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不是爱情

     十二月的稻城，寒冷、干燥，突然间，就飘起雪来，纷纷扬扬，让人措手不及。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酒店里。
我怕冷，在这样夜里，就算床上开了电热毯，仍也无法入睡。再加上反反复复的高原反应，耳鸣、胸闷，让我痛苦不堪。我决定到酒店大堂去找服务人员，可以跟她们一起在大堂旁边的工作间里烤火，说说笑话，看看故事片，也许这样，时间会过得快些。
他，正在服务台办入宿手续。
这几天里，在空荡荡的酒店里，我是唯一的旅客，而他就是第二个了。他黑衣黑裤，黑的毛线帽子，跟硕大无比的旅行袋站在一起，显得有些单薄。我对他笑笑，低着头进了服务生的工作间，靠在电炉旁边的沙发上，整个人总算舒服了些。
“薇，这位林先生也是从广东来的，明天也进亚丁，你现在有空吧，可不可以带他去找点东西吃？我现在走不开啊，拜托你了。”总台的小杨叫我，笑着让我带林去吃饭。我在酒店住了二天，酒店里留下在冬季值班的几个工作人员都跟我很熟了，因为这样，我还经常可以跟他们一起吃免费的工作餐。
我很乐意。在这个冬天，孤独的旅程让人郁闷，如果有志同道合的朋友相伴，路上必增添不少乐趣，更何况，还可以节约成本，分担费用呢。
等林回房间整理好行李，换了件厚的羽绒服出来，已经十点多了。
我和林并肩走在稻城的街上，外面的雪，已经有几厘米厚了，风，呼呼地吹着，扬起我的长发，我的头突然俱烈地痛，让我不知不觉皱紧了眉头。
“这天气，你看，我昨天成都下飞机时还穿着短袖T恤呢，你没事吧。”林双手插在羽绒里，扭过头来用粤语跟我说。
“没事。”我笑笑地用国语回答他。一个人旅行惯了，习惯了各地不同方言，没有太多的感触。唯独粤语，总让我想起那首歌：不装饰你的梦。这首歌，有一个故事，装饰了我无数的梦。
稻城的夜色，如同我老家乡下一般。黑乎乎的街道，矮矮的砖房，只有零星的几家小店还亮着灯，不时地有酥油茶的味道从店里飘出来。有喝了酒的藏民，穿着厚厚的藏服从身边走过，浓烈的酒味让我有些害怕。
“就这里吃吧，我前天来过。”我对林说，“这家小店里，有纯朴漂亮的藏族姑娘，还会教客人说藏语呢。”
“呵呵，只要有饭吃就行，我可是饿坏了，三餐没吃米饭了。”
“那快进去吧。”
抖掉身上的雪花，感觉店里真是温暖极了。坐在软软的毛毡上，有回家的感觉。
林摘掉了帽子，才发现，原来是个大男孩。细细的头发，小圆眼镜后面，有亮晶晶的大眼睛，脸上充满稚气。
小店老板娘叫拉姆，就是我说的那个纯朴美丽的姑娘。她给林炒了青菜及“宫爆鸡丁”，饿坏了的林，大口地吃着米饭和青菜。我则盘着脚坐在暖暖的毛毡上，烤着电炉，喝着酥油茶，慢慢地看着旅游杂志。外边的雪花，仍在飘着，整个稻城，安睡着银色的雪花中......
“如此大的雪，明天怎么进山啊。”我嘀咕着，刚才的高原反应已经烟消云散。
“不用担心啊，明天一定是个大晴天，十点钟后，雪就化了，你们也照样可以进山啦。”拉姆笑着，又倒了一杯酥油茶给我。
但愿如此，半年以来，我走遍了几年来计划许多的地方，而最期盼就是这次旅程了，亚丁，最后的香格里拉，我心中的天堂。

“你放心啦，就算明天走不了，后天肯定没问题。我去年去四姑娘山的时候，也碰上大雪，雪后的神山，会更美哟，虽然我们错过了美丽的秋色，但我们有浪漫的冬季，美丽的雪。”林已经停了筷子，桌上的青菜被他吃得一根不剩。
“就是就是。”拉姆接过话来。说起一些稻城的趣事来。她说在稻城，有百分之九十八的出租车，都带游客进山。当然，由十一月入冬以来，随着游客的慢慢减少，大部分司机都放假了，只有少数几个司机坚守阵地，在稻城拉客进山。其中有个叫银巴的藏族司机，车上备了些由各地女游客写给他的情书和相片，情书写得情真意切，动人处，会让人潸然泪下；相片上的女孩子个个笑容可掬，青春动人。就这样，女游客都喜欢坐银巴的车，听他的爱情故事。最后为他感动，就算银巴的车子不守时，车费比其它车子贵，也在所不惜......
“哈哈，有意思，不知明天会不会遇见银巴？”
“拉姆，你有他的电话吗？我也要看情书。”
我和林都笑了，爽朗的笑由小店里传出，回荡在风雪中。
回到酒店，已经十二点了。
若大的地方，只有我和林二个人，并肩走在酒店走廊的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脚步声。走在林的身边，我感觉他身上的羽绒服有别样的温暖。这样的天气，真的太冷了。
跟林道晚安后，我回到自己的房间。脱掉大大的外套，躺进开了电热毯的被子里。突然想念深圳的家，漂亮舒适的OFFICE。因为我的任性，我的固执，因为男友的无情背叛，我离开家，离开爱我的父母，出来流浪。想起半年来一个人在外的所受的苦与委屈，不禁流下眼泪。
因为分开，所以想念。
“YOUHAVEACALL......”突然，我的手机响起，熟悉的提示音已有好些日子不曾响起，我一直都以为是高原的信号不好。
“薇，你有带充电器吗？我好象见你也用SONY手机，能借我充一下电吗？”林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仍旧是粤语。我笑了，想起林对我说话时亮晶晶的眼睛。
我起身，光着脚把充电器放在门口，关门，再躺回温暖的被窝。很快地，听到林走路的声音，到我的门前停下，取了充电器，轻轻地敲了敲门，说：“明天早点起，雪已经停了呢。”
伴着“嗡嗡”的耳鸣，我迷迷糊糊地睡去。睡梦中，感觉翻身时有难受的气喘，醒了，再睡，睡了，再醒，就这样反反复复，直到天亮。
早上七点，我和林准时出现在酒店大堂。原来他和我一样，也被高原反应折磨了一夜，早上起来，都变成了熊猫眼。巨大的背包背在林身上，越发显得单薄。我心里有一丝心疼，主动把林手上的水壶拿过来，放在自己的包里，并给了些面包给他做早餐吃。
就这样，我和林啃着干硬的面包在稻城的街头等车。二个由南方来的孩子，站在雪地里，哆嗦着，相互取暖。
有车来了，是辆漂亮的越野车。司机远远地打着喇叭，在我们面前停下来。
“去亚丁吗？上来吧，天气太冷，雪地滑，今天就我这辆去啦，我是去接人，便宜一点载你们。”司机用蹩脚的普通话对我们说，一看就是个藏族人。
谈好价格，我们迫不及待地上了车。一上车子，我和林同时发现，贴在车窗上的载运证上写着：络绒银巴。原来我们真碰上银巴了，我和林相视笑了。
越野车小心翼翼地行驶在去亚丁的路上，车里的温度低得吓人。我感觉自己的脚冻得麻木了，只要动一动，就有生生的疼。
“你们二个坐同一排吧，这样暖和些。”银巴对我们说。林坐在了我的身边，温暖的羽绒给了我一丝热气。我继续听银巴一边开车一边说他的罗曼史，林却睡着了。
林的头，靠到了我的肩膀，细细的头发，随着车子的晃动，不停地在我耳边抚来抚去，这让我感觉温暖。我看着他那张熟睡的充满稚气的脸，心底升起怜惜。我不敢动，静静地看着他，有时有想拉他的手的冲动。这坚强的孩子，为了心中的梦，不辞千里，远道而来。遇上流浪的我，便有了谱写快乐的借口。
然而，我却以为，我的爱情来了。
银巴的车子二个半小时后，到达了亚丁风景区的售票处。
在下车买票时，林用学生证买了半票。
“你还没毕业吗？”我问他。
“当然不是啦，我毕业一年多，今年都二十四啦。”林是学医的，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个理性的医生。
“薇，你呢？为什么眼里有那么多的忧郁？”坐回车里，林问我。银巴讲完了他的故事，专心地开着车子。
我没有回答林。
此时此刻，我只想静静地和林靠在一起，让他细细的头发轻抚我的脸......
下午一点，我们到了亚丁村。
告别银巴（当然没给他更多的车费），我和林骑马踏雪上了冲古寺。
以后七天的旅途，便有了我和林最美好的回忆。
我们相互取暖，在零下十几度的冬季。我们在雪地里打雪仗，堆雪人；我们并肩骑马，飞驰雪山与草地；我们依偎着看日出日落，唱“海阔天空”......
我喜欢在帐篷住通铺时，在同帐篷的五六个人中分辩林的呼吸声；我喜欢在他还未睡醒时，用雪放在他的耳后将他冷醒，然后再逃之夭夭；我喜欢跟他吃同一个方便面，自己先吃完再加入辣椒酱，把他辣得满头大汗；我喜欢在他的DV镜头前做鬼脸，讲不太流利的广东话；我喜欢把他最爱的牛肉干拿出来放在自己的包里，等他满世界找时，再偷偷地拿出来放在自己的嘴里......
就这样，我感觉自己在依靠着林。虽然，更多的时候，是我在照顾他。跟林在一起的日子，我感觉到从未有的快乐。高原反应，已经不再光临我。留给我的，是高原美丽的风光，我对爱情美好的向往。
几天后，林要回去上班了。
那天，我们在成都从早上走到傍晚。一直还是并肩而行。林给我轻轻地唱歌，讲小时候好玩的事儿。我静静地听，感受林的幸福童年。我也给林讲我的故事，我的家，我受伤的感情。末了，我感觉林亮晶晶的眼里，有怜爱呈现。我很满足。
在成都机场送林时，我心里充满了不舍，在他转身离开的那刹那，有泪从我眼中涌出。我发短息给林说，下了飞机，请回短息给我报平安。在成都陌生的旅馆里，晚上十点，收到林的信息说，薇，我平安下机了，你回家吧，好好生活，美好明天在等着你，多保重。我马上给他回了短信，但却未收到林的再次回复。
我在旅馆里晕睡了二天，决定回家。第二天，我回到了我生活的城市，爸妈流着泪给了我最热烈的拥抱。我感觉自己从原始社会回到了现代文明。上班，学习，看书，应酬......
在家的每一个晚上，我疯狂地想念林。
我把有林的相片统统上传到电脑，把最大的那张，做了桌面；我把林的相片洗出来帖在房间里，对着相片回忆那几天难忘的日子。我写了一篇又一篇的游记，只为了记载我和林的美好回忆。我给他发一个又一个的短息，可是林，他却很少回复我，就算回复，也是寥寥几个字，更没有爱情的讯息。林从未主动发短信或打电话给我，更不知道我为他设的手机彩铃是：我只在乎你。我试着给他打电话，却总没有人接......我为这段感情陷入了痛苦的深渊。
在每一个夜里，我怀念，林头发轻抚我脸的感觉。
在04年圣诞节前一个星期，我给他写了一封E-MAIL，说，林，我真的很想念你。如果你也想念我，请在圣诞节晚上，打我的手机，给我最美好的祝福......信发出去之后，我马上把电脑关了，我把自己承受不住这份思念，飞去林的城市找他。
这是我写给他的唯一一封MAIL。
在发完MAIL半个小时后，我忍不住打林的手机，希望能听听他的声音。这次，林接了电话。
“是薇吗？不好意思，这些日子太忙了，每天都要做手术。”
“林，收到我MAIL了吗？”
“收到了，刚刚开机就看到了，谢谢你，薇，从稻城回来，我几天都没回过神来。”
“嗯，想你，林。我挂了。”
来不及等林回答，我马上挂了电话。我怕自己控制不住，会哭出声来。不知道林，有没感觉到我的想念，我对爱的盼望？
就这样，我等待着，圣诞节的到来。
我没日没夜地工作，并出差到了新加坡，在我回到家的那天，正好是圣诞节。
深圳街上跟新加坡一样，有浓浓的节日气氛，到处都是可爱的圣诞老人及圣诞音乐。
我满心欢喜地打开电脑，在最新邮件里，发现一封信。
这是我在圣诞节前发给林的MAIL，由于地址错误，被系统退了回来，是我匆忙中写错了地址......
那林当初又是收到了哪封MAIL了呢？
我的圣诞节愿望不可能再实现，我在为我这不是爱情的爱情做了些无谓的事。
我们从未真正地牵过手，只是一对在旅途中相互取暖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