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T关于四姑娘山难的一点不同看法

雪山作证——献给那些随风远逝的灵魂

高压锅

冷，这个冬天特别冷，缱绻在冬衣里的躯体也能感受到充斥天地的肃杀之气。 2005年元旦，人们还未从印度洋掀起的那场恐怖中缓过神来，四川阿坝州四姑娘山又传出山难噩讯，三位山友在登山途中不幸遭遇雪崩，两颗强劲的心脏在海拔5484米的骆驼峰下永远停止了跳动。殉难者一位来自北京，另一位是当地的高山协作。

我不想就登山的意义或如何规避山难之类话题饶舌，因为，只要人类的骨子里还有热血萌动，只要蓝天下还屹立着皑皑的雪山，山难就永远存在。至于该不该冒生命危险登山，首登珠峰的希拉里爵士那句话是最好的回答：“因为山就在那里”。

值得探讨的是此次山难中惟一幸存者的“自救”行为。事后，这位女士被媒体、登山界和名人高高举起，她在冰天雪地独熬三昼夜，靠几粒糖果挽生命于一线的事迹被传颂成一曲生命的礼赞。就在人们纷纷为其击掌相庆时，大家似乎忘却了雪堆里那两具渐渐发硬的尸体，遇难者那只无助的手在冰雪里直指苍穹，有如天地间一支衡量灵魂的标尺。天，依然湛蓝，却无语；山，依然皑皑，亦默然。满目的晶莹覆盖着他们冰凉的躯体，他们凐没在彻骨的寒冷里。

谁都不愿去强责一位劫后余生的弱女，谁都不忍去苛难一位痛失丈夫的娇妻，但有些原则应是我们永远的底线：谁也没有膜视和放弃他人生命的权利。无论这个“他”是路人、朋友或丈夫。

当灾祸在一瞬间迸发后，那位叫“不必”的女士选择了撤离。就她本人而言，这应是一次无可挑剔的选择，在那样凶险的环境下，撤离是保全生命的惟一有效途径。她撤得那样果断，果断得像枝离弦的利箭；她走得那样惊慌，惊慌得像只惊弓的小鸟；她离开得那样坚决，坚决得来不及对亲人作最后的凝望，而就在“不必”转身处前方40米的雪坡上，躺着她蜜月中的丈夫和刚刚还在谈笑的队友。

事后探查表明，那是场很小的雪崩，小得如同雪山打的喷啑，小得不足以覆盖老K瘦小的身躯。尸检报告显示：老K和向导卢三哥均死于晕厥后的寒冻。他们是被雪崩击晕后活活冻死的。事实上，灾难发生后，经验丰富的老K有只手一直高探于雪堆之外(搜救队因此发现目标)，那是他生命之烛在风雪中摇曳的呼唤，而卢三哥则在其前方一米深的雪堆下离我们远去。

我并非正义凛然的君子，也不是引吭高歌的道德卫士，但我永远无法接受 “不必”小姐在关键时刻做出的不必决定。当然，有一千条理由可做她行为的支点：求援、危险、惊惶、无助、虚弱……可千般理由在一条行为准则下都不堪一击，那就是：拯救生命。

稍具户外常识的人都知道，雪崩不会在短时间内危及人的性命，雪崩的关键词是时间，只要抢救及时，被雪埋住数小时是完全可以康复的。山难发生后，“不必”未受任何外伤(神经系统的惊吓不算外伤)，其思维也一直清晰(成功自救就是铁证)，由于体力原因她在攀登途中坠后了40米，这几十米使她在雪崩来临时处在了一个安全的区域，同伴的幸免是上天给老K和三哥留下的最后生机。

当灾难从天而降时，救人的责任也同时落在了“不必”的肩头，此刻，任何推卸和借口在同伴的生命之光映耀下都那样苍白，只有她具备救人的时间和条件，“不必”已责无旁贷。

向前几十米，也许就能攥住丈夫那只余温尚存的手；向前几十米，也许就能和卢三哥紧紧相拥。

以“不必”当时的身心状态而言，这几十米绝对是段充满艰辛的路程；就当时的现场环境而言，这几十米绝对密布着死亡的阴影；而对老K和三哥而言，这几十米就是阴间与阳世的界桩。

是的，雪崩可能继续发生，搜救可能一无所获， “不必”可能陷入困境甚至付出生命，但应强调的是：有些事是我们必须要做的，无论为其付出何种代价。说到这里不由想起了那艘沉没于冰海的泰坦尼克，当灾难降临时，一句“让妇女儿童先走！”立时响彻海空，这是危难之际绅士们用生命对弱小做出的承诺，山河为之铿锵，天地为之变色。那些将生命方舟拱手相让的人难道不知生命只有一次?难道不眷恋明天的朝霞?难道不懂应怎样自救?不，是神圣的责任感约束着他们的行为，他们焕发的人性之光足以灼热大西洋冰冷的洋面。

如果沉睡在海底的泰坦尼克距我们太远， “9·11”就近在咫尺了。在那座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摩天楼里，人们在烈焰和浓烟中有序地离开，狭窄的楼道是连接生与死的阶梯。楼道上两条人龙上下蠕动，向上的是消防队员，向下的是急于脱险的人们。自始自终，这条生命通道保持着令人感佩的通畅，没有拥挤，没有混乱，更没有夺路而逃。人们不仅主动彼此让路，还将此刻如性命般宝贵的矿泉水相互推让，所有人在死神面前都保持着人类的尊严，这让人肃然起敬的尊严源自一种生命价值观：在生命的天平上，人人都是等重的，自己的生命并不比别人更重要。

再看看你我身边，一次看灯会竟活活踩死数十名老弱妇孺，起因只是有人在人流中跌了一跤，由此引发的骚动竟导致人人都踩着弱者的身体夺路狂奔。某商场失火，生还者寥寥无几，原因是人们在消防门前你死我活地挤成一团，挤得那道求生之门在关键时刻嘎然而闭。一条幼小的生命在家中被活活饿死，验尸报告显示：小孩十多天水米未进，连垃圾都吃进腹里。惨剧的导演是位头顶国徽的人民警察，他无视小孩被反锁家中的事实，将那位哀求得撕心裂肺的母亲关进了戒毒所。还有孙志刚……太多的事让人不寒而栗，太多的人让人毫毛倒竖。我们曾以礼义之邦洋洋自得，我们曾以文明古国引以为傲，蓦然回首，才发现身边尽是透彻肌骨的寒，我们正亲手浇铸一片人文关怀的荒漠。

再说这次山难， “不必”女士生还后，舆论对其自救行为予以了高度评价。我实在弄不明白，这种主动放弃他人生命的“自救”意义何在？我绝非“不必”不该回来之意，她有保全自己的权利。我只是为她的放弃感到齿冷，只是觉得她的行为绝不应受肯定。如果在危难前都以保全自己作行为准则，有人溺水时岂非都应袖手旁观？烈焰升腾时岂非都应隔岸观火？有人行恶时岂非都应抱头鼠窜？我偏执地认为：肯定她的行为就是亵渎生命。

不要以雪山、海拔、危险等外部环境做理由，生命的尊严不容谈判；更不要以惊慌、虚弱、无助等自身条件为借口，倒下的人比你更虚弱和无助。是的，也许施以救援后什么都不能改变，但关键是救了没有？谁都知道，尽力而为和主动放弃的结果虽可能一样，其行为本身却有天壤之别。

据“自救英雄”自述：“当时觉得没有能力救出老K和三哥，遂决定下山求援，因害怕诱发雪崩，就挑积雪少的地方走，走着走着就迷失了方向……”天啊！这种时候还在绕路，只为那假想中的雪崩，看来她的确是 “自救高手”。其实，她只需沿来时脚印返回即可，那无疑是最便捷也最可靠的求援之路。“不必”并非看不清来路(事实证明她未患雪盲)，亦非受惊后思维混乱(思维混乱的人在雪地里呆不了三天)，她只是太注重自身的安全，注重得忽略了命在俄倾的同伴。从放弃搜救到绕路救援，以至后来的坐困悬崖，这位女士显现了惊人的自救天赋，就在她费尽周折力保不失的同时，两颗掩埋在积雪下的心脏正慢慢衰竭。

也许有人觉得如此责难一位身心都饱受创伤的幸存者太不厚道，毕竟她也是灾难的受害者，毕竟人的能力要受其自身条件的制约，毕竟她处于那样恶劣的环境。很遗憾，硬币只有正反两面，如果对她的行为厚道，就是对老K和卢三哥不厚道，就是对那些远逝的灵魂不厚道。泰坦尼克号遇难时，有位男士装扮成妇女得以苟且，回国即被唾骂所淹没，很快在众叛亲离中郁郁而终。那位“洋自救”有点冤，当时他面对的毕竟是生与死的抉择。而我们的“自救勇士”还远没被逼到生死的十字路口，她甚至有机会战胜那场该死的雪崩。

生命以独立个体的形式散存于千千万万的你我之间，它是宝贵的，因为它不可逆转，它是公平的，因为任何人都只能拥有它一次。我们永远不该拒绝那些危难之际伸出的手，因为你无法保证下次伸手的不是你自己；我们永远不该为保全自己不顾一切，因为这样做就是践踏人性。有句话值得你我共勉：尊重他人的生命就是珍惜你自己。

不知道那位叫“不必”的女孩还会不会去登山，我只知道我不会做她的队友，因为在关键时刻她会离我远去。不知道老K他们走时是否安祥，我只知道他们的最后时刻在寒冷里饱尝孤寂。但有一点我始终坚信，如果有来世，他们依然会走向雪山，因为那里是勇者的天空，那里是雄鹰的归宿。老K、三哥，天堂有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