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此刻是初春——献给那年的519

代序——你离去的身影,触动着我的生命

    你们这次的离开已经三年。
    而三年过去了,我依然是一个,大龄无世界观青年。每次试图让充斥于内外的生活自圆其说的上下求索,总是殊途同归地化为对自我的否定,而这让我对生活那种难于言表的态度,一次一次的,离开地更加遥远了,而我想让我那双失神的双目变得有神的初衷却不曾改变。于是,我疲惫地漂浮在这深远之中的某一位处休养,偶尔游走于一些微妙间自得其乐,任由身体里某些可恶的器官嘲笑我的懒惰。由此我也更加崇敬你们,在这价值观混乱的年代,你们敢于展现和坚持你们的强烈而明确的善恶取向的这种阳刚,就像从一堆腐朽中新生的树芽般美丽。可是这鲜活的美丽还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夭折了。
    一面之缘,数言之交。之前相识却淡如止水的朋友,现在却让我一旦想起总爱停留。
    路过外面的时候,也不禁感叹于深圳这片热土中孕育着的激情与活力,我游移在希望和微笑之间观望。
    最后我来到这里,你们的长眠之地。也是随着年龄增长,对墓地有种越来越强烈的依恋甚至归属的感情,将曾经的阴森和恐怖变成了安详与平和。在这里,人的一部分在腐朽中离去,而不朽的一部分透彻了这天地,如雪花般漫动着最轻柔的关爱与赐福。这种不朽,也让在我有了最可亲近的交流和诉求的对象,可以静坐着无须在意时钟的滴答滴答的声响。
    在这里,这种不朽,源自你们生前的道路,夭折让人痛心疾首,但它已经无法掩盖住你们的光彩。
    本来有着的太多因为不曾说,不愿说和不该说造成的无法淋漓尽致的遗憾和隔阂,沐浴了这里的安详和平和之后,渐渐的成了欲言又止,再渐渐的,又成了微笑无语。
    因此,并不是害怕冒犯了这宁静的主人,而我却缄默了。
    不论早晚,我们总会在某一个岔路口告别曾经的同伴。亲爱的奔波和游荡的人们,记住我脸上闪过的这最会心的微笑吧,如果有可能,就让我们在天堂重逢。

                    2005.5.20

    献上去年的一次出行的游记。撒字成堆,烧之当歌。

春天是重生的季节

    又是一个春天。人懒了,觉总是睡不够,在冬天里蜷了一季的躁动却醒了过来,年复一年的;就像树枝上刚刚长出来的那种嫩的让人年复一年地心悸的点点新绿,也是年复一年的。
    去年这个时候,看着窗外在人造沟渠中静静的小河,水面带着雨点打出的涟漪缓缓游动,玲珑中带上几分早熟的恬静而优美。我像个孩子一样默念着“春天到了,万物复苏,冰雪消融”的句子出神。那时不曾想到的是,在不久以后,我会走过源于冰雪消融的活泼而桀骜的山涧,以及成熟而妩媚又带着野性的大河。
    这篇游记,也源于此。不得否认我的拖拉成性,把急性子们习惯于趁热打铁的事情拖到可以用“那年”的口吻来写回忆录的程度,因此,这些记忆的片断或许真实,或许是些错位,遗漏以及参合了杂质的假相;但是回忆也有回忆的好处,据说,回忆总是淘去丑恶而留下美好,那么至少我所写的东西就不会是满目苍夷。我权当把这个游记当作一个回忆梦境的呓语。梦的内容可能荒谬,但它于我最真实的旅程。

关于目的地

    如同我不知道我这篇游击写下去将要写成什么样子,我去年出发的时候对行程也没有一个具体的构思,一个人,大可以抛开D1,D2,D3的死板功略,随兴而动,随遇而安。我的大方向是三江并流和横断山脉那片区域,可能包含香格里拉,也可能属于香格里拉,还可能这两者就是两码事儿。相比其他几条大江,金沙江作为长江的源头,它这个闪光的名字是我很小就知道的了,对于这条江,我还有一些更深一点的了解。也记不清是小学还是刚初中的时候,我参观过长江第一漂展览,作为同是爱国主义教育内容的活动,这次展览和之前或者之后不久的白宫馆渣滓洞的展览,不知为何,除了某些也许我们称作英勇的主题之外,还给我留下了几乎无法区分的同一种负面印象,时至今日,我的分辨力当然已经有所长进,但是被这些混杂在一起的阴湿,残暴和遥远的迷惑折磨着的童年心情,依旧会随着对某一个场景的回忆透出一股腐烂的气味来。
    说完三江和其中我最熟悉的金沙江,再说说横断山脉,这个地名,也是小时候从课本上就学来的。以前,大凡看到个断字,立刻会在心里冒出一种傲然独往的绝决之态,而当我不久后走进这片区域,看到的是蕴涵于险峻之中的,山也连绵水也连绵的和睦:领略到这水之盘旋跌宕,以柔克刚的曲线美,叹服于这山胸纳百川并行不悖的雍容气度。在这片不大的地方,大自然只是使了使它的鬼斧神工中一点小小的伎俩,就把这个断字摆布的服服帖帖。走之前,我翻了翻横断山区的资料,关于路线我就看了个大致梗概,我了解到更有趣的是,在地质考古学寻找古生物遗迹的热潮过后,许多欧美的科学家把这里作为采集的现存的(或者说当时存在的,我不清楚这些年那里是否没有一种生物灭绝)动植物标本的乐园。这两种现在风流已被风吹雨打去却仍给我无限遐想的的职业,让我对这里的行程充满幻想。
    对于可能是未知的东西,我总是充满了改造自己的勇气,这种勇气,也是几近无知的我的全部准备。

我只身而来,带着虔诚的生命,以及更多

    此刻我看着一堆凌乱的机票和车票发呆,其实我最喜欢乘坐的交通工具是火车和船,在火车上可以看人聊天,睡觉,对着窗外的景物发呆,享受一种不紧不慢的摇晃中的惬意,有时,当列车钻出一个长长的隧洞进入另一个长长的隧洞口的一瞬间,渴求的双眼前如快门一闪,那远远的偎依在山坳谷地里的村庄就牢牢地铭在了心底那片轻一触碰都会流泪的柔软部分了。长距离的轮船我只坐过一次,当夜里我爬上船顶躺下来,除了感觉水浪的声音和它对我摇篮般的抚摸,唯一的体验就只有天空中的银河,无尽的眨巴着眼的可爱精灵和每次都让人语塞的破空而逝的流星。我总是感觉,像这样遥远的村庄或者深邃的星空类似的,以一种冥冥中从无数个前世带到今生的密码为纽带和我契合的景象,原本就是我的一部分,或者说,我和它们,都是属于一起成长为当下这个模样的世界的一部分,我所知是他们的所知,我所感也是他们的所感,我的所有感情和思想,都是同他们一起,也只有同他们一起,才能拥抱着旋转,飞舞。
    但是这里只有一堆汽车和飞机票,让我回到那辗转奔波马不停蹄的旅程。第一张机票是飞绵阳的,为的是以最高的性价比到达我的第一个目的地,成都。现代喷气式飞机对旅途来说,真的是个裂痕制造器,轻易的带来空间和心情上的断层。并且,有关它的交通事故也几乎无例外地导致生与死的断层。我想起已经时隔多年的911,一个对于我们脆弱的城市显得如此惨烈的,假手于人们自己的通古斯大爆炸。
    夜里到达绵阳,到大街上凑了几个人包了个的士连夜赶到成都,这个我呆过二十年的城市。再度回家,却没有一种落叶归根的感觉,我一直感觉自己是有根的,但还不知道它在哪里。路过成都的意思,是一直在心底犹豫着要不要看望一下父母再出发,毕竟,父母年岁已大,父亲还有病在身。
    我最后选择了默默离开。在同学家借宿了一夜,第二天下午,我又来到机场踏上前去昆明的班机。我清楚的是如果当天我回家,那么我将会放弃旅程多陪父母几天。而我最终选择了过家门而不入,成全的是什么我也不清楚,如果说成全的是我的自私,我也无可辩驳。每个自私的人都有自己的方式,有人自私着处处留情,有人自私着乐善好施,我这个时候大概自私着无牵无挂。我最担忧的是当这个短暂的旅途看起来像整个生活的缩影的时候,我还会作出怎样的选择。每念及此,我就再不敢多想,只能闭上眼睛,无力的祈祷,祈祷老人们能平安健康,老有所养,老有所乐。可是,连我自己都感到苍白。
    踏进机舱的时候,我只有一脸木然。可以说我的行程就是在这样的一种面无表情的斗争与忍耐中开始的。

当一支利箭穿心而过,凤凰得到死亡和重生,而箭,依然故我

    到达昆明机场又是夜里,打车来到昆明火车站,已过十点。还远未到非黄金周的日子,昆明火车站已是繁忙热闹,我混迹于人流中,准备去找一列时间和方向都合适的车去我想去的地方。东张西望的时候被一个正在为自己的卧铺大巴吆喝生意的哥们注意到,他问我要去哪里,我问他车去哪里,他回答说大理。大理,嗯,我必经之路上一个熟悉的名字。交涉中他不失时机地打击我说已经没有合适的火车了,最近一班要等一夜,又恐吓我说他们的车马上出发,就剩最后一个铺位等等,我于事无补的审时度势了一番,买了票上车。
    车等到十一点才出发。我睡的那个铺位,也不是标准的铺位,这种大巴本来有三列床位和两条过道,而聪明的车主把最后一排的三个床位和两个过道的位置连成一片拼成有五个床位的通铺,而我就睡在本来是一条过道的位置上。我唯一担心的是,车主搭的架子是否结实,不是怕我自己把床压塌了掉下去,我即使有那个体重也不过摔下半米高就到地面了,我怕的是我顶头上那块也是搭出来的床和上面的哥们,如果呼啸而下,我是不是会平坦很多。
    当然,这种担忧显然没有发生,而且,这样的担忧远不如睡觉有益,于是我枕着我的相机包进入了梦乡。半夜,被一种来自极近的空间的立体声音乐吵醒,我几乎从来没有在如此距离听过如此有现场感的声音,我甚至感觉到震动从我身下的床铺传过来响遍我身体的每一根汗毛。带高保真音响的家庭影院一直是我的梦想,居然在这样一个颠簸的夜晚的梦醒时分实现了。
    呵呵,我总以为,旅途中各个愉快或者本来不愉快的小插曲,就是旅途本身。揉碎在一路的车马劳顿中的心情,比舒适的宾馆或者飞机客舱中的空白有着更多值得汲取的东西。甚至本来最痛苦的事情,走过来也会是微甜的记忆。我期待美景,但是我怕,当太多美景在网络上充斥了我的双眼,假如我去了之后要是自己不能再咀嚼出多点什么味道的话,同样甜到发腻的景色会让我的味蕾只能感到苦涩。
    事实是,紧挨着我的两位仁兄都是非凡的鼾唱高手,并且都在这个颠簸的夜晚努力工作了起来,我偷看了一下,窗边的是一位俗称的民工,不知道在这个四月的日子里,从昆明上车往山区走是回家讨老婆呢,还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右边的一位是当兵的,卧铺车厢也许是他办事途中最好的放松的地方。两位不知道是想较劲儿还是想搞大合唱,连个中场休息的样子都看不出来。哎,看来这个夜晚就只能把这两个哥们的唱腔欣赏到底了。
    旅途劳顿中的清醒,很容易跟类似发烧,熬夜或者失血之后的那种亢奋状态联系在一起,我紧张的身体还没有柔软到足够适应这个旅途,绷紧的时间太长,那么放松下来的结果不外乎是病一场,我努力想避免这种状态,可事与愿违,我却越发地清醒起来。路灯在布满灰尘的和污迹的车窗玻璃上留下的橙黄色的光晕一明一灭,不停地晃着眼睛。开车师傅和我们这辆大巴在深夜奋力奔波越过一盏盏路灯,我只消躺在这个一明一灭之中享受眼开眼闭的安逸。睁眼自然是清醒着,闭上眼,身体里却又有一处地方睁开眼,同样一明一灭的光与影开始在我心里穿行。我在这样的享受中更接近了我的生活,与其说我在生活里穿行,不如说我散布到它的各个角落,而生活,在从细微末节到排山倒海的各个层次的流动中构成了我的各个状态,我只是弥漫于其间的一片烟雾。意识渐渐淡去的时候,我好像看见这片扭曲蠕动的烟雾本就无法辨认清晰的边界彻底模糊掉了。
    终于困了,累了,无力客观,也无心主观,迷迷糊糊中,世界睡去。

我的到来成了你的离开,只有这,曾让我却步

    早晨到了大理,刚下车还没出车站,就被一个想找人凑齐一车的司机看上了,简单的讨价还价几句,就跟他去到他停在远处的面包车里了,所以,大理给我的印象,一时就是这么几句简单的讨价还价了。而这趟车的终点,丽江,在我马不停蹄的赶路当中也只是个三小时的停顿。在丽江下车,正午,天空已在乌云的包裹中暗淡下来,我问了方向,朝笼罩在蒙蒙细雨中的古镇走去。待走到古城门口的水车边的时候,透湿的风拍打着手臂和脸颊,已然微寒了起来。我没直接进城,围着外面的公路绕绕看看,一些地方还在大兴土木,一些地方的砖瓦房子正在拆除。又走出一段,发现无处可进,遂原路返回,不多时就来到古城中央的小桥流水石板路上。四月的古镇,满眼花团锦簇,鱼戏清流,正好和熙来攘往的游客的阵阵欢声笑语互为点缀。我看着路边一家家客栈或者酒吧的名字和装潢,猜想着他们的来历,在自己少的可怜的记忆里寻找,漫步。
    本来,丽江不是我这次旅途准备停留的地方,也不是我某时打算停留的地方。丽江,她于我的美丽,在于她在知而未见之时已经沉淀至我的记忆,在遥远的我半开半闭的眼眸中保留她的容颜。而此刻面对她的花枝招展,我却不知掩盖在浓妆艳抹下的是欢愉,喜悦还是憔悴和孤寂。我本已多心,可是这天气偏偏要再多给我添上些许湿凉之意,让我更加悔恨在她如出水芙蓉般婷婷玉立的时候未曾有机会欣赏,只能祝福她今后能依旧如此的浓妆艳抹,抑或更能风华绝代,即使终须挺着老妪般佝偻的背脊,也能沉淀下一箩筐的美丽故事。
    不管怎么说,就在这个时候,不经意的,这个本是传说中的丽江在我心中第一次定格了。
    算起来,如果不是在大理车站的忽一犹豫之后决定乘坐那辆开来丽江的车,我很可能就略过丽江,直接到中甸或者德钦了。想起产生犹豫的原因,大致是几天来思维的蹒跚和负重下脚步的凝滞使我想找个人分担一下这些压力和重量,于是我想到了也算的上旅游集散地的丽江,可当我在古城里的国际青年旅舍前驻足研究了许久,却发现琳琅满目的留言条里没有一个同路的人。找地方吃了一顿之后重回故地,情况依然如故,留了一张约伴的纸条离开了。在东巴豪斯的老板那里,听说去中甸的末班车就快离开了,于是,继续马不停蹄,打车来到客运站。
    离开的时候,雨更加大了起来,风也更加凉了起来。热量通过粘湿的体表迅速散失,心里,也真的有点冷了。
    可爱的丽江,你冷么?

    从丽江到中甸一段,记忆里是一片空白。从地图上看,这段车程在长江第一湾和虎跳峡之间跨越了金沙江,我却搜索不出任何印象了。虽然我行程的很多路段都没有照片为证,但是象这么长却一点点细节都回忆不起来的一段,还是让我吃惊。有时候发呆发到灵魂出壳的时候,似乎有些未溶化的思绪如游丝一般触动了记忆,一旦想去捕捉却把它们吓的四散逃去无影无踪。
    记忆的再开始处已经是傍晚的中甸,搭上了中甸仅有的那么两三路公交车之中的一路,开往市区。湿冷的带着雨点的空气已经浸透了整个小城,浸透了这辆摇晃着的只有几扇在风中哐当作响的残破车窗的小巴士,也结结实实的浸透了我——车上唯一的乘客。下车之后我压住哆嗦,开始寻找一个微温的住处,随便来到一条有住宿招牌的临街楼梯走上去,问有没有便宜的房间。里面一个大姐出来做答,要价也的确够便宜,15元人民币一个铺位的多人房。而且因为淡季基本上就没人,其实就是一人一间,我继续问道,都有什么条件,我当时主要意思是,有没有可以冲澡的热水。还没等大姐回答,旁面一群打麻将的人中一个中年男人发话了,说:要什么条件有什么条件,要小姐我们都有。
    小姐……15元……这阴冷的鬼天气……咳。小姐。想到自己当时和常常所处的无所慰籍状态,因此不由自主地对这些在我心目中还是脂粉下浮肿的面孔生出一种同情。可是,她们熟悉我所不熟悉的取乐方式,而且大都已经把这种方式转变为交换别的享乐的工具,从这一点上说,她们比我走的远的多,或许也是因此,她们的薪水也比我不菲的多,所以她们大概也会鄙视我的同情。不过嘛,呵呵,反正我一时还养不成同情自己的习惯,只好靠自说自话地同情别人调剂。
    小姐……15元?我发现了自己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的停顿,赶忙问道。中年男子哈哈大笑,我跟着他笑起来。于是大家明白。大姐带着我去看房。
    我在想,很多地方,本来连被拍个照都如此含蓄羞涩的人们,何以对一些陌生的,大多没有耐心的,外来游客,招展着身段,妩媚着容颜,这般开放了呢?
    我的大脑并没有接着寻找答案,却不知通过怎样一种发散而联想到刚刚离开的小城,丽江。
    风情如此的丽江。
    最后我没有在那个地方住下,15元一天肯定是最便宜的旅馆的标准价了,尽管我想这个价格不会含小姐。只是看房过程中发现那里所有的床缛都像浸过水一样,还有,连洗澡都要过街,如此麻烦,我更加怀疑这里是否真能提供小姐了。很快我在附近的一个宾馆找了个标间安顿了下来。然后上街吃饭兼瞎逛。本想看看有没有护膝绑腿这些可能派的上用场的东西,但没找着,最后,买了一版7号电池,讨价还价了半天没有效果,最后还是跟大城市一个价,也是15元。

迷失的小孩有条忠实的小狗,名叫回家

    第二天早上醒来有点感冒,我知道自己是第一次上高原,一切不能太紧张,于是捂上被子继续睡,这一觉睡到中午。还好,起床出门吃好饭来到车站,发现这天去德钦的车还有最后一班。据说是现在大雪封路,发车时间必须要能保证班车天黑之前到德钦才行,否则本来就可观的危险系数还要大大的加权。车子出发上路,在崇山峻岭和一些河流与谷地之间穿行,然后和金沙江的一条支流交织缠绕着,慢慢的靠近了金沙江。这条最后在我居住的城市旁流入大海的河流,在这里,是在两岸几乎是光秃秃的灰褐色的山岭中静静的流淌。那种褐色是如此的苍老,只有从那些人字形的可能是山体表面的小路,或者某一块刚刚垮塌的岩土缺口,能看出点土壤的本来颜色。好似有些我曾见过的常年裸露在寒风和烈日里的老奶奶的手,也只有从肌肤某些最深的褶皱和偶尔新增的创口里,才能看到一点新鲜的肉色和血色。而当这样一只手,放大到我眼力所不及的尺度,在仅有的一点能够遮风挡雨的缝隙间托起我们的田园和村庄,我只能感受到苍凉,我也只能用我的目光,抚摸她满目的创口。
    四月了。都说高原的春天来的晚,希望春风来时,给你穿起衣裳。
    为了通过架设在金沙江江面上的一座公路桥,这条远远看去的就像从仙女那里跌失的又轻轻飘落在人间的饰带,从几千米高处的山颠婉转地铺到江桥口,而另一头,也以同样的百转千柔的姿态,搭过另外一座高山去了。我想,远远看去,我们的车就是在这样一条柔软的带子上滑行的小盒子,而在每一个不转弯就会落入悬崖的绝壁旁,把我们牢牢套在这条柔软带子上的不是轨道或者缆绳,而是一些我永远无法彻底了解的无形之物。于是我看着飞逝的公路和其下的深谷,再一次心怀感激。
    带子的另一头,是白马雪山,又有叫白茫雪山的,不知这两个概念是有实质的不同还是只是音译的偏差。开始上坡,发动机和海拔与破旧道路间的抗争,随着轰鸣声的加大越来越强烈了,在它一阵一阵的喘息之后,窗外已经是白雪皑皑,一路的雨滴终于化成了雪片。偶有见狼匹在雪地里奔走,轻灵愉快,似乎笑话我的孱弱,我瑟嗦在座位一角,想起修路的人,他们是否比这狼还要矫健。通过白马雪山垭口的时候,我看见了路边的铭牌,又看了看腕上的表,因此我我对垭口的高度记忆犹新,牌上标4292,表上显示4295。后来,当我非常需要指南针的时候,这只表却彻底发疯。不过看在我们大多是互相折磨的份上,我也不怪它。
    到德钦还是一个淅淅沥沥的傍晚,从车上下来就被一个来德钦出差的搞供电设备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的业务员勾搭上了,一路言谈之中他告诉我说他玩过很多地方,他一个个讲着那些县名,的确是不少。不过他的玩法里面除去汽车火车飞机,剩下的主要就是吃和睡了,当然,是带娱乐性质的那种。我和他很愉快很热烈地共进了一顿晚餐之后分道扬镳了,不是因为别的,原本独行的旅途能找个人说话也是种调剂,主要原因是我没吃饱,而且,差量大的可以再吃一顿刚才的那种二人份晚餐了。他又非常友好地坚持AA,让我不好意思多吃。于是,他去找住处,我继续填我的肚子。我最后也没老盯着那家川菜店死吃,自己又找个本地小吃的店家换换口味尝尝特色去了。
    待到吃饱安顿下来,又一天已然入夜。闲了,出门溜达,享受了几天山区的空气,却看不到头顶的星星,总有那么一点点不满足。又看见一些特色小店在这样的淡季的微雨的夜晚也悠闲地开着门,于是就有了节目。由于惧怕传说中铺天盖地的蚂蟥,一直想买一副绑腿,挨个把这些店铺逛完却没有找到这玩意儿,最后买了一条裤脚可以扎紧的防水裤子替代,又买了一条据说是牵马或者绑马鞍用的皮带,用来把我那个单肩背的总是摇晃着的相机包固定在腰部。找了个网吧,拿着鼠标瞎点了半个小时,回旅馆睡去了。
    第二天起床已经快九点,有一辆车刚刚客满驶离车站,而站内售票的大姐说当天都没有往南的车了,我追问之后好不容易了解到,下午可能还有一趟,但只是可能,要看有没有足够的老乡,而且更不确定是一点还是两点三点,所以现在还不能售票。我倒是很欣赏这种结合公交和自驾优点的发车方式,然而我那的短命的假期却在朝我哭诉。望着南下方向去的破破烂烂的公路,权衡良久,我决定做两件事情,一是为了坐车老乡的的数目而祈祷,二是等待。
    我也忘记了那天早晨的等待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好像是遇到了一个旅游团,他们据说是要去明永冰川,但这又象是前一天夜里的事情;又好像看见一个卖早点的门面里,有个好看的小姑娘在望着门外,但这个事也不确定,因为我经常自己想象这种情形。我清楚记得的是,在百无聊赖当中,我决定去前一日听说的位于后面山上的那个海子走走。这样,我就一身轻装,腰系那条崭新的防水裤,脚登一双老早就被我把光面穿成毛面的役龄三年的可怜鞋子,还在路边找一个陌生人借了把伞,开始了我这次旅行的第一次徒步。从村后面自来水厂上去不久,就看到两条粗粗的管道,大概这水就是从海子里引下来的吧,我这样想。这个判断让我吃了不少苦头,虽然它看起来仍然是正确的。我很快走的一脚的雪和稀泥,不得已,我费了一番功夫回到大路上,尽管它绕来绕去看不出要去哪里。
    一路很愉快。雾越来越大,稍微遥远的地方就是茫然一片了,但是常常有忽然出现的惊喜。比如在这个可以说和迪斯尼乐园处于世界两极的地方撞到一件挂在树枝上的画着一只硕大的米老鼠的毛衣,比如说当我还在思考地面的震动时来自何方的时猛抬头看见的过路牦牛。我想起了电脑上三维加速卡刚出来的时候,运算能力严重不够,以至于一部分游戏软件的做法就是把稍微有点距离的景物都放在浓雾之后,这样就只要用一片白色就可以代替大量计算了,造成的后果就是,常常就有怪物从一片白茫茫之后忽然窜出来,给游戏者的肾上腺带来很大的感动。当然,大自然在下雾这个层面上不是什么计算能力不足的问题,如果在别的什么地方有,相信也可以给带来很大的惊喜,而且,当我们自恃没有什么浓雾能遮住我们的双眼时,这种惊喜一定来的更加刺激。
    最后弄丢脚下的路是当我走到一个废弃的小村的时候,很大一片平整的雪地上就有几座没有屋顶的土墙静静的立在那里,也许夏天的时候仍是个牧场。我知道从哪儿走来这里,却不知道哪里是走出去的路。那头牦牛就是当我在此迷茫的时候出现的,一惊之余我还是没忘记礼貌地和它打招呼,它却头也不扭地,兀自踱着闲适的步伐离开了,根本没有搭理我的意思。我赞叹着这种我还未曾有过的镇定自若,目送它直到它那一身黝黑淹没在雪和雾的白色背景中。
    也为了打发还有余的时间,在对海子的方位做了一个毫无根据的凭空估计之后,我离开了这个小村继续前进,或者说,做布朗运动。
    由于对自己祈祷的老乡数目一事怀抱希望,我照计划的时间原路返回了。我并没有看到海子,但我觉得不是我这种宏观布朗运动的错,我相信第一只发现这个海子的长着腿的生物也是做类似我这种运动的时候,无意间碰上的。我也不是没有收获,首先,我发现在浓雾下的大片雪地中是很难找到路的;其次,我得知在春季化雪时候穿行于连伞都撑不开的密林中是会引起中到大雨的;其三是,屁股的形状也许和雪橇有几分神似,但一般来说包着屁股的裤子肯定不是质地很好的雪橇面料。
    然后,遗憾又无奈地挂着那条只陪伴了我两小时却即将退役的防水裤下山。往回的时候,随着海拔降低,德钦市区忽然出现在视野中,我又开始怀疑,刚才到底是在云里,还是在雾里。德钦市区一点雾都没有,虽然不鲜艳,却很清晰,有着清晰的灰色的山地和灰色的民宅。老旧的村镇,大概都是这个样子。来到车站,非常顺利的买到了下午的车票,回到住宿的地方换去一身的脏衣服鞋袜,才想起来刚才竟穿着一条碎片状的裤子坦然穿梭于闹市而不自知。
    我的祈祷显然发生了效用,坐车的老乡不可谓不多,发动机上,车门旁边用作水箱或者别的用途的铁箱上,地上的可以承压的行李上,都坐满了人。人既多,老乡们大多又喜欢扯着嗓子吼着藏话,看起来乱哄哄的,我上车之后,他们东挪挪西挤挤地也给我腾出一个座位来,男人们依旧扯着嗓子交谈,女人们一般不太出声。忽然我想起了一件事情,我赶忙下车对着人群问道:我早上找你们谁借的伞?谁的伞呀!伞主人不知道从哪里跑了过来,焦急地说找我找了很久了,我很抱歉的解释,并且告诉他我摸怕滚打的时候弄坏了两条支架,可以买一把新的赔给他。我说这话的时候相当有诚意,他却拒绝了,“不用不用”,他似乎没听见我的话一样,接过伞连看也不看。是的,对于他来说,只要能遮住头顶上的一片天,就是一把好伞。
    想起一句流行语:朋友,今天你彩屏了么?
    为什么,有些话,我始终无法和你说。
    这是我在这个高原小镇办的最后一件事情,之后,我乘着这辆超载的汽车,缓缓地驶出这个小镇,驶向未知的世界,有一种激动恰到好处地驱散了身上的寒气。荒芜,本是文明的出处,也似是我的出处,无关风景好坏,每当它靠近时,心底挥之不去的召唤总是越来越清晰。

不在此时,不在彼时

    澜沧江边的公路正在重修,这个时候刚刚有个拓宽的路基,这几天的雨连续不断,我们的车,基本上就是在一堆泥泞和石堆上前行的。沿途每过一个村庄,都会有人下车,所以,过不多久,本来塞满了人的车厢,也就不那么局促了。渐渐的我发现同车的人互相几乎都认识,常常车子一脚刹下来,停在一块从山崖上滚落不久的岩石前,人们就会商量着,下去一个或者几个把石头搬走。还有的时候能遇到履带式的工程车辆停在大堆的石块旁,十有八九就是刚清理完一些大规模的可能完全阻断了公路的塌方现场。后来,我们的车在几辆卡车和客车后面停了下来。最前面是两辆工作着的的挖土机。听说前面有一小段路面完全塌陷滑坡,破碎着向滚滚的澜沧江面亲近了好几米,于是有人出动挖土机们从附近搞来一些土石填补这个缺口,我们到的时候,这项工作已经进行到尾声,远远看去正在做最后压紧压实的收尾工作。又听说前面一辆大客车就是早晨九点从德钦出发的那辆,算起来比我们多耽误了五个小时。
    挖土机完工以后就闪在一旁,塞了很久的车一辆一辆从旁边蹭过。也许是逐渐的下客减负让车身轻快起来,要么是司机想赶上几次停车耽误的时间,车速明显地加快了。一个看起来年纪小小的,经常下车清障的年轻人,开始放声唱起歌来,一听我乐了,那些调子里分明有很多是近几年流行于城市中的歌曲,于是在剩下的行程当中,我和他就慢慢的熟捻起来。很遗憾,我现在忘记了他的名字,当时我看到什么不解的事物总是叫着他问这问那,碰巧他和我都在终点站,也就是茨中村下车,于是我常常问,还有多远到呀?他每次的说法都不能给我一个很直观的概念,他不说还有多长时间,他一般会回答说刚过了哪个村,下个村子是哪里,再数过去又是哪个村子,我只能从他的表情和神态上看出来一个我本已知道的事实:我们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了。仔细一想,其实他的说法还是蛮精确的,是我把熟悉的抽象当作直观了,我之所以在这里提到这个事情,是想说不同的语言表现的是不同生活,不同的生活有不同的智慧。我想,在我居住的城市日益拥塞以后,假如某天参加相亲活动,当对方打个电话来询问:你怎么还没出现?到底多久能到?像我这样的老实人可能只有回答:地铁坏在某站,钻上不去啦!或者说:在高架路某处塞住,恨不能跳下来呀!虽然大致结局是在‘嘟…嘟…’声中宣告相亲失败,但比起撞大运地乱回答‘十分钟’,还那能节约一次口水与话费,嘿嘿。
    窗外的景色,在雨水冲刷着塌方造成的裸露岩石和大片滚落到江边的碎石的衬托下,可以看出些悲壮了。有一种岩石是红色的,看起来质地不太结实,像是构成当地土壤的原材料。还有一种青灰色的,比较起来坚硬了许多,可是缺少了各方面的支撑,在强大而不平衡的内部应力下仍然轻易地崩裂坍塌,而且比那种土质岩石的碎裂更加让人心惊胆战,甚至可以用眼睛都听到爆裂的轰鸣。公路上随处都是这样的塌方造成的缺口,我们的汽车飞速的从这些缺口旁边,有时候是从上方——我伸出头,看不见的公路已经完全被遮挡在底盘下面,几乎都能感觉到车轮压过那些让人目眩的悬崖边沿的惊心动魄的声音——飞驶而过,而一车人的性命,就交托给开车的师傅,和这辆跑惯了这条路的老旧的车了。和同车的人聊起,他们说,在这条沿江的公路上,或者在金沙江或者怒江旁的公路上,开车的师傅要么及早转行,要么他的工作岗位就是他最后的归宿,旁边的大江就是他的坟墓。
    现在这个在澜沧江边跑生意的车厢里,偶尔有人唱歌,或者闲聊两句,大部分时候人们都带着渴睡的面容平静的坐在车厢里,丝毫不以这种危险为意。我于是参与到这个平静中,又狡黠地时不时紧张一下来赶走自己的恹恹睡意。我的旅途,往往就是在自己的好奇,欣喜,惊恐甚至悲痛中走过别处的平凡,并且在它们化为自己的平凡中完成的。
    在好事多磨地通过了几个险要地段之后,终于在离燕门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被一个巨大的塌方横腰斩断了去路,汽车无法再前进,我们必须下车徒步。下车之后,从塌方那堆乱石上翻过,忽然觉得人之寥寥,两个跑的飞快的家伙瞬间没了踪影,于是,就剩下我,同去茨中的那个少年,以及茨中对面村子里的一个中年大叔和与大叔同村一个很小的小女孩。他们东西也不少,很多很扎实的物件只是用那种最普通的尼龙细绳绑出一个提手,于是我试图帮他们搬点什么,最后他们不大情愿的给了我一个蛮大的箱子,一拎却轻巧无物,一看,里面安静的趴着一只兔子,我说,就一只兔子呀? “对,兔子”,有人答道。
    天黑的时候来到燕门,几位当地老乡说在燕门留宿一夜次日再走。于是何时能到茨中的问题,到现在还没有答案。少年对公路交通的那种回避时间观念的表述,一段时期也仍旧不会改变。
    我知道的是,我在燕门了。

朋友来了有好酒……

    像很多公路旁边的小乡镇一样,燕门,也是一群在公路两边杂乱围观的高矮胖瘦不一的房子。燕门算沿途上一个大地方了,学校医院一应俱全,走走逛逛不多会儿,就有人叫我吃饭。在一个临江的类似放大的掉脚楼的木结构房屋中,炉火,烛光,火光下泛着暖色的的墙壁,柱子,家具,加上一大桌子的碗碟和一大桌子的藏族同胞,在澜沧江上这个寒意汹涌的雨夜,围出了一个摇曳的童话。这又要感谢道路塌方,它留住我脚步的同时造成一路上很多电线杆子倾倒,使得整个乡都在停电而造成制造这浪漫的机会。席间,大伙用藏话欢声笑语,偶尔说到什么,也会有人翻译给我听让我也能享受一下他们的快乐,在声声的扎西德勒的祝福中我有点醉了,迷迷糊糊中想AA,却违拗不过藏人。
    饭后休息了一会儿,我来到乡护林所一个职员的屋里休息,吃饭前他邀请我晚上去他家喝酒聊天,虽然我对喝酒有点头晕,但是聊聊天还是不错的。一进门我就发现他屋里有各种各样的泥盆,树皮桶,陶罐瓷缸盛养的兰花。我看不出个门道来,只觉得狭小的屋子里有这么多的植物实在罕见。‘这些草可了不起的’,他看出我的好奇,说,‘万一能养出一盆排的上谱的名贵兰花,可以值好几十万呢,那样够在你们城里买一套房子了吧’。时隔一年,我周围当时几十万能买到的房子,现在已经百多万了,我却没机会问问他,那些同样的兰花,是不是也抬高身价了呢?
    但是他从来没养出过这样名贵的品种,他说,‘只是见过’。他还指着某些细细的叶片上某些若有若无的白色条纹,说那可能会是某些珍品的前兆。看着他那个认真劲儿,想着他每天把这么多盆兰花搬进搬出细心呵护仔细观察,我忽然想起了城里人喜欢摆弄的一个东西——股票。股票的价值也还简单,算上增值潜力政策影响利多利空各种消息,一个股票的股价在某人心中的也就是一组几个数字外带一个小数点组成的几条曲线而已,对于和自己一起长了几年的兰花,养花人卖掉之后的心情,是不是和卖掉手中增值的一堆数字的那些人一样欣喜呢?我想起那个著名的有点温度的杀手,把他的一盆草东挪西挪一直带到墓地,那草一定非常非常名贵吧,不过到底该有多名贵,自从有了这么简单易用的整齐划一包容一切的价值体系后,我反而却越来越算不清楚了。不过好在,我能养活的兰花和我能买到的股票在我手上都没有增值的可能性,所以我大可不必为这样的问题伤脑经。
    继续说护林所的单身老哥,我现在还大概记得他是纳西人,没考上高中,参军退伍后,到这里来当护林员的,当天在烛光下,他跟我谈到他的求学,他的爱情,他的理想。我细细听着这些难能一见的生活,又开始倚着自己的空白从别人的二手经历中编织自己的体验。比起来,我远没有他这么丰富的生活经历,不知这样的风平浪静是悲是喜。在我看来辛苦劳累的护林员工作,对他来说也就是轻闲的工作,‘有时还有空余时间’,他似乎很满足,‘我还想学点别的,比如电脑,你看跑客运的那些人,花那么多钱买一辆车,每年挣的多点也就几万,扣掉上缴的各种各样的费用,余下也不多,要攒够钱盖一栋自己的房子也要很多年’。
    记起送我来的开车师傅已经在这条路上跑了几年。万一,有一天他捏着已经积攒到手的半幢房子,带着他的车,和他盖房子的梦想,跌落深谷,欧,原谅我,我只是假设……那么坠落翻滚的时候,他会想起什么?我无法知道答案,只是猜想,那么短促而惊惶的时候,可想除了恐惧,不会再想到别的了。不过,我体验过师傅一路狂奔的坦然,其中看不出一点小心翼翼和瞻前顾后,我开始相信在我设想的不幸发生过之后,假如给他再来一次的机会,我说,开车跑路,那还将是他无从选择的生活。
    想起在各种触目惊心的灾难,事故,病痛和重压之下的活着或者死去的人们,我说,那也是他们一次又一次无从选择的生活。
    也将是一些,尚且还有机会选择的人们,自己选择的越来越无从选择的生活。
    也是我们为我们的将来,我们的后代选择的无从选择的生活。
    当然更是养育我们的山川,河流,农村,城市,无从选择的生活。
    我真是一个可悲的人,总是制造一些让人扫兴的假设。
    第二天早晨起来有点头晕,不知道是沾了点酒还是淋了雨的缘故。我对这种湿冷的适应能力显然比不上藏民,而据说再数过去两条江那里的独龙族同胞,无论是多寒冷的雨雪天气,只要把他们那传说中的独龙毯往身上那么一裹,就可以在冰天雪地里睡的很香甜。旁人偌不是不小心踩上去弄疼了人家,绝对不会怀疑躺着的是一具尸体。这个常识告诉我们的绝不止是,看见貌似尸体的人不要乱踩。我本以为,如果不能适应城市,我还能适应乡村的,可是现在,我只能四处游走,四处头晕。

    吃过早饭,又是昨天同路的四个人,开始走上了去茨中的路。澜沧江这一段路上,树木和灌木多了起来,缓坡逐渐取代了一部分陡峭的山壁。随之就有白墙黑瓦的藏民的小屋,三五成群的散布在绿色的树木和田地中了。同路的长者讲着我关于目的地的一些情况,告诉我茨中村有多少户人家,多少户信藏传佛教,多少户信天主教,具体的数字我已经记不清了,不过我记得,当时流过身边的那条江是两种宗教的分界线,江东信佛教的人多,江西信天主教的人多,随着通婚等融合的继续,有时候一户人家也可能信两种教。继续前进着,身旁的峡谷已经不那么深了,在小雨中,湿濡的空气扩展着水流浸润不到的边界。
    快中午的时候走到茨中的铁索桥头,我准备过桥,而那长者和与他同村的小女孩要直接上山了,在路口,我和他握了握手。而那个背着一个与身体不太相称的大包,湿透的头发沾在脑门上的小女孩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大概是不会说汉语吧,当我们渐行渐远快看不见对方的时候,我挥挥手向他们告别。
    可能又是物以类聚的缘故,我进村上了一个坡,随便问门进去歇歇脚的一户人家,事后知道是本村最贫穷的一户人家。贫穷到什么程度我也不知道,我进门的时候,眼睛一下适应不了那阴暗的环境,只看见篝火的光芒,又看到女主人毫不避让的如刀的目光,渐渐的才又看到有几个人,看到灰暗破旧的横梁,柱子和家具,看到天花板上有几处在不断滴下的水珠打在凸凹不平的仅仅像是夯实的泥土那样的地面上。后来我还听说,这户人家连房子也是国家补贴盖起来的,又说,这户人家很懒散,没计划,这就是贫穷的起因。我想起在我所在的城市,亲友也有批评我说没计划的。我也知道自己太随意,而且我还固执地以为只有顺从这个随意我才能不懒惰,然而我却不能不在紧绷的状态下为别人而计划着自己,结果,既不得经营,又不得洒脱。我又记起,在这户穷人家歇脚的几个小时中,我看到了他们劳作的场面,不太好直接形容,先描述一个可以类比的场景:在巴黎戴高乐机场,我看见两个把货物从飞机肚子下面搬运到旅客取行李处的工作人员,他们一个开着挂着一长串小平板车的电瓶车,一个站立在上面,车子如蛇一般远远的开过来,以一条曲线停在箱子之间,然后两人同时蹦下车来,伴着一种现代舞蹈的风格和节奏很快就把一堆箱子都放了上去,然后开车的那位又跳上去,像印第安纳琼斯玩他的鞭子那样娴熟地,一停一动间把一长串之中稍空的车厢准确地摆放在散落的远一些的纸箱附近,待把所有箱子都放好之后,车子又如蛇一般划出一个8字,司机接上尚在地面的那个人,然后以一条饱满的夸张的弧线离去,而车上站着的那位还兀自愉悦地用身体扭动着拍子。
    当时,在乘客通道厚厚的玻璃后面,我都能感觉到从他们身上每一个细胞里散发出来的工作的快乐。与其说他们在劳动,倒不如说他们在自娱。刚才我想表达的从这户中国偏远农村贫穷人家劳作的场面中体现出来的,也是这种快乐。当然,他们没有机会从现代舞中吸取灵感,我也难于用他们惯常打交道的柴火,料草,泥土来描绘出出他们的乐在其中,但在我看来,这在某一处点化平凡为赏心悦目,却在另一处忍受贫穷的,原本是一种相同的气质。幸好,最为公平的也最为本质的是,他们都在享受自给自足的快乐。
    当我进到这户人家阴暗的房间里时,主人们正在围炉吃饭,一看到我的狼狈像,立刻让出了最好的位置,让滴着水的我能最有效地接受火光和热量,然后又有人拿来一副碗筷并盛上饭菜,而至此我说的唯一句话只是:‘进来避避雨可以么’。饭菜吃起来还是满可口的,虽然有点发黄的饭吃起来有股焦味,沾点肥猪肉星子的野菜有点发苦,我想这也是他们家最好的食物了。我来了之后有人让给我他的板凳,而自己去坐形状很像根雕家具实则是连当柴火都不行的烂树根,去忍受不断从屋顶落下来的水珠。我有点汗颜,不是因为从德钦出来以后我吃饭就没能给过钱,而是我不知道我能回报给他们些什么。

我想用你们的语言,就这么给你们讲着外面的世界,就这么讲着,讲着

    下午来到茨中村完小卸任的校长刘老人家中,把东西搁好,端着照相机,来到可以说是这次旅行的唯一一个景点——茨中教堂转了转。关于茨中,和现在坐落于茨中的这个重建的教堂,应该说是非常著名了。这个时节游客不多,看管教堂的老大爷为我一个人开了门,然后在一旁立着,也不解说,让我自个儿参观。教堂略显破旧,但是从有条不紊的繁杂摆设和整洁的环境可以感觉到这座位于偏远山区的建筑依然在传承当初那些建造者们的精神,我走堂中的红地毯上,抬头看着高高的穹顶上和立柱上繁复的装饰图画,想象着初建之时它在这样一个边区小村是显得怎样的宏伟庄严和富丽堂皇。
    透过教堂楼上的木质窗格,近处可以看到教堂院墙末端立柱顶上的装饰,露天的环境中经年的风霜雪雨让其上的十字架图案和装饰性花纹都变的模糊,在远处一岁一枯荣的老树新芽的绿色背景中更显现出它的年岁来。旁边,可以看到和教堂一路之隔的茨中小学,这所小学的条件,在这地方已算是条件相当的好,两层的砖混结构的楼房,还附带一个能容纳一个标准篮球场的水泥地操场。那里,有一面五星红旗在风中飘扬。
    上上下下逛了个遍之后,我向为我开门的老大爷告辞离去。

/* 原文此处有触犯互联网不谈国事天条的嫌疑,自删N字……
不要胡思乱想,我绝不是宣传腐烂功,说是有嫌疑,只是不想引发愤青们的评论:)*/

    人只要一出门,哪里都会有太多太多有趣的事情,我只需要担心消化不良而造成的浪费。尤其是当我没有力量来驾驭我语言来捕捉到这些乐趣的时候,只好让它们白白逃掉,而后很久都难再觅得它们的踪影。不过当这种乐趣来自于另一种生活的时候,学习他们的语言是一个好方法,当某一种语言越来越精确的时候,它也只不过是在适应自己的环境时夸张一些细节而模糊掉另一些,而当熟悉这种语言的我们接触另外一种语言的时候,不同的语汇分布也许让我们,举个例子——像看哈哈镜一般对着镜子里的世界毫不适应,而后或快乐兴奋,或讥笑漫骂,直到我们有一天能通过这面不同的镜子了解世界,也就会知道我们本来常用的平镜子也是哈哈镜,只不过某也许处稍微平一点,而某处更加扭曲一点罢了。作为包含不同语言的不同的文化之间交融的乐趣,大概也由此而生吧。
    我却没有时间去乐于这些语言。我必须用生活的大部分时间,专注于我赖以养家的电脑语言,一种数字化的,生存。
    刘老人告诉我,很多年以前,西方的传教士们,从四川境内的巴塘理塘一带,沿着金沙江澜沧江怒江并行而下,在佛教的腹地传播天主教的种子,怒江一线成果斐然,现在沿江随处可见信奉天主教的村落,而金沙江一线,据说遇到了很大的阻力,最终折回了,而澜沧江,就成了天主教和佛教的分界线,也就是延续到有今日的景象。这些传教士们,为了传教,据说,精通医术,园艺,精通藏文,甚至其密宗——大概就是藏文的古文言形式吧。他们有的终老他乡,有的留魂异土,这些平和的心灵,有着最坚韧的力量,在这些西方人的死亡和消逝之中,我似乎嗅到文明相互交往之时的一点点人味儿了。

// 原文此处又有触犯互联网不谈国事天条的嫌疑,删M字:)))

    几米之隔的茨中小学有六七位老师,他们都会用标准的普通话上课,但是没有一个汉人。看来这里的教育水平已经相当之先进,但我却想象着这样的情景:在这样一个小学操场上月朗星稀的清寒夜晚,我和一群各族的孩子围着炉火坐在一起,用各种语言交流各自的世界。我知道这只是一个色彩太过浪漫的梦,这样的梦却在我离开之后的日子里不时的浮现,于是,它就成了梦想:
    我想听懂你们的语言,让你们给我讲着这里的故事,就这么讲着,讲着;我想说着你们的语言,就这么给你们讲着我们的世界,就这么讲着,讲着,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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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言又止 OP 2005-05-24 18:30

是谁把温情和哀愁碾压的如此细腻,或浓或淡氤氲在天空般的深邃和它的倒影之间

[$nbsp][$nbsp][$nbsp][$nbsp]水车在城市是一件华美的观赏品。在滇西北和别的地方的某些农村里,它们还挺着老妇人一般的身板,吱嘎吱嘎地,依旧在一圈一圈磨着什么,或者一臼一臼舂着什么。
[$nbsp][$nbsp][$nbsp][$nbsp]夜幕很快降临,刘校长家。老人做了可口的饭菜,斟上始于那些传教士的自酿葡萄酒,不时的拿出各种乐器助兴,兴奋之余还会来个自编自导自演的歌舞娱人。这几天没有别的游客,只有两位来自昆明的研究葡萄栽培的技术人员,我们三个客人和老两口聊了很久,记得的已经不多,总之,那是个离开了电视,网络的其乐融融的夜晚。其中跟我的旅途最有关系的是,大家一致认为,我从茨中翻越碧螺雪山的计划要么取消,要么暂缓。“刚下过几天雪,山上的雪比电线杆子还厚”。当地人形容雪的厚度的用词很有特色,比如说比电线杆子厚,比如说有房子那么厚。这个电线杆子,我一开始没有理解,后来知道,他们的意思,就是一电线杆子插下去,还不能到底的意思。我想,难道是他们看见山上的房子,或者电杆有几乎被大雪埋过的景象,得出的形容方式?刘校长说,平常五一的时候这条线肯定能走,而今年雨水多,连五一能否走还不知道呢。如果我要往西边方向去,那只有先往下游维西方向去。又说,现在的情况是下游方向也塌方厉害,首先到巴迪这段就不通车,要徒步走到那里之后,再看下一步有没有办法。我有点失望,但是老人对下游几个地方风俗风光的介绍让我几乎来不及觉察到这种失望就忘掉它了——去哪里不都是旅行么,去哪里不都可以徒步么。再说,下游居住的,据说源于高山上的傈僳族,是相当美丽和有趣的呢!
[$nbsp][$nbsp][$nbsp][$nbsp]深夜,躺在床上,我想起另一件刚才谈到的事。江对岸的那个村子,也就是早晨和我分手的老小两人所住的那个村子,就在我到来的前一天夜里,有一位回村的妇女被从山上塌方滚落下来的石块击中了头部,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去了天国。听的时候我只是嘴巴上啧啧叹息了两声,到夜里我倒又把这个事情想起来了。我眼里浮现出白天看到的很多当地妇女,在我印象中,她们有着勤劳的习性和羞涩的神态,常常背着一大捆柴火或者一个装地沉甸甸的背篓走在路上,一身背负随着身体的摇摆在腰肢上方一颠一颠,这种俊俏可爱的模样就像鬼魂一样不断地溜进我的脑海,一个鲜活如此的生命形象的陨落,让我有点失眠的症状……
[$nbsp][$nbsp][$nbsp][$nbsp]外面下着雨,甚至能分辨出远远近近的雨点落在墙头,打在叶片和流下屋檐的不同声音,山川和原野用柔软的胸怀吸收着一切的杂音和一切的杂念,而显露出由近及远的直至来自天籁来自空灵的回响。在我熟悉的城市,我们善于让坚硬的钢铁,玻璃,水泥精明地算计和拒绝着一切也是我们制造的声,光和无线电波,而最后无奈地收容这些混乱而尖锐的嘈杂的,只能是我们自己的越来越僵硬的身体。
[$nbsp][$nbsp][$nbsp][$nbsp]在这江边,常年生活在一条山谷之中相距不远的当地人,几乎都互相熟识。也无论是至亲还是远邻,当他们谈起人的生老病死的时候,语气都相当平静。这短短的几天中,我无力听到,因此也能不确定,是否泪水滴落某些习惯于吸纳和涵养的广博的心田的时候,也是细润无声的。而对初来乍到的一个外乡人,这种平静却让我在这天与地之间广阔的空间中滋生了一种叫做思念的情绪。一种我在城市里还未充分吮吸就已经淡忘的感觉,却在这个时候蔓延开来,潮水般而不择对象似地堆积成了对一个素未谋面的新死的妇人的恻隐之心。
[$nbsp][$nbsp][$nbsp][$nbsp]在这样一个独自听雨的夜晚,无端地,我竟然默默地落下泪来。

[$nbsp][$nbsp][$nbsp][$nbsp]醒来又是一个天已大亮的早晨,天色比起昨日明亮起来,雨停了。我告别了结伴同居一笼的可爱的兔子和荷兰猪,告别了藏人刘校长和他只会说藏语的汉族夫人,告别了这片佛教与天主教混杂的村庄,独自离去。走过桥头,遇到刚从下游上来的一位村民,告诉我巴迪以下仍不通车,那么我可能要走到小维西才能有车。我谢过了他,朝下游走去,几步之后,忽然又改变了主意,我想,去永支村,也许从那里可以翻过雪山,即使不能走,去德钦的车总之是通着的。后来,我听说在那些塌方的时日,白马雪山那条道也断过。
[$nbsp][$nbsp][$nbsp][$nbsp]往回走过茨中村的对岸,想起这个时节翻山可能遇到的危险,我的目光对这个几分钟之前还在不愿移开的小村有点不敢触及的回避。在这里呆的几天,感官都变的脆弱,心也变得柔软,对一切的好意都不忍违拗,想起村里的朋友,如果知道我的方向,一定会劝我不要离开。可是我的脚步却越来越紧,很快,茨中已经消失在我回眸的视野中。
[$nbsp][$nbsp][$nbsp][$nbsp]走着走着,天放晴了,第一次,我看见了这片土地上方的蓝天,当没有了乌云的阻隔,白云就成了蓝天的荣耀。天空却丝毫不在意这云彩,它只是在那里,纯净地让我想透过这蓝色抚摸宇宙深处的美,让我羡慕路过的白云能比我更靠近它。是否,当有一天我的心中不带一丝杂质,我也能作为这蓝天的一部分,看云朵奔走嬉戏,随风化雨。
[$nbsp][$nbsp][$nbsp][$nbsp]再过燕门,已经是故地重游,之前不久才认识的护林员朋友惊喜地接待了我,而这离开的一天半对于他来说平淡的日子,对我却是一段更长的时间。在他的住处,几十盆兰花已经一字排开放在阳台的扶栏上了。我为他和他心爱的兰花们合影,顺便照了墙上一张云南地图的西北一角,也许今后能派上用场。吃过午饭,他送我上了一辆运泥土的卡车,说是可以节约一点时间,以便能在晚间赶到永支。“如果危险就别翻山了,再过来住几天!”最后他这样向我喊道。

想致富,先修路……

[$nbsp][$nbsp][$nbsp][$nbsp]一句从小就耳熟能详的口号。
[$nbsp][$nbsp][$nbsp][$nbsp]卡车非常颠簸,里面还有一些像是去上学的孩子,都是搭顺风车的,没事的时候人们都尽量半蹲着,免得被抛起来又落下,就算不飞出车外,在车厢里被抛来抛去去也不是好受的,我紧紧抓住栏杆,澜沧江和两旁的高山在我视野里剧烈摇晃。出燕门不久,发现两天前堵路的大石堆已经被清空了,再开出一段,卡车到了终点,一车的人又下来走路,我走得比孩子们快些,不久,前前后后就看不到人影了。
[$nbsp][$nbsp][$nbsp][$nbsp]独自走在路上,背着大包的我看起来终于成了一个徒步机器,除了偶尔举起相机胡拍两张之外,几乎没有社么别的动作和停顿了。从后面开来一辆破破烂烂的农用三轮车,车厢里一个穿者一身破旧迷彩服的朋友招呼我上去搭车,我记起和他曾经有一面之缘,上午快到燕门的时候,他扛着一个大箱子从后面超过了我。这时我拉过他伸出的手,跃了上去。
[$nbsp][$nbsp][$nbsp][$nbsp]沿路不时会看到修路的工程机械,这几天的塌方让这些这几天正在筑路的钢铁巨兽成了名副其实的‘修’路者,我倒觉得自然塌方是这里修路的一种常用手段,当峭壁一侧的山体垮塌下来,这些推土机挖土机们便很快把堆积在路上的石块推向悬崖一侧,滚滚的石块跌入江面的时候,路面的宽度也随着增加了一些,最后,更加宽阔的路基就自然而然地形成了。
[$nbsp][$nbsp][$nbsp][$nbsp]开出一段,又遇到一些上学或者放学的孩子,我们的车超过他们的时候,他们欢快地跟着我们开始跑起来,司机提高了车速,逃跑似的,让本来就摇晃的车身更加慌张地颠簸起来,迷彩装的朋友笑道,要是让他们赶上了,只怕要超载了。孩子是不怕超载的,他们继续追着。我把扭过去的脸扭转回来,听着孩子们笑声喊声在后面离我们越来越远。这些怎么追也追不上这辆汽车的奔跑着欢笑着的孩子,和在脚下这条越来越宽的公路上追赶城市的山村,会离我们越来越近么?事实很快给我了一部分答案。车子在一个塌方前停住,不多久就又看见那群美丽的小姑娘和可爱的小男生一起走了过来,超过我们到前面去了,停在乱石堆前的车,再也无人在意了。尽管有时同路,车有车道,人有人道。
[$nbsp][$nbsp][$nbsp][$nbsp]前面已经排了一小串别的汽车了,一群工人和一辆挖土机正在紧急抢险,后来,因为要让路与据说是某×长等官员的坐驾,几辆车开始挪动靠边,要把塌方之后首次通车的剪彩位置让出来,看来礼让公车,已经是一个习俗。这堆拦路的石头数量着实不小,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开通的可能,我无心再等待,也下了车,走过烂石堆,沿江而上继续徒步了。
[$nbsp][$nbsp][$nbsp][$nbsp]一路上不断的是劳动者在烈日下的身影,有单独一个人挖涵洞的,也有几个人肩扛背驮清理路上的巨石的,还有一大群喊着号子竖起倒掉的电线杆的,他们都不是本地人,他们都来自祖国的四面八方,现在就凭着路边的用编织袋那种材料蒙着的小棚,四海为家。
[$nbsp][$nbsp][$nbsp][$nbsp]车有车道,人有人道,我自然不想一辈子都只能徒步,也不愿一辈子都以车代步,可是在人人都想成为车主路霸的地方,我想有时搭上车赶时间,有时下车看风景这样的普普通通简简单单的愿望,就轻易地成了泡影。
[$nbsp][$nbsp][$nbsp][$nbsp]在一处工棚前,我停住了,那里,江两岸静静的拉着两条铁索——溜索,传说中三江一带著名的过江工具。我猜想从这里应该可以直接去永支,而不用绕到查理桶再过索桥了,只是苦于没有过溜索的工具。路旁几个热情的民工告诉我,对岸的村民都有这家伙,可以让他们带过来帮忙溜我过去,于是我对着对岸奋力地开始嚎叫起来,可怜嗓门不够,声音还没到对岸就被河谷中的劲风吹荡地无影无踪,后来在民工朋友通力合作的吼声中,对岸村民终于有点动静了,正准备扩大战果的时候,一辆三菱越野车从德钦方向开过来停在附近,从车里下来几个人,人人都有一套上溜索的滑轮,一问,正是几个永支村以及对岸村子的人要回村去。于是,我很幸运地跟着他们一道了。
[$nbsp][$nbsp][$nbsp][$nbsp]溜索是一条粗粗的钢缆,用一个滑轮勾在上面,就只用等待势能转化成动能了。远看衣袂飘飘似神仙下凡,挂在上面才知道只用听着滑轮在头顶上发出咝咝的响声在这根系命的绳索上溜动就行了,无须也无法理会其他的一切千丝万缕。咝咝声的尽头,我来到了对岸。这里是另一个永字打头的村庄,我们沿着山路开始曲折向上,和我一道的两位村民说要帮我背包,我看他们的年纪都远大于我,因此都拒绝了,这么三番五次之后,其中一位说,放心吧,我们这里人都是路不拾遗的,我们帮你背个包不会有问题的。哈哈,这算以啥人之心度啥人之腹呢!我也不解释,恭敬不如从命,我乐呵呵的把包交了出去,落得一身轻松。交谈中渐渐知道和我一道的是永支村的村长和另一个干部,刚从德钦开完会回来,而他们谈论很多,大部分是藏语,我唯一听懂了一点点的,是这几天我时有耳闻的乡镇干部的选票数目问题。
[$nbsp][$nbsp][$nbsp][$nbsp]村长一路上都在给我讲沿路的建设,走过永支河水电站的时候,他告诉我电站各个季节的发电量,路上又告诉我马上就要开工的从永支经过的从澜沧江到怒江的公路,讲到这条公路已经经过前期的考察测量选址论证,以及这条公路开通后将给永支村带来的巨大发展,但我哼哼哈哈,不知如何作答。看得出这是一个在努力发展自己村的村长,他对他自己和那个村庄的未来充满着美好的计划,而我的有限的眼力看不到这些我不熟悉的村庄今后的乐途,因此只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可是村长总是继续着这些我不感兴趣的话题,于是我开始抱怨自己,悔不该,最不该就是没事儿在脖子上挂着两个相机把自己搞的像媒体人士一样(传媒从业人员请千万不要生气)。而且我一犯错误,老天就偏偏有眼,天谴说来就来,这不,不仅弄的我这一路无话可说,也在未来的行程中,让这该死的相机变成沉重的累赘。
[$nbsp][$nbsp][$nbsp][$nbsp]当我们城里人在期翼着安得广厦好几间,大庇老婆孩子俱欢颜的时候,山里人也正试图让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现实成为历史。在贡山那个阴霾的清晨,我举目四望,头顶是沉重看不出厚薄的云层,两侧是大山的巨石身躯一脚踏在我的面前,而透过模模糊糊的云层,层层叠叠逐渐朦胧更加不可捉摸的山外之山在我前行的目光中接踵压来,我无法不理解那种试图穿越这窒息的迷雾的急迫心情。
[$nbsp][$nbsp][$nbsp][$nbsp]可是,我觉得,这些可爱的人,他们本可以心在天外的,就算没有一条这样的公路,我还觉得,我们也可以心有所系,而不独非要一个火柴盒般的屋子带来的安全感,可是有些遮天蔽日的乌云和瘴气总是在我们四周聚散,让我们在内容和形式上依旧重复着多少个世纪以前的朝代的现实和浪漫,而且,它们所过之处,就连那么一点点诗意都荡然无存了。
[$nbsp][$nbsp][$nbsp][$nbsp]要怪就怪自己的审美疲劳吧,我自嘲。
[$nbsp][$nbsp][$nbsp][$nbsp]我真的有点疲劳了。我也知道,旅途中屈服于这种疲劳下的路程和文字,理所当然的毫无美丽可言。

如果活着就是一种倔强,何不活的倔强一点

[$nbsp][$nbsp][$nbsp][$nbsp]疲劳的产生,我想,是对生活的厌倦。对于美好事物的视而不见,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还未出生,一种是已经死亡。此是后者。
[$nbsp][$nbsp][$nbsp][$nbsp]对于前者,没有体验过世间的美好的人,其中一种,无视美好存在的天生的悲观者,生命他选择了他,这本身就是一个悲剧。另外一种,抱着最乐观的希望,却没有这种勇气和眼力去创造因此只能拼命索取的人,他们对生命的期望和与此不成比例的空虚只能是一个更大的悲剧,而且不仅仅是个体的悲剧。可以想象,在这样的生命不得不接受完结时,他对于死亡的邀请将会是挣扎和拒绝。
[$nbsp][$nbsp][$nbsp][$nbsp]我不希望摇晃于这样的悲观和乐观之间,虚度年华。虽然由于心灵力量的孱弱和拒绝引导,我常常觉得疲惫,但我宁愿在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工作中蛰伏起来,并在心之深处,保留一丝体温。
[$nbsp][$nbsp][$nbsp][$nbsp]蛰伏总有醒过来的时候。对于我来说,每次短暂的出游和其后的激荡,已经能能让我感到一部分生命的燃烧和离去,我乐于在这种欣喜和快慰中流逝,乐于把真正的生命消耗在真正的死亡中,乐于体验在这种生命在死亡的释放中带来的高潮和满足。我唯一额外的希望是有朝一日能用一种美妙的韵律为这些余温尚存的生命搭一座坟墓,不要任由它成为孤魂野鬼。
[$nbsp][$nbsp][$nbsp][$nbsp]在这种坦然死的行程的终点,常规意义上的死亡就成了造物送给每一个完整生命的礼物,这个仁慈的礼物让生命彻底地忘却疲劳,让它们有机会在广阔的宇宙中找到另外一种眼光。
[$nbsp][$nbsp][$nbsp][$nbsp]所以,不留恋,更不厌倦,我如此对待我的生命。有时候,通往墓地的路上有太多荆棘,身后不免拖着血迹,然而脸庞上的微笑却始终如一。
[$nbsp][$nbsp][$nbsp][$nbsp]在永支村那个夜晚,我看见了星空,久违的星空。仰起头,我身体里出现一种贯穿时空的生长感,它贪婪的向每一个角落伸展着根须和叶片,也同时吞噬着我的一切,这种信息给我一种强烈的融于广袤的力量,我感觉我的身体被这种力量托着漂浮起来,我渴望离开。
[$nbsp][$nbsp][$nbsp][$nbsp]出发的清晨,却又没了阳光的影子。从村后的小路蜿蜒而上,这个小村在身后的身影越发的美丽和亲切起来,我情不自禁的一步三回头的驻足和流连,引得两位总要在前面等待的向导不时地催促,看起来今天的路途不会轻松。半道上村长早已在等着我们,他把各种衣服,食品打好包裹,让向导背上。然后仔细交待了几句,下山去了。顺着永支河我们逆流而上,这天和村庄同名的河流,调皮和我玩着捉迷藏,让人或只闻其声,或只见其形,不过就是在声形都不可捉摸的时候,我知道它也仍然一边围绕着我们奔跑一边在抿着嘴偷笑。走过开着紫红和桃红花儿的山坡,走过有时似绿地毯,有时又似红地毯的松枝铺地的小路,走过地面遍布青苔,头顶挂满松絮的树木坟场,渐渐地积雪开始将这一切都遮盖起来。下午四点,我们来到一处平缓而开阔的河湾谷地,这是一个夏季牧场,四周零星地分布着六七座原木搭的简易棚屋,两个向导挑选了其中现成的柴火比较多的一间,准备在这里休息一夜。
[$nbsp][$nbsp][$nbsp][$nbsp]向导们除了生火和做饭几乎都在睡觉,我由于不太适应雪地的眩光,一坐下来就喜欢闭上眼睛休息,连出去拍照都没多大兴趣,这样的闭目养神很快也会让人睡着,睡着之前往往还能听见另两位的呼噜声已经响起。但见三个懒人从下午睡到次日天明,除了起来吃了几口食物和翻了几次篝火。但是有空就趁机偷懒休息是必须的,第二天的路途更加艰苦,两个向导觉得积雪比他们想象的还多,我们拟订了次日的出发时间:早晨六点。
[$nbsp][$nbsp][$nbsp][$nbsp]第二天时间一到,没人偷懒,迅速地收拾了东西,跨出了棚户。六点过,天蒙蒙亮,不过,一切在雪地的映照下自有一点惨篮的光芒。我们打着头灯和手电,只能照到脚下的一片雪地,往远处照去,黄白色的光束立刻溶化在惨篮之中无影无踪。而雪,也在我们的行进中从埋过小腿肚子变成没过膝盖,过大腿,直到一脚踩下去就没至腰间。这时候,我们刚刚开始艰难的爬上最陡的一段路。我从来没有走过这么深的雪地,虽然只背了两只相机,依然举步维艰,后来我每走一步,都先用支撑腿站在上一步的脚印中,用另一条腿把前面的松雪踩紧踩实,直到它可以承担我的重量不至于垮塌,再去踩下一个坑。我这么一步一修路的前进,不知道这个速度在日落的时候,能把我们带到哪里。一个年长一点的向导背着我的大包,更加艰苦的移动着,每一步都像挣扎着从一个井里向外爬。有时候他也沿着我们的足迹走,可是身体加背包的重量总让他把我们踩紧的坑又踏破,整个人很无助地又轰然下沉。而另一位稚气未脱的年少的向导,最后干脆就像一只海豹一样匍匐在雪地上前进,还是经常陷进雪地里。
[$nbsp][$nbsp][$nbsp][$nbsp]在这样的情况下,两位向导说不愿意送我下山了,他们认为送我下山的话他们五天也回不了永支,因此只愿意送我到垭口,然后折返,让我自己下山。我没说什么,我觉得我没理由要求他们在这样的雪地中从反方向再爬一次垭口。但是我想起在德钦背面山上的小村中找不到路的情境,心里有点没把握。于是要求他们能送我到能看见路的地方。后来我还建议他们把他们的行李留在路上,折回的时候可以来取,这样也可以走的快一点。他们采纳了这个建议,把东西系在一棵显眼的树上,我从他们的神情猜想,他们平时也是包不离身的。
[$nbsp][$nbsp][$nbsp][$nbsp]接近垭口的时候已过中午,前方只看见白色的积雪和露出点点灰色的巨岩,人在这样的背景下,可以大到近在咫尺,也可以小到远在天边,或者说正是因为这样的效果,才让人感觉到这种白色调的单一和广袤。在垭口,向导卸下背包,腼腆地问我收了费用,告诉我前方下一个山坡,有一条路走进树林,再穿过一片竹林,最后能走到一个牛棚,我今天在那里扎营,明天就能走到迪麻洛了。问过我有没有帐篷之后,对我说,平时两个钟头的路今天走了六个多钟头,他们要抓紧赶回去了,劝我也抓紧上路。但是面对一片白色,我根本看不出路在何方,在我的要求下,他们愿意再带我走一段,我现在背着自己的包,外带一个相机包,跟在他们后面。不知道是我们的高度穿越了云层还是天气的变化,强烈的阳光竟然在这时洒落下来,在雪地上溅的粉身碎骨,又漫进我的眼睛里,尽管我把眼睛眯成一条缝,还是不能逃开一种燃烧般的眩晕从眼底扩散到整个身体。负重,深雪,恍惚,我感到有点吃不消。我对前面的人喊道,我要休息一下,然后就无力地坐在雪地里,闭上了眼睛。
[$nbsp][$nbsp][$nbsp][$nbsp]有一段时间,我就想这么一直坐下去。我听见他们窃窃私语,又听见他们告诉我可以跟随他们再回去,我心里还没来得及判断,我只是低声说,我要休息一下。又过了一会儿,我听见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逐渐远去,我知道他们回了。我却继续这么坐着,像睡着了一般,在这皑皑的白色之中像个不合时宜的黑点,平静的几乎没有丝毫生命的迹象。
[$nbsp][$nbsp][$nbsp][$nbsp]周围,山顶上的白色,也许曾是深井烂塘里的一滴水,有朝一日被太阳拯救,化作雪片落在山颠,千百年不愿流离却依旧不腐。
[$nbsp][$nbsp][$nbsp][$nbsp][$nbsp]
否定在否定着否定自身,世界在存在着

[$nbsp][$nbsp][$nbsp][$nbsp]源于这层层张力下的生命,又在对抗这种张力的过程中尽情地展示着它的层层的阳刚之美。
[$nbsp][$nbsp][$nbsp][$nbsp]我还是没能沉沉睡去,这个地方不是我的归宿。我睁开眼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阳光黯淡了很多,痛苦,焦虑,绝望,恐惧也同样强烈地随着生命的回归来到我的身体。我胡乱吃了点东西,打点行装,把所有的心情和所有的杂物一起塞进登山包,背起来,站起身,一步一步,朝着前方走去。
[$nbsp][$nbsp][$nbsp][$nbsp]这个方向,我知道,终究会陷我于不仁不义。但我也不想自责。这种不知是盲目还是不盲目的东西,在让我释放掉紧张和激烈之后,又让我明白它的空虚。绷紧过后松弛下来的的神经,让我对这段路程,再难以提起兴致。但我最渴望通过记录而忘却的,也是这几天的跋涉。这样的矛盾让本以为是这次出游的精华所在之处,多半会成了垃圾,只能试试看了。
[$nbsp][$nbsp][$nbsp][$nbsp]当我终于挪到到一片树林边缘,却发现稀疏的林子里似乎每两棵树之间都是一条道路,而背上背包,我更能体会到雪的深度,天空渐渐又下起雨来,在林间疏松的根土和更加疏松的雪层中,我的耐心和焦躁在不断地做斗争。在与无数在倾斜的不能下脚的陡坡碰壁以后,我终于走出了林子,进入了一个开阔地带。一边是山脊的最高处,另一边是一个巨大的下行雪坡,宽度估计几十上百米,长度不知道有三百米,五百米,还是一千米。这只是估计。对于没有什么常见参照物的场景,我确实难以估量它的尺寸。也许是疲劳作祟,我选择了往下。
[$nbsp][$nbsp][$nbsp][$nbsp]在初春深厚而松软的雪地中,即使下行也是一个恶梦。我绞尽脑汁地想能从我的装备里,或者在别的地方,能找到一个可以当雪橇的东西,但是除了早就被否定的曾经使用过的屁股,除了脑子里的一片空白和眼前的一片雪白,一无所获。每一步艰难的移动,似乎丝毫没有让遥远雪坡的尽头靠近一点。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猛一抬头,发现雪坡的尽头终于清晰起来,在这希望刚被点燃到时候,我发现四周出现了很多凹陷的大小不一的坑洞,那里面的雪,不是纯粹的白色,却在天光下泛着幽幽的蓝色。在这征服一切的白色中,这种美丽的蓝色非常的醒目,我一时不明白,这蓝色是从哪里来的呢?看着凹坑下陷的平滑曲线我恍然大悟,这不是普通的雪的颜色,而是已溶化而未流失的雪的颜色,是水的颜色!我停下脚步,收起迷茫的神志仔细分辨,我感觉到,脚下的雪层下面,渗透下去的溶化的雪水的流动,也感觉到它在给我注入丝丝绝望。我的位置,是一条河流的源头,而此刻,春回大地,冰雪消融,它已经在我脚下开始暗流涌动了。
[$nbsp][$nbsp][$nbsp][$nbsp]我的经验不足以判断这个处境到底有多大的危险性,我想了几秒钟,只是轻轻的卸下背包,匍匐在雪地上,推着或者拉着我的包,避开那些美丽的蓝色,更加艰难的开始爬行。雪层以下的流水声越来越大,雪坑也逐渐变大,变深,变的更篮。我为了躲避它们已经靠近谷地的边缘一侧。而在这些边缘的石缝里,常常可以看到直径半米左右大小不一的雪球,雪中嵌着一团一团的黄泥,让雪球看起来有点淡黄或者淡赭色,那种颜色和质地让我想起坚韧的牛皮糖,而雪球巨大尺寸也让它更加沉重,我踢了它一脚,纹丝不动。我望了望背后的大坡,想象着,它从那里滚来的时候是何等威猛,接着倒吸几口凉气。
[$nbsp][$nbsp][$nbsp][$nbsp]我很清楚的知道我迷路了,没有人提到过这些我以往没见过的事物,这对我真是一个是非之地,我想赶紧离开。
[$nbsp][$nbsp][$nbsp][$nbsp]天色将暗,已无法回撤,我不想往上爬回一点点就熄灯扎营,再被随时会滚下的大雪球滚成一个大大的血红色牛皮糖。唯一的出路是硬着头皮继续下山了。蓝色的雪坑逐渐能见底了,坑里是流动的溪水。当这样的水洼连成片了之后,我毫不犹豫地踏着溪流开始走路。溪水至少是透明的,清澈见底;而且已经湿透的身体也感觉不到刚融化的雪的刺骨。但是好景不长,溪水很快汇集壮大起来,有点左冲右突的蛮劲了,我不是它的对手,想方设法绕道回避。山势也越来越陡,瀑布逐渐多了起来,瀑布的落差也越来越难以逾越,在被两侧陡峭的被不知底细的积雪和朽木覆盖的峡谷,背后让人回天乏术的瀑布的和前面更加无可预知的悬崖包围下,我从一个四面楚歌的绝境中被逼进下一个可能是更加四面楚歌的绝境,有时,为了挑选下跃的几个步骤中点脚的岩石和下定执行计划的决心,我任由从上一个瀑布冲下的雪水在脸上身上浇打好几分钟。一只登山鞋奈不住火与冰的煎熬,在经历过几次篝火之和几次冰雪之后,鞋底脱落了,鞋带也被冻断,我松松地结好鞋带并捆上,继续赶路。在一次攀爬中,沉重的背包从支架中崩出,像后弹去,幸亏抓住一根树枝,我得以稳住重心,然后,我一寸寸挪动摇晃的重心退到安全处,把包卡进支架,从相机包上取下在德钦买的那条皮带将包和支架牢牢捆住,抹去脸上的流水重新爬下崖壁。眼前的几乎每一步都让人如落冰窖,但我一直安慰自己,只要能找到地方扎营,我就可以稍事修整,换上干爽的衣服,好好睡一夜。
[$nbsp][$nbsp][$nbsp][$nbsp]溪流已经成了一条小河,而四周还没有一片平坦到45度以下的地方。有时河中倨立着一些有稍微平坦表面的石头,但是,面积狭小,最多容我冒着雨露天过夜,而且水只要涨一点点,我就要在冰水中挣扎了。天黑了,我忍住悲伤,打着头灯向溪流一侧站着都要滑下去的山坡中上下求索,在远看密不透风的而身处其中才觉得只是稀疏的粗大活木和大堆的朽枝烂根的原始森林中,我一根根挑选着可以借力的活藤或者死藤往上攀爬,手上已遍布着划破的口子却无心理睬,这时候即使抓住一条蛇也会当绳子使的。黑暗中,只有湿透的身体上冒出的白色雾气在头灯的照耀下向我提醒着我的存在。我忘记了一切的一切,只想找一个平坦的地方。
[$nbsp][$nbsp][$nbsp][$nbsp]一个对我来说绝对忘我挣扎的夜晚,太多,太多。最后,我在一棵巨大的伏地的树干和倾斜的地面夹成的V形沟槽中勉强的支起了帐篷,之前,当我决定停下的时候,我抱紧这棵树,用我湿漉漉的脸和唇庞贴在她湿漉漉的粗糙的树干上,我对树木,噢,应该说我对任何一种生物的情感,从来没有这么具体过。
[$nbsp][$nbsp][$nbsp][$nbsp]一个罕无人迹的山中寒冷夜晚的十点以后,一只落汤鸡和他那同样像从水中捞出来的包,互相触碰着,东一下西一下,慢慢地变成了一个帐篷,过度的疲劳让那里面很快传出了鼾声。

过程的绚烂来自于目的的虚无,我听到了你——永恒的旋律

[$nbsp][$nbsp][$nbsp][$nbsp]这天夜里,我几乎从同一个梦中醒来几次,梦的内容无一不是遇到村民,告诉我再朝前行走十分钟就到村庄了,每次都是如此,每次都是梦到此处就醒过来。接着,每一次都完全相同的,愁苦和悲哀大概就如同一个失恋的人从一个与情人手牵手的梦中回到清醒中来那般开始煎熬。也如同失恋的倒霉蛋开始无助地搜寻记忆每一个角落一样,我仔细的翻寻着向导留下的每一个字,竹林,牧场,牛棚——我到底离开这些地方多远,我该如何回到它们的方向?我又翻出数码相机中在燕门照的地图一角,只能看出,我已经在怒江流域了——如果这天我走过的是迪麻洛河的源头,这个结论是不会错的。但是,这点信息和我的梦境给我的狂喜相比,反差太大了。再接着,仍是每个梦醒后如出一辙般,在湿冷和疲劳中,我又缩成一团睡过去了。
[$nbsp][$nbsp][$nbsp][$nbsp]第二天我是被阳光照醒的,我明白在这种情况下赖床不太好受,但是起床也会相对应地更加难受,我不想穿上那双浸透了雪水的鞋,不想让这嗦瑟成一团的身体中心的那么一点点热量散去,不想把这个可以让我暂时忘掉外面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的帐篷收起。想着想着我就头痛起来,这种症状立刻就变成我睡懒觉的理由:头痛明显是感冒发烧的前兆,所以应该多休息少动——我就这么着理直气壮地半睡半醒磨蹭过中午。其间,听到昨天来的方向上传来轰隆轰隆的巨响,也许那里正在发生我从来没亲眼见过的自然现象,但我只有余悸,已经没有丝毫的去探个究竟的欲望了。
[$nbsp][$nbsp][$nbsp][$nbsp]下午吃了两口压缩饼干,其中一口还被我吐掉。动身的时候,太阳消失了,细碎的雨点又浇打下来。只是收起帐篷和打包完毕,就让我精疲力尽气喘吁吁,我强迫自己把包背起,手脚并用着,借助任何可以支撑的东西,艰难的站起来开始行走。途中,我几乎把两个最无用的相机扔掉,最后却没有,一是还心存侥幸,二是已经没有力气放下包,打开取出它们再背上包了。想过几次,就连想这件事情的力气都没有了,疲劳帮助我作出了抉择,让这两个相机得以跟随我存活下来。
[$nbsp][$nbsp][$nbsp][$nbsp]在这天的行程中,我尽量保持着海拔,心想能也许能走到山脊,沿着山脊或有较好的地势,可是形势常常是无从选择,有时遇到面前如墙的雪壁,有时又是几乎垂直的悬崖,让我的足迹完全不受控于我的计划。我能体会到人们为什么会发明那么多无所不能的神了,哎,此时我也开始幻想,或能长出毛茸茸的翅膀飞起来,或能打地洞,美其名曰:遁地而行,再不行就召唤坐骑,哈喇子乱流的那种我都认了。幻想如天马行空时,忽然记起我放在背包深处的聋哑手机,一下就蔫了下来,连治好它的聋哑症都需要奇迹,还想啥呢。
[$nbsp][$nbsp][$nbsp][$nbsp]也不知道高高低低挪了多少步,天又暗了下来。我大概估摸着,这整整一天,我只朝目的地移动了一公里。
[$nbsp][$nbsp][$nbsp][$nbsp]虽然并非毫无准备,可周遭的巨大变化还是给我了猛烈的冲击。有一次我想到一个问题,并且在后来的路途中把它用作考察自己的标准,我不断问自己,如果我能选择,我是否愿意直接面对结果?是否愿意把这后来几天将发生的一切变成记忆,然后直接成为自家温暖床头熟睡的周公聊友,或者医院病房缺胳膊断腿的伤员,甚至暴尸荒野的孤魂野鬼?一次次的答案都是越来越坚决的否定,于是我让这个个问题一次次地对我妥协与让步,直到最后,我让自己可以自主的选择结果,而不要过程,我犹豫起来,从极端个人的角度我依旧拒绝这样的剪切,即使在最困难的时刻。但如果真有这样的假设,我无法拒绝。尽管我总是有意无意地疏远我的朋友和亲人,尽管我下意识地让我随时可能的来来去去和归与不归淡然于这个世界,但是生命本身,就已经让我无法摆脱这个世间沉重的负债,这个负债,需要归还的不仅仅是生命。
[$nbsp][$nbsp][$nbsp][$nbsp]幸好,这只是我假设的一个问题,和假想的一些利诱。如果在某个世界设定某种不可能的前提,那么这个世界就已经被颠覆了,其后的问题也自然不存在了。我坚信,抛开一切基于自我的设定,这里原本是没有诱惑的。如果在生活中这些虚虚实实的各种状态都可以随意剪辑,这些能以我为我的唯一和全部都可以去交换一个结果,那还有什么存在是能让我成为我的?老天啊,如果你此刻需要的是我的安静,那么,请便吧……
[$nbsp][$nbsp][$nbsp][$nbsp]对于必然只有一种结果的生命来讲,更没有任何假设可以让我苟且和贪图什么,我不愿这么空空来去仅仅面对已是必然的出生和同样是必然的死亡,我虽然不知道我选择的过程对于起点和终点能有什么意义,但是它们给我带来的的每个状态所奏出的和弦,将回荡在我的生命之外。
[$nbsp][$nbsp][$nbsp][$nbsp]第二天的夜里我已经放松了下来,虽然还不知道自己的方位,虽然衣物和睡袋越来越潮湿,但是我至少没受什么大伤,我还有食物,尽管只有我这几天一闻都恶心的压缩饼干,而且,我越来越适应这种完全陌生的孤独了。我想,失恋也不会没那么快恢复的。看来生存的冲动远不如延续的冲动那么剧烈,毁灭生存的冲击远不如毁灭延续的折磨来得凶猛。隔着帐篷躺在雪地里,我让亲人的音容在黑暗中电影般浮现出来,我开始自责我的无情与冷漠,自责这种没心没肺的行走。当任何利益,欲望,当任何感情,习惯都束缚不了我,那么在万物凝聚给我的生命消散回归于万物前,到底能用来传承些什么呢。我在堕落和飘离之间寻找平衡点,终于,我冰凉的肢体里面有一股热情笼罩过迷茫,我感觉到了下山之后的一切,我回努力,我要更加小心翼翼,我会走到下面的村庄。
[$nbsp][$nbsp][$nbsp][$nbsp]我想我不会有什么遗产可以留给后人,我想精子银行的巨大库存中也不缺我几条并不优秀的染色体,灿烂的文明中我目力所及的所有山头应该都有人留下了脚印甚至插上了旗帜,我不在意这些,我用以传承的方式只是用一种如歌的姿态继续行走于我的未知,不论它是或不是别人的未知。

// 本节删除。某些段落有越来越背离磨房安全理念的倾向,和上一节各有删减,合二为一^_^

怒江,我回来了,我晚了

[$nbsp][$nbsp][$nbsp][$nbsp]我看着独自一人从迷路到再见人迹以前的唯一一张照片,是从帐篷里面往外面照去的。不知道这天早晨起床的时候哪儿来的闲情逸致,大概是潜意识里我已经知道我的生活不久将继续于我熟悉的城市。如果照相的时候我是水平地端着相机的话,那么我是睡在一个将近三十度的斜坡上。我记得这日是我扎营的这几天睡过的地面最水平且最平整的一个夜晚。雪混着过多的残枝败叶而显得不干净了,这几天雪一直是我的水源,我每天都是靠他们才强咽下半块一块的压缩饼干的,照片里最近的一棵树长着像是枇杷树的叶子,透过层层叠叠的树林,还能看到远处起伏的山坡。
[$nbsp][$nbsp][$nbsp][$nbsp]尽管仍然危机四伏,这天是却是收获惊喜的一天。前几日看到任何可疑物品都会被我认定成白色垃圾或者某种人造物品的强迫症终于因为幻想成为现实而自动康复了。在这条和我一起从源头走来的的迪麻洛河的如影随形的陪伴下我看到了河流上粗大的原木桥,看到了无数人走过的道路,看到了用于午饭的营地,看见了浓墨重彩的夏季牧场,我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有时候停下来抚摸这些熟悉,有时候就这么匆匆走过。
[$nbsp][$nbsp][$nbsp][$nbsp]夜幕来临之前,我看到一个村民。
[$nbsp][$nbsp][$nbsp][$nbsp]有了前些似曾相识的景致作为铺垫,所以我没有激动地冲上去以至吓坏了这位藏族同胞。不过,刚瞥见他的时候,几天没见过人的我倒是吃了一惊。那个时候他正好在朝我的来路上张望,我想他看到山那边过来的我,也一定感到惊喜。交谈之后,我知道他是深山里的采菌人,他还有一个同伴,现在还在野外忙碌。他又邀请我在他住的山洞里留宿一夜再走,并告诉我,下到最近的村庄还要四个小时,而且天黑,塌方,下雨,明天赶早再出发更好。本来准备当日赶到村庄睡一觉安稳的床的我也乐意的接受了这个建议(事实上,那段路我第二天走了六,七个小时)。于是,在他的山洞中,我歇息下来。这个天然的狭小的洞穴,被他们安排的井井有条,靠一头是一堆旺旺的篝火,另一头是两张简陋平整的地铺。我过去坐在火堆背后,透过这洋溢着温暖的光舌与烟雾,我看到了迪麻洛河另一侧的峡谷在热流中摇晃升腾,我似乎还能闻到它那里被雨水浸出的土壤树叶的腥气,几天的翻滚跌打又一幕幕重现眼前。我似乎又看到一个刚走进文明源头的孩子,踉踉跄跄向着火光奔来。我像这个招呼我烤火的藏人一样,也想留住他一起分享温暖,可是他却继续踉踉跄跄又往远处奔去,只留给我一个寒凄的背影。
[$nbsp][$nbsp][$nbsp][$nbsp]大概他奔去洗桑拿吧,昏昏然中我这样想,继续享受着眼下这火光的温暖。
[$nbsp][$nbsp][$nbsp][$nbsp]也不知何时,我发现,一股暖烈的柴薪味已然勾出了我眼眶中久违的一丝委屈,和汹涌的幸福。
[$nbsp][$nbsp][$nbsp][$nbsp]天快黑时,他的同伴回来了,是个更加英俊的小伙子,总是忙忙乎乎的,一会儿又出去打柴了,一会儿就提着桶去一个山涧打水,一会儿又去摘点新鲜的野菜来煮在汤里,拨弄篝火的时候,还教我玩玩他随身的弩,可是无力的我竟然拉不开那弦。他们两人忙里忙外了一阵,就把晚餐忙出来了。山洞里的主食,不过就是玉米面煮出来的糊糊;主菜,是采摘的野菜叶和一些辣椒皮做的汤;也有饭前小点,就是把干玉米剥下来到玉米粒扔到篝火下的灰堆里,过不一会儿自己蹦出来的爆玉米花,他们总是熟练地用他们自制的长长的竹筷子夹出爆开的一些让我吃,而自己吃没完全炸开的。他们也抽烟,是用一张小纸片卷烟草自制的烟;他们喝一种酒,后来我知道叫做峡拉酒或者沙拉酒,是白酒泡上烤熟切碎的山鼠做成的,这酒我也喝了也吃了,因为他们不断劝我,说这东西最是御寒。当初我看见他们烤那只老鼠的时候,我觉得很不解,他们却烤的很认真,我想象不出这个东西烤好后能用来果腹,也不相信山里人会无端的烤一只老鼠来玩乐,现在我知道这种烤法他们用了很多年,这种酒他们也喝了很多年。
[$nbsp][$nbsp][$nbsp][$nbsp]这夜,我生平第一次睡山洞,且睡的相当安稳。
[$nbsp][$nbsp][$nbsp][$nbsp]早晨两个采菌人要上山工作了,他们帮我背包走了顺路的一段,在路边告别之后,两人如履平地般窜上了一侧的山崖,很快消失在密林里,这些我花了几天九牛二虎的功夫才摸爬滚打出来的山林,对他们只是自家村后的菜园子。他们春季采一种听起来叫做‘洋冬菌’的蘑菇,夏秋季节采冬虫夏草,白天在山林中奔走寻找这些野物,夜里就回到居住的山洞里把这些菌类用篝火烘干,最后,能在每年的菌成时节之末增加几百块的收入。
[$nbsp][$nbsp][$nbsp][$nbsp]这次旅行,故事上的高潮就此结束了,挨下来,我托着绵软的双腿一直走到迪麻洛,晴天,终于有了标准的风景,也开始了标准的徒步,比起一日之前的困窘,一路即使忍受着饥饿和疲劳也是莫大的享受。在每一个略微开阔些的河谷地带,我回头都能望见那些越来越遥远雪山,不知道我路过的是哪坐,其实所有这白色都是连绵的一座,它曾经无言地接纳过我,又以无言的温婉慈爱送我来到这青山绿水之间。这让我沉寂着回归那喧嚣的冷漠之前,牢牢记下还有一种无声叫做腼腆。
[$nbsp][$nbsp][$nbsp][$nbsp]现在,它已经不是理所当然地矗立在那里的山,我也不是理所当然地行走在这里的我。想起在迪麻洛的住地梁大妈家,一个也作向导的青年人打量我的狼狈样子,我有点尴尬,于是挑个话头。
[$nbsp][$nbsp][$nbsp][$nbsp]我说:好不容易滚下来的。向导到了垭口不愿继续走,先回去了。
[$nbsp][$nbsp][$nbsp][$nbsp]他们怎么这样!他们良心大大的不有!他的云南话里有点义愤填膺。
[$nbsp][$nbsp][$nbsp][$nbsp]也不是,是我自己非要从这边下来的,我不想跟他们回去。我实事求是。
[$nbsp][$nbsp][$nbsp][$nbsp]他又说:那你是捡了一条命。你不知道,这几天总有狗熊来偷山上种的玉米。
[$nbsp][$nbsp][$nbsp][$nbsp]……
[$nbsp][$nbsp][$nbsp][$nbsp]我严重同意,是的,我的出生,不就是大大的捡了一条命么。

[$nbsp][$nbsp][$nbsp][$nbsp]桶当是我下山途中遇到的第一个村子,在那之后,一路就不断有了村庄,有了教堂,遇见很多默默陪我一段路的牲口,还有很多以鼓励的眼神为我分担疲惫的男女老少,在桶当,饥肠辘辘的我买了一大瓶饮料,第一口就尝出里面的甜味是糖精而不是白糖,仍然两口三口喝完了,在迪麻洛,下山的第一顿,吃了一只土鸡,几个好菜几碗米饭,回想起来真是难得的放纵。也是在迪麻洛,当我已经不太习惯地打开手机,接到的第一个电话竟然是猎头催促我去上岗的电话,在人与人利益的相互缠绕中,终于有人想起了我。当总算明白自己不能忘却这个世界时候,这个世界也还没有忘记我,接完电话,我开怀大笑。
[$nbsp][$nbsp][$nbsp][$nbsp]又过了一天,当我终于来到怒江身旁,怒江用来迎接我的是千般温柔,流水那碧玉样温润的面容里看不出一丝波澜,静静的就像一句‘你回来了’的问候。

独龙江,我把你留给憧憬

[$nbsp][$nbsp][$nbsp][$nbsp]沿着怒江下行,一路淡淡的心思,一路的无故事。到达贡山县,得知进独龙江的路也无法通行。独龙江,滇西北,也就是凭借着这些造物的雄奇神秘而艰险,凭借着这艰险而让人却步,凭借着曾经的让人却步而使人趋之若骛,最后在这种趋之若骛中褪去以往的神秘。对我来说,我希望的只是,在这样的雄奇对我双眼的冲击力逐渐淡化的同时,能化作我心中的一座高山,那也不枉此次相遇了。
[$nbsp][$nbsp][$nbsp][$nbsp]之后,我决定提前回到我工作生活的城市去,当天汽车也不通,胡乱游荡中刚好逛到独面纹龙的店家,遇到那里的老板,坐下聊天喝茶,交谈中我又了解到一些奇闻轶事,很快打发了时间,但是一顿晚饭价格着实不菲。第二日,赶上第一班小巴,在时断时续的公路上开始使用屁股和腿脚分段合作的方式向六库行去。
[$nbsp][$nbsp][$nbsp][$nbsp]离开的时候,多少有点舍不得。从贡山出发的时候,我回头望着西面的山峰,在心中与他们告别,好不容易来到这山门之前,却又转身离去。独龙江,也许我以后还会来的,也许我会从这里走到西藏,也许我还会去西藏腹地聆听高地之音,但或许,我只会在某间永远不属于自己的陋室之中神游这世界,呵呵,又有谁知道呢。

后记

[$nbsp][$nbsp][$nbsp][$nbsp]白天一块一块的赚钱糊口,夜里一行一行的码字散心。在数日之后这种心情却变成烦躁和疲惫,于是赶着自己草草收笔,分几个段落加几个标题,看样子也挺像那么回事儿的,终于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想起有一本叫做生命不能承受之轻的书,在这里我引用一下它的书名,因为我也仅仅听过书名,也但愿我的断名取义没有造成太大的走样。每个人的旅途对于旅者自己,都有不同的意义或不同的无意义,而我的旅行,如果我还能找出点什么意义的话,借用我理解的这个书名的意思,那应该是在寻找我的生命之重,或者说,是为生命之轻寻找他的母亲,情人和伴侣。
[$nbsp][$nbsp][$nbsp][$nbsp]没有什么可以表述出来的痛苦和快乐是不能遗忘的。当我又独自回到城市的同时,就开始漠然地穿梭于车水马龙的街市,拥挤的地铁和繁忙的电梯,任凭一张张毫无表情的或丑或美的面孔穿过我无动于衷的视线,也在他们同样无动于衷的眼光中我看到自己同样毫无表情的面容。仅仅是数日之间,心中那些曾经丰富多彩或明或暗的色调,也就沉淀成一种单调的灰色。我又熟视无睹地看着自己人魔鬼样地出入高楼,埋在电脑屏幕和键盘之间忙于换取自己那一份糊口之资。随着几个月后麻木的双脚慢慢恢复正常,这次旅途的波动,任何有关肉体上的和感情上的,都已荡然无存。
[$nbsp][$nbsp][$nbsp][$nbsp]但是这些遗忘,又总会勾起起一些或这或那的片断,我希望总有一点不可磨灭的东西能用以纪念这堆遗忘背后的存在,就算他们只是灰色而已。于是我循着这些已经半死的心情想重新走遍那些似曾相识的角落,而最后发现,这样找出的一些破碎的情绪在歪歪扭扭的笔下仅仅能堆砌成一座文字的沙堆来。我有时埋怨自己的文字修养,总是牵牵跘跘地,让我的笔触不能随意于我的感触,使先前试着记录自己旅程的冲动化为任务,也使任何与人分享旅途的希望都成了奢望,这样写下的就连自己多半也不忍再看的文字,不免让人有点气馁,要说还有一点什么意思,我想大概是,几年以后,某些朋友,或者我自己,对我说:嗨,你瞧那个时候的你,多天真,多可爱!或者,多幼稚,多肤浅!无论如何,我已经走过。
[$nbsp][$nbsp][$nbsp][$nbsp]现在,我还是得继续埋头于我现在的生活,我不知道这样的生活会延续到什么时候。至少,它们可能会在别的什么时候,支撑起我生活的下一次轻或重。
[$nbsp][$nbsp][$nbsp][$nbsp]可叹的是,在生命走过一个世纪的几分之一的时候,我发现其中的绝大部分,真的是毫无轻重可言。
[$nbsp][$nbsp][$nbsp][$nbsp]既然如此,我便以这样两个字,作为我这样的生活的注脚,也作为此文的终结:
[$nbsp][$nbsp][$nbsp][$nbsp]——待续。

[$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2005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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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心起舞 2005-05-25 01:38

待续ING,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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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外 2005-05-25 18:32

期待你的续

也喜欢你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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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ndaforver 2005-05-26 01:56

非常喜欢这种在路上的感觉,真好!我也马上就要辞去工作了,辛苦了几年,感觉好累,现在已经找不到生存及工作原本的味道了,于是我决定独自一人去流浪,第一站应该是云南,接着会到四川、西藏、湖南,然后会北京去看父母,我决定让自己在接下来的半年都在路上了!
各位网友能否给我一些相关的建议?!谢谢!我的QQ474749427,lin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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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舞弄清影 2005-05-26 04:18

看见心在游.
看见脚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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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里蒲 2005-05-26 15:30

有些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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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uhu 2005-05-26 16:05

我敢说没几个人认真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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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外 2005-05-26 16:18

我读了,读了不止一遍,或许是由于去年楼主走过这段路程不久,走了同样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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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妖舞儿 2005-05-27 04:34

好文啊,我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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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天天 2005-05-27 10:57

如果活着就是一种倔强,何不活的倔强一点

孤独的活着是不是一种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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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征三号 2005-05-27 10:59

生命不止,往后是续,往前是忆。
平淡的走,没落的记,终为尘埃。
很喜欢这样的心情、思绪的集结,至少现在我的心情与你一样,让我们一起待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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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渡吾人 2005-05-27 18:19

夜半看到这洋洋洒洒的文字,先收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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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劲舞 2005-05-28 07:23

有些震撼,有些想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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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言又止 OP 2005-05-29 18:31

呵呵,遵循斑竹意见改了个名字。开篇保留着,希望我的ID满一岁,按规矩能在纪念版发贴的时候,斑竹能帮我把它移到那里去。

2 起舞弄轻影:敏思观拙人嘛。

2 艾里蒲:你感我伤,我感人伤,呵呵。

2 huhu:谢谢你的阅读,也谢谢你的抬举!有的文章读一辈子,有的文章扫个标题,读完没读完本就没个标准,认真不认真更难说个道道了。哎,虽然我发文的目的原是同人分享,但是最后能分享到点什么的,也顶多只有愿意同我一段路的朋友。我不强求自己的东西有多吸引人,当然更不能强求别人把它当回事儿。

2 例外:同走过,是朋友。有时觉得自己写东西情不自禁流出悲痛,所以觉得自己太过坚持自我。当它终究变成设定自我时,旅途,对于善人,一切都化为伤悲。对于强人,也许成了战利品。只有忠于自我,才会走出自我,才能走向无疆,才能带来快乐的诗篇。引用另一段游记中的一句话”我独自守候,因为相信弱者的力量,只是在等待强者的脚步“,不知道能否用来共勉。

2 篮天天:你问我的么?我的独孤大概是一种尴尬吧。

2 长征三号:赞赏你所说的平淡。能在这样的前后之间抓住生活,也许早已不计较什么悲观与乐观。其实我们在这不可捉摸的前后之间的存在,还有更是在此集结碰撞的思绪,就已经让我足够快乐了。

2 秋风劲舞:谢谢你没有抵制我,还给我这么高的评价:)

谢谢各位朋友指点,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