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下苍天在上----悼挚友蛋白质--别人

只剩下苍天在上----悼挚友蛋白质

                                  --别人

    也许此刻,只有悲伤还那么真实,而别的,那个日期,那一整天的焦急等待,那些在千里之外救援的重叠身影,那整座阴霾的城市都已模糊得虚幻,也许,除了泪水,我还可以找到不那么哽咽的方式,来驱逐我脑中的窒息和疼痛,来展开那些日子,并让回忆弥散在山野,在远方,我们仍旧如兄弟般并肩齐步。你从来直接得没半分空隙,认真得不容质疑,这一次,你却用漫长无休的沉默和大家开了个天大的玩笑,用尽了一生的幽默。坐在已蒿草丛生的房间里,我尝试用各种语气和你对话,包括你所不屑的方式,乞求阴沉的天空荡开一片坦途,直抵天堂,让你无畏的身子和脚步感觉失落但从容,我挥不出手,如我们曾探讨过的生与死的概念,我和你之间的界隔只是,我还在这里,你却无所不在。
记得第一次和你交谈,也是在这里,你刚从青藏线出来,在磨房口水潭里你得知我也在兰州,打了的到兰州饭店找我,看到从的士上走下来灰不溜秋且瘦削的你,我戏称见到的是老藏民,我掂量你那个硕大的包时你不无得意,谈起你的种种传奇经历,你甚至毫不掩饰地批驳了余纯顺和真正的勇者的关系。吃饭时我知道你不吃猪肉鸡肉,爱抽烟喝酒,并且第一次坦率告诉我你的名字的来由:蛋白质=笨蛋+白痴+神经质。这种自嘲式的张扬铸就你性格的重要部分:不迂回不虚饰不苟同,以及孩子般的洞穿力和斗士的血性。在后来的交往中,每每针对一些现象我存有疑虑之际,你刀刃般的判定总能以最短距离直抵核心,你的话语犹如一面镜子照见真相,并指引我触摸到躲闪其词的天性。

    回忆跟叙述一样无助,没有了面对面的音容,我和你一样孤单,你和我一样自私。兰州的街头依然拥挤着人群,但我视野里已经荒芜,昨夜在飘雨的广场上,天空与大地依然赤诚相对,我依然枯坐无语,在这样混乱的辨认和否认中,在这样的喧哗和沉寂中,我从没想过这次是用来缅怀和祷告的,我从来没想过需要伸出手去扯住一个清澈灵魂的衣襟,并敲落除了游记之外的文字。

    出事的前一天晚上,又在磨房里看到你的《十年前的废话》,以前看的时候就感到震撼,那些废话证明在思想上你永远不会是个废人,在善与恶,美与丑,人性与欲望的土壤上,字字如扒开淤泥的种子,我了解那种挣扎,那种诅咒和血淋淋自戕般的仪式所祭奠的理念和热望。我跟你说过,一个感觉到囚笼的自由灵魂,必然承受着俗世及规则的刑堂,而那些内心的磨难,来源可能是他人的、遥远或者虚无缥缈的,是自找的,这一点上面,你可能是替一个群体思考,把和平留给大众,把无妄之灾指向自己。所以包括自虐在内的方式中,我们说爽!太多的解释这个字可能着了痕迹违了你的意愿,但我提到身体的激情和身体的极限状态下心灵可能的隐秘出口这些概念时,你听得很认真,有一种理智的陷入未促成你给我回应,呜呼!如今,你不会再给我回应了,只剩下苍天在上。

    我相信你是个哲人,但否认你是个圣人,你用了十年包括两年在全国浪迹的的苦行走出自我又走回自我,那些路途和陌生之地让你感受到比理念更具体的自由,你说你喜欢在路上,你说你甚至从不为所谓的风景停留。你这个理想主义的圣徒,回到人间,难道从一种宿命的高度,你仍不属于人群?而此刻,你是否带着我的祈愿归入到初始那片浩瀚的自由?

    生亦何欢,死亦何哀。与此同义的你口中的俗语是:烂命一条死了拉倒。关于死亡,我惟有象你一样执拗,来信任它对于你的存在是一道沟坎而不是界碑,但对于我,却无法持有你一贯的超越和洒脱,沉痛围困着我。而如今任性的你面对亲友们不发一言,不道破一句畿语,惟剩下苍天在上。

    在你睥睨死亡的张狂里,我无法正常地述说你关爱生命的仁慈,我只知道,你会为驴友捕鱼捉虾而大发雷霆,你会对玩世不恭口舌相向,你会为几根被折的芦苇郁郁寡欢,在驴友救援行动中你总是倾力而为,在对穷困山区孩子的援助中你率先发起并慷慨解囊,还记得在磨房狼烟并起时你如何挺身而出吗?还记得三月三活动在我办公室耗一个下午制订纪律吗,还记得你遭非议时后,你问我"别人,你说吧,我该不该再出来带队"的蠢蠢欲动吗?还记得在活动中你脚抽筋还跑前跑后吗?而你,过激的言辞里包含着更多的宽容,你容易在规则中排除了自己,在一台没有刻度的天平上,你用行动把分量传递给大家,可谁曾料到,在没有砝码的游戏里,你却任无常掂量了自己。

    突然的窒息使我无法继续我的情绪,我只有四处走动排遣寂寥的无语。我徒步到黄河边,风和灰土和我一样混乱,车流声沉闷,霓虹灯闪烁,无关的事件四处发生。我知道,凭你的心性,你此刻不会看到同样的东西。你或许会象多年前浪迹天涯时一样孤寂,但这次是因为你离天更近。可我仍然无法相信,这纷繁的世间会突然缺失了你的喧闹和呼吸,以及你对美的把握、偏激和友情。

    不会忘掉四月二十三日,我离开深圳的前一天,你的生日,在你家中,我们还在调侃你取出红酒让我们大跌眼镜,我们在微醺中唱起各地民歌,你一贯置自身于偏极以求得准则,但这次你大声的说话中秉性透露着平和,你大声的歌唱中洋溢着在远方的满足和快乐。怎料到,那一夜竟成了诀别,对你所有的记忆若要凝结,那一刻,你在顺延着诞生的惊喜,在你自己的悠远的洞箫声中端坐成婴儿。是谁啊,当他开始接受祝福,当他敞开胸膛,当他尝试着在人情里妥协,当生活的气息将他温暖,当我们都象孩子一样没主张,当一切俗成的爱和未来含苞欲放,是谁又编造了孤旅将他召唤?!

    记忆纠结,夜色空旷,我无法用时光的长短衡量意义,正如我无法用告别来测量彼此的距离,一直在不真实的情绪中圆场着情绪,徒劳地想绕过事件的冰冷,透过拉萨大昭寺朋友为他点燃的百盏烛灯,我让内心双手合十,为曾有的共鸣和可能的误读,为他未知的旅途。

    所有的仪式连同这些文字,在一个不甘庸俗的灵魂面前,都不得不演绎成庸俗的套路,你若感应,我便无语,愿郑钧的这些歌词,在寂静里敲响风铃:……没有理由,只有借口,只剩下苍天在上,世事怎如此无常……

已归档
点赞 50
3 评论
共 3 条评论
帖子已归档
Avatar
醉菊 2002-06-05 02:58

                     怎样才能不后悔
                                    安妮

5月16日星期四的晚上,在别人的店里和蛋白质见面。大雨,两人不约而同的买了一样的雨伞,相视而笑。
夜里11:00,蛋白质问:喝酒?
回家的路太远,说“下次”

直到今天,还是不能不责怪自己。

要怎么样才能不后悔?

本贴由安妮于2002年5月21日12:45:03在乐趣园〖深圳磨房〗发表.

Avatar
醉菊 2002-06-05 03:00

                 谨以别人此文为死亡给生命的最美馈赠
                                                                    樱桃
浮躁的我,在喧嚣的网络,撞见别人的哽咽与穿透哽咽的冥想...
于是明白,为什么那天从梧桐山下来已行至半山,鲤鱼接了别人的电话便立即要返回山顶,只说,有朋友在山顶...呵呵

于是明白,为什么蛋白,鲤鱼,阿古都说,只有别人能叫别人,别的人,都是其他人...

知己远行,已臻化境,何不击缶以歌之...


本贴由樱桃于2002年5月24日01:33:20在乐趣园〖深圳磨房〗发表

Avatar
醉菊 2002-06-05 03:01

            关于未遂的送行,和永不定格的形象
                                        樱桃

我一直不觉得他们的死是真实的。也不感到悲伤。
昨天我去了沙湾想最后看看他们,最后送一程,既延期,未能遂愿。
于是顺路去梧桐山,一路只觉二人身影与欢颜无处不在。
后来下起雨, 山与山路蒸腾起雾气三丈,与雨露交汇瞬时弥布山谷,只觉有大欢喜。
冰凉的雨点击打在身上,倘若不逃避,死亡也未必不值得羡慕。
把带去的白色玫瑰撒在山谷里,想到战时所谓的“一期一会”——每一次的不期而遇都可能是最后的相会
又如蛋白自己所说——
任何地方都是暂时的,任何地方都充满丑闻。在广漠的天地间,我们是风是一朵寂寞的云,在寂寥的荒野或是拥挤的城市,我们找不到固定的居所。
没有一种方式能够结束流浪,
只是我们将以不再以同样的方式流浪。


本贴由樱桃于2002年5月24日01:37:43在乐趣园〖深圳磨房〗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