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寂寞归时路——我的虎跳

在火车站接到从上海飞来的旅伴。一个和我一样时时发疯的女子。在网上某社区认识的时候，她说她是祸害，我说我是灾难，一拍即合。

等待，检票，上车，出发，一切顺利，一路都那么顺利。却在一开始怎么也找不到要远行的味道。总是会如此，总是在打好背包准备出发的前一夜开始怀疑该走不该走。而要一直等到登上陌生城市的土地，才会霎时间快乐得无法言语。我明白，流浪的血液会沉淀，沉淀在最深处让人忘了自己与生俱来的不安分的天性。而长途的颠簸便忽地唤回了所有的蠢蠢欲动。

我总想要记下沿路的站牌，我总想记录经过的每一寸土地证明自己来过。然而经过后，留下的甚至没有我的脚印，只有两条无边无际的铁轨，我是上面的一个过客。

一踏上昆明的土地，忽地就神采飞扬起来了，陌生的土地和空气能激起人的无限激情。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因为心里清清楚楚地明白将有一个回去的地方才如此肆无忌惮地快乐还是因为能飘泊在外而满心欢喜。

决定通过大理中转。在车站捡到后来一路同行的男子。大大的背包便是最好的标志，我们通过这个来决定是不是要信任一个人，喜欢一个人。我不喜欢玩户外这样的说法，户外是一种无奈的表达，那应该是一种生活。热爱这样的生活的人，自有其胸襟。

很简单地搭上了话，很简单地熟悉彼此，很简单地便成为一路——本就是一丘之貉呵。

从来倾向于一个人游走四方，这次与祸害结伴也是为了守住一份约定。我们没想到这么快便能捡到另一头驴。

夜驰的车，驰过无比爽朗的风。淡淡然忘却了时间与空间，冷静地思考或什么都不想都是一种超凡脱俗的释然。云南的天黑得很晚，错乱了我们在城市中对时间的把握。云南的白日大方利落，坦率地宣告着蓝天白云。自然地接受着这样的美好，连高原引起的若隐若现的头痛也成为了一种甜蜜。这个时候的我呵，才是活的么

看见星星的时候，不住叫了出声，惊动了整车人，然后突然感动得想要落泪。我是不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繁星满天。而我也从来没有想过，原来真的有这样的繁星满天。原来星星本来不应该一颗颗孤零零挂在天边，而是嚣张地铺满整个夜空，喧闹得就如一场狂欢的聚会。它们极亮极亮地自得其乐，大惊小怪的只有我。

夜晚到达大理，一下车就被下关的风将了一军，站在风中抖了半天，的士的价钱硬是讲不下来。索性绕过的士，谈笑声中向前走。每个司机都说到古城，没有30下不来。连后来在古城见到的阿喜当时也在电话里说，的士的话30块差不多，就算没挨宰。可走出不远，停下了一架说20块，我走了。胜利。也许每个人都看我们背着大大的包，黑灯瞎火中坚持不了多久，可是我们坚持了整个旅程，也多少次遇到这样的事情，无比地得意与自豪。

路上捡到后来一路同行的驴子，我们习惯叫他伯伯。凌晨一点，他把我们带到他熟悉的一家小小的咖啡厅，吃上了坐上火车以来第一餐热腾腾的炒饭。

走出客栈，迎面被阳光抱个满怀。

宁静的小镇，透过街道看见苍山，好吧，我爱上了大理。就因为那份梦里也没有见过的悠然。

也许大理这名字本来就惹人遐想无数，也许苍山出落得本就天时地利人和。那简单素朴的街道还有迎风伸展的店旗，后面是沉稳苍劲的山在凝视。叫人怎么能不想起每一个武侠小说里每一个阳光下的侠客，仗剑江湖，快意恩仇。即使我没有那样的胸襟和胆识，却在这里忽然圆了个梦般的畅快。

计划外的一站，意外的惊喜，从此真心爱上大理。

一眼看见馒头，竟觉得冒着腾腾热气的馒头也柔软香甜得豪情满天，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是不是一方风情也养一方馒头？

0.5元赎出一只，一口咬下顿觉幸福无比。

那夜黑灯瞎火闯进客栈，还未洗漱完毕主人家便已回房睡觉。也许是和捡来的伯伯认识的缘故吧。但这种感觉真好，喜欢游荡的人本来就不需要热情的款待。
我们喜欢冒冒然打扰一个城市，大大方方忘掉自己是个闯入者。

早上起来才知道这家客栈的名字——太阳岛。明明简单而且普通的一个名字，我在大理的阳光下把这三个字念得神采飞扬。

捡来的伯伯说，大理是个个性张扬的小城。

和曾经流连的凤凰不同。同为古城，凤凰温温婉婉如千年的寂寞，大理却是我行我素的侠女。

世人见我恒殊调 闻余大言皆冷笑

也许没人会把大理和凤凰作比较，看见路边自然地撩起池水洗脸的女子，既然在这里，一切行为都不算出格，那么我想想又有什么所谓。

就是在这样一家小小的咖啡厅，我吃到了旅途中最可口的热饭菜。

我常常说，旅途让一个人的欲望变得简单而且纯粹，只要合口的一餐饭，稳稳地睡一觉，暖暖地洗个澡，便可以心满意足得像门口晒太阳的那只猫。

我喜欢单纯得如这个时候的自己，阿喜的确烧得一手好菜，我义无反顾地热爱这家咖啡屋还有阿喜。而当街上的老太纠缠着要我们买她的糖的时候，阿喜很英雄地栏在我们前面直到老太离去。

在异乡忽然有个同龄的女孩以保护者的姿态把我护在身后，坚强地游走天下的我忽地感动得一塌糊涂。

都说青年旅社是天下驴子的家，可堆满了我们的行装的小小咖啡屋是我在心里认定了的大理的家。与之相比，对面的青年旅社反而显得淡漠且公式化。去讨名片的时候硬是未能嗅到驴子特有的味道。

街边有个公厕，阿喜给了我们0.4元说你们两个出发前去一下吧。
公厕门口的老太看见我们伸出手说一个三毛。我说不对，是两毛。祸害放下四毛在老太手中说奶奶这样做是不对的。祸害很可爱。

我不想因此而长篇大论地讨论民风的问题，出游在外，坚持自己的权益，但永远是好心情。

风花雪月很快被依维科甩在了路的一端，彼端是传说中的丽江。

看见了洱海，生长在山里一个相当趣稚的海子。来不及照下便隔着车窗对之飞吻，我说等我呵，我会再来。

山路弯弯，望得见群山绵绵，还有层层错错的绿田。
这风景倒也平常，却不知是因为车的颠簸还是将来的丽江，我扫荡着车窗外心驰神往。

到了丽江第一件事就是买第二天大早往桥头班车的票。竟卖空了。我开始担心虎跳会不会变得和各大城市的步行街一般热闹。

寻到丽江古城区，意料之中找不到便宜的客栈。挨家问下来却也嬉闹得高兴。灾难与祸害轮番冲进一家家客栈高喊掌柜的在吗，床位还有吗？总能看到一个或男或女或老或少的人微笑摇头。

丽江果然人满为患，背着睡袋却果然壮胆——大不了，天为屋顶地为床。

终于冲进了一家相对偏僻的客栈，答复却依然是微笑摇头。不死心，说我们只要一个屋顶。客栈的叔叔阿姨为难三秒后说好吧，给你们腾出一间房。
于是我们住进了黄金周最便宜的通铺，那时我们还不知道我们闯入了如此和善的一家。

放下行装，爬上房顶拍下暮色中把我们迎接得狼狈的丽江。

惦念着虎跳，卸下驴壳走向古城深处。
传说中的丽江。人群熙攘的四方街让我对之顿失好感。许是被清幽的凤凰宠坏了，古城不应该是这样的味道。用祸害的话来说，这是政府的一个景点，一个大的民俗文化村。
然而我们没有惋惜的立场，熙来攘往中不能否认经济的发展。还是那句话，凭什么要人家守着清贫就为了给城市来的洋蛋蛋留一个廉价的度假村？既然不喜欢，离开就是了。

在青旅留言约伴包车往桥头。许多酒吧门口挂着牌子写着征友往虎跳，一间间问下来却都是酒吧组织的，不见驴踪。变味的不止是古城呵。白纸上写下大大的约伴包车招摇在四方街，终于是无功而返，我们开始疑惑售空的车票究竟是谁人买去。

古城热闹得让人失去举起相机的兴致，吸引我的只有街上一头气势汹汹的狼狗。

人在旅途，少不了的是天不从人愿，既然计划没有变化快，那么既来之，则安之。
第二天早上慵慵懒懒睡到自然醒，蹭到楼下和客栈的叔叔聊家常。叔叔竟是隐在丽江一高人，我喜欢叔叔拿着他的相册一脸自豪一一讲解的表情，灿烂而单纯。聊得兴起处叔叔说我儿子大二，你大三，干脆嫁我儿子算了。
我恨不得点头应允。

中午把不必要的行装寄在叔叔家里，背上驴壳去赶一点半的班车。祸害说要去其弟之干娘处送照片。弯弯拐拐绕进了古城外围。人群忽然稀少，空气豁然开朗，阳光下干燥的街道冷清得热烈，路边的狗儿亦毫无戒心地趴地而息。游人与黄金周与狗儿无关，我们的喜怒哀乐与狗儿无关。

这才应该是古城的气息。其实就是普通的农村，只是比农村多一道光环。
等人的时候坐在狗儿旁边话家常，狗儿懒懒地嗅嗅我又趴下，好一派懒问世事的悠闲。

东巴文字是最后的象形文字，把生活中横平竖直的琐事诠释在弯来绕去的画样文字里，徒增情趣万千。

然而即便是纳西族，能认得东巴文字的人也不多了，会写的更是少之又少。也许可以为可以预料到的消逝轻叹一气，却不需要过多的伤感或者缅怀。本没有永恒，存在过就是永生。而丽江古城的猜字墙才是徒劳地作秀。

走出古城的路牌看见汉字上面的东巴字，眼前一亮。谁说伊人无处觅芳踪。

司机师傅一开始说什么都让我们把驴壳扔到车顶上去，哪里放心得下。几经软磨硬泡，说师傅能不能把我们带过售票点。撞到点子上了，一路绿灯。

车上结识中文讲得极好的一对美国人。每每想到自己讲的中文对方都能听懂，居然有一种奇异的别扭感，那是我们的语言哎，居然让人家听懂了去。这算变相的民族自豪感还是狭隘的民族主义？我很友好，大家都很友好。

终于未能成功逃票，学生证赚来一半的票钱。从中学门口游人免进的牌子开始，祸害与灾难扬眉吐气——约定的虎跳，我们的虎跳。

笑哈哈拒绝要求带路的当地人，背着大包满心欢喜，坚信前方我们能走出风光无限

刘姥姥进大观园闹尽了笑话，殊不知大观园看着刘姥姥羡在心中。

迫不及待用最亲切的叫喊向田里看见的第一对勤劳的人们表达喜悦，挥挥割麦的镰刀，是割下祝福与问候收在心里。风景很平凡，我已举起相机不甘寂寞。

我的虎跳，我来了。

拐个弯看见了金沙江，许是旱季，许是这里还开阔得天高路远，悄无声息流淌的金沙江毫无壮丽可言。可不管景色多么平淡无奇举起相机便拍是我的一贯作风。比起留下画卷般美妙的照片，我想我还是更渴望真实记录我的一路。

Sony的相机开了lcd便是惊人的耗电，为了不在关键时刻望好景万千而兴叹，我在后来的几天硬是把向来用不惯的取景框熟悉得炉火纯青。收获是塞得满满的两根记忆棒。

看见梯田的时候很是兴奋，层层错错带给我走入山中的实感。太美好，梯田是宣告劳动最美丽的最好证明。却始终无法把那美好纳入镜头。捡来的伯伯说我太心急。

走上百十来步，伯伯说回头照吧

转头，风起，登时又叫又跳。我承认，是我少见多怪了。这其实是最普通的梯田，有山的地方随处可见，但谁说我不可以用最夸张的举止昭示自己的到来。

向来随心所欲地拍照，不懂怎样把眼里的一切拍得唯美，但不管多少人看得平淡，自己知道扭头那一刹那心底的惊艳。

策马从山路上从容奔来，尘土飞扬。待停定，马上人儿笑得和善。祸害与我都是稀罕马儿的，冲着马儿也张牙舞爪笑得无比和善。

传说中的马帮，真好。一群山里的孩子，有自己的马儿，自幼与之朝夕相处，马背上自由自在。

看出我们的稀罕，马上人儿说要不要和马儿照相？不是自己的马照像有什么意思，断然拒绝。要不要骑马？马岂是用来骑的，更何况我们是来徒步的。

不管怎么说徒步是个奇怪的概念，徒步应该只是一种手段而不是目的。比如说“徒步”虎跳，最终目的是领略其美好而不是仅仅为了“走路”。对于马帮的山里孩子来说，更是无法解释的行为，他们看着五湖四海的驴子千里迢迢而来宣言要用双脚丈量虎跳——他们走过无数次熟悉无比的山路该已经纳闷了许久。

只因那脚印里有着我们的渴望。

马帮的孩子不相信背着大大驴壳的城市人能坚持走下去，即使拒绝后依然笑笑得和善不紧不慢跟在我们身后。回来后看别人的游记说他们这样做只是为了向别的马主宣告我们是他们先跟上的，毫无恶意。

我知道，山里的孩子，马儿的伙伴，心思单纯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