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主席说:我们不但善于破坏一个旧世界,我们还将善于建设一个新世界。
束河是距丽江市区10公里处的一个古镇,始建于明代,曾有记载曰“过一枯涧石桥,西瞻中海,柳暗波萦,有大聚落临其上,是为十和院。”“十和”即今束河之古称。四方街、大石桥的格局类似丽江古城,但与丽江不同的是,这里没有琳琅满目的旅游商品、摩肩擦踵的游人和那些道具似的表演者,它和善而幽静,恬淡而隽永,它不是一个热闹的景点,只是一个平常的村庄,而正因为此,虽然洗尽铅华,却愈发的风情万种,耐人品味。
我曾数次造访过这个宁静的村庄,和心爱的人骑着自行车,沿着潺潺的溪流缓缓而行,身旁是白雪皑皑的玉龙雪山,沿途美丽的高原风光如同一幅画卷徐徐展开,沐浴在这澄澈的气息中,连灵魂都忍不住舒展开来。步入古镇,我的眼睛仿佛在一瞬间被擦亮了,青瓦白墙的肃穆,小桥流水的轻灵,一栋栋古朴的民居绵延不绝,逼仄小巷,蜿蜒向上,饶有情趣。静谧的阳光铺洒向四面八方,犹如展开的灿烂笑颜,充填了每个缝隙;人们的眼神淡定从容,他们平静安详的忙碌着,温婉谦和、质朴简单的生活氛围让浮躁的心情立即平静了下来,一种莫名的亲切感涌上心头。懒懒的小住数日,在凝滞的空间中体验时间的绵延,方依依不舍的离去。
时隔一年,我带着攀登雪山后的风尘仆仆,身心皆疲的再次来到束河,期望能够借这里的温润气息慰籍自己的艰辛。殊不料,眼前的古镇已面目全非,原先蜿蜒的田野小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笔直的水泥公路,一座崭新的“牌坊”生硬的矗立在道路尽头,工作人员早已严阵以待,警惕的注视着每一辆驶来的汽车,游客20元/人的门票,真有辱斯文。还好我们坐的是当地人的小巴士,逃票成功。进入束河,我惊奇的发现这里已改头换面成了一座新城,记录着岁月沧桑的青石路变成了整齐光洁的水泥路面,一排排仿古建筑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拙劣而拥挤,犹如搔首弄姿的村妇,俗艳之气溢于言表。由于才竣工不久,空气中还弥漫着刺鼻的油漆味,生意明显不太好,许多店面都还没有租出去,乏人问津而显得空空荡荡,冷寂萧瑟。唯一比较热闹的是广场,一群花里胡哨的妇女身着鲜艳得有些刺眼的廉价演出服,兴高采烈的欣然起舞,正在排练晚上的文娱节目,为此她们能够获得10元/次的报酬。面皮白净、衣着光鲜的游客们饶有兴趣的观看着,犹如在欣赏一出猴戏。
萧伯纳说人生的苦闷有二,一是欲望没有被满足,二是它得到了满足。真是至理啊。古城同样没有能够逃脱厄运:狭窄的街道上挤满了五湖四海的游客,大声喧哗着,好奇的四处张望;曾经犹如孩子眼睛般通透明亮的小河,如今也有些污浊了,当地的农妇和生意人就在这孩子的眼睛里淘米洗菜,甚至排放污物;街边老妇人带着麻木的职业微笑,与五颜六色的游客合影,只要能够出售她们的货物,呜呼哀哉。
按惯例,古城里当然会有一些貌似艺术家的鸟人来充当烘托休闲氛围的道具,好让游客们在这里泡得浑浑噩噩不知心之所属。于是乎,小巷两旁开满了各色古里古怪的酒吧、旅馆、餐厅……店堂古朴的装修,老板个性的装扮,迷离的西藏印度音乐,都洋溢着一种刻意的不羁,矫情的潇洒,就连招呼客人时那种慵懒而随意的神态,都惊人的雷同,流露出十足的匠气,惹人生厌。
信步迈入一间名为“绿林”的酒铺,破落的院子里到处挂些故作姿态却狗屁不通的只言片语,什么“好汉请随意”,估计只有随意消费才是受欢迎的。老板是个蓬头垢面看不出什么年龄的家伙,一身脏兮兮的,懒洋洋的招呼我们坐下,然后晃荡着一头乱蓬蓬的招牌长发,伴随着颓靡的音乐,继续烤鸡烤羊烤乳猪。我趁他一转身那当头,瞥了一下桌上的帐单,上面写着“可乐 20元/听,啤酒 20元/瓶”的字样,简直是黑店!立即打消了在这里吃饭的念头。屋子的角落里傻坐着个瘦猴似的年轻人,戴一副黑框眼镜,双眼犹如得了甲亢般凸出,很神经质的模样,看来也是老板,正摆弄些希奇古怪的破烂玩意儿,不时随着靡靡之音的节拍摇头晃脑一番,活像在梦游,有一种做作的病态颓废。据相关介绍,他们是一群民间音乐人,创作时偶尔还会抽抽大麻,喝喝花酒什么的,呵呵,很有艺术工作者的习性嘛!可我看着乌烟瘴气的院子,火堆旁的混沌浊物,他正佝偻着腰在动物尸体上添加作料,忙得不亦乐乎。很难说服自己这厮居然会是大隐隐于市的高人,要知道,装扮成诗人或艺术家的样子是很时尚,也很简单的事情。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周星星煞有其事的面孔——诗人只是我的表面工作,我真实的身份其实是一个盘算着游客腰包里钞票的厨子……
其实,我也很理解他们的这番苦心,无外乎都是一种商业的包装罢了,如果不哗众取宠,不标新立异,不与众不同,谁来光顾你的生意?只不过这样一来,所谓的乡村野趣和那些千篇一律的工艺品就没什么两样了,都是些可以随意拼贴剪切的商业符号,而且是很廉价那种。想到最本真天然的生活趣致,都沦落如斯,我不禁有些啼笑皆非。“譬如琴瑟琵琶,虽有妙音若无妙指,终不能发。尤似魑魅魍魉,即听妙法而无妙心,亦未能悟。”或许就是指此吧。
怎么会这样呢?我呆呆的看着飞扬的尘土弥漫在青石小路的上空,陷于长久的沉默中,仿佛看见少年时代的梦中情人沦落风尘。诚然,任何人都有让自己生活得更舒适的权利,我们没有理由阻止居民整改租售自己的房子,创造良好的生活条件。但代价却如此惨重:无数人曾为之心醉不已的“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诗词意境已荡然无存,我们的祖祖辈辈几百年一直保持下来的家园,那白白的粉墙,整齐的灰瓦顶,突然全部消失了,成为趋之若鹜的旅游热土,新兴的经济开发区。“新颖的古镇”建成了,美丽和谐却一去不复返了。
要知道,古代的乡镇除了地理上比较偏远,但在文化上却是自足的,是能够不断制造新血液、新思想的地方。古镇更是我们传统生活方式的一个集合体,不仅有按传统式样修建的建筑,还有在这些建筑之间展开的以百年几百年计的生活方式和形态。在荣格看来,古老的建筑“向我们提供了集体无意识的内容,并关系到古代的、或者说从原始时代就存在的形式,也关系到那些自上古时代就存在的宇宙形象。”“一旦原型情景发生,我们会感到一种不寻常的轻松感,仿佛被一种强大的力量运载和超度。在这一瞬间,我们不再是个人,而是整个族类,全人类的声音一起在我们心中回响”。古老的建筑让我们感到“仿佛有谁拨动了我们很久未曾被人拨动的心弦,仿佛那种我们从未怀疑其存在的力量得到释放。”是的,那些触摸不到的东西才是古镇的灵魂,没有了灵魂,无论仿造得多么逼真,多么周全,对古镇而言,其后果只有一个,就是死亡。可悲的是,这样徒具躯壳的古镇比比皆是,一大堆人,争先恐后的来到披着文化外衣的镇子,发地球人都发的感慨,拍雷同的纪念照,买全国旅游景点统一的艺术品,天之尽丧斯文至此啊!当我们的社会在其他方面开始振兴的时候,比如说经济,而文化还在衰退时,我们可能会去干一些破坏性的事。虽然文化有可能会随着经济振兴起来,但到那时的一切都难以挽回了。我们的平遥古城固然能象罗马那样成为某种文化的代表,成为旅游胜地。但实际上,我们的文化在倒退,观念在僵化。
有一首忧伤的纳西民歌这样唱到:“白云与蓝天之间,白鹤和鹰在盘旋,白鹤飞走了啊,鹰也飞走了,它们不再回来了,它们不再回来了。”是的,真正的古城即将彻底消失,它们再也不会回来了。在现代社会的虎视眈眈下,宁静的古镇显得多么孤单、无助,它正在安详中慢慢走向死亡,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鲁迅他老人家说“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我以为,审美的人生态度,则正取决于对悲剧接受的能力。悲剧的结果,使人生出快感,那是因为,生命在本质上的坚不可摧,充满欢乐。所以,我们不妨微笑着,愉快的欣赏这出所谓的悲剧——毛主席也说过:我们不但善于破坏一个旧世界,我们还将善于建设一个新世界。想到这里,我不由得狰狞的笑了。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云南束河]
这几个字把我年来的心情都写完了。
心疼

无法调解的矛盾
除了眼睁睁的看着,还能做些什么呢?
果有居士雅致
不喜欢束河,还不如丽江那样豁出去了,干脆就是商业经营;束河现在还尤报琵琶半遮面呢,弄的人不人,鬼不鬼
即将去丽江及虎跳,当然,还有印象中没有商业化的束河。
居士的文采很好,慢慢欣赏。
还好,年前去丽江的时候没去那里。
呵呵,两年前的束河还是一派土乡土气的,门票不用逃,酒吧,没看有几家的,所以束河在我的脑子里头是古旧的、走在那石板路上就能嗅到一股浓浓的乡土味!
束河要门票吗?我怎么不知道?
已经是这样了么。。 却没料到这么快,梦里还是和那心上的人儿在小溪畔看海棠花,怎料斯人去,花也不是旧时颜色了。。。
心酸
失去的不仅仅是这一个,发现=毁灭
一直很欣赏楼主的文风
木有用啊
我也是楼主文采的粉丝哟
楼主文采了得,仰视。。。。。
今年春节去过古镇,只觉得一切都那么刻意和造作,和其他地方的旅游点没有什么两样.
绿林的老板是我的朋友,他们都是很真实很善良的人,他们也在很努力地生活着,相信你对他们并不了解,那就请不要主观地臆断,只会暴露出自己的无知和做作。
新的也会老的,若干年后,如今的新城就又是古城了
。时间在流逝,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如今的平窑古城不也是当年山西商人兴旺年代,衣锦还乡时候推掉老房子修的高楼深院?黄昏静旎阳光下的古城、旧照片、老房子、石板路会让人悠然恍惚,抛却烦恼,仿佛进入逝去的年月,可现实终将让你睁开眼睛看清楚今夕何夕。“舍得舍得”先舍后得,有些东西,如果你抓不住,不如就放手吧。
好文章,支持!
"......洋溢着一种刻意的不羁,矫情的潇洒,就连招呼客人时那种慵懒而随意的神态,都惊人的雷同,流露出十足的匠气,惹人生厌。"-----入木三分!!!
古老的建筑“向我们提供了集体无意识的内容,并关系到古代的、或者说从原始时代就存在的形式,也关系到那些自上古时代就存在的宇宙形象。”“一旦原型情景发生,我们会感到一种不寻常的轻松感,仿佛被一种强大的力量运载和超度。在这一瞬间,我们不再是个人,而是整个族类,全人类的声音一起在我们心中回响”。-------深有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