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的回忆 - 磨房

一

吃和谈恋爱相似，其中有苦涩，甜蜜，痛苦，忧伤，是一场全新的体验。

小时候，我长得象条鸭肠。原因是70年代政治挂帅，物质奇缺。我家兄弟姐妹5人，父母虽有工资济日，但要养7张嘴，殊不堪重负。大多时间是吃青菜，只有节日才有点肉吃。记得4岁那年的除夕，妈妈杀了只鸡，我排行第四，”晚宴“上，分到一只鸡腿，太久未沾腥，我激动地高举鸡腿，高呼：“毛主席万岁！”把一只鸡腿上升到政治高度，笑得全家泛着泪光。

我出生在革命老区---赣南山区，春夏之际，山上的杨梅和李子熟了。农民们从山上摘来，挑着担子到集市上卖（我们那叫“逢墟“）。看着青青红红的杨梅，哚液在舌头与喉管之间上回荡N次。有一天，我站在担子边，久久凝视青红相间的杨梅，足足有三十分钟，实在忍受不了秀色的诱惑，一口气跑到一公里远的中学，找我爸爸要5分钱。就5分钱啊，能买到一个竹节筒子的杨梅。结果爸爸口袋空空，俩袖清风。我翻来倒去，还是在一个手电筒尾部的弹簧上发现一只硬币，正好是5分的。我心满意足地跑到街市上买了一筒子酸酸甜甜的杨梅。爸爸的眼神酸多于甜，非常复杂。这下可好，我吃好了，家底却掏光了。

上初中，大姐大学毕业，哥哥正上大学，家境慢慢好转。80年代初，国民经济逐渐改善。最大的解放是有钱不用凭票就可以买肉了。爸爸隔三岔五地买上一斤左右的猪肉，用炭火清炖。肉汤鲜美清甜，肉质浓郁。每每喝着肉汤，爸爸用很小的声音由衷感叹“多么幸福的日子啊，此生无撼，要是在解放前。。。”所以我相信母亲总结的道理：幸福的生活是比较的，简单的。

到初二，我离开乡村，去县城上学，那所中学是个有2千师生员工的省重点。饭菜出奇难吃。大锅青菜菜色腊黄。肉菜贼贵而少。更为紧张的是，供求关系极不稳定。打饭打水甚至早上上厕所都要排队，拼，抢，挤的套路在大个子身上发挥得淋漓尽致。每到上午第四节课的下课铃一响，硕大的校园一片慌乱，男生拎着空碗，一路狂奔----直奔饭堂排队等候没有免费的午餐。

为了能早点排队吃上饭，我积极改善单薄的身体。每天坚持长跑，做引体向上，俯卧撑，学弹腿。正好遇上青春期，我迅速长高，肱二肌明显呈鹅蛋状。有一次，和学校里一铅球，标枪冠军争抢打饭的排队位置，他1米8的个子，一把把我的的脖子叉夺得眼冒金星，我不甘示弱，跳起来把气愤的力气甩到右勾拳上，把他打得踉踉跄跄，无力还手。为一顿难吃的饭菜而打一架，现在想来滑稽可笑。但我还是得感谢那六年中学时光，在有点恶劣的生存环境中身心得到了良好的锻炼。

老猫子@ · 2005-06-23 13:39

二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用这句诗歌来概括90年代的吃喝风我觉得一点也不至于过。国家改革开放的政策昭示了多种经济形式的到来。

89年高考落地，心事郁郁，为不成为家庭和社会的累赘，我大多时间留在县城寻找出路。班里的一死党同学A也落榜，当官的父亲很快给他铺好了道路：先学了几个月的医学，90年春天分配到一新落成的招待所工作，主管餐饮部。新招待所属于政府开办企业，有4千平米，楼高四层。A不久和负责住宿部的女孩B堕落爱河，即初恋情人，现在的贤妻。于是，那座招待所成了我吃喝行住的天堂，因为免费。

餐厅的生意红红火火，大多的消费来自单位请客，个人消费多是结婚摆酒。在那里我真正品尝到了家乡特色菜：小炒鱼，五件头，清蒸板鸭，红烧狗肉。。。特别怀念红辣椒炒牛肉干。牛肉薄如叶片，肉质奇香，韧性十足，辣味突出。和A佐之以下酒，十喝九醉。

A在我离开后的两年，因企业股份改制，背个牛仔包来到深圳打拼，一同沐浴过诸多风雨。现一家三口在梅林安居乐业。每次我从外地返回，第一句话就是“今晚去哪吃？“

酒量得以长进，归功于同学C。C爱憎鲜明，为人慷慨大方，性情暴烈。我们彼此欣赏，成为好友。他是个玩主，经常逃课踩着单车周游列国。高考前两个月，欲痛改前非，请假在家闭门自修，为示决心，特地理了个大光头。自闭不过三天，憋到极限，又骑着单车出来晃悠。弄的邻居无限惋惜：“这孩子，好好的，怎么进号子了？”可惜C的决心终敌不过现实，瞎考了一次。

C家在县城，拜师学艺三个月后，90年初自立门户开了个汽车修理店。生意相当不错，忙得一塌糊涂，自然我成了他的帮手兼学徒。我滴酒不沾，他觉得人生无酒甚无乐趣。在C家里的一个深夜，他说没吃的了，吃点榨菜吧，我说好啊。一会口干舌燥，C说没烧开水，喝点酒吧，我说好啊。就这样，不知不觉半斤白酒下肚。无头晕，无恶心。喝酒的潜能在榨菜的熏陶下开发了。C直骂我假正经！

90年烦闷的夏天，醉到无数次：要么在A的招待所，要么躺在C家的竹沙发上。C一直在家，几番浮沉，最近改行，做夜宵摊摊主。问他生意如何，他说还好，只是自己请客的次数比客人请客的次数多。当然顺便问候下他令人敬慕的妻子同学D，当年同班的校花，在C饱受磨难的时候，顽强地承受霜雪的降临。

酒精下，世界是一个幻影；异常清晰的，是每一颗深藏的灵魂，此刻它裸体地呈现着，它的欢乐，它的痛楚。

老猫子@ · 2005-06-28 11:10

三

吃,浓缩了一个时代特征，全息地反射着特定时代的经济，文化，生活模式。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随着国家改革开放进程的深入，物质繁荣，大量外资涌入提供了许多空缺。

我有幸在一英资纺织贸易公司任职QC部主管。公司在广东省内的生产厂家超过50家。我的主要工作是出差巡厂，监管产品质量和生产进度。厂家的宴请是免不了的。中国特色的办事就是吃，在吃的过程中解决问题。开始我觉得这是满足好奇的胃的机会，后来吃到胃穿孔，豪吃成了负担。频繁穿梭于各式各样的酒楼，期间对广东菜有大体了解。

笼统说粤菜，难说清楚。就地域而言，东部沿海，以潮讪菜为主；中部以广州为中心的狭长地带，以广州菜为主；西部以客家菜为主。三大菜的共同特点是口味偏淡，突出原汁原味，配料少而讲究。

我觉得能把最简单，普通的菜通过鬼斧神工，做出品味，这才是真正的烹调高手。这种高手，大多散落在民间，不在星级酒店。记得在海丰县路边上的一家饭店，盐水煮茄子堪称一绝。茄子不粘筷，不软绵，丝丝清新爽口，屡吃不厌，忍不住向老板请教这道菜的做法，他只道了点奥妙：山泉水烧开后，放少许盐，姜丝，蒜容，剥壳干虾数只，滚三分钟，加扇贝几只，约一分钟后全部配料捞起，茄子成个放进鲜汤煮熟。。。

此时，想起已故作家汪曾祺老先生，这位幽默又不失童趣的老头儿，同时也是美食家。当他吃漳州的一种名字叫血蚶螺时，直吃得“心里美，卜卜脆”。可见，吃的好，可以达到神通的境界。

向往神通，于是试着自己动手，有很多好处：保证原材料的绝对新鲜纯正；摈弃经书上的规章条约，创造新意；和朋友分享，似乎有时也吃得“心里美，卜卜脆。”再则，把做菜当作一道考究的作业来做，容易入神，能提高专注力。有时灵感顿来，好象老朋友突然在你身后闪现，那种感觉，拍案惊喜。

02年，常吆三喝五，买菜做饭，请朋友同学到家里吃，那时租的房子在顶楼，阳台超大。夏天的某日，竟来了20多人，开了两大桌。朋友们闹轰轰，有贾商，职员，博士，有刚从家乡来找工作的失业者，下岗者。大家一边拉家常，叙旧事，一边你争我抢，风卷残云，忙得不亦乐乎。吃得如此不道貌岸然，使我明白：人的社会性枷锁一旦解除，自然和率真便横空出世。人，原本多有妙趣！吃，原来还有如此功效！

老猫子@ · 2005-06-28 15:07

四

工作关系，2002年10月深圳公司派我一人打理香港分公司。香港的吃，简直成了一道难题。个人认为，香港的快餐淡而无味。就海鲜酒楼，如果以三人吃四百元的标准，只能吃得马马乎乎。吃贵了，荷包不够大。但香港的饮食卫生非常严格，即使在外观残旧的小店吃碗15元的牛腩粉，可看到清洁的厨房制作的全过程。后来想了个办法，在深圳做点小菜过去，佐以快餐下饭。

红叶给我做过麻辣鸡块带到香港，光辣椒就用了4种：朝天椒，红辣椒，青辣椒，干辣椒。那碗菜，天天吃，吃了一星期，吃到碗底朝天。炒这菜时，红叶用了冰糖。后来，我发现做川菜以冰糖代替味精是个极妙的方法。

毕竟，香港汇集了中西方美食。有时间，换换口味，吃吃泰国，越南菜也是对异国饮食文化的欣赏。我一位香港女性朋友E，对美食有专攻。不时领我这乡下人出去找吃，西贡吃海鲜，深井吃烧鹅，赤柱吃西餐，算对路吧。赤柱美利楼面朝大海，有不少地道的西餐厅。2楼西边的一家西班牙海鲜炬饭值得推荐，粒粒米饭渗透着海鲜的清香。饭上的大虾足有3两重。连带15%的服务费，一个套餐大约是380元港币。我觉得物有所值。

E是以前公司香港同事，有奇才。右耳失聪，钢琴考到第六级。形体偏胖，02年在香港举行的拉丁舞比赛上伦巴得了第二，牛仔舞拿了第一。在她的引荐下，认识了朋友F。F40来岁，已经做了27年的警察。F文质彬彬，极具爱心，业余做义工，擅长处理家庭暴力问题。

04年11月的一个下午，我无限郁闷。我CALL E和F，找个地方喝喝酒。F说到太子的警察会来吧，我刚讲完课。我火速前往，三人一起在会所酒吧喝啤酒，聊天。露天而坐，小山含绿。一种在闹市的清净悠然而生。

F带着我和E参观了会所的布置，有餐厅，酒吧，舞场，烧烤场，柔道馆，麻将室，足球场。。。几乎囊括了吃喝玩乐的所有设施和项目。我一边惊叹之余，一边思考：如果人生追求的就这四个字的话，F已经得到了，为什么他还孜孜不倦地解决他人问题，又总是解决不了自我的烦恼呢？

吃的回忆(N）致驴子PARTY们-----老猫的水煮鱼片专题

1)传说老猫和红叶的情感培育是从探讨如何做出最可口的水煮鱼片开始的.....老猫你自己补吧.

2)行走江湖十载，除了前两年吃过同事买的蛋糕，竟然没有真正热闹地庆祝过生日，那天，我终于决定让自己热闹一下。这真是个难忘的日子，这是个告别黄嫩青春的日子，感谢双栖野兔，山野风，云水渐，鹤望兰，黑山小幺，老猫子和秋日红叶，一些加几人物，俺同学和我渡过了最快乐的一个生日。

在俺老乡金海滩别墅内翻箱倒柜找不到菜刀，老猫子得意地从登山大包内掏出把瑞士小刀，近一小时与这只一尺五长的大鱼的鱼皮，鱼肉和鱼骨搏斗，我和小兰在旁边备姜蒜红辣椒，以期达到野兔说的红红火火的标准，因此蔬菜也是煮的红苋菜。在端上几盘菜功夫，老猫已经把大鱼分解为规则的一片片，然而高要求的老猫还是望鱼兴叹道，“这种小刀切出的形状恐怕要破坏鱼的味道。” 。。。

及至老猫将滚了的鱼片端上来，在裤管边悄悄擦咸猪手的当儿，眼前一阵繁忙的筷子舞动，一盘大鱼只剩得个鱼头，眼看汤也快见底了，老猫情急之下，抓来巨大饭勺一只，向最后的鱼汤舀去。。。

咯咯咯。。。老猫辛苦了。还有红叶，抓紧最后告别时刻为我拖了地板....

夜已深，金海滩的蓝瓦白墙枕着溪涌的涛声晕昏欲睡，赶走了一群在“杀人侦探场合”出出入入的驴子们，我和唯一留下的女同学暂居此处，准备明天清理最后的现场.....正准备洗刷，外面响起敲门声，这敲门声来得有点令人毛骨悚然，不知为何，这片别墅区分外空荡，我们也许是今天这里仅有的渡假者。

听，闷闷的，好象是老猫的声音，斗胆打开门，英英俊俊青青白白正是老猫，夜色在他身后分外浓，我怀疑是这里的妖怪化身为老猫的样子，但是他身上分明还有鱼的腥味 :o) ，且他终于开口说出只有人才说的话“...记好了，这是前面会所的值班电话，有紧急情况，就拨....."呵呵，真是细致热心的驴子啊,挂记着女生的安全又折回来了。

共 17 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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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茶66 • 2005-06-22 15:57

哈哈，苦中有甜。
先支持一把！
想必楼主是七十年代的人，不少人会跟你有共同感触的！
可惜俺是八十年代的人，没有那份记忆和体味儿。有时候想：俺要是生活在革命年代，一定也是个英雄。只可惜俺生活在和平年代，找不到光点儿，也体味不到知青下乡的艰苦奋斗！哈哈，似乎有种生在福中不知福！
只想表明：生命中有份深刻的记忆，也是一种幸福！生命中有份深刻的记忆，也是一种财富！
欣赏楼主的平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