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江乱弹] 此中有真意 欲辩已忘言

我今晨坐在窗前，世界如一个路人似的，停留了一会，向我点点头又走过去了。
I sit at my window this morning where the world like a passer-by stops for a moment, nods to me and goes.
——泰戈尔

一个朋友慷慨激昂的抱怨说，日复一日的工作让人几乎透不过气来，单调的生活正在绞杀他本来就少得可怜的灵性。而作为一个歌颂社会主义伟大成果的文艺工作者，保持健康的心态，拥有丰盛饱满的热情、阳光灿烂的笑颜、积极向上的进取态度是不可或缺的。因此，他摆出一个曼妙的姿势，他要拨乱反正，他要重获新生，他要与时俱进，他还要重新书写一个大写的人字——他要去丽江！这个名字经过无数群众口水的浸泡已变得湛然生辉，有若森森白骨，有着些许狰狞的美丽。

话音刚落，立刻获得了在座诸多牛鬼蛇神口水四溅的附合，俺更是大声叫好，竖子生当如此也！曾经迷人的丽江反正已经被千人踩、万人踏，毁损得差不多了，也不在乎再多留一对鸟脚印！更何况，被我等才情横溢的巴渝儿女赏玩，总比被那些旅游团的混沌浊物践踏强吧？而鄙人作为万千俗众中无可争议的一员，早已数度临幸过这个曾经明眸皓齿如今却烟视媚行的风尘女子，两般风情尽皆享用，幸甚至矣！每当念及此处，都不禁弹冠相庆、抚掌大笑。

自古以来，丽江古城是南丝绸之路及茶马古道上的重要集市，是滇藏贸易的商品集散地。80年代的一场地震让这个原本籍籍无名的小城突然向世界展示了它的绝代风华，遥远却不艰难的路途，四季分明却温润宜人的气候，民风淳朴而饶具情趣的纳西民族，古老悠久个性鲜明的东巴文化，淡定从容洋溢着人性温暖的古镇情怀，圣洁美丽却可调笑亵玩的玉龙雪山、貌似凶狠却色厉内荏的虎跳峡、昔日艰险如今有若坦途的茶马古道，一言以蔽之，丽江几乎具备了让广大小资人群心神向往的所有特性。我等本乃附庸风雅之辈，自然不能甘居人后，也随着浩浩荡荡的人群杀往丽江乱砍乱伐。

丽江古城海拔２４１６米，面积３.８平方公里，四面青山绿水环绕，举头就能望见晶莹璀璨、终年积雪的玉龙雪山远远挂于天际。古城依山跨水而建，水随街走，街依水筑，清亮亮的河水或在古城人家门前，或在屋后，或绕墙而行，或干脆穿室而过，饶有情趣。行走在凹凸不平的青石路面上，穿梭在曲径通幽的小巷中，两旁古老的砖木结构小屋，错落有致地挤在一起。白的影壁，暗红的排门，灰的瓦，已及本色的木栏，都衬得天是那么的蓝。纳西人喜好花木，家家果木扶蔬，小河旁垂柳依依。徜徉于蜿蜒的窄巷中，抬头会有一丛葱翠的绿树或几枝红艳的花朵从土墙里斜伸出来，撒你一头的绿荫和花香，能感受到古城骨子里的那份对生活的热爱与平实随和的气质。

我们下榻的激沙沙客栈，正是典型的纳西民居，正房堂屋，两厢侧房，门亩雕花鸟图饰、院坝栽异花奇木，民族特色十分鲜明。只是遇邻不慎，一个高大的东欧女孩，估计是穆斯林或其他什么教派的信徒，每天一大早就开始怪声怪气的唱歌或诵经，高一阵，低一阵，如杀猪，如鬼哭，难听无比，严重影响我等的休息；另外两个韩国女孩则是玩阴的，白天闭门不出，晚上夜深方归，甚至直到很晚，还听见她们在过道里默默的徘徊，令人不寒而栗。真***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四方街是古城的中心，向四面伸展出许多街道，路面皆用五花条石铺筑就，由于其显著的标志性，这里也是诸多头顶各色帽子一脸蠢相的旅游团集中放风的地方。中午，经常有身着“披星戴月”传统服装的纳西老年妇女在四方街集会唱歌，眼神淡定从容，表情平静安详，只当周围那一群五彩斑斓爱好摄影的匹夫匹妇根本不存在；晚上这里则上演东巴族篝火舞会，真假莫辨的纳西妇女们和屁颠屁颠的游客们手挽手，一起大跳特跳精心排练过的所谓“古老”舞蹈。

丽江的特色小吃其实谈不上美味，丽江粑粑就是油炸的小麦面饼，油重味腻，典型的垃圾食品；鸡豆凉粉因原料形似鸡眼而闻名，还没有俺楼下的凉粉好吃，纯属概念炒作；半透明的黄豆面号称“丽江第一面”，我的评价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根据《藏地牛皮书》的介绍，曾对米灌肠寄予厚望，殊不料又干又粗，吃了半份就再也难以下咽。经此役后，伙食依然全由川味担纲，遍觅古镇，发现入口处有一家红烧牛肉的味道非常不错，成为我们每次去丽江的必到之地，只是价格也日新月异与时俱进，直逼我等承受的底限，呜呼！后来弄懂了，吃饭全到新城去，几分钟的路程或一街之隔，饭菜就要便宜一半多，古城里6块钱一个的丽江粑粑只需2元，12元一份的肉丝7元就可搞定！所以，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朴素方针，强烈建议大家不要在古城内消费。

夜幕降临，丽江最有魅力的夜生活拉开了帷幕，流水两岸的灯光亮起来了，古色古香的店面传出重金属的狂躁，夜色下的酒吧精致而嬉皮，黑色的屋顶下点缀着一串串的红灯笼，明暗相缀，层层叠叠，错落有致，像是涵盖着人间无尽的欢乐与悲哀。衣香鬓影的红男绿女在靡靡红色光线的照耀下，显得意乱情迷面目模糊，怪相百出，呆若木鸡者有之，向隅而泣者有之，引吭高歌者有之，挤眉弄眼者有之，打情骂俏者有之，洋溢着喧哗的热闹，浮躁的快乐，本能的愉悦，有如《巴黎圣母院》中那场下层子民包罗万象的狂欢。

我同情的看着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魑魅魍魉们，他们兴高采烈的来到丽江，迫切期盼着某种形式的改变或提升，他们脆弱、敏感而细腻，被雨水打湿的青石路也能引发小资们“百年岁月积淀”的遐思，其实这儿貌似古朴的石板路都是80年代地震时全部翻新的，类似的可笑情节不胜枚举。由此看出，他们枯竭的心房需要雨露的滋润，笨拙的灵魂幻望轻盈的飞舞，苍白的精神有待浓墨重彩的涂抹，孤独的自恋急需热切的意淫，肤浅的思想渴求得到虚伪的印证，从而获得一种智力上升的错觉，一种逃避现实的快感。他们不缺乏勇气，但对于这些读书不多却不安于现状的善男信女们来说，以为通过一些个难度不大的心灵共鸣和青春易逝爱情易逝快乐时光太短的感悟，就能丰富贫乏的头脑、提升生命的高度，显然缺乏起码的智慧。对此我表示深切的理解和遗憾，要知道，有心烧香，何必苦求庙堂；虔诚朝佛，此处即是西天。

而对于丽江而言，则不幸充当了这个鄙俗世界的牺牲品。对此，我们有着巨大颠覆力量的人民群众功不可没，从丽江羞涩亮相的那一刻起，他们就犹如嗅到食物的野兽，奔走相告，扶老携幼、连滚带爬、争先恐后、蜂拥而至来到丽江，带着人民币和腐朽的城市气息大干快上，蝗虫般淹没了古城几百年修炼出来的优雅、宁静以及恬淡；更有如黑山老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古城温润婉约的元气洗劫一空，将其迅速打造成小资波波族等趋之若鹜的梦工厂，并进一步沦落为广大工农兵喜闻乐见的娱乐景点。他们的愚蠢是可怕的，他们的破坏是惊人的，他们创造了历史，他们颠倒了黑白，他们指鹿为马，混淆是非，把肉麻当有趣，将媚俗进行到底也不过举手之劳。

在这样的环境下，丽江摇身一变，由乡下土妞洗心革面成长为牡丹坊的当红头牌，即古龙笔下那种“让所有男人最怦然心动的，是同时有着圣女般清丽外表和淫荡灵魂的女人。”戴着矜持的面具让大家肆意取乐。诚然，目前的丽江就旅游资源的运作而言无疑是相当成功的，有着极高的知名度和美誉度，严格的控制体系和完善的维护措施，当然，还有坚挺的物价。但是，人文山水的气韵神髓却力有不及，就象南北朝的谢赫在《古画品录》对顾骏之的评价：“神韵气力，不逮前贤，精微谨细，有过往哲。” 是的，丽江再也不是那个大家为之魂牵梦萦的清纯女子了，我不禁有些黯然神伤，只能安慰自己说，总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固然不能象巴米扬大佛那样“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在壮美的悲剧中毁灭，起码也好过象张家界那样被糟蹋得人不人鬼不鬼，求生不得，欲死不能，丢人现眼，那才叫一个惨烈！

显然，诞生出这样人文景观的社会文化氛围是病态的，这个没有激情的年代，这个被软弱、欺骗、埋怨和嘀咕笼罩的年代，一大群自以为是者、无病呻吟者、语言游戏者、伪雅士者、匡扶世道人心者充斥周围，一边搔首弄姿，一边用着半熟不熟的艺妓姿态卖弄风花雪月，曲解一切美好的东西，尤其是那些成天不好好读书修身齐家，嚷嚷着要用身体写作的垃圾，居然还好意思自诩有卡夫卡的气质（好象是绵绵还是卫惠，反正都是下贱的一丘之貉）。这群小丑总有一天会发现自己的表演，原来只是某些玩家拽在手里招揽看客的拙劣舞技，他们所有的那些关于荣耀、关于悲伤、关于骄傲的快乐，其实，不过是一场自娱自乐的手淫。呵呵，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很多时候，意识形态上激烈的矛盾和冲突都无从避免，列宁同志对此就很了解：“对抗和矛盾断然不同。在社会主义下，对抗消灭了，矛盾存在着。”伟大领袖毛主席也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提出：“有许多同志比较地注重研究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分析他们的心理，着重地去表现他们，原谅并辩护他们的缺点，而不是引导他们和自己一道去接近工农兵群众，去参加工农兵群众的实际斗争，去表现工农兵群众，去教育工农兵群众。”可以看出，现在我们离这个目标已是渐行渐远。

话说回来，不管伟人还是痿人，他们的论点终究也不过是一家之言，既为姑妄言之，也就姑妄听之。然而，人不可避免要面对发自内心的真实声音，在每一次上文这样急切而狂躁的渲泄过去后，我都会慢慢平息下来，沉稳下来，很自然地、甚至可以说是近乎本能地体会到心灵超越、精神自由、和自然山水人文之美“润物细无声”般的融和力、渗透性。其实，放眼四顾，我们身之所居，游踪所至，皆是美景在目，心意所感。在心存玄理的高人雅士心中，玄理中的神韵与自然之力、天地造化中蕴藏散发的神韵仿佛天衣无缝地融和着。因为，他真正体会到的正是生命自身，其余皆由心生，只是一种臆想而已。有佛偈云“如来说诸心，皆为非心，是名为心。所以者何？须菩提，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尽管人们在阴晴圆缺岁月尘封中，逐渐学会了与人性的不完美共处，向人生的不理想妥协，尝试着让自由和快乐的内心去冲决一切秩序，让人性在沉重的文化和政治理性中复活。可是我们在不知不觉中，又势必会遵循另一种潜移默化的规则，就是天地之大道，也就是虚无主义者的宿命。

也无妨，正所谓“山气日夕佳，习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干脆就让我做一个庄子那样游戏人间的虚无主义者好了，万物可逍遥，何必栖形影，温一壶慵懒的心情，什么都抛诸脑后，色蕴如聚沫，不堪执取，受蕴如水泡，刹那无常，想蕴如阳焰，由渴爱颠倒，行蕴如芭蕉，剖析无实心，识蕴如幻梦，执取错乱境。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岂不快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