多情就泛滥下去,天地那么大,还不许人撒欢和撒娇么。爱一个姑娘,最好姑娘也爱我,恨一个姑娘,最好也能恨我。就这么俗气,多好!
挺好!
好呀,你们慢慢讲,我慢慢听
已经开始讲啦,先讲《扎西进城》,哈
新生活运动,读书,行路,叙事,本色出演,不是花瓶,也不是演技派 :-)
哈哈,谢谢兄弟!
故事太多,慢慢更新,大家可以在这里讨论。
十分支持,刘兄。好:grin:
哈哈,谢谢,兄弟好!
甚好,钟南山之行做了合集,不用在微信里翻了
是的,这样也利于讨论。后面一年的,我陆续都发上来。
那问下楼主现在终南山上面还有隐士一直在吗?
是的,一直都在。
天水兄台 有情有义
精彩,
10分
楼主好久没更新了呀.
哈哈,谢谢关注,我开了个新帖
叫《我在神山脚下生活》
一篇一篇细细读完,感觉自己跟着“穿越”“虚幻”了...
写得很精彩,希望LZ更多的见闻旅历分享
美文,看了三遍。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