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沉痛悼念我的挚友——

    生命,这个令人苦不堪言的东西,一直困惑着人们,如今它又困惑着我,特别是每当夜深人静之时,我无法安眠,步入巨大的宁静之中,我无言。面对整个夜空,就仿佛看见一种灵光在那里闪烁,生命在那里跳跃,它的魔力在垄断着我。

    我不得不承认,对生命的理解,对人的生存状态的理解是相当肤浅的,可我的血液流淌着,在发出令人沉痛的声音,向我呼唤着,我又如何逃避得了?有些事情是我们必须面对的。

    其实,再有多大的沉重感,我都希望默默地接受,再默默地化解,可我办不到,因此,我把它说出来,请你原谅。我也以为只有创作能使自己(个人)的有限与无限相结合,达到某种统一,也是为求得一种简单的心态平衡。
    你应该知道,我是带着一种近似绝望的心情去寻找希望的。

    我们一来到这个世上便在找寻着家园,因此我们四处流浪,我是又一个走在苦难路途上的游子。

    这是一种劫数,偏偏被我遇上,可我认为这已是相当幸运的了。

    我只能说出自己的语言,它算不上真谛,真谛隐藏在众神的语言中我们只能去寻找去发现,并把它描示出来。

    一

    洞穿这宽大无边的宇宙,远古的梦如一棵树,树叶随风纷纷而落。站在这个世界上这片无垠的土地上,来承担那些垂向我们的叶子,人类象树一样生长和存在下去,我们作为过程,需要阳光空气和水。缘故的神话和传说离远古的人遥远而又亲近,与远古的人相互对应,如同我们看那些满含情感的繁星缀在千里之外的夜幕上,而现在,它们开始熟悉我们,我们一点点亲近它们。那些微妙而又宏大的东西,那些我们不曾抚摸过而又激动人类心灵的东西,注定我们选择书籍和流浪,于是,我们感到高山流水的伟大和丰富。

    我们的情感是血液的另一种含义。海洋在远离我们的地方汹涌着一种信誓,海洋的渴望是一座高大雄伟的山脉的隆起,山脉的渴望是无际的水面。季节风由南而北又西而东鱼贯而入,簇拥着我们孤独的身影,我们在海洋与山脉的中间地带流浪,背负高山走想向海洋。

    我们是城市的浪子乡村的孤儿,满面辛酸和忧郁,沿街乞讨,对于我们孤身吊影的流浪,人们习以为常。我们劳顿一天的血液在黄昏的天边染红城市和乡村的房顶,道路,我们露宿街头,无家可归。

    我们在母亲的阳光里灿烂开放,叶脉的脆弱,时常让善良母亲深情的眼睛疲惫。在山外看见山河外看见河,我们想走出山走出河。离开家的日子里,母亲是位忠诚而善于忍耐的鱼手,以目光之线岁岁月月地垂钓。写信告诉母亲,有水比江河更没法说清楚,而我们正如此,母亲的眼泪和爱正如此,可我们奢望超越这水,以母亲的期待作为船浆。

    总是在漂泊中寻找一种东西,一种得以使自己活下去的宗教。人永远不能完美,我们以诗的形式唱歌,以植物的姿态垂青于太阳,以玻璃的性质观照生命,这是向着完美,向着一种浑厚整固接近的一种途径。

    男人漂泊女人漂泊,在某一个水面上,惯于流浪的水手偶然相遇,相遇是一声问候与祝福,如同春韵,然后远行;相遇是一座桥,然后把桥划过桥眼。我们谁都不能隔断这繁衍之水。

    流浪的人在旷野里怀念温暖的家更亲切于孤独的自己,穿过夜是一种幸福!

    许多人惧怕孤独,我们是鲜明的叛逆。

    我们把任何地方都当作暂时的,任何地方都充满丑闻。在广漠的天地间,我们是风是一朵寂寞的云,在寂寥的荒野或是拥挤的城市,我们找不到固定的居所。

    我们一无所有地来,无牵无挂无依无靠,又将寂寞地去。穿过树林,我们是一棵树;越过高山,我们是一座山峰的含义,任何一种定义都无法清晰地解释我们。

    我们拥有的仅仅是自己,除了自己,一切都已付出,保留着一份真实。

    我们是莽汉每当穿过一座城市或一遍村庄,老人,小孩,男人,女人便有一份朦胧的感觉。于是,城市和村庄又多了一个唠叨的话题,一份想象与思考。

    而我们经常被歪曲成一个因素,一种有伤大雅的条件。这种时候,我们象呕哑的乌鸦,只有一首诗,一支歌,一个手势或者一种眼神,我们的动作我们的回击常常这样简单方便这样彻底。这种形象生动和深刻。

    我们有太多的感觉,一杯酒一杯茶,无所谓失去什么失去多少,而真正想获得和守护的,只有自己,自己那份感觉,我们挽手走向苦难和美丽。

    我们要履行自己的诺言,诺言有一种兰色的诱惑和神秘。

    我们的思想没有栅栏,喜欢漫不经心地谈天说地,漏掉的文字便成为把柄,被别人的手紧紧握着,象握着一种命运,常令一些好心人为我们担惊受怕,其实,我们很自信,根本不在意,摇摇头耸耸肩,我们一甩手甩掉丑陋和庸俗,甩掉卑鄙和规矩,就变得自自然然轻轻松松。我们想继续走下去,避开世故和嘴脸,走成一条路。

    我们常常只有一副不太生动也不呆板的面孔,特殊的面孔,许多时候产生误会。

    实实在在地去看一些病人,并整夜整夜地陪伴他们,他们的病在某种时刻发生裂变,又感染我们。这时有深深的沉默仿佛掉进巨痛的深渊里。城市没有醒来之前,流浪的足音正经过一幢幢楼房。

    二

    我是在夜深如底的时候经过都市的,无人看见我的面目,无人听见我的呼吸。在活跃自由的空气中,以手抹去人群残留的混乱和虚荣,一切变得灵动,变成几千年未有的不可想象,这样的步伐充满乐感,与天音和谐。经历的白昼使我们在深夜获得真知。

    在鬼出没的地方,顶着狂风呼叫,顶着撒下的迷魂沙,我胆大妄为,用不着解开胸前的纽扣,我仍一如既往地行走好大一段路程。我是人,握着人的伟大和尊严,如同握着巨型大刀,在鬼出没的地方左劈右砍,而我是以人的真实与伟大藐视鬼的虚假与渺小。我又一次于流浪中认识自己。

    城市的边缘,寻找一块冒险性的石头,这与今生有关,刻上诺言,面对生活,鬼谷崩裂三分之一。

    简朴的房舍排列成简朴的生活,这些与泥土有关,与我们舍不开又离不去的泥土血肉相连。这样的人们在泥土中长大,衰老,在泥土中死亡,一切归于尘土。土地啊土地,你养育众生又束缚众生。后孙们用泥土安慰死者无处可依的灵魂,春季的花朵在他们面前开放,夏季的绿叶在他们的头顶飘扬,秋季的寒意与冬季的冷冽,更早在亲人点起的祭火中温热开来。他们的寂寞相同,只是在季节更替的瞬间有一种淡淡的色彩。我们比死者更多负重,一种剧烈的断裂,一种惨淡的流血,一种无羽的翅膀,一种永远的愿望……

    我轻步乡间的石板路,抚摸乡村破旧的黄土屋。打量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乡村人,看那补着许多小布块的衣服,听那浑厚纯朴直率的被我们渐渐淡去的乡音,还有羞涩的爱情。乡村有美丽的隐痛有隐痛的美丽。你看见我泪眼朦朦地微笑或者久久面壁呆若木鸡,许多时候,我们就这样有更多的话要说,而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因此困惑因此无处藏身,因此把虚假暴露无遗,因此流浪。

    四处都是人群,在盲目的兴奋中开始大逃亡。拥挤的生活使我们劳累,使我们疯狂使我们厌倦,等待着另一种死亡,于是向无人之处行进,找寻某个安静的野地痛痛快快地享受一种死亡,而无人不在,我们不得好死,我们死无意义。

    当我们静静坐着的时候,紧闭双眼拒绝白昼,等待黑夜的降临。烛光闪闪烁烁或明或暗,直通我们心灵深处,一片澄静,一种活灵活现,使我们深夜的目光更加明亮,洞穿一切现象,经过荒谬经过怪诞,直抵真实的心脏。我们在孤独中以这种方式重新复活,生气盎然。

    在进入黑夜在黎明之前,我们笨拙地找到居所。

    你将在白昼在某个街头晴朗的天气里,看到我沉没地坐着,我的头异常沉重,深深地埋于两掌之间,这仅留于掌心的一点暖意,给我一线希望,也使我感觉到存在的实体和怪异。疲惫的双眼不忍看喧嚣的人群,无以忍受卷起的尘灰。

    就在那里,你能看见受欺骗的学生,他们那么年轻,就被强制着使他们成为一种工具,而不是他们自己。就在那里,你能感受到无能而得意洋洋的官僚。就在那里,你还能看见辛苦劳动而生活可怜的人们和坐在办公室里整天无事可干而生活悠闲的人们,但你走过这条街这片村庄走过人群和所有声音,你会想说什么,但你究竟说了什么呢?

    我的三分之一的三分之一在都市流浪,在都市的角落坐最后一夜,守护最后一夜,而真正想守护的是另一种东西,它从夜中冶炼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