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西塘的相識,純屬偶然。
一位朋友提出要去西塘,於是,這個盛名在外,于我卻完全陌生的江南小鎮,就這樣撞入了我的旅程。
那是三月裏一個煙雨迷蒙的日子,空蕩蕩的高速大巴載著我們來到嘉善黑魆魆的空無一人的車站,寂寞的街道飄著黃色昏暗的燈光。輾轉出租車去西塘,一路淅淅瀝瀝的細雨一直跟隨著我們。直道夜裏九點多鐘,我們才來到西塘。
乘坐著謝師傅的三輪車,迎著清冷的春雨,穿行在狹窄的石板路上,摸索著通過漆黑的小門和過道,一間一間地去尋找旅館。由於是週末,慎德堂等大大小小出名的旅館全部爆滿,最後,總算在剛剛裝修過,油漆未幹的桐村雅居的樓上找到了兩間房,除了油漆的味道有點刺鼻以外,咯吱作響的木板樓梯,木板樓閣,色澤沉暗的木門,黝黑油亮的太師椅,雕花鏤草的木制大床,印花棉被,還是很雅致的。這裏是剛剛新近開張的桐村客棧。小心翼翼地推開油漆未幹的窗花,倚闌臨風,憑窗聽雨,黑漆漆的天色裏隱隱約約、鱗次櫛比的古鎮房檐,昏黃燈光下的斑駁隱約的牆、風雨裏搖曳的樹、頭頂上斑駁的磚瓦……遠近濃淡層疊,如同中國水墨畫一般。淅淅瀝瀝的雨點輕輕地敲擊著青瓦,空氣裏彌漫著桐油的芳香,心裏,有一點感動,又有一點惘然:天地兩茫茫,卻不知吾身在何處。
雨夜的西塘,已經靜悄悄的沉沉入睡。淅淅瀝瀝的雨仍在下,漆黑的夜色中,我踩著雨點,呼吸著江南的秀氣,伴隨著清冷冰涼的夜風,漫步在那深深的煙雨長廊,紅彤彤的燈籠擁抱著幽幽逶迤綠水,兩岸搖曳的枝條戰戰兢兢地迎接著春天的腳步,睡夢中的小鎮寂靜而清冷,寧靜而悠遠。
據說,西塘的廊棚緣起於一個馮姓女子招親的故事。故事裏,這位才貌雙全的馮小姐想找一個門當戶對,又胸有才學的如意郎君。她在一個夏日的午後因一幅畫而想到一聯詩:“暑鼠涼梁,宅主描貓,驚暑鼠。”於是它就成為了姻緣紅線的一端:小姐命人將它掛在門外,期待著有緣人接寫下聯。而因為有風雨,所以便架起廊棚,一則可以避免詩聯被風吹失,一則可以方便家丁守候。
故事的結局是,最終接出下聯的竟是一個白髮老翁,馮小姐在洞房之夜傷感之餘,仍然不甘心的歎道:“紅綾被裏紅豔女”,要白髮老頭續出下聯,否則,就是不同床。老頭笑笑,隨口應道:“白羅帳外白頭翁”,不但把上聯對上了,還加了橫批:“廊棚招親”。
故事裏的無可奈何裏,夾雜著的是無限的不甘願,可是,縱使才貌雙全,縱使心比天高,最終仍然只能靜候,只能等待,只能承受,只能接受,這命運的抉擇。
緣來緣去,緣起緣滅,一切大概都是命中的註定吧!
夜裏裹著蘭花素被,墊著吳儂軟枕,躺在古色古香的木床上,嫋嫋煙雨伴我悠悠飄入夢鄉。
次日一早起來,晨曦中的西塘,河上飄蕩著的嫋嫋的煙波,環秀橋、臥龍橋、永寧橋、五福僑、送子來鳳橋橫臥水上,岸邊的柳枝輕輕擺動嬌嫩的腰肢,幽靜的古鎮睡眼惺忪。這裏大部分的房子都空置了,間或有一兩間臨街的作了鋪面;偶爾有幾位老人從狹窄的門巷中轉出,熟視無睹地從身邊擦身而過。雨中,稀稀拉拉的行人匆匆地從彎彎的橋上走過,橋頭傳來餛飩和豆花誘人的芳香,遠處小食攤檔上空彌漫著蒸騰的熱氣。漫步在古老的石板路上,恍如回到了幾十年前的光景。
古鎮裏面現在剩下的大部分都是老人和小孩,年輕人大約是耐不住寂寞,都已經遷移到繁華的城鎮外面去了。
我們沒有花錢購買套票去參觀已經被旅遊公司作統一安排的幾處景點,雨中打著扇品嘗過熱氣騰騰的豆花之後,只是隨意地去了慎德堂和水陽樓。坐在古舊的木椅上,喝著茶,隨意地翻著書本雜誌,聽著主人介紹這裏的歷史,隨意地看一看古老的木刻磚雕,門樓牌匾,家居服飾,有一搭沒一搭地拉拉家常,卻更加來的愜意。閑了,到燒香港的護國隋糧王廟貢一把香火;累了,在聖堂茶樓品一品新茶,閑看窗外新柳、樓下流水;饞了,嘗一口阿牛的粉蒸肉;餓了,到響堂來一盤椒鹽黃瓜、老鴨餛飩煲;悶了,或把酒臨風,或逐花問柳。
“漫漫村落水流沙,清明初過已無花。春寒欲雨歸心急,懶住扁舟問酒家。”
這裏沒有俗世的塵囂,沒有工作的壓力,沒有生活的煩惱,一切都是那麼的平和與樸素。
許許多多年以後,或許這裏已經被夷為平地,或許這裏已經高樓林立,或許許多的事已經煙消雲散,又或許一切已經滄海桑田,但是,那
坐過的車,
走過的路,
遇過的人,
聽過的歌,
看過的燈籠,
聽過的雨聲,
踩過的綠苔,
呼吸過的空氣,
仍會連同那淅淅瀝瀝的雨滴,
冰冰冷冷、點點滴滴,
直沁入那夢裏西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