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的夏天,由于知道我对呼伦贝尔这个世界第二大草原的向往,我的大学同学向我推荐了一位呼伦贝尔的朋友-大雁煤矿的老翟。大雁煤矿是呼伦贝尔草原上的一座大型国有煤矿,老翟在这里负责。和老翟通电话,这位豪爽义气的草原汉子在电话里大嚷:啥都别带,一切甭管,人来就行!于是收拾行囊,即飞长春,计划再从长春乘火车去呼伦贝尔的首府海拉尔,没想到由于洪水冲垮了滨洲铁路,我只得转去北京,再从北京直飞海拉尔。
飞机在海拉尔机场降落前约一个小时便已飞行在一望无际的呼伦贝尔大草原的上空。由于那一年雨量很大,草原上水草特别茂盛,由飞机上看下去,闪烁着耀眼的银光的片片湖泊(蒙古语称“诺尔”),如珍珠般散落在绿油油的原野上,一条条弯弯曲曲的自流河,无拘无束地在草原上流淌,在地势较高的草甸上,大片大片的羊群正在吃草,羊群边上的黑影,便是骑着骏马牧羊的牧民。真美啊!我是第一次来到这一望无际的大草原,第一次看到这无拘无束的自流河,飞机还未降落,我已深深陶醉在呼伦贝尔的美景之中。
从飞机上往下看,在城镇的附近,在翠绿的大草原上总是点缀着大片大片规则整齐的黄色植物,初初我以为是草原上科学牧羊的“草库仑”,后来才得知,这些都是工矿企业在草原上开垦的麦地,大雁煤矿也有一个规模巨大的农场。我有点担心,因为就在紧邻呼伦贝尔的科尔沁草原,原来也是水草丰美之地,后来以粮为纲,开荒种麦,终于将她折腾成了一个半沙漠荒滩。人啊,总是太贪。我想,现在它应该是退农还牧了吧。此乃后话。
出机场,老翟已派人来接,晚上和老翟聊了很久,约好第二天即去呼伦贝尔大草原上的“青湖”-呼和诺尔。呼和诺尔位于陈巴尔虎,有着极其美丽的草原风光和浓郁的蒙古特色。老翟在陈巴尔虎的一位蒙古族朋友在呼和诺尔边开了一间接待游人的蒙古包。
呼伦贝尔是成吉思汗“战神家族”的发祥地,也是内外蒙古中自然条件最好、经济最为发达的地区。明朝初期,溃退的残元皇朝回到了呼伦贝尔这个祖先的家园,并重建了短暂的北元政权。但大厦将倾,朽木难支。明皇朱棣曾两次挂帅亲征呼伦贝尔击溃了“北元”政权,但并未征服蒙古诸部。至努尔哈赤的满清铁骑统一满洲全境时,才彻底结束了曾一度辉煌无比的蒙元帝国。此后,曾经人欢马叫、牛羊成群的呼伦贝尔一度变得杳无人烟。
清雍正年间,巴尔虎蒙古的三个部落分别从大兴安岭和外蒙古迁来呼伦贝尔,俗称“巴尔虎三旗”,即现在的陈巴尔虎旗、新巴尔虎左旗、新巴尔虎右旗。清末,俄国政府向清朝借道修通了由俄罗斯赤塔纵贯呼伦贝尔大草原然后到达太平洋港口海参崴的“俄清铁路”,即中东铁路。随着铁路沿线的开发,俄罗斯移民和汉族移民蜂拥而至,以至巴尔虎蒙古成了呼伦贝尔的少数民族。如今,也只有深入到巴尔虎三旗的腹地,才能体会到地道的呼伦贝尔大草原的蒙古风情。
次日,我和女儿,以及老翟等五位蒙汉朋友一起乘一辆北京吉普来到了陈巴尔虎的呼和诺尔,由于洪水的原因,今年没有什么游人,老翟的那位蒙古族朋友已早早在蒙古包外等候,新宰的一头肥羊正在锅里煮着,蒙古族全民信奉藏传佛教,蒙古包外,是一座“敖包”,如同在西藏你随处可见玛尼堆一样,在呼伦贝尔的蒙古族驻地,均随处可见敖包。敖包是由土和刻有经文的石块堆垒而成,堆上扯着印有经文五颜六色的布旗,俗称“风马旗”。与玛尼堆不同的是,敖包尖顶上有一把把干干的茅草。敖包是草原牧民们日常宗教祷告的地方,但由于它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的隐蔽性,往往又成了蒙古族男女青年谈情说爱的场所,于是有了著名歌曲《敖包相会》,它是由蒙古族民间情歌改编的。
看到老翟以及我七岁多的女儿,这位蒙古族朋友高兴极了,他欢天喜地热情地将我们迎进蒙古包,蒙古包内,并排挂着毛主席和成吉思汗的画像,在呼伦贝尔巴尔虎三旗的所有蒙古包几乎没有例外都挂着成吉思汗的画像。与人们对成吉思汗兵戎一生驰骋疆场的印象完全相反,画像上这位“战神家族”的著名统帅居然青冠皂衣,一脸平和慈祥。于是我们围圈落座,主人给我们每人一个粗瓷海碗和一把铮亮的短刀,只见每个人都将海碗倒扣,在碗底吱吱地磨起刀来,那情形不由令人想起“磨刀霍霍向牛羊”这句古诗。原来朋友要用呼伦贝尔草原上最负盛名的“手把肉”来招待我们。
不一会,主人将煮好的肥羊分三个脸盆盛着端了上来。肥羊为呼伦贝尔最著名的绵羊种,由于陈巴尔虎草原上的草呈独特的弱碱性,故这种绵羊的肉非常细嫩滑腻,浓香扑鼻,入嘴即化,毫无膻味,也没有我们平时吃猪肉牛肉的粗渣感,其口味可以与著名的日本神户牛肉媲美。肥羊简单剁成几节,由清泉水煮就,不加任何调料,吃时直接用手,一手按住要吃的部位,一手拿刀切割,可以直接吃,也可以蘸着豆腐乳和酱韭菜花吃。席间,盛情的蒙古族主人用手指伸进羊头中掏出两只羊眼,啪地一声摔在我女儿的海碗中,用不太利索的汉话对她讲:吃!好吃!我知道这是给最珍贵客人的。女儿没有让我担心,她开心地吃下了羊眼,并很认真地对这位蒙古族伯伯说很好吃。我没吃过羊眼,但我想应该是很美味的。脸盆中还有用羊血灌就的羊肠,一样的也非常美味。
这就是极负盛名的呼伦贝尔“手把肉”,吃时的那个香啊那个甜啊,以及那个豪爽劲,叫人终身难忘。后来我在其它地区也吃过类似的“手把肉”,但再也没有吃到这种感觉,不是羊肉味道不行,就是吃的方式不对。与陈巴尔虎草原的美景一样,陈巴尔虎的“手把肉”至今亦令人回味不已。
杯盏交错之际,主人十七八岁的女儿进来了,和主人一起,这位身材健硕,面色红润的蒙古族姑娘手捧哈达,对着我们唱起了蒙古族的《祝酒歌》,唱了一遍又一遍,给老翟、我以及我女儿唱的歌词都还不同,听不懂,但应该是即兴填词。我平时滴酒不沾,但那天我和老翟喝得一样多,老翟事后告诉我歌词大意是金碗盛酒敬亲人等等,并说我是好样的,否则姑娘的歌会一直唱到你喝酒为止。如果用现代时尚的审美来看,蒙古姑娘大都腿短腰圆,并不好看,但她们的那种健康,那种爽朗,那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以及直视你时的那种快乐而热烈的眼神,令人印象极其深刻。
酒过三巡,在蒙古族主人的带领下,我们都放声唱起歌来。先是唱蒙古歌,如《蓝蓝的天上白云飘》、《蒙古人》、《敖包相会》等等,甚至还有《龙梅和玉荣》,有人唱蒙语,有人唱汉语。后来我们又唱汉族歌,由于我和老翟他们年岁相近,我们发现大家都会唱的汉族歌居然都是文革歌曲,包括蒙古族朋友也会唱 。看来文革确实影响到了中国的每一个角落。我们唱起《下定决心,不怕牺牲》,唱起《东风吹,战鼓擂》,唱起“样板戏”里的著名唱段,唱完了又重复唱,一直到太阳西斜。那天开心极了,我们都开心地醉了,醉在陈巴尔虎的草原上。女儿一直惊喜地站在边上看着我们唱歌跳舞,她当天也特别开心,因那位蒙古族姐姐给了她好几条哈达。
夕阳西斜,起起伏伏绿油油的草原天际,此时一片嫣红,晚风吹过,呼和诺尔的湖面上泛起嶙嶙金光,漂亮极了。我们终于告别了陈巴尔虎的这位蒙古族朋友,一路欢歌笑语地回到了海拉尔。
回到海拉尔后,婉谢了老翟派人派车继续游览的安排,次日,带着女儿,乘草原列车去了满洲里,之后又去了达赉诺尔,即呼仑湖,以及达赉诺尔附近的新巴尔虎左右两旗。
两年后,2000年,我出差在北京,突然接到老翟从深圳打给我的电话,原来他们大雁煤矿一行多人去欧洲考察后经香港回国,过罗湖关,因他们人多行李多,老翟问我有没有合适的车接一下。我叫他等一会,没有告诉他我在外地,我知道那样他会怕麻烦我。由于公司也没有合适的车辆,我于是立即给妻子电话叫她尽快想办法或者租一辆巴士去罗湖关接待并宴请老翟一行。按照我的意思,妻子盛情而体面地款待了这批来自草原的蒙汉朋友,并将他们一直送到了深圳机场。
之后,每当我想起呼伦贝尔,就一定会记起难忘的陈巴尔虎之醉。
野云鹤语:陈巴尔虎之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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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鹤兄的茶真是越喝越香,越品越浓。
来,拿把凳子,静待下篇。
野云鹤有这么多的精彩故事,为何不合在一起,看起来更过瘾。。。。
刚刚看了楼主的雅鲁藏布江徒步,现在看这个帖子,甚是亲切.
我喜欢唱“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
和老大出行过几次了,但一起唱我们共同喜欢的歌的机会还没有。
下次和我也要这样豪爽一回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