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宁静小镇——凤凰,今天已经成了旅游胜地,朋友三三两两地去了再去,我不忘的却是“沱江人家”的包大爷,逝去多年,还有人记得吗?那个地方,我不敢再去。朋友说,那是我们触不到的回忆。
                                  梦境一样的边城凤凰
新西兰作家路易艾黎说过:中国有两座最美的小城,福建长汀和湖南凤凰。
湘西凤凰一直是我的情意结,仿佛那个地方冥冥中就是我与生俱来的一部分。描述一次完美的旅行,描述其中真实的情感于我而言,与向自己暗恋的男生表白同样艰难。回忆无疑是一个浪漫和艰辛的过程。
我的凤凰,爱你不需要理由。但《边城》的故事,沈先生透明的文字却就了这种爱情浪漫的前提。
1991年7月22日晚上9点54分,夜空晴朗,星光闪烁,温度29,看凌子风执导电影《边城》,读沈先生小说《边城》;2001年8月16日晚上10点25分,夜空晴朗,星光闪烁,温度29,与朋友打了一通电话,决定去边城看看。2001年夏季,看看时间,一切都是那么的契合。站在夏季29度的和风里,我将5度的冰镇柠檬可乐贴在脸上,将嘴角的微笑一同喝到嘴里,然后呵出柠檬的香气。怎么想都像是梦境,我闭上双眼祈求梦一样的旅程。
踏上火车的一刻,浪漫的旅程就此开始。虽然湖南境内沿线洪灾,但我相信一夜的雷鸣闪电,狂风骤雨也是浪漫的符号。20小时的硬座旅程后,我们终于抵达吉首。
意外的是在凤凰碰上了半个月来的难得的明媚阳光,也碰巧在沱江人家客栈找到两个床位。我跟朋友说过,我只住这间客栈。不但因为窗外有无敌江景,不但因为这家人的好客名声在外,更因为黄永玉的画室“夺翠楼”就在隔壁,我相信艺术的灵气是可以沾染的。我膜拜着沈先生的文字,同样膜拜着黄永玉的画,膜拜着他们的所有。朋友说这是一种迷信,迷信也无妨,管他呢。主人包大爷说1个小时前两个广州游客才刚刚退了房,包大娘还在忙着搞卫生。我相信这灿烂的阳光和这一江碧水也是浪漫的符号。连串的好运让我们真有点措手不及,这必定是我一路行善积德的回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正当我收拾衣裤准备冲进浴室,大搞内外清洁时,包大娘在门外喊:“今天是山江集市,现在快去吧。回来再洗!”幸亏我还没有脱衣服,否则让我再次将那混着几层烟味汗臭灰尘的衣裳穿上,真是要我的小命啊。5天一回的赶集让我们一来就碰上,走运。感谢真主阿拉,感谢耶酥基督,让我们屡屡交上好运。
其实在6天短短的旅途上,无论是山江腊尔山的集市,黄丝桥南方长城,还是奇梁洞南华山,都比不上古城沱江两岸的风景。只有沱江两岸的风光才称得上梦一样的景色,单单看那清澈琉璃江水,如幻如真的吊脚楼,就觉得此行无憾了。我不知道凤凰是不是最美的,但这一刻,我的凤凰是最美的,美丽得无法言语,美丽得无法传递。
坐在床上,倚在窗沿,看着青石岩头码头,轻活的沱江,晨间的山岚日光,黄昏的夕阳月影。仿佛就这样,我能坐上一辈子,看江水流走,看时光流走,没有丝毫的叹息,只有满满的幸福和无边的恬静。
黄昏时分,包大爷撑一叶扁舟顺流而下,载我们前往听涛山——沈先生的墓地。暖暖的霞光照在我的背上,一路无语。淙淙的流水漫湿了我的心坎。就倚着这样一条江水,沈先生的如水文字成就了翠翠这个如水的女子。我看着包大爷撑一支长杆,脑海中不禁浮现起68年前的文字:“年纪虽那么老,骨头硬硬的……他仿佛不能够同这一份生活离开……静静地很忠实地在那里活下去……”船靠岸了,几个女孩帮着将船拉近岸边,“买朵蝴蝶花献给沈从文爷爷吧……”。我看着她们手上的紫色红色黄色绿色的蝴蝶花,眼角不禁湿润,我始终无法解释到底是怎么样的一种情感。听着她们娇娇软软的童音,我买下几朵各色的蝴蝶花。蝴蝶花,悦耳的名字,平添了一种宁静悠远的气息。沈先生适合听涛山,听涛山也适合沈先生,无论是名字还是风景。墓园遥望沱江,背靠青山。天然五彩石墓碑,鹅卵石地板,简单的碑文“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认识人。”沈先生就这样在故土里沉沉睡去。张充和撰写挽联:“不折不从,星斗其文;亦慈亦让,赤子其人”。这四句话的最后一个字连起来“从文让人”,又是沈先生的真实写照——读其文、听其言、观其行。只有这样清幽的墓园才能配得上这耿直的风骨。这位一生眷恋故乡的老人将永远守在沱江边,永不远离。我伏下身子轻轻地放下蝴蝶花,看着碑前的一排烟头,“那是一些人敬的烟。”善良的人们总是温爱着这位一生温爱士兵农民的文学大师,无论过了多少年,无论还要过多少年。
清冽的沱江水荡涤了凤凰绝美的风光,也荡涤了凤凰人淳朴的心灵,甚至是善良得不近人情。刚到凤凰的第一顿晚饭是沱江人家专门为我们做的,西安的上海的广州的深圳的行者聚在客栈的3楼晒台。河边洗衣的棒槌声不绝,岸上船里的阳戏歌声忽而缈远,忽而靠近,郊外水车正在欢快歌唱,虹桥上橘红色的夕阳即将隐去……我仿佛闻到南华山密林中兰花的幽香,差一点就会沉沦在梦里。11个酒杯击撞的声音叫人愉悦,包大爷自酿的米酒温热了的不仅是我的口腔。
我抬头看看东方悄悄升起的圆月,忽然想起几米那朵向月葵的微笑:“我是一朵害怕阳光的向月葵。该昂头挺胸迎接朝阳时,我却弯腰低头四处躲藏。只有温柔的月光出来时,我才努力绽放。”在月光下,我们不就像朵朵葵花,面庞的线条越发柔和。虹桥那头突然出现了一盏莲花灯,一盏,两盏,三盏……江面上的灯越来越多,长得能连成一条线,弯弯曲曲,曲曲弯弯,一直从沱江的上游漂流下来,延绵在整个水面上。“对了,今天是农历7月14啊。”盂兰节,怎么想也不觉得恐惧,反倒有种迷梦般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仿佛能在这遥遥夜空里与先人相聚。
回来广州已经一段日子了,忘不了的依旧是凤凰人诚实善良。包大爷一家的热情慷慨常令我们感动不已。无论我们要走多远,包大爷总是免费充当我们的导游,带我们走别人没有走过的山路,看别人没有看过的风景。无论我们什么时候回来,一进客栈门总有真诚的笑脸相迎,驱走严夏的暑气。无论是什么日子,包家总有人彻夜睡在门外,为的是我们的安全。无论走在哪里,当地人总会很热情地为你指路,甚至把你带到目的地。客栈的一个朋友将贵重的照相机和三角架忘在黄包三轮车上,当地的警察载着他满城地找,没想到那个车夫驾着车子也是满城地寻他。接过沉沉的相机,朋友说要感谢他,他将车子一掉头一溜就开远了。凤凰人就是这么的简单质朴。
走在古城青石板大街上,那种感觉也许没有阳朔的风情摇曳,但似乎多了一份沉静与安逸。浮躁的人不适合去凤凰,在古城转一圈,便觉得毫无生趣。其中的道理和“浮躁的人不适合看《小城之春》”一样。她不是因为鲜活而美丽,而是她的默默无语,她的盈盈一握而美丽。旅行之前,朋友问我,凤凰有什么好玩。我沉默了好久,还是沉默,半天才蹦出一句:“其实想来真的没什么好玩。”在很多人看来,为了《边城》而去边城的理由未免苍白勉强,甚至有些霸道的意味。其实世间上的许多事情本来就是毫无原由的。我想起《边城》故事的结尾:“那个在月下唱歌,使翠翠在睡梦里为歌声把灵魂轻轻浮起的年轻人,还不曾回到茶峒来。这个人也许永远不来了,也许明天回来!”翠翠的等待也许在现代人眼里看来也是苍白勉强。
我总觉得大众媒体传说里的凤凰太单薄。朋友说,吊角楼青石板路蜡染扎染,青山常在,绿水常流的故事已经太过陈旧。但我相信和希望,有些事情是永恒不变的。我想表达传诵的也是老套的故事:人与人之间朴实旷达的脉脉温情。
梦境一样的凤凰,活在梦境里的凤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