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东48小时－－天台天河穿越记

2005年元旦，一个晴朗的午后，我守候在浙江天台市的街头。虽然身处闹市，可我的眼神，却越过层层高楼，与远处的天台山遥相守望。我的眼神充满渴望，渴望近距离领略“天台四万八千丈”之雄伟，更渴望一睹“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 的天姥仙遐。
气温在零度左右，加之阵阵北风，即使身着厚厚的冲锋衣，仍感觉手足冰凉，大有罗衾不暖之感。本来，从遥远的济南兼程来到这个南国小城，是想享受享受江南和煦的暖冬。谁知上车才知道，我们有幸赶上了浙江地区百年不遇的大雪。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北方人，我不知道赶上这么一场大雪是不是一件好事，对我们今后几天的行程会有什么影响。总之，我们那时天真的认为，浙江的雪能有多大呢？
市内乘公交车，三五站便到了国清寺，再转乘景区电瓶车直达山门。国清寺是佛教天台宗的发祥地，我国著名古刹之一，黄墙黛瓦，老树森森，本是佛门清净之所，却无端裹携在温州这片中国最具市场活力的土壤，不免有些唐突或者另类。
从国清寺往上因大雪封路，禁止一切营运车辆上山，只得沿公路徒步上山。初行六七里，沿溪而行，见满山苍松，翠竹点缀，心情格外放松。沿途积雪基本化掉，没有一点儿大雪封山的迹象，一边走，一边问候当地政府大惊小怪，下点雪就封路，害得我们拉练般走这25公里的路。
走出山谷，公路沿山脊而行，海拔在8、9百米的样子，路两侧梯田农舍相间，林木稀疏，形同荒野。越往上走，残雪越厚，走在车辆碾过的车辙上，不留神就会滑一脚，十分难走，难怪要封路呢。到了下午5点来钟，人困马乏，脚走得生疼（来的时候走得急，忘了穿登山鞋，临时拿了双解放鞋穿上，此时才觉出登山鞋的好处）。于是，换上从天台市里买的棉布鞋试试，保暖舒适，还挺跟脚，怡然上路。
6点钟到达石梁镇。石梁镇是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小镇，四周植被良好，此时却被百年不遇的大雪包围着，露出少有的祥和宁静。天快黑了，来不及休息，还得继续赶路。问过老乡，在中学后面的山坡上，匆匆拐上一条前往华峰村的小路。
小路上的雪更厚，深可盈尺，不辨路径。幸好有日前老乡留下的一行脚印，让我们有迹可循。一边走，一边欣赏冰挂奇景，松针上、竹叶上厚厚的吸附着一层冰雪，在落日的余晖下，洁白晶莹。雪太大了，沿途被积雪压弯的松竹不计其数，横七竖八侧歪在小路上，形成一个个雪廊。山路并不很陡，但积雪很深，个别地方甚至超过一米，深一脚浅一脚，留下一行深深的脚窝。我走在最后，小心翼翼地跟着队伍，并没有觉得特别累。转过山坡，天完全黑了，打开头灯，继续前行。天井走得飞快，不一会儿就见不到踪影，再过一会儿便喊也喊不应了。闷头走路，时间过得很慢，心里却盘算着快了快了，说不定转过这个山脚就见到灯光了呢！结果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到了一叉路口，两遍都有走过的脚印，也没找到天井留下的标记。只得试探性的往前走了一段，头灯晃过，猛然看见一道红白相间的反光标志——公路！我们到公路了！大家一阵狂喜。
陆续的，看到了天井留下来的标记，还有大同、华顶方向的路标，还有远处的点点灯光，知道我们快到了。脑子里开始有了一些渴望，比如烤火啦，热汤热面啦，等等等等，甚至想到了要炖只鸡！然而好事多磨。走过了一寸又一村，还是不见华峰村！就在我们一而再、再而三的失望之后，远处听到了流水的声音，还有星光下的隐约可见的一座石拱桥。这回真的到了。
来到村口，已是晚上7点半了。因为我们几个陌生人的到来，村子里的狗叫得特欢，汪汪声此起彼伏。然而千呼万唤，却始终没见到天井跑出来欢迎我们，难道……（此处删去××字）。
等也不是，就慢慢找吧。寻到一座两层小楼跟前，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大门敞开着，进门探头一看，走廊里就地躺着一块牌子，上书：××水库工程项目部。于是高呼有人么？没人答应。又往里走了两步，从窗户里看到了几个人影，不由得怒从心头起，恨由胆边生！天井那厮竟然端坐火炉旁聚精会神地烤火。是可忍孰不可忍！一起拥进屋里，一边声讨一边烤起火来。顿时若干脚丫子伸向火炉，主人为之侧目。
寒暄之后，得知主人便是站立一旁冷眼旁观其貌不扬说话铿锵的村长大人，以及村委一人，项目部两个监理。原来，此地向东6公里便是我们原计划穿越的起点溪（qī）下村，因水库施工，全村人都迁到了出去。据村长讲，溪下至白染水库景区30多公里内无人居住，且沿途路窄雪滑，岔道甚多，不可能在一天之内走到景区。但我们决心已定……
次日早6点半起床，8点半准时出发。考虑到今天一天可能都吃不上一顿热饭，我在早饭的时候就特意多吃了一点，两碗面条、半碗米饭，半盘花生米、黄豆，好像有预感似的。
10点到达水库工地，找到一个原溪下村的村民。他告诉我们：向东南走，到××村，有公路直达天河大坝；向东北沿山坡走，有小路可到逐步村；正东沿浑水溪向下走，没有路，但是曾在夏天见到好几拨人走上来过，并再三劝我们不要沿溪走，被我们婉言谢绝。
在施工工人的指引下，我们连滚带爬的翻过大坝。之所以连滚带爬，是因为工地上遍地乱石，根本没路，而且积雪很厚，我们费了好大劲才翻到坝底。
沿溪走了一段，发现溪边到处是积雪残冰，根本没法走，转到北岸山坡，好不容易找到一条像样的小路，走到一农家小院，路就没了，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时候，我已经彻底丧失了溯溪而下的勇气。11点多了，我们还没有走出大坝1公里。
经过商议，我们决定按照小强的建议，放弃溯溪，沿刚才那条小路上山，只要方向不错，估计也能到景区。于是择路上山，开始还有些台阶路，哪知越走越窄，到了垭口，不仅找不到路，积雪更是深达半米有余。此时已经中午12点多了。
不再犹豫，顺着山谷方向就走，先下山再说。因为是背阴，雪非常厚。开始还小心翼翼，不让积雪灌进鞋里，可走着走着就失去了耐心，干脆甩开步子，不管它雪有多厚，也不管有没有路，向着山下一阵猛冲。穿过松林，穿过竹林，我们在一片灌木丛前困住了脚步，根本无路可走，甚至没有回旋的余地。犹豫了片刻，我们别无选择，只能硬硬地冲过去。大约200多米的距离，全是密密的灌木丛，真正让我体验到了什么是披荆斩棘！
灌木丛尽头是一条小溪。在溪边，我们欣喜的发现一块梯田和一间农舍，这给我们带来莫大的安慰。2点多，时间也不早了，简单坐下来休息一下，吃了点午餐。每个人鞋里都湿呱呱的，脱下袜子一拧一股水，抽出鞋垫一拧又是一股水，棉布鞋也走烂了，哎，没办法，只好换上备用袜子，套上两个塑料袋，再次穿上了那双解放鞋。
午餐的时候对我们面临的困境作了一番分析：我们从大坝向北偏东方向翻山过来，大约走了5公里，具体在什么位置我们谁也不知道。我们面临3种选择：一是走回头路，原路返回；二是继续向东北方向翻山，去寻找可能存在的逐步村，这大约有50%的希望；三是溯溪而下，百分之百能走出大山到达景区，但是路途艰险，天黑之前肯定走不出去，而我们又没带宿营帐篷，连夜赶路势必会很危险。权衡再三，考虑到溯溪的危险性，经表决决定：向东北翻山，去寻找那50%可能存在的逐步村。
从谷底看，我们即将翻越的垭口并不很高，而且有一条往东北方向的小路，这正是我们的希望所在。小路沿溪而上，右侧经常有些断壁陡崖之类的，不得不小心行走。越往上积雪越厚，几乎不能辨别路径。好不容易走到我们在山下看到的所谓的垭口，几乎每个人都傻了眼。真正的垭口还在更高的山上！而且方向也不对，它不是在东北方，而是在西北方向！
马上后撤！当我们撤回到农家的时候，大约是3点多了。时间已经不多，往回返是不可能的，有且只有，溯溪而下。
溯溪的过程中，我们慢慢总结出一些溯溪的经验：比如北岸比南岸好走。因为小溪基本上是向东偏北方向，北岸受阳光照射时间长，雪化得快，基本没有残冰，好走不滑。而南岸则不同，背阴，由于气温太低，潮湿的雾气凝结在溪边的石头表面上，形成一层薄薄的冰，表面看着什么也没有，实际上很滑，需要特别小心。再比如峡谷中每逢巨石或悬崖挡道，径直从崖壁上方翻过去即可，不必来回过溪。当然，这法子冬天还可以，夏天就不必了，免得划得遍体鳞伤。
我们一路沿着北岸前进。4点半的时候路过一处7、8米高的瀑布，照了几张照片。天黑之前，大约是5点多钟，又来到一处农家，在小溪的南岸，可惜还是一座空房，主人不在，门前乱糟糟的。简单吃了点东西，拍照留念，继续赶路。
过溪，沿北岸一条小路向东走，天越来越黑。好在这条路一直很清晰，沿山谷向东延伸，大方向没错。路越走离谷底越远，但还可以听到下面传来的轰鸣声，估计有些瀑布之类的。打开头灯，鱼贯而行，头顶银河璀璨，脚下长路漫漫。
晚上8、9点钟，我们来到了今天碰到的第四处农舍，还是无人居住。我们就地休息，吃了点东西，腿走得麻木了，也不觉得疼，精神也好多了。指点着天上的银河，忽然有些惬意的感觉。我知道是思想深处的盲目乐观主义在作怪。
再找路，却没有了，消失的无影无踪。而且也断水了，于是决定下山，回到谷底，将溯溪进行到底。下山的路很陡，很滑。手杖也不知道都丢哪儿去了，只好每人又砍了一根。走着走着，下山的路也终于走丢了。思量着反正也快到谷底了，干脆硬往下闯吧。寻了一段乱石坡直接往下走（石头多的地方灌木相对少些）。下坡的时候，人跟石头一起往下滚，只好一个一个慢慢地下。好不容易下到溪边，早已口干舌燥。就地一蹲，伸手捧起溪水就喝，清凉爽口，甘甜无比。
沿溪行。已而月出东山，银河失色，群星黯淡。半轮明月高悬，沟壑之中淡淡的漂浮着一层薄雾，四处山林影影绰绰，好一处洞天福地。然而我等身心俱疲，已无心领略其中一二。
复前行，河谷渐宽，再次无路可走。两岸皆芦苇灌木丛生，无法逾越。无奈，遂自告奋勇前往南岸探路。当时时间已是凌晨12点半，气温在零度以下，溪边的石头上大多结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溪面很宽，石头很滑，我小心翼翼的走在前面（严格意义上讲，应该是爬，沿着一块一块的大石头，挨个爬过去，偶尔做一下直立动作），眼看离岸边不远了，就差最后一块石头就顺利过去了。可那块石头看起来好象有些滑，我不能确定，犹豫了片刻，心想先试试吧，可惜就在我的双脚刚刚碰到石头的一刹那，我就知道完了，我终于落水了。
水，那个凉啊！
我咬紧牙关，坚持着上了岸，还好只湿了半身，迅速把湿透的鞋子、袜子、裤子脱下来，拧干。没带备用裤子，总不能光着腿啊，好在是条两节裤，去掉下半截，当衩子穿吧。这时，其他几个队员见我落水，全都停了下来，隔溪观望。
我强打精神站起来，再次趟回冰冷的溪水里，试图帮助他们先过溪再说。这时，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难道我们非要过溪吗？！
于是队伍集体后撤，又撤回了北岸，把我一个人扔在了南岸。
又有人喊：老许，你没事吧。
想想我能说啥呢，只好硬着头皮说没事没事，放心吧！实际上我已经冻得浑身发抖。
怎么办？没办法！没有备用衣物，将就点吧。一边打着哆嗦，一边耐心的整理背包、相机、衣物等等（其实也不是耐心，而是手脚冻得实在使不上劲了）。
整理完毕，穿着大裤衩，脚蹬解放鞋，咬咬牙，过河！心里还没忘表扬自己：壮汉呐！
过了溪一看，他们正在生火。估计也是趟水过来的，都冻得不轻。一阵忙活，火终于生起来了，旺旺的，暖和啊！
可我还是冻得不行，又把小强买的那双棉布鞋换上（英明啊，我不停的夸奖自己，买的时候咋就想着给小强也买了一双呢，先见之明啊！）。烤完了前面烤后面，也顾不得斯文了，啥姿势都用上了，烤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顺手看了看表，记下这一历史时刻，二○○五年元月三日凌晨两点。
烤完了袜子烤鞋子，烤完了鞋子烤裤子，真想这样一直烤下去。在这个漫长的冬夜，这堆火就是温暖，就是希望啊。再次吃了点东西，这时大家包里吃的东西已所剩无几。
凌晨4点，将最后一点篝火浇水熄灭，继续赶路。凌晨6点，天有些蒙蒙亮，河面也渐渐宽阔了许多。这时，行进的方向也开始折向东南，我们判断，应该离库区不远了。
又来到一处河汊，过去之后，发现有条小路，径直向东北方向延伸，感觉好象是去逐步村的方向，我们试着走了走，越走越不对劲，立马返回。还是顺溪而下稳当！
此时天已大亮，两岸豁然开朗。峰峦俊秀，峡谷悠长，溪水潺潺，空山绝响。好一幅青山秀水图！
心情好了，脚步也变得轻盈。不知不觉就10点多了，所有的粮食都吃光了，我们还没有走出山谷。一路上不断有人问我快到了么，我一概回答，快到了，快到了，转过这个山脚就是了（活学活用，望梅止渴）。
上午共4次过溪。第一次是涉水，把某些同学的脚丫子冻得冰砟凉，且损失沙滩鞋一双；第二次是跳过石头过河，有惊无险；第三次仍是涉水；第四次，本来有条独木桥，我不放心，害怕掉进水里，又从岸边扛了一根细点儿的树干，并在一起，顺利过河。过河后看了下表，将近11点了，还没看到水库的影子，心里有些烦躁。谁知刚转过一处山脚，猛然看到不远处山头上一座移动通讯基站，山脚下隐约有座小桥，也就离我们3、4百米的样子。心里狂喜，连声大喊：到了！我们到了！
然而事情总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顺利。最后这300米的路让我们足足走了一个小时。库区水面之上是一条7、8米宽的泥沙带（由库区每年枯水期与盛水期水位变化形成），由于现在是枯水期，沙石裸露在外，烂泥堆积，寸草不生，根本找不到合适的攀附和落脚点，一不留神就会掉进水库里。而这条泥沙带上面的山坡更为陡峭，大片的灌木林，荆棘丛生，藤蔓缠绕，根本无路可走。为了安全起见，我们只能沿着灌木林的边缘艰难地一步一步向前推进。这是怎样的一个小时啊！断粮、断水，体能到达极限，全靠意志支撑，都在咬着牙坚持！我走在中间，即担心前面天井走得太快，又担心后面小强他们跟不上趟，不是担心迷路，而是担心落水，因为在那种情况下，无论谁脚下一滑，后果都非常可怕。
12点，精疲力竭地走出树林。命运再次给我们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我们面前横亘着一条宽约20多米的水道，先前看到的所谓小桥，不过是对岸的一条栈道。四周静悄悄，连个人影都没有，真是见鬼了。天井试着往里走了走，却是一处断崖，无法逾越。所幸，在水边找到一条废弃的竹筏。试了试，浮力不够，载人肯定不行，载点行李还凑合。商量了一下，决定大部队原地休息（实在是走不动了）等待救援，由我泅渡到对岸，找人找船。
谁不是很凉，也就10来度吧。脱下衣服鞋帽，把背包和衣物放在筏子上，勇敢地下了水。凭着在王府池子冬泳练就的可怜身板，推着筏子游到了对岸。上了岸，赶紧穿好衣服，被上背包，挥了挥手，沿栈道往下游去找船。转过山脚，不多远就见到一处码头，牌子上写道：清水溪码头。
码头空旷寂静无声，难道真是“野渡无人舟自横”。可是舟呢？有舟也行啊！四处找找，舟也没有哇！
正踌躇间，一当地老乡悄然而至。哎呀，心里那个高兴啊（走了两天终于碰到人了）。急忙上前询问，原来此地游人罕至，游船平时也不会过来。说话间，得知我们落难与此，竟不慌不忙从兜里掏出一手机，对着手机叽里呱啦用当地话讲了一通，我啥也没听懂。一会儿，放下手机，轻描淡写说了句：船一会儿过来。
OH MY GOD！我没听错吧！
原来，这老乡乃是附近山上养鹿的专业户，上午刚从镇上买了几麻袋饲料，都堆在码头上，正忙着一袋一袋往山上扛呢，碰巧被我遇上。自是一番千恩万谢。
送走了老乡，急忙向同伴报告了喜讯。然后就一个人坐在码头上静静地等。
看了看手表，已经1点多了。回想从国清寺到天河水库，一路跋山涉水，在浙东的土地上游走了整整48小时。斗转星移，时物俱非，唯有正午的阳光依然明媚。

                   行者 二〇〇五年元月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