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听到独角兽的是而是从草头那儿,当时他正躺在干草堆里大嚼牧草,马厩里温暖、干燥、明亮。干草们散发出夏天阳光的气味。外面下着小雨,我昏昏沉沉,快要睡去。
“我告诉你,世上真的有独角兽,而且人人都能变成独角兽,”我迷迷糊糊地躺着,他的话似乎从远方长途跋涉而来,字们都已疲惫不堪,无法缀连成句。但如何变成独角兽却无人知晓,是一个秘密,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吹-牛--”
“知道你就会这么说,我还要告诉你,独角兽要什么就有什么,这你一定更不信了。”他沉默了少许,似乎在等我反驳。然后又说了下去。“总之,我不骗你,我爷爷……”下面的话我已经听不清了,那些词句们终于不堪重负而倒下,我也随之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我醒来时,,已是上午,马厩里安安静静。所有的驴们都训练去了,今天是我最讨厌的练习-拉磨,只要想想我便觉得头晕。喝了几口水,我走了出去。
雨还在蒙蒙地下,但大竞技场上驴子们正锻炼得热火朝天,大多数在拉石头,也有的在跑步。路过是我忽发奇想,养猪场里的猪们莫不是也在整天锻炼身体,好长成瘦肉型以便被做成高级罐头?对他们来说是否被做成狗食罐头也是种耻辱?我愈琢磨愈觉得有可能,既然下场都是一样的,换了是我,也不愿喂狗吧。尤其是当猪圈里到处挂上诸如这样的标语时-“做低级狗食而死,轻于鸿毛!为高级罐头而死,重于泰山!”这么看来,身处这所高级训练场的我们还是挺幸福的了,只要好好锻炼,通过考核,被某家农场挑中,一辈子就衣食无忧了。如果成绩优秀,运气好,还可以不再吃草而升级到“小糠”水平。简明扼要地概括出我们生活的话,就是操场上终年挂着的大横幅标语:“好好锻炼。高级燕麦。如果偷懒,屠宰场见。”当然,这最末的一句话有些夸张,且总的来说不够押韵、顺畅。但鉴于这是某位高级领导人几年前在视察我们这所训练场时提的词,也就不宜改动。只是那印着这十六个大字的红绸条经过多年风吹雨打已陈旧不堪,以至于最后的几个小字“xxx 题”已看不清了,不免对这位领导人的威信有所妨碍。不过小道消息流传,这位领导人已身患重病,快要去世,场子里也就暂时剩下了更换标语的这笔钱。
说到将来,我想的不多。一般说来,通过拉磨或拉车考核并不难。但首先,我极端厌恶拉车,其次,我更加厌恶拉磨,最后,我当然也不愿去屠宰场。这样,我就无处可去了。当然,我还可以回到家乡,接我爸的班,拉水车-这很有可能便是我的归宿,只是会遭到乡人的笑话。“高级训练场出来的怎么在我们这儿拉水车?”“这叫有其父必有其子。”其实严格说来这话并不正确,因为我是匹马,而父母都是普通的老实本分的驴。但请各位不要误会或做一种不道德的猜想。我绝对是他们俩位的亲身儿子。事实上,我生下来时,也是标准的小毛驴,但在青春期时出现了一些变化,耳朵不再发育,鬃毛和尾毛开始变长,体毛也开始变黑,渐渐地越来越不象头小毛驴,而变得象头小马驹,而且开始整天在外面野跑,而不是耐下心来在家中练习拉磨。左邻右舍看到我的变化,开始议论纷纷,我自己也很奇怪。父母则并没有说什么,我从他们的眼睛中看到的更多是忧虑而不是奇怪,我想这也是很正常的。因为在现代社会,马是竞争不过驴的。事实上他们已濒临灭绝。因为他们无论拉车还是拉磨,都没有驴耐力好,吃的又多,就算跑得快些吧,可光跑得快,不干活谁给你饭吃呢?自然,因为马长的比较帅,所以还有一条路,就是陪一些富有的母驴睡觉。但众所周知驴的生殖器比马大,所以做“鸭”也不是个容易活儿,需要有过人的技巧。但还是有做的,比如你常会看到某个骡子身居高位,它必然就是某位富驴找鸭的结果。而深居高位的骡子力气大,挣钱多,虽然没有性能力,还是有不少母驴愿意嫁,这些母驴嫁给骡子后,又会去找“鸭”来解决自己的欲望问题,再生骡子,这就形成了一个反馈的循环,而到底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就无人知晓了。
总之,如你所看到的,做马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儿,所以父母感到很不安,我常看到他们在悄悄地谈论着什么,还往往发生争吵,看到我后就转换了话题。终于有一天他们把我带去看医生,请求医生给与治疗。医生给我配备了一套缰绳、嚼子以及诸如牙齿矫正器之类的东西,不过如此下来,到也颇有成效,我的返祖倾向虽未消除,也未发展,顺利地被选进了现在的这所高级牲口训练场。
远离了家乡,我的野性不再受到束缚,很快就变成了一匹彻头彻尾的黑马,只有四蹄雪白,于是我改了个名字叫“踏雪”。
这些都是一年前的事了,这一年多来,我的生活可以说是相当空虚。我已说过,我对将来要做什么茫然无知,我每天的时间几乎都用在做梦上,白日梦,真的梦,后来我自己都分不清了。我的梦大多是在远古发生的。那时,冰河期还未到来,主角永远是我-一匹黑色的马,没有磨和车需要我去拉,每天要做的只是在大草原上尽情奔跑。所需的一切大自然会慷慨地赐予我们:野草,小河,美丽的雌马,当然,还有剑齿虎。没有他们的话,我们便会因为过度繁殖而破坏大自然精巧的平衡。剑齿虎对大多数食草动物来说都是一场噩梦,他们长长的犬齿能轻易撕裂我们的胸膛。但我不怕,我的速度象风一样,大草原上没有一直剑齿虎能追得上我。我的名字在草原上是一个传奇,在我生下来几分钟刚刚学会站立时,一头年老的剑齿虎盯上了我,就在他认为美餐已经到口时,我在他面前绝尘而去。这老家或由于过度惊奇而心脏病爆发,他没能及时地找到硝化甘油,倒地死去。这对于所有的剑齿虎们无疑是一个莫大的耻辱。因此,从我生下的那一天起,奔跑就成了我的宿命。日子就在日复一日地追逐中度过。剑齿虎们很有王者风范,他们从不以车轮战拖垮我,只是日复一日地试图追上、抓住、撕裂我。渐渐地,这几乎成了一个游戏,有时,我会故意放慢速度,让游戏更加刺激。我可以听得到深厚巨大的脚步声与喘息声,几乎能感到那长长的犬牙的寒气。有几次我险些玩过了火,但总是在最惊险的刹那逃脱,身上留下几道血痕。
我热爱奔跑,就象热爱我的生命,热爱大自然,热爱自由。我喜欢风驰电掣时狂风在我耳边呼啸的感觉。这种奔跑到后来对我不再是一个逃生的方式,而是一种天性的需求。
追猎时常常会有许多动物围观,在这种时候,大草原上的一切活动都会停止。食肉动物,食草动物都静静地看着我和我的捕猎者在草原上风一般滑过,秃鹫在天空盘旋。
渐渐地,我认识了所有的剑齿虎并能叫出他们的名字,他们也都认得我。有时我们会在炎热的午后保持一段距离聊天,气氛轻松友好。但这只是一种对手间相互的尊敬。我们都很清楚,一旦其中的某一只追上我,会毫不留情地将我撕碎,并因之扬名。这,在他们来说,就是对我最好的尊敬。我也知道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会变得年老体衰,迟早会被某只剑齿虎抓住,这是每一个食草动物的宿命,一切生于草原,一切归于草原。
这样的梦真真假假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网将我罩住,生理的需求将其暂时捅出一个小孔,我便透过这个小孔吃饭、喝水、大小便、手淫。严格意义上说,手淫不在此列,因为我不论是手淫时,还是有时忽然来劲,去找发情的小母驴睡觉时,性幻想都伴随着我。我有好几个性幻想可供选择,其中最钟爱的思想象我成了我的祖先,那匹黑色的马,在冰河期,和我的另一个祖先-一匹浑身雪白长毛的雌马做爱。
剑齿虎的吼声隐约传来,一头猛犸巨象遥遥地注视着我们。天寒地冻,雪花飞舞,但我俩满身大汗,高潮过去后,我俩静静地到在雪地中,大雪将我们慢慢覆盖。
如果你在作这种梦时突然睁眼发现你是在一个闷热的马厩中,身体下面一头灰色的小母驴正在大声呻吟,你就会理解为什么后来我宁愿手淫,自己解决。
那一年我的体重大约增加了三十公斤,谁知增加的还有虱子,跳蚤和弥漫于整个空间的虚无感。后来,春天来了,东南信风给我的马厩里吹进了草原的气息,泥土的潮腥和草籽的芳香。那时,我正在做梦,梦见冰雪融化,雪山崩塌,洪水爆发,我满身大汗地在干草堆中醒来,发现冰河期已经远去,春天到了,在一种久违的心情中,我走出了高级训练场。
高级训练场坐落在大草原的西北角,走出场门,向东南望去,草原与天的尽头有一抹淡淡的青影,那便是青山。青山是很年轻的山脉,形成于第四纪冰川末期的板块运动。在那之前,这里是一片汪洋大海,蛇颈龙,菊石,原鲨和三叶虫遨游其中。如今在草原上漫步时常可见到这些一代代海洋霸主的化石,他们是沧海桑田的见证。三叶虫化石是最常见的,如果运气好的话,还可以见到原鲨可怕的利齿。
那天,我走出许久未出过的训练场时,呆望了青山许久,天气很好,空气透明,青山异常清晰,但给我的感觉却是不真实的,就好像一个近视的人突然戴上眼睛时反而感到周围的世界过于清晰以至于不够真实。毕竟我已经很久没看过大自然了,他长久以来只在我的梦中存在。
我撒开蹄子向青山奔去,梦中如风一样威震大草原的我在现实中跑了一会儿就气喘吁吁,速度慢的我自己都感到恶心,我想象如果那些剑齿虎们见到此刻我的样子,他们甚至会不屑于吃我。我象那些失败的剑齿虎一样,夹着尾巴回到了马厩从那天起,我每天都在大草原上奔跑,累了就停下,歇息片刻再跑。渐渐地,我既能够一口气跑几个小时,也能够在冲刺时让任何一头驴头晕目眩。但是,却没有梦中那风一样的感觉,也没有剑齿虎令人热血沸腾的吼声,每日的大草原上只有我孤独的身影在奔跑。我一直在孤独地奔跑,梦中、现实、远古、现在。
有一天,我看到了一样很熟悉的东西,那是一枚剑齿虎犬牙的化石,和我梦中的一样,只是多了风霜石化的侵蚀,我呆呆地望了半天者远古的对手留下的遗物,如果现在草原上有一只剑齿虎侥幸活了下来,也许我俩会成为朋友,因为我们同样孤独。也许剑齿虎选择了灭亡是明智之举,在如今的世界,他们即使不灭亡,又有何处可去呢?也许在角斗场里供有钱的动物取乐,也许充当社会的治安,辛苦一天回到家中吃一些没有血色的肉食。
我原本想将它捡回去,但最终还是未动。我无法忍受远古对手神圣的遗物在众人的目光中被把玩、亵渎。最后我长嘶一声奔了开去。 发现剑齿虎牙的那天晚上,剑齿虎们集体来围捕我,当我象风一样轻松地冲出他们的包围圈时,我突然感到一双黑宝石似的眼睛在注视着我。当我休息时,这双眼睛消失了,但再次奔跑时我又感到了这双眼睛的注视。一天天过去,我离这双眼睛越来越近,但怎么也找不到它。直到昨天晚上,我在草头絮絮叨叨的话语中进入梦乡后。
今天起床后,我一直克制自己不去回想昨晚的梦,直到如今我走上大草原,在蒙蒙细雨中飞奔时,才尽情地让自己沉浸到队昨晚梦境的回忆中去。
那是我最强大的对手,他来自遥远的世界,那里一定终年积雪,因为它的毛皮是雪白色。它的强大是一目了然的。每一块肌肉都享有独立的生命一样在泛着亮泽的皮毛下微微颤动,腰细而下陷,肩臀高耸,四肢细长矫健。重要的是它镇定极了,当我俩的眼睛相遇时,我认出了它,它的眼睛向黑宝石一样闪着温润的光泽,没有一丝渣滓。
从一开始我就使出了全力,我不再玩平时那种急转弯似的小花招,这是一个我尊重的对手。很快,我俩就从围观者的视线中消失了。我从未跑得这么快过,速度达到极致时,我感到我超越了风,我俩化作两颗流星划过天空似的大地。是它的出现激发了我的潜力,我猜,对它也是一样。
天黑时,相互的距离没有改变,而我俩都已筋疲力尽,在同一个水坑里饮过水后,他轻松地抓住了一头蹬羚。在相距不到十米的地方,隔着水坑,他吃肉饮血,我吃草饮水。我俩呼呼喘气,相互对视。夜深时,我躺到在草地上沉沉睡去。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躺下睡觉,而且非常安心,我知道在今晚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伤害我。半夜,我醒了一次,看到他洁白的长牙在月光下冷冷地闪光,然后再次睡去,然后在马厩中醒来。
蒙蒙细雨中,当我从回忆中醒来时,天边又一个火红的身影箭一般燃过大草原,是马!只有马才有这样夺目的毛色!只有马才有这样的速度!我顾不得多想就冲了过去。
它一定看到了我,但并没停下,反而跑得更快了,我的斗志被他燃起了,在梦中我已经经历过成百上千次的追逐了。只是这次我变成了捕猎者,感觉虽然迥异,兴奋是同样的,不,现实中的兴奋要比梦中强过百倍。
无声的追逐持续了多久,我不知道,反正,后来,是我被拖垮了。他也慢慢停了下来,然后转身走了过来,我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汗如雨下,注视着那个火红色的身影慢慢清晰。
他在我面前停了下来,气息虽然粗重但并不象我那样凌乱,我们默默的相互注视了一会儿,我感到这是我乏味的小半生中一个转折点,我全身都在微微地颤抖,也许是疲乏,也许是激动,终于他开口说话了。
“踏雪,是吧。”
“是啊,”我很惊奇,又有些得意,竟然还有人知道我,“你怎么知道的?”
“你一来我就知道了,毕竟在这里是不常见到马的!”他朝训练场的方向努努嘴。
“是啊。我知道你刚来的情况,很颓废,是吧,不过我一直感觉你会慢慢好起来的,因为我们的身体里流的是祖先野性的鲜血啊。所以我看到你第一次走上大草原开始奔跑时,心里很高兴。我们马生来可不是为了拉磨或者拉车的。”
听惯了周围驴子们整天吹嘘各自拉了多少斤石头或多少圈磨,突然听到他的这番话时,诸位可以想象的到我当时心中的喜悦。长久的孤独、苦闷后,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了解我的同伴了。
“刚才我没停下来是想试试你的筋骨到底如何,别介意。”
“没事,没事。你可真能跑啊。”
他呲了一下牙,,在我看来那是一种善意的讽笑。
“你认为这就可以了吗?以后,我会带你见识真正的奔跑的,如果,有机会的话。”
刹那间我想起了梦中的追逐,那一刻他一定看到了我的神色有些异样,但他没有问,我也没有说。他抬头看看说道:“天不早了,再不回去的话,训练场就要关门了,你还没学会吃外边的草吧。”
我们的训练场从某种意义上说很宽松,不管你去不去训练,只要年末时能拉动与体重相比例的石头,或者在规定时间内拉磨绕弯规定的圈数,就不会被淘汰。但从另一种意义上说又很严,每天晚上八点整,训练场的大门就会关,十点整,马厩的门也会关闭,如果到时点名不在的话,就会扣除第二天的牧草。外面草原上的草虽然多,我却不敢吃,因为训练场告诉我们说天然草是不能吃的,很多有毒,吃了会生病,甚至死亡。我曾试过一次,嚼了几口就厌恶地吐了出来,苦涩难当,同甘美的牧草相比有天壤之别。所以我听了他的话之后再次感到惊奇。
“外面的草也可以吃吗?”
他又呲牙笑了一下,说道:“你还真的相信那些骗人的鬼话?看来你要学习的东西还多呢,走,回去吧。”
他不再开口说话,我也不知说什么好,我们一路默然地走了回去进了竞技场后,他说:“过两天我再来找你,再见。”转身走进了黑暗中,我呆望了一会儿,看他走的方向他应该是学的拉车,象他这样的怎么会也在这里拉车呢?一阵秋风刮来,我大了个哆嗦,也慢慢地向我的马厩走去。
马厩里很热闹,大家正在玩牌,草头、灰肚、三槽、大磨正玩的高兴。大磨的弟弟二磨在边上观战,一见我回来,就叫唤起来。“来来,踏雪,咱俩加上。”
“不、不、不,我今天不想玩。”
“得啦,放松放松嘛,快快快。”二磨不由分说就把我拉了过去。 玩的时候我的脑海中一直闪现这那个火红色的身影,后来我问道:“你们知不知道学拉车的一匹火红色的马?”
大磨说道:“我知道,那家伙,很傲,跟谁也不说话。比咱们早来两年,去年年末考核没通过,降了一级,今年再不过就要被淘汰了。可还是整天不见他去训练,这种牲口呀,就该送到屠宰场去。咦?你不认识他吗?你们不都是马吗?”
“不认识,我今天才第一次见到他,他叫什么?”
“就叫火红。喂,二磨,该你出牌啦。”
“我听说过他的事,”三槽愤愤然的样子,他一顿饭能吃三槽草料,因此大家都叫他三槽。他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到牧场工作,去一个漂亮的小母驴,养上一群孩子,每天吃不完的草料。“那家伙怪的很,发的牧草他都不吃,拿去换粮食然后酿酒喝,也不知道他吃什么填饱肚子。可笑的是他还不会喝酒,喝上一点就不知道姓什么了上次年末考核他就是喝了两碗酒,发了通酒疯就人事不知了。要不是他爸很有来头,他早就被淘汰了。”看得出来三槽对他很不屑。
我们就这么便玩牌边聊,但聊来聊去我也没再得到更详尽的信息,众口一致的是他是一个怪家伙。时光飞逝,大磨抬头一看,已经十二点了。“睡觉睡觉,明天是政治学习,可不能睡过头了。”大家一哄而散,回到自己的干草堆到头便睡。我也很疲惫了,很快就进入了梦想。
梦中的太阳却刚刚升起,我睁开双眼,他在水坑对面静静地注视着我。尖利的爪子从雪白的毛中闪了一下光,我一跃而起,漫长的追猎又开始了。
我们就这么不停地追逐,有时是清晨,有时是深夜。一天天过去,我俩的距离从未太近,可也从未太远。沉默是我们之间唯一的语言。日子一天天过去,旱季来临了,今年的旱季特别长,寻找水源变得越来越困难。
已经三天了,没有找到一个水源,所有的水坑都已经干涸,所有的河流都已消失。连动物都见不到了,偶尔在某个干涸的水坑便会有一群秃鹫啄食倒毙的动物尸体。但他从来不吃。追逐仍在继续,只是速度越来越慢。
第四天中午,阳光象火一般倾泄,我俩再也走不动了。我和他刚走到一棵猴面包树巨大的阴影中就倒下了。树上接近地面的嫩芽都已被啃光,更高的树叶也已被长颈鹿吃掉了。我已经不行了,没有希望了。我望着他,他那曾经雪白的皮毛已经失去了昔日的蓬松与光泽,被汗水尘土纠缠成了绺状贴在身上,只有黑宝石般的眼睛依旧那样镇定,没有一丝渣滓。我挣扎着站起,向他走了过去。那双眼睛象黑色的湖泊,静静地将我淹没。
“吃掉我吧,再走两天就有一个大湖了。”
他微笑了,依旧沉默着。
“不用再犹豫了,我不想将尸体留给秃鹫或鬣狗。”
“现在吃掉你,是我的耻辱。”他终于开口说话了,声音象我预
感的那样低沉。
“如果你不吃掉我,你我都会葬身此处,被秃鹫和鬣狗分食。”
“我宁愿那样。”
“我们中应该有人活下去,大草原上需要传奇,不管是生命的传
奇,还是死亡的传奇。”
他不再说话,已高傲的沉默来拒绝。
我走到了他的身边,将脖颈扭向了他。“瞧,这里是我的大动脉,下面就是鲜红的血,你难道不想痛饮吗?我会很快乐的死去的。”我能听到他的呼吸开始急促,我的动脉在它的犬牙面前有力地搏动,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我想,时间到了,我很留恋这美丽的大草原,更留恋这风一样的生活,但心里一片宁静。我闭上了眼睛,静静地等待。一阵剧烈的刺痛传来,我睁开了双眼,我想在那黑色的湖水中死去,看到的却是他用洁白尖锐的长牙挑开了我的肩静脉,鲜血流出,他一口口地缀饮,我茫然地看着他黑色的双眼,血渐渐地止住了。我感到有些头晕目眩,到在了他的身上。他身子一抖,将我负在了它的肩上,开始缓慢而艰难地向前走去。我明白他要做的了,这是一场拉锯战,是我的生命力和空间的拉锯战,胜败决定了我俩的命运。我的头和他的眼睛贴得很近,很近,从他的眼睛中我看到了我自己,一匹黑宝石一样毛皮的马,我突然有一种渴望,渴望葬身于那墨黑无底的深深湖泊中去。
他一刻未停地走了两天一夜,喝了三次我的血,当太阳再次缓缓落山时,我们终于来到了湖边。那里绿草丰盈,水甘美清冽。我狂饮饱餐了一通就沉沉睡去。然后,草头将我唤醒。
别的可以不参加,每周两次的政治学习不能不去,否则就会两天没草吃。当我走进大竞技场时,大多数驴子们都已经站好了。我们这所高级训练场的设施非常好,除了专门的拉磨馆,拉车馆,还有这个著名的大竞技场,它是我们训练场的骄傲。建筑结构模仿了古罗马的竞技场,四周的看台可以同时容纳上万头驴子,每年两次的全省专业技术竞技大赛就是在这里举行的。四周看台高处悬挂着的除了我前面说过的横幅外,还有一些从这所训练场毕业的著名驴子的照片。他们如今大多或身处要职,或家财万贯。照片上大多笑容可掬,驴毛梳的水滑油亮,驴皮在美容院处理的笔挺。许多整日在训练场上训练的驴子们感到疲劳时,只要一看到那些照片,就又会激励起高昂的斗志。在他们看来,动物活着就是为了活得更好,要活得更好,就要今天多训练。因此大磨很瞧不起三槽,常骂他目光短浅,就图个不愁吃喝,说动物如果这样活着,和植物有什么区别。大磨的理想很远大,希望今后能跻身政界,说当上了官,一辈子不愁吃喝,一辈子不愁没母驴玩,玩够了母驴还可以换换花样玩玩……,他当时说到这儿时看到了我冰冷的目光,就知趣地没再说下去。二磨则想从商。他认为商界自由,有钱花,而有了钱就等于有了一切,而且,没有什么党纲党纪,想包几个二奶都没人管得着。大磨则又会说如今有了权才是有了一切,不用去挣自有人送钱上门,党纲党纪怕什么,关系搞好了包几个二奶谁能管的着。往往这哥俩在马厩里一说就能说上几个钟头。灰肚喜欢在旁边听,偶尔也插上几句。我和三槽在边上呼呼大睡,我是在做梦,三槽则是因为每天训练过度疲劳。
草头是个另类,以我看,它与其说是一头驴,不若说是一头骡子。当然,我绝对没有对他的性能力作诋毁的意思,我是指精神上的一种杂交,他总是表现出一种双重性。他很厌恶拉车或是拉磨,但常常又会去训练上几个小时,有时我在草原上发足狂奔时也会遇到他独自低着头散步。我们相遇时互相并不打招呼,但心里却各自有一番滋味。他最大的悲哀是不甘心做一头驴,却又没有足够的勇气去变成一匹马。所以在马厩中我只有和他能聊上几句,而他无论是同我还是同别的驴都有一种游离感。
还是言归正传,今天要给我们做报告的是照片上的著名人士之一,如今是一商界巨头,据说这次来将要为训练场捐一笔巨款,从场长对他的尊敬程度来看,这条消息可信度十足。这位大亨的毛梳得比照片上的还要水光油滑,一出场就引起了全体驴子的热烈鸣叫,我则用目光到处寻找一个火红色的身影,但没有找到,想来他也不在乎那两天的草料,既然他拥有整个大草原。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这位巨头首先带着美好的感情回忆了他在这所训练场度过的勤劳而幸福的时光,然后回顾了他得意的发达经过,接下来向我们描述了他如今应有尽有天堂般的生活,最后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语重心长地劝解我们要珍惜现在的美好时光,努力练好专业技术,为明天而奋斗拚搏。不可否认的是,他的讲话极其煽情富于感染性,当他的讲话结束时,我发现我的嘶叫声融入了驴子们经久不息的鸣叫声中。
散会后我信步走出了训练场,却发现火红站在不远处呲着牙讥笑地看着我,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走了过去。
“很煽情吧。”
我没有说话。
“没什么好惭愧的,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生活方式,现在你重新选择还来得及。回到训练场去,忘记草原上的一切,或者和我一起追求自由,无论选择那种,都要果断。选择了就不要再后悔,否则就会象和你一起住的那家伙一样,陷入更深的痛苦。”
“你也知道草头?”
“见过他几次,看得出吗?他这一生将会非常痛苦。”
我点了点头,是的,我必须果断地做出抉择。
我心事重重地回到马厩,这一夜我翻来覆去地思索。按说做这种选择对我来说应该不成问题,但如果能象今天那位大亨描述的那样生活一辈子,也未尝不是件美事。自由、真的能胜过一切吗?快天亮时我才沉沉睡去。
我睁开眼时躺在湖边。再次大嚼起甘美的水草,吃完后一转头吓了一条,他的身上到处都是伤口,雪白的皮毛几乎被鲜血浸透,不远处是三只剑齿虎的尸体。我立刻明白了。他还是那样静静你卧着,黑色的双眼依旧沉静,却泛出了死亡的微波。
“你走吧,让我一个人呆会儿。”声音依旧那么低沉。他突然笑了几声,“呵呵,真好笑,我吃了无数的马,最后竟会为了一匹马死去,我死去的祖先们会嘲笑我的。”
我无话可说,在这样的对手面前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沉默地转身离去。
“你去找到我的儿子,告诉他他的父亲没有败。”
我转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双眼睛,秃鹫已经在上空盘旋,然后我向北方直奔而去,不再回头。
当我醒来时,发现我的眼中充满泪水。我站起身,将头在水槽中浸了一会儿,然后走出马厩,走出训练场,走到火红面前,望着他。
火红看了我一会儿,没有说话,转过身向青山奔去,我紧随其后。
从那天起,我整日同他一起在大草原上奔跑。我学会了辨别各种野草,有毒的,无毒的,甘美的,苦涩的,渐渐的我发觉原来他们都各自有自己的独特之处与清爽味道,相比之下,原先我每日大嚼的牧草是如此的肥腻,乏味。我也开始学他用牧草换粮食酿酒,常常两人在草原上喝的酩酊大醉,便在草丛中到头便睡。半夜醒来,满天星光静静地闪烁,一如远古,恍惚间我仿佛又回到了远古,当我抬头发现身边躺的不是剑齿虎而是火红,才重又安心地睡去。
我的梦开始变得支离破碎,只记得我一直在不停地奔跑,穿过沙漠、戈壁、森林。我的年纪开始逐渐增大,我的体力开始慢慢衰退,但还是没有猛兽能追上我,无论是狮子、猎豹、还是剑齿虎。我开始渴望温暖,但我始终孤身一人。偶尔我也会和一两匹相遇的母马做爱,然后再上征途,最后我来到了茫茫雪原。到这里,梦就曳然而止,不再继续。无论我怎样的努力,做梦时总是从前的片断在重复。
有一天,我对火红说:“我要告诉你我的梦,那是一个非常漫长、真实的梦。”
火红并未感到惊奇,他说:“我一直在等你告诉我。”
于是我将我的梦从头至尾细致地,一点不漏地向他讲述。他一直很严肃地听着,中途一次也没有打断我。我的梦讲完时,已经夜深了。他垂下了头,想了许久,然后说道,“我父亲告诉过我,梦的来源主要有两种,一种是你潜意识里渴望的东西,另一种是你潜意识里在压抑逃避的东西。除此之外还有第三种,那是远古至今上万年的遗传积累下来的集体意识里的东西。大多数梦是头两种的混合物,也有极少数的梦包含了这三种来源,我想你的梦就在此列。但我不知道你的梦为什么终止了,也许是由于现实的压力开始缓解,也许还有更深层的原因。你目前只有耐心的等待。”
这是火红第一次说起他的父亲,我一直在想象中对他的身世进行各种各样的猜测,三槽曾说过他的父亲很有来头,加上如今他的这段话,在我的想象中他父亲应该是高大威严,向他一样有着火红色的皮毛,眼睛炯炯发亮,充满智慧。我企盼着早日看见他的父亲,但在那之前又发生了一些事。
那段时间我和火红有时非常深入大草原的腹地,常常整晚不回训练场。在那儿会碰到另外一些马,他们一般都是一只或两只在一起,很少有三五成群的。他们都很年轻,很快我们便相互熟悉了,常常会在草原上展开比赛,这种比赛一般是自发的,两匹马走在一起突然就跑了起来,都想要超过对方,追逐中,越来越多的马会加入,最后会有几十匹马在大草原上你追我赶,象几十支利箭劈开那绿色的海洋。这种追逐的胜利者一般总是火红,为此他赢得了不少年轻漂亮雌马的青睐。因此我对火红总是很羡慕,他却对那些雌马不屑一顾,而且说有什么好羡慕的,说他跑得快是因为他从小就总是在跑,说任何人只要象他那样都会跑得很快,而更重要的是天赋,说到这儿他看着我说:“踏雪,你很有天赋,不要放弃你的理想,将来你的成就会超过我。”
“我的理想?”我迷惑了,我那儿有什么理想。我只不过是天性喜爱自由,奔跑罢了。“我,我搞不清我的理想是什么?”
“什么!?”我从未见过火红这样的表情,诧异中又带着愤怒。“我一直以为你--。”他又突然恢复了平静,“对了,我忘了你父母都是驴了,你不可能知道的。”
“知道什么?”
“任何一匹马都清楚的最后的宿命,你有没有想过,这个草原上为什么没有一匹老马?”
“呃……,我不知道,说实话还没注意哩。为什么?”
“明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到那儿你就会知道。”
我们当晚就在草原深处过的夜。第二天中午,我们来到了青山脚下,开始在山谷中穿行,谷中满是碎石、陷坑与藤萝,一不留神就有可能摔倒或扭脚。穿过一个又一个山谷,路越来越难走,仿佛没有尽头,我满身大汗,最后终于看见了垭口。火红说:“到了,出了这个垭口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我抑制不住好奇,飞奔了过去。一冲出垭口,我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展现在我面前的是一片一望无垠的美丽原野,五颜六色的不知名奇花异草遍地丛生,随风轻轻摇曳,远方是重重森林与皑皑雪山,夕阳正要落下,在雪山之巅映射出瑰丽的光芒。这平生未见的美景让我兴奋的全身颤抖,望着它我血脉贲张,心潮起伏。
可是在我和那片天堂般的净土却横贯着一条宽阔的大峡谷,它太宽了,不可能跳过去,两边望去,也没有尽头,怎样才能到达那片乐土呢?
小心翼翼地走到崖边,我向下望去,企盼着能发现一条曲折的小径通向崖底。一望之下我的全身都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悬崖如刀劈一般,没有任何可能下去,而在几百米深的崖底,全是白骨,摔得七零八落的马的白骨,一层层密布,铺满整个谷底,不知道有多少。我好容易抑制住眩晕,退了回来,身上却还不住打颤。火红走了过来,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没有老马了?”
我闭上双眼,没有说话。
“远古以来,所有的马都在试图跳过这道峡谷,有的事到临头却退了回去,因着失败、惭愧而重新变成驴终此一生,而不幸者则葬身谷底。”
“可是那根本就不可能跳过去呀!”我叫了起来。
他没有理会我,继续说道:“可是故老相传,在月圆之夜,如果一匹马可以放下一切顾虑、担心,尽情一跃,便可以跳过它到达彼岸,而且也确实有马曾跳了过去。”
跳过去!怎么可能!?我再度审视面前的峡谷,不,即使是千里马也不可能跳到一半的地方。然而遥望那片极乐净土,我的热血又开始沸腾。
“火红,你没想过要跳过去吗?”
“当然想,但对我来说还没到时候,我还没能放下一切。不过,如果你真想一试的话,我告诉你,我爷爷就跳了过去。十天之后便是月圆之夜,我可以陪你来,但我不会跳的。”说完他就转过身去,“现在我们还是回去吧,这两天你需要好好歇歇。”
接下来有五六天我一直没有找到火红,每月总有一周左右他会神秘地失踪,哪儿都找不到,过后问他,他总是含糊其辞,不愿意说。这几天我的情绪一直焦灼不安。我现在才明白他所说的选择的真正含义,我希望能从梦中获得某种启示,梦却迟迟不来。
他终于来找我了,沉默地长途跋涉后再次到达了青山脚下,而圆月已升至中天,他说:“你去吧,不必勉强,我等你到天亮。”
“你真的不去?”
“不去,听我说,你走进山谷后不要急,要放松静立一会儿,直到时候到了,你才能开始跑。”“怎样算时候到了?”
“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如果你是一匹真正的马的话。”
我慢慢地走进了山谷,月光异常明亮,路却依旧难行。走了一段我在一片空地中央停下,不知该如何是好。山谷中静极了。我闭上眼睛开始等待那所谓的时刻来临。
夜越来越静,渐渐的我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脉搏的跳动,血液的奔流以及心脏那低沉悠远的鼓声,这声音的汇流越来越大,我激动起来,开始发抖,这是我甚至听到了肌肉纤维摩擦的声响,我的脉搏加快,呼吸急促,鼓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突然之间,仿佛从天而降的启示,我知道时刻到了,我跑了起来,起初缓慢,还时时在碎石上打趔趄,后来越跑越快,我只有在梦中才跑得这么快过,这不是我本身的意志或力量,是那来自荒洪岁月的原始而有强大的野性之力在驱使、推动着我,我恍若回到远古,如风一般在辽阔大地疾行,夜风疾疾掠过我在月光下飞扬的鬃毛,刺激着我全身每一个毛孔,我不用注意脚下的石块,陷坑,凭本能我便可以越过、避开一切障碍。大地在我脚下飞逝,耳边充盈着风声,几万年来被驯服压抑的野性之血在荒野、月光、风的召唤下重又复苏。我的鼻孔痉挛地大张,深吸的每口清冽的夜风都深入全身每个角落。每根血脉,每丝神经,每个细胞都在沉醉,狂喜。当我的四肢在夜风中尽情舒展、翱翔时,我充分体验到生命的美妙,我强健的肢体生来绝不是为了拉磨、拉车,它的天性是奔跑、跳跃、飞翔,如今我实在享受生命重归自由国度的无上狂喜,是灵魂最深处神性的喜悦,比梦中要深刻,真实百倍,一旦体会永也不会忘怀。
那道天堑就在前方,就在我向它冲去时,突然感到一双黑宝石似的眼睛在冷冷地注视着我,疑虑、恐惧和不安笼罩了我,冲到崖边的刹那,我煞住了脚步,停在了崖边,几个石块滑落,久久方有回音,刚才的喜悦消失了,留下的只有疲惫、无力,无数白骨在月光下闪着冷冷的光芒,我茫然颤抖着退了回来。
拖着沉重的脚步,我走了回去,火红在谷口迎了上来,我很羞愧,不知说什么好。他什么也没问,让我很宽慰,我俩一起默默地返回。
路上他突然说起了话:“你知不知道我每月中有几天去哪里?”
“不知道。”
“我去会我的爱人。”
其实我早就有所预感,被证实后好奇心大增,暂时忘了我的失败。“你真是的,怎么一直也不带我见见嫂子?”
“她是头驴。”他沉静地回答道,“在离这儿不远的另一所训练场。”
我当时目瞪口呆,半天才意识到这样的反映会伤害他,于是用尽量正常的腔调接着说话,“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你很爱他吗?“
“是啊,我很爱她,这正是问题的所在。我也不知该怎么办,所以我现在无法去跳那道峡谷。”
他不再说话,我也不知该说什么好,遇上这种事,又能说什么呢?
那天晚上我的梦又开始继续,我在茫茫的雪原上艰难跋涉,天寒地冻,很难找到被大雪覆盖的青草,那里有时整日不见阳光,有时太阳总也不落,我还看到过天空瑰丽无比的烟火,当地的马说那叫生命之光。
这里的剑齿虎很少,他们都有白色的毛皮,却没有黑宝石般的眼睛,我很轻松就能将他们甩开。
有一天我遇到了一匹白色的雌马,她非常美丽,有一双安详的棕色眼睛,我留了下来,在那片白色的天地里开始另一种生活。每日要做的只是觅食,因为在这里最大的危险不是剑齿虎,而是饥饿。这是另一种生存竞争,要战胜的危险不是猛兽,而是大自然。在这里重要的不是速度,而是耐力,而更重要的是意志,求生的意志。冰天雪地能够很快摧毁你的求生意志。你感到疲倦,浓浓的睡意向你袭来,睡乡这时显得是多么美啊,再不用终日奔波,只要躺下睡着,一切痛苦都会消失,一切的一切此刻都显得微不足道,只想从此一睡不醒。在这种时刻,我忠诚的妻子显出了比我更坚强的意志,好几次如果没有她的鼓励与督促,我就会倒在地上永远的睡去。而有的时候我没有倒下这是为了能将昏迷的她背负到前方的温泉。我们就这样相濡以沫地在冷酷的大自然艰难的生存。
我醒来时第一眼看到了火红,他说:“政治学习马上就要开始了,你今天一定要去听听。”迷迷糊糊的我还未来得及惊奇,就被他拽了起来,拉到了大竞技场。
今天来做报告的是一位著名的政治家,前面我说过了这些社会名流全都是千篇一律,驴皮笔挺,驴毛水亮。今天的报告同以往并没有太大区别,听的过程中我一直很纳闷火红为什么拉我来听,而他把我拉来后冲我呲牙冷笑了一下就又走了。
散会之后我正在寻觅火红,一头驴把我叫住了。“你是踏雪吧?场长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有点忐忑不安地来到场长办公室门口,敲门进去后,发现场长和那位政客都在里面,场长说:“你就是踏雪吧,这位先生有话想和你谈谈。”然后就对那位政客笑着说:“你们慢慢聊,我出去办些事。回头见。”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人。那政客微笑着看了我一会儿,突然说:“你认不认识我儿子?”
“你儿子?”
“对,就是火红。”
诸位大概可以想象出我当时的惊奇,我大张着嘴半天没说话,然后我说:“不可能、不可能,你怎么会是火红的父亲。”但接下来更是我惊奇的事情发生了。这位大亨站了起来,缓缓地将身上那笔挺的驴皮脱了下去。展露在我眼前的赫然便是一个中年的火红。只是毛皮失去了亮泽,身形有些佝偻。但他舒展开筋骨之后还是比我高出了一头。
“现在你相信了吗?”
我也曾对火红的父亲做过各种猜想,却从未想过会是今天这样一种情景。这时它的父亲和刚才的那个政客判若两人,斯文世故的神色不见了,眼睛里流露出的是深深的忧伤、苍凉。
“我知道你是火红的好朋友,但关于我的是你可能还不清楚。火红一直很恨我,从不愿意提起我这个父亲。”
我说:“不,不是这样的,前些日子他还说起你呢。”
“真的吗?他说什么?”
我大致将我的梦和火红的话说了一边,他陷入了沉思,那神态和火红简直是一模一样,只是眼里的光芒更加睿智。
“孩子,你的父亲叫什么名字?”
“飞扬。”
“那你的母亲是不是叫月光?”
“是啊,您认识我的母亲?”
“岂止是认识,我们三个曾经是最好的朋友,那时我们三个再大草原上奔跑时,没有别的马能追得上,尤其是你的父亲,他简直就是一道黑色的闪电,无人能及。”他微微闭上双眼,陷入到对年轻的回忆中去,而我则莫名其妙。
“我的父亲?黑色的闪电?可他们都是驴啊。”
“什么?噢--,是我弄错了。孩子,一定是我弄错了,不说这个了,谈谈你的梦吧。”
我心中仍然有许多疑惑,但没有再问,“叔叔,那梦对我来说预示着什么呢?”
“孩子啊,那梦是你心里的一个结,你知道那道峡谷的名字吗?就叫心谷啊。你想跳过去,就要先解开心里的结,每匹马心里都有一个结,只有解开它,才有可能跳过去。”
“叔叔,你为什么没有跳呢?”我忍不住问道。
“叔叔心里的结是个死结啊,我没有力量去劈开它,只有留了下来,年复一年就成了这样。你很奇怪是吧,有些事慢慢你就会明白了。”
“他和我一样,爱上了一头母驴,我妈妈因此葬身谷底,”门突然开了,火红出现在门口,“为什么你不敢告诉踏雪呢?”
我很尴尬,不知道说什么好。
“火红,你出去,我有话要跟你朋友说。”
“有什么好说的,还不是让他来劝我。”
“火红,你还不明白吗?我希望你能跳过去,而不是象我一样痛苦地度过一生。”
“你自己做不到的事不要指望我会替你完成!踏雪,我们走!”说着火红拉着我往外走,走出好远,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父亲的身形更加佝偻了,连地上那套驴皮都显得有些大。我很愤怒,一下子站住了。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你父亲说话?”
火红没有说话,两颗巨大的泪珠落在了地上。我突然明白了这对父子,他们实际上非常理解、爱对方,却都因为骄傲,伤痛而不肯向对方坦露心迹。父亲留了下来,火红将来会怎样呢,从这天起我的青春期结束了,残酷的现实为我完成了割礼。
似水流年转眼即逝,火红从训练场离去的日子到了。他最终没能解开那个结,被父亲安排到了一家政府部门,工作清闲,不用拉车拉磨,薪水足够养活他的妻小。最后几夜我俩在原野上痛饮狂嘶,告别心爱的大草原时他勉强挤出的笑容却让我泪流满面,望着他火红的身影渐渐隐去,我长嘶当哭,今生唯一的朋友终于离我而去。
没有了火红,我的生活再次空虚起来,马厩里的那些驴们越来越使我无法忍受,无法理解。动物怎么能这样生活,庸俗的追求,整日为着蝇头小利蝇营狗苟,完全忘了生命最根本的意义,后来我常常整日整夜不归,只是偶尔回去看看有没有什么事。
每次回去时,我都感觉草头越来越阴郁,和他谈话也谈不进去,拉他出来也不出来,整天缩在角落里。我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终于有一天我回去时,发现他已经不见了,一打听原来因为精神异常被送回老家了。
每一个月圆之夜我都会在辽阔的大草原上御风而行,但每次都最后停在了崖边。当月亮第十二次圆的时候,我发现我的离去之日也要到了。周围的驴们都开始忙忙碌碌地梳洗打扮,各自带上拉多少斤石头,多少圈磨的证书出去找工作,希望能被一个好农场看中,买去。我的父母这时突然来到了学校,住在了招待所里。他们都苍老多了,尤其是父亲,常年拉水车使他的身躯更加佝偻。我心里很难受,也更加矛盾与痛苦,本来我应该像别的驴子一样赶快找个好工作,赡养父母,让他们度过一个安逸的晚年,可内心深处的呼唤又让我无所适从。他们来的时候为我买了一套驴皮,为了不使他们失望,我穿了上去。于是我迷迷糊糊地就变成了一头驴,至少样子差不多,也是皮装蹄履,驴貌岸然,混迹于驴群之中在牲口交易中心到处贩卖自己,心中暗怀一丝窃喜,感到自己好似混入革命阵营的阶级敌人。望着镜中自己呲牙的微笑,我暗暗说道:“火红,这是你给我留下的印记,我如今真的理解你了,可我到底该怎么办?”
迷迷糊糊地奔波了几天我就累了,非常非常的累,回到我的马厩,脱下了驴皮,感到自在多了,然后去招待所里找父母,他们还一直在这里等我的消息。父亲看到我疲惫不堪、沮丧的样子之后,转过头去,望着我母亲,母亲犹豫了几秒钟,终于点了点头。我感觉他们已经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父亲走到我的面前说:“孩子,有件事一直没告诉过你,看来今天不得不说了。”他顿了顿看了看我的反应,我静静地望着他,于是他又继续说了下去,“我和你母亲本来都是马,因为没能跳过心谷,最后变成了驴,你小的时候我们原希望你能安分守己地过一辈子,不要经历我们那样的痛苦。但现在看来,天性是没法改变的啊。所以我和你妈妈刚才还是下了决心,要告诉你,孩子,勇敢地追求你的理想吧,不必顾虑我们,我这把老骨头还是很有劲的,在撑几年就可以拿
退休金了。”
母亲一直默默地用爱怜交织的眼神望着我,她也走了上来,说:“孩子,不必勉强,跳过去了,当然好,跳不过去,别太难过,我和你爸爸都在家里等你回来。”
我感到泪水充盈了我的眼眶,其实他们所说的事,我也早就有所预感,只是没能证实,更没能想到他们会支持我。我强忍住泪水,抬起头说道:“爸,妈,你们放心吧,儿子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父亲点点头说:“好儿子,好好干,我和你妈妈一会儿就回去,不用牵挂我们。”
我知道他们是不想在这儿增加我的压力,陪他们聊了一会儿后,我将他们送出了训练场。望着他们佝偻的身影渐渐消失,我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模模糊糊中我仿佛看到三匹马在大草原上并肩飞奔,红色、白色和黑色。
我没有顾虑了,回到马厩就进入了梦乡。
在冰天雪地中生活了多久?我不知道,我渐渐地开始怀念起南方的池塘,南方的草地,和南方的阳光。我的妻子也想去看一看我的描述中美丽的热带草原。但我还有件事未了,我还未找到他的儿子。终于有一天我遇到了他的儿子,那是初夏的一个清晨,阳光在树枝间的冰凌上闪烁不定,他就站在树下,一看到他的眼睛我就认了出来,和他父亲的一样乌黑,深邃,没有一丝渣滓,而他并不认识我。
可能是他的速度太快,更可能是我老了,我没来得及闪开,也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一阵剧烈的疼痛象闪电一样击中我的胸膛,冰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有些眩晕,我很遗憾,我和他父亲的故事从未对人说过,现在不会有人知道了,也不会有人相信了,不过也无所谓了,我仿佛看到了热带的阳光,然后是一双黑色的眼睛慢慢变大,覆盖了整个天空。
我醒来时还是深夜,明亮的月光照进了马厩,明天就是离场日了,今晚马厩破例不关门,同住的驴子们都到大竞技场上狂欢去了。我走出马厩,发现这又是一个月圆之夜,是的,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我在草原上默立于月光之下,等待着来自天籁的启示,它又降临了,没有任何先兆。我便感到了野性之魂的降临,又开始了自由的狂奔,这是今生今世的生命之舞,也是往生往世之舞。当我冲向崖边时,梦中的眼睛再次覆盖了整个夜空,我不再犹豫,腾空而起,刹那间我仿若化作流星飞越茫茫夜空。
当发现自己平安到达那片乐土时,我兴奋的不知如何是好,终于成功了,这下自由了,再也不用想什么拉磨、拉车,终于自由了。我在草地上打滚、长嘶,试着吃了些奇花异草,发现每一种植物的味道都是那么美妙。激动的心情略微平息之后,我渴望找到一些同类来与他们分享我的喜悦心情,也许他们也会对我的来临表示热烈地欢迎吧。这么想着,我在这片神秘美丽的土地上飞奔。跑的时候,总感觉头很沉重,没法再象从前跑的那样快,但我没在意。
太阳缓缓升起,这片土地在阳光下愈加显得美丽。但我还是没有见到一只马,只有些牛羊在安静地吃草,他们看起来都身体肥胖、行动迟缓,也许是安逸的生活过得太久了吧,我们马是不会这样的,想到这儿我跑得更加用力了,但沉重的头依旧妨碍着我。
中午的时候,我找到了一个小湖。湖的附近也没有马的脚印,我有些奇怪了,这片土地上的马真的这么少吗?
低头喝水时,从水中看到了我的倒影,我大吃一惊,我的头上长出了一只白色螺旋形长长的角,角的下方是一块黑色的宝石闪着温润的光芒。我变成独角兽了!这时我忘了喝水,一遍遍陶醉地审视水中自己美丽的倒影。我想起了草头说的话,从那时以来,发生了多少事情啊,仿佛一辈子都已过去,现在我可真的是要什么有什么了。突然我明白了为什么刚才奔跑时头那么沉,都是这角和宝石在作怪。想到以后不能再象风一样奔跑是我有些怅然若失,但转念一想,无所谓了,在这片土地上是不需要风的速度的。
俯下身去痛饮了一番甘美的湖水,我又开始了寻找。
日复一日,我在这片乐土上奔跑、寻觅,只见到成群的牛羊,终于有一天我在森林里见到了几只独角兽,大喜过望,奔了过去,却发现这几只独角兽都已经非常年迈,他们都陷入了冥思之中,问什么问题也得不到回答,失望之际我只好走开。后来我又见到过几次年迈的独角兽,结果还是一样。
渐渐地,我不再整天四处奔跑,早晚会找到同类的,急什么,只管悠闲地在这片乐土上转悠就是了。几年过去了,我越来越胖,也越来越懒于奔跑。虽然每天吃得很好,什么都不用担心,但内心深处却越来越空虚,因为我找不到奔跑的感觉,那早已成了我的第二天性,而头上那美丽的角和宝石使我无法享受那风一般的快感。我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黑色的泥潭,清楚地看到了没顶之灾的命运,却无力自拔。
有一天我无意中又回到崖边,这还是我跳过它后第一次回来,望着对面的青山,我发现我陷入了更深的迷惘和孤独中去。我开始不停地自问,马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自由地、野性地奔跑,如果只是为了整天这样活着,我为什么要费那么大的劲,经历那么多痛苦最终只是为了跳过来。还不如在那边老老实实找份工作,混好了同样衣食无忧,还可以赡养父母。如今我这样整日虚度光阴,一次为满足,同大磨、二磨又有什么区别?
这是一片没有梦的土地,需要的一切,阳光、水草、鲜花、异果,应有尽有;逃避的一切,车、磨、尘世的束缚,这里都没有。我追求的是什么?自由?这里有吗?自由归根结底是一种选择,当你什么都不需要选择时,自由还算是自由吗?野性?生活在大自然中,不必拉车、拉磨,就算是野性了吗?不,野性是一种生存的意志,一种同强大的对手-比如剑齿虎、狂风暴雪-对抗的兴奋,这里没有。有的只是适足、安逸的生活。
茫然中我向崖底望去,那皑皑的白骨啊,也许他们是更幸福的,在追求理想的过程中坠落,虽然毁灭,却充实、幸福。突然,我看见了一样东西,一股冷气从我的心底升起,那是独角兽特有的螺旋状角,静静地躺在谷底,接着我又看见了成千上万个角,有的连着头盖骨,有的已经摔得粉碎。我突然明白了,那些崖底的白骨,不仅仅是马的,更多的是独角兽的,是那些跳过来后,发现理想破灭的独角兽的白骨。所有这一切传说,都不过是一场梦,一场马的家族可悲的梦。
我决定回去,趁我的生命还没被这里慵懒的生活消磨殆尽,我要立刻回去,宁愿坠落葬身崖底,也胜过象那些老独角兽一样,苟延残喘地偷生。要回去,首先就要将我美丽的角和宝石从我身上清除,如今他们已成了可恶的负担。当我试图将角在岩石上碰断时,却发现它已同我的血肉成为一体,每碰一下都是钻心地疼痛,但自由如风的信念支持着我,一次次越来越疼,终于最后一下猛烈地碰撞使我昏了过去。
醒来时我看到地上一滩凝固的鲜血中是我破碎的角,接下来就该黑宝石了,我不想将它碰碎,它是我远古朋友的眼睛,如果非要为此牺牲生命,我心甘情愿。
我终于回来了,但是在跳的时候碰断了一条腿,我再也不能象风一样奔跑了,但我不后悔,只要生命还在,就没有东西能阻止我去寻找新的挑战。过去的世界仿佛没有丝毫变化,而我已不再年轻。大草原上依旧有年轻的马儿在奔跑、追逐,梦想着跳过那到峡谷,我静静地看着他们象风一样穿过草原,仿佛见到了当年的火红与我。我什么也没有说,他们相信自己的追求,就让他们去追求好了,即使葬身谷底,也是他们自由的选择,也胜过蝇营狗苟度过一生。望着他们矫健的身影,我突然很想念火红,他现在怎样了,过的幸福吗?不过,再找他之前,我想先回训练场看看。
训练场还是老样子,今天是周二,大家都参加政治学习去了。我回到我原先的马厩,一切都未变,象当年我曾经深恶痛绝的这片土地,如今看起来却显得很亲切,莫非我已老了,开始怀旧了?我向水槽望去,一张饱经沧桑的脸映了出来,只有一双眼睛依旧明亮。
走出马厩时,大会已经散场了,年轻的驴子们从我身边经过,纷纷投来好奇的眼光。我一瘸一拐地走进大竞技场,那位演讲者尚未离去,正在同场长讲话。我环顾四周,中间的标语已经换成了新一代领导人的题词:“热爱自己的专业,创造美好的明天。”看台上的大幅相片也都已更换。这时,我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踏雪!”
我抬头一看,那位讲演者向我疾奔而来,这样的姿势,这样的速度,只有火红才有。
“火红?”
真的是火红,虽然套上了驴皮,身形略显佝偻,但真的是他。最初的激动过去后,我俩相对半晌,心里都感慨万千。
我们一起到了他家,他妻子,一头美丽的花驴,对我热情相待,看得出来,他们夫妻关系很融洽,相互的爱与日俱增。他们的孩子,一头火红色的小马驹,十分可爱,一个劲地缠着我讲故事。火红不得不摆出一副威严的姿态呵斥他的儿子去帮妈妈干活。我看着这一切,心中似乎也分享到了这一家洋溢的幸福。
我们谈至深夜,我从头至尾向他讲述了分别后的一切经历,他静静地倾听时眼中有火花若隐若现,但转瞬即逝。
“这么说,你终于跳过去了,但你还是回来了。”
“是啊,理想和现实总是有差距的。”
“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我有个模糊的想法,我想去北方,也许在那里能找到我想要的生活。”
“也许和这里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是的,这很有可能,但还是得试试。”
“不着急,难得咱们又见面,多住几天吧。”
“说说你这几年的生活吧。”
“没什么好说的,你都可以想象得出来,慢慢的混呗,好容易如今混得象个驴样了。”
接下来我向他询问了一番从前和我同住的驴们如今的状况。大磨正在竞选省长,经费来源主要是靠他弟弟二磨,这兄弟俩如今很是得意,曾多次回训练场作报告。三槽
好文章!
让人即畅快淋漓又沉重失落
1)自由归根结底是一种选择,当你什么都不需要选择时,自由还算是自由吗?
这种奔跑到后来对我不再是一个逃生的方式,而是一种天性的需求。
其实从头到尾都讲了一个道理:生活在别处。
真正的生活,永远都只存在于我们到不了的地方。这是米兰·昆的拉说的,或许也是远古至今上万年的遗传积累下来的集体意识里的东西,是宿命。
2)草头是个另类,以我看,它与其说是一头驴,不若说是一头骡子 我是指精神上的一种杂交,他总是表现出一种双重性。他很厌恶拉车或是拉磨,但常常又会去训练上几个小时,有时我在草原上发足狂奔时也会遇到他独自低着头散步。。他最大的悲哀是不甘心做一头驴,却又没有足够的勇气去变成一匹马。而他无论是同我还是同别的驴都有一种游离感。
俺竟然觉得包括俺在内,磨房里的许多驴子都不过是草头,
在这个喧嚣繁杂的社会与我们的梦想的夹缝中间
3)夜越来越静,渐渐的我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脉搏的跳动,血液的奔流以及心脏那低沉悠远的鼓声,这声音的汇流越来越大,我激动起来,开始发抖,这是我甚至听到了肌肉纤维摩擦的声响,我的脉搏加快,呼吸急促,鼓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
是那来自荒洪岁月的原始而有强大的野性之力在驱使、推动着我,
夜风疾疾掠过我在月光下飞扬的鬃毛,刺激着我全身每一个毛孔,我不用注意脚下的石块,陷坑,凭本能我便可以越过、避开一切障碍。大地在我脚下飞逝,耳边充盈着风声,几万年来被驯服压抑的野性之血在荒野、月光、风的召唤下重又复苏。我的鼻孔痉挛地大张,深吸的每口清冽的夜风都深入全身每个角落。每根血脉,每丝神经,每个细胞都在沉醉,狂喜。当我的四肢在夜风中尽情舒展、翱翔时,我充分体验到生命的美妙,我强健的肢体生来绝不是为了拉磨、拉车,它的天性是奔跑、跳跃、飞翔,如今我实在享受生命重归自由国度的无上狂喜,是灵魂最深处神性的喜悦,比梦中要深刻,真实百倍,一旦体会永也不会忘怀。
是的,我们生来就是要回到自然,野性的奔跑的去享受骄傲的享受我们的生命;我们生来就是要跟自己赛跑的
4)本来我应该像别的驴子一样赶快找个好工作,赡养父母,让他们度过一个安逸的晚年,可内心深处的呼唤又让我无所适从。于是我迷迷糊糊地就变成了一头驴,至少样子差不多,也是皮装蹄履,驴貌岸然,混迹于驴群之中在牲口交易中心到处贩卖自己,心中暗怀一丝窃喜,感到自己好似混入革命阵营的阶级敌人。
离开学校,决定从此死心塌地同流合污之前的心迹,哈哈
这是我在磨房中看到的最喜欢的作品!梦境与现实,看的时候让我想起《冷酷仙境》。
请问此美文是在哪当的??
在哪当是啥意思?
在哪当是啥意思? [/quote]
“当”就是download即下载
在哪当是啥意思? [/quote]
“当”就是download即下载 [/quote]
哦!不好意思!IQ低,呵呵!
UP 一下。
我喜欢动物的拟人故事,就像这一篇,还有《雪虎》等。让人从动物性中感受到人性。
M同志,你好久没用这个名发帖了,怎么又回到了从前。
这样的文章,竟然差点错过。
不一样的滋味涌了上来
只得一个乱字
如果还有错过此文章的朋友
都来看一看吧!
Life begins from an accident, but the duration is filled with choice.
And Life is like climbing, sometimes high, sometimes low. But how's it if you don't know what you are climbing for?
这时我许久前写给一个朋友的。很多时候我们都是在跟自己交战,心谷,是人生路上千千万万道的槛!
有好的多多推荐,给浮躁的人们一点享受
生命,生活方式,追求
爱情,友情,亲情
矛盾
因为年轻!
因为骨子里有叫野的东西。
小百合 2002-06-04 13:05
我将这篇《麦田踏雪》转过来了。
[$nbsp][$nbsp][$nbsp][$nbsp]只是因为鲤鱼说过的话:我想我的(成熟成长)过程会经历类似于踏雪的这一个过程吧。
[$nbsp][$nbsp][$nbsp][$nbsp]这几个月以来的鲤鱼一直处在一种漂浮的思考状态,文章里面所写的,踏雪所经历的,都给了他很大的震撼。于是他说:
蛋白质走在我前面,像踏雪一样,很多他想追求的都有过了,只是,不知道它勇于再次跳过悬崖回到世俗生活的时候在我前还是在我后?
[$nbsp][$nbsp][$nbsp][$nbsp][$nbsp]
[$nbsp][$nbsp][$nbsp][$nbsp]不要做草头,我们要么做踏雪,痛快的追求,无拘无束的追求,用性灵生命去追求。幸运的话当我们梦想的一切获得后,我们会从容的过世俗的生活。要么做火红,死心塌地的取妻生子,养家糊口,虽有不甘,转瞬即逝。
[$nbsp][$nbsp][$nbsp][$nbsp]驴子是不是很像踏雪,崇尚自由\渴望挑战\拒绝平淡.
[$nbsp][$nbsp][$nbsp][$nbsp]前半段我看出了无奈与压抑(也许是联系到了自己现实的一些东西)
[$nbsp][$nbsp][$nbsp][$nbsp]中间看出了热血与激动
[$nbsp][$nbsp][$nbsp][$nbsp]后面?也许经历还没有到那一步,虽有感悟:我们的下一步,也是去除纷繁 芜杂,回归简单.但是还仅仅是感悟而已,还没有融入思想里面.
[$nbsp][$nbsp][$nbsp][$nbsp]关于前半段以及中间的过程,我们的感悟可能都相近,因为我们都是驴子,都是骨子里面一些相同的固有的东西才让我们同时表现为驴子.
[$nbsp][$nbsp][$nbsp][$nbsp]后面部分,让我沉思
[$nbsp][$nbsp][$nbsp][$nbsp]有些细节我很感动,不知道你注意没有:
[$nbsp][$nbsp][$nbsp][$nbsp]“我们谈至深夜,我从头至尾向他讲述了分别后的一切经历,他静静地倾听时眼中有火花若隐若现,但转瞬即逝。”“有火花若隐若现,但转瞬即逝”
[$nbsp][$nbsp][$nbsp][$nbsp]火红不得不摆出一副威严的姿态呵斥他的儿子去帮妈妈干活.
这样文章让人震撼。是我在磨房看到的最喜欢的一篇。
现实与理想,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思想只会让人更加痛苦,做一个行尸走肉似乎容易些。
很久远的一些事,
不经意间重新拾起。
时间
我是草头,做的和想的总是距离那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