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中风物简记

中秋国庆双假期间，大家照例忙于远游。Mayflowerr反其道而行之，回湘中老家悠哉游哉重温了一把田园风光，饱食了一番地道湘菜，又到南岳衡山当了回香客。

这里要说的湘中主要是两个市：湘乡、娄底。前者属湘潭地区，后者是娄底市娄星区。

由娄底下得火车，换汽车往湘乡，途中隔窗走马观花：连绵不断峰峦起伏的群山、错落有致高低分布的梯田、坡度平缓栽茶植果的丘陵……湘乡还是记忆中的湘乡。

“管家”已长大——上次见到它，还是个对着任何人都会摇头摆尾的小淘气呢。
看到我这个不速之客，未如想象中扑上来迎接，略为安慰的是它至少仍认识我，没有狂吠一通。

阳历10月的湘乡已是凉风阵阵，早晚须穿外套，否则有感冒之虞。

夜深沉，在虫鸣中享受睡眠。偶尔远远的地方会传来几声犬呔。

如同曾经在这儿度过的金色童年，这儿的天很早就亮了，不到5：30天边已出现淡淡的青色。
凌晨4时便开始司晨的公鸡于此时又一次啼叫，催人早起。

眼见得晨曦已由纯粹的青色染上一些淡彩，不久便会幻化为绚烂的云霞，赶紧拿了相机去捕捉日出。
6：24，晨曦开始由青转彩……
6：31，金色的云霞渐次向四周扩展……
6：57，太阳终于出来了。又是一个艳阳天啊。

此时西边的月亮尚未西沉。
在小块小块满天堆积的棉絮状白云簇拥下，在越来越明亮的阳光照耀下，柔和的月色显得愈发暗淡。

这对比不能不令人想起裴多非一节诗：
                                     坟墓里安息着我初恋的情人
                                     我的悲哀恰似暗夜里的月亮
                                     我新的爱情象太阳
                                     它驱散暗夜
                                     太阳升起来了
                                     月亮变得暗淡
                                     ……

在此对以上可能引发争议的诗节不予讨论。
继续享受清新的乡村之晨。

拍完日出，不远处的稻田突然冒出阵阵白烟，原来是村民在焚烧水稻收割后余留的稻茬及田埂杂草（一来增肥，二则除草）。

漫步田野，一丘丘梯田面貌各异：有的已收割完毕，留下一堆堆码放齐整的稻草垛；有的一片空荡，仅余焚烧后的灰烬；而尚未收割的或青或黄，植株也被沉甸甸的稻穗压成了一张弓。

牛儿也来到田野觅食——对它来说，今年剩下的日子都将在悠闲中度过。

跨过几丘田，来到村中唯一的小河。河水清浅且窄，水流平缓，两岸草木茂盛。

河中均匀安置的一行石墩起着桥的作用。人行石上，状似跳跃，“跳石”之名由此得来。

再窄的河也有瀑布和沙洲。小瀑布下，一丛粉色的野花正迎风招展。

沿着马路回家，山脚下傍山而建的小楼一栋接一栋。家家通公路，路况欠佳，但无安全之虞。

接下来的日子仍是秋高气爽。

终日在田野山石间找寻秋色。
油籽树的叶儿已自青里透出一丝红来。
竹叶兰、雏菊及各种不知名杂花竟相吐艳。
间或有蝴蝶飞来享受最后的盛宴。
霜冻时节更会有星星点点的黄菊一统山野，与白草红叶三分天下。

走累了，仰躺在松软厚实被晒得暖洋洋的草堆上，看云朵分分合合——原来云卷云舒是要如此闲观呀！

兴之所致，信口胡哼几嗓子：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稻谷香……别提有多惬意了，难怪渊明兄前后弃仕归田者数不胜数。

假期将尽。离家前那晚正和父母看电视闲聊，忽来一阵风。
初起时干爽宜人，不一会愈来愈大，直逼六七级。照明电也在此时断供。
庆幸带了头灯（驴习难改啊），找出几支手电，和父母楼上楼下检查门窗是否关严。

就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无论在何方，家乡故土仅因亲情才存在。
没有了亲情，家已不成其家，何来乡情？
有一天至亲会相继离去，乡土也许与我们便不再密切相关。
唯有厚重的族谱见证并将继续见证家族每一个成员的存在。
思及此，黯然神伤……

湘乡人爱种树，种树好处多多，防风、成材、观赏、四时鲜果……何乐而不为？

防风的多是常绿树如松、柏、腊、松、杉、樟……常被成排栽种。
其中腊树因枝丫多易攀爬，颇受孩子们欢迎。摘一串树叶来烧，噼呖啪啦的声音登即响起来，就象放鞭炮哦。

说到观赏，种得最多的当数斑竹、南竹、桂花、菊、四季红……（梅树在当地极少见，不少人曾四处寻苗而未获，否则必是种植首选）

桂花开得正旺，细碎的小黄花随风飘送出淡淡幽香……

斑竹四季常青，杆高7-13m，径3-10cm。杆具紫褐色斑块或斑点，分枝亦有紫褐色斑点。
斑痕自竹笋起便相伴至终，连笋壳也是斑驳一片。
“舜帝南巡去不还，二妃幽怨水云间”，要多少泪方可成就一株斑竹？

至于果树，桃、李、杨梅、枇杷、枣、石榴、桔、板粟皆极寻常，几乎家家栽种其中之一或几。以上果品历代皆有诗文吟咏，夸桃李如“下自成蹊”、赞杨梅如“但使太真知此味，荔枝焉能到长安”、咏石榴如“风翻火焰欲烧天”……

时值橙黄桔绿，桃李凋零，枣、石榴已于七八月采摘，枇杷、杨梅正卯足劲酝酿冬季花期。

唯有板栗与桔正在收获季节。
高大的板栗树上，一个个浑身是刺的毛毛球悬于树干，在枝丫间探头探脑，煞是可爱。
桔树原本较低矮，现在又被饱满的桔果压得更低。“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有感于屈子《橘颂》，将这生南国不迁的后皇嘉树存入镜头。

再到菜园逛逛。
菜园内除了时令蔬菜，有几种相对较独特的颇值些笔墨。

其一是木菊花（俗称菜花），既可观赏亦可食用，当地通常将花采摘当蔬菜炒。

其二是秋葵（俗称洋辣椒），形似辣椒，实际上全无辣味。秋葵手感粗糙绒毛密布，不小心会刺到手。当地通常将其切片炒食。

其三是紫苏，紫苏是湘中人家烹煮鱼虾鳅鳝螺蚌必不可少的佐料，常被大量种植晒干收藏以备冬季食用。也可制作紫苏泡菜、紫苏梅子等小吃。紫苏通常不须种在菜园，春来随便在某块空地扔一把籽，便可生出一大片来。

湘乡至衡山车程约四时，道旁树多为白杨、法国梧桐。
此次以香客身份进南岳，行色匆匆，未曾观山，只能从人文角度予以略述。

南岳又称寿岳，宋徽宗在金简峰留下“寿岳”石刻和“天下南岳”题词后，“寿岳”之名著称于世。“寿比南山”也由此而来。

南岳历史悠久、古刹如林，坐落于山脚古镇的南岳大庙古建筑群规模宏大，形同北京故宫，佛道共存（８个佛寺８个道观对称分布）。南岳是天台宗及禅宗南岳、青原两系之发源地，常有日本、东南亚信徒来此寻根问祖。由当地俗语 “南岳人不种田，赶庙八月吃三年”，可见其鼎盛。

凌晨６时不到，南岳大庙西便门购票处便挤满了“烧饿香”的善男信女（出门后不吃任何食物，只喝水充饥，烧完香才进食）。

圣帝殿前香火鼎盛，左右两则的宝库总是由早熊熊燃烧至晚。

烧拜香者亦不少。走在我前面的就是这样一队香客。
他们胸前系绣“南岳进香”的黄色兜袋，神情肃穆，五步一跪、十步一拜，将由南岳大庙直拜至祝融峰顶。
队伍中有位老先生，戴着一副老花眼镜，捧着一本毛笔手写竖排的经书，走一路唱一路经。

眼泪就在那一刹流下来，因为经文的悲天悯人，因为对生离死别的遽悟，因为妈妈说“已有20个月没见到你”。
佛法无边，佛缘难解，在佛前祈愿，求佛赐福于我的父母家人。

由北后门出得大庙，进入南岳风景区，乘车至半山亭转索道抵南天门，再由南天门徒步上祝融峰。
南天门至祝融峰途中，高台寺、上封寺是必经之道。

高台寺处于高寒山顶，石多风大冰冻期长，树木很难成材。
唯寺后碧萝峰右侧山坡上五株古松郁郁葱葱生机盎然，其中三株枝丫交错苍劲挺拔特别高大，名念庵松。

上封寺是南岳位置最高的古刹，位于高台寺之上祝融峰之下。原为道教宫观，隋炀帝南巡至此，令改建寺庙并赐名上封寺。

作为南岳最高峰（1289.8米），祝融峰附近寺庙林立，来此祭拜火神祝融的香客络绎不绝。

乘索道下山，隔玻璃观景。
群山环抱的盆地中有不少民居。羡慕他们轻易坐拥如此仙天福地时，他们是否也在好奇山外光怪陆离无所不包的花花世界？

午餐后逛万寿广场。广场附近白墙青瓦的民居别具一格。
石牌坊上，江泽民手书“寿岳衡山”尚未揭幕。
矗立于广场正中至高点的万寿大鼎庄严古朴又亲切。
象一种乡愁，杂着些欢喜，杂着丝怅然，思绪随大鼎飘向青铜业登峰造极、思想上百家争鸣的古远年代……

每次有人问我来自何方时，“娄底”二字似乎总让他们有些摸不着头脑，屡屡需补充一句“就是你家楼下啦”，于是相对大笑。

娄底之名出自二十八宿（娄宿、氐宿），因此娄底又称星城。

虽然成长于娄底，因变化太大离开太久外加几次回家均是惊鸿一瞥，只能用“似乎都知道，似乎都不知道”来形容。那就拣自认为知道的说说吧。

娄底市辖娄星区、冷水江、涟源、新化、双峰，资源丰富历史悠久，是世界锑都，有十里钢城百里煤海。

作为百里煤海的一角或曾经的一角，不能不提恩口煤矿。
这个有过辉煌、承载过数千个家庭的希望、牵动过几万口人悲欢的大型国企，最后成为恩口人心中永远的痛。

恩口煤矿位于娄底市城区北郊，是中国著名的水文地质条件复杂的大水岩溶矿区之一（岩溶水与大气降水、河水有明显联系，暗河流量随降雨多少而暴涨暴落，因而矿坑突水量变化极大）。自1958年建矿以来因坑道突水多次发生淹井事故，地质灾害极为严重。1995年夏，壶天河塌陷，地表水灌进矿坑，矿井再次被淹。虽经全矿几千职工不分昼夜连续抢险，终因无力回天于1997年关闭。工人一部份转入邻近煤矿，一部份随恩口煤矿转产成为湘中镁厂员工。

耗资数亿美元的镁厂因不明原因自建成起便从未开工，和厂房一起闲置的是昂贵的成套机器设备。镁厂员工从此与其他未安置工人一起领取下岗工资。除下岗工人，尚有六七百名离退休人员领取退休金。

此次回家经镁厂时，厂区正大兴土木，一栋栋建筑已具雏形——据说镁厂已被涟钢收购，正改建轧钢车间。

曾经的车水马龙熙来攘往已成过眼云烟，目前的恩口煤矿只有部分机关人员仍上班，打理有关居委行政事务。
——这样的厂矿在全国又有多少？

相对恩口的没落，作为国家重点扶持300家企业之一，同样成立于1958年的十里钢城涟钢则发展强劲蒸蒸日上。
涟钢的繁华在此不予赘述，有兴趣者可访问其网站。

许多企业在发展壮大的同时不可避免地带来环境问题，涟钢也不例外。
涟水河便深受其害，废水废气的常年排放使涟钢段的涟水河早已成了垃圾河。

涟水河如此，深圳河何尝不是？
这样的河流在全国又有多少？
工业区的河流自不必说，即使是秦淮河这样香艳几朝的金粉之地，某些处于著名风景区的河段也只能以惨不忍睹来形容啊。
又有京杭大运河，如果不是申请世界文化遗产受到中央高度重视，流经的省市怎会加速治理辖下河段？

还是绕过这个沉重的话题，走过横跨涟水河的娄底大桥，到星城市区逛逛吧。

天已薄暮，暮色下的涟水河似乎干净了许多，周边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温馨。
建于70年代的娄底大桥因年久失修已被列为危桥，就要炸毁重修了。

下次回来时这里将被焕然一新的新大桥代替。站在桥上，可以看到不远处宽达三十余米的二大桥。

沿娄星路走往长青中街，沿途各街华灯齐放，璀灿街灯与厚重绿荫互为映衬（道旁树多为香樟、法国梧桐），令娄底成为名副其实的星城。
再看街上的人们，不论在马路行走，还是在广场娱乐，都是一派悠闲从容。
甚至公交车亦如四处穿梭的Taxi一样可以随叫随停。

什么时候我也能融入这样一种完全放松的闲适氛围？我不知道。
唯一清楚的是只要在深圳一天，这个愿望就不可能实现。深圳只有行色匆匆、只有早出晚归、只有办公室和课堂、只有舞榭歌楼、只有桑拿吧台……
幸好我们还有磨房，还有这么个相对来说没有功利、没有猜疑、可以令我们在大自然获得平衡与放松的磨房！

回到主题来，再说说娄底的人文自然。
娄底历史悠久地灵人杰。古有新石器遗址、梅山文化，中有建于宋代的千年古镇上梅、近是“湘军”主要策源地。
前有后蜀丞相蒋琬，后有中兴第一名臣曾国潘，又有以《警世钟》《猛回头》等唤醒国人的陈天华等大批仁人志士。

至于自然景观，因开发较晚，近年才为世人甚至身在异乡的娄底人所知。如今旅游开发与市政建设并驾齐驱，旅游景点亦由Ｎ年前屈指可数猛增至70余个，获国家正式命名“森林城”（近１０个森林公园中，大熊山为国家级，九峰山、洪家山、龙山、大乘山等为省级，又有湄江正申报国家地质公园），还有数不清的佳山妙水奇洞：如水府庙水库——水面相当杭州西湖９倍、波月洞——电视边续剧《西游记》中孙悟空老家花果山水帘洞即取景于此、梅山龙宫——被誉为“亚洲最美的洞穴博物园”、九门奇洞、妙笔峰、仙女峰等等，怎能不叫我这个离乡近十载的游子惊喜！

惊喜之余难免遗憾——江山如此之娇，惜时间有限，连早早计划一访的“毅勇候第”富厚堂亦未得观！
好在来日方长，以后回家尽可每次拜访几处，方不负一方山水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