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高寒地带 2005-06-26 10:31

《走入空气稀薄地带 - 珠穆朗玛峰山难亲历记》Jon Krakauer (原著)

走入空气稀薄地带
—— 珠穆朗玛峰山难亲历记

                                          作者:Jon Krakauer

献给琳达
谨以此书纪念安迪·哈里斯、道格·汉森、罗布·霍尔、南比、斯科特·费希尔、托切(夏尔巴人)、陈玉男、布鲁斯·赫罗德以及洛桑江布(夏尔巴人)。

人们在悲剧中扮演着角色是因为他们不相信在现实生活中存在着悲剧,但悲剧却真的在文明世界里发生了。

—— 乔斯·奥特加·加西特
引 言

1996年3月,《户外》杂志派我去尼泊尔参加并记录一次有向导的攀登珠穆朗玛峰活动。我是8人探险队中的一员。这支探险队由来自新西兰的著名向导罗布·霍尔带领。5月 10日,我登上了峰顶。但这次登顶却使我们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在登上珠穆朗玛峰峰顶的我的5位队友中,包括罗布·霍尔在内的4人消逝在一场突然而至的风暴中。等我下到大本营时, 4支探险队中共有9人死亡,另有3人在5月底相继去世。

这次探险使我深受震撼,很难将其付诸文字。尽管如此,从尼泊尔回来5个星期后,我还是将手稿送交给了《户外》杂志。该杂志的9月刊发表了这篇文章。本书即将完成时,我试着把珠穆朗玛峰从我的记忆中抹掉,重新开始生活,可未能成功。透过如迷雾般纷乱的情绪,我继续试着弄清事情的原委,但总是被同伴的逝去所困扰。

在《户外》杂志上发表的那篇文章是我在当时所能写出的最准确的记录,这是因为截稿日期刻不容缓,整个事件的前前后后又非常复杂,而其他幸存者的记忆也因疲劳、缺氧或者受到惊吓而被扭曲。我在一次调查中请3个人回亿一件所有登上珠峰的队员都可作证的事,但我们当中竞没有一人能在诸如时间、对话、见证人等关键事实上保持一致。《户外》杂志登出这篇文章几天之后,我发现自己的报道中有几处细节上的错误。这当中大多数错误是由于记者赶时间而不可避免地造成的不准确,但其中一个纸漏绝不是个小错误,它给遇难者的亲友和家人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

其次,令人感到不安的是,有些材料因为篇幅有限不得不被割舍。《户外》杂志的编缉马克·布莱思及出版商莱利·伯克已给了我充足的空间来讲述这个故事:他们使得这篇文章长达1.7万字,是一般的杂志上此类特写的4至5倍长。即便如此,我仍然感到写得太简略以至于无法准确地再现这场悲剧。珠穆朗玛峰彻底地震撼了我。将整个事件完整地、不受篇幅限制地记录下来对我来说变得极为重要。本书正因这些冲动而成就。

人的大脑在高海拔地区产生的令人难以置信的不稳定性给调查工作带来了一定的难度。为了避免过分依赖自己的感知,我在各种场合十分详细地采访了书中主人公的大部分。在可能的情况下,我还利用大本营中保留下来的无线电通话记录来证实一些细节,因为大本营里不乏意识清醒的人。那些曾读过《户外》杂志上登出的那篇文章的读者会注意到杂志上的某些细节(主要涉及时间问题)与本书所写并不完全一致。这些修改说明,在杂志文章刊出后,我又增加了一些新的信息。

我所尊敬的几位作家和编辑曾劝我不要急于出书。他们规劝我等上二三年,以使自己远离这次探险活动,从而找到某些重要的视角。他们的建议是对的,但我最终还是没有采纳。这可能是因为山上发生的事情快将我的勇气吞噬殆尽了。我当时想,写这本书或许会把珠穆朗玛峰从我的生活中清除出去。

当然我还是没有做到这点。我同意这种看法:当作者的写作成为一种精神发泄时,正如我所做的一样,读者通常会感到受了冷落。但我希望读者能从我在悲剧发生不久之后所进行的痛苦的精神倾诉中得到启迪。我想使我的描写有一种原始而冷酷的诚实,因为这种诚实似乎会面临随时间流逝和痛苦的消散而被过滤掉的危险。

某些忠告我不要匆忙写书的人也正是以前警告过我不要亲自攀登珠穆朗玛峰的人。不去攀登珠峰有很多的理由,但攀登珠峰本来就是非理性的行为--是欲望战胜理智。任何会认真考虑这样做的人几乎都超越了理性的范畴。

显而易见,我知道有很多危险,但还是去了珠穆朗玛峰。这 样做,我成了谋害善良人们的合谋,这一点将在我的心中留下长 久的烙印。

离这次探险活动,从而找到某些重要的视角。他们的建议是对的,但我最终还是没有采纳。这可能是因为山上发生的事情快将我的勇气吞噬殆尽了。我当时想,写这本书或许会把珠穆朗玛峰从我的生活中清除出去。

当然我还是没有做到这点。我同意这种看法:当作者的写作成为一种精神发泄时,正如我所做的一样,读者通常会感到受了冷落。但我希望读者能从我在悲剧发生不久之后所进行的痛苦的精神倾诉中得到启迪。我想使我的描写有一种原始而冷酷的诚实,因为这种诚实似乎会面临随时间流逝和痛苦的消散而被过滤掉的危险。

某些忠告我不要匆忙写书的人也正是以前警告过我不要亲自攀登珠穆朗玛峰的人。不去攀登珠峰有很多的理由,但攀登珠峰本来就是非理性的行为--是欲望战胜理智。任何会认真考虑这样做的人几乎都超越了理性的范畴。

显而易见,我知道有很多危险,但还是去了珠穆朗玛峰。这 样做,我成了谋害善良人们的合谋,这一点将在我的心中留下长 久的烙印。

乔恩·科莱考尔
1996年11月于西雅图

在这些巨峰的山顶周围,看起来似乎真有一条无人逾越的警戒线。在海拔25,000英尺以上的地带,低气压会对人体产生严重的影响,使本已困难重重的攀登成为不可能的事情。一场轻微的风暴所造成的后果也许是致命的;惟有完美的气候和降雪才能带来最小的攀登成功的可能。但在登山的最后 阶段,没有人能够选择这样的机会……

不,珠穆朗玛峰没有屈服于人们所做的最初几次尝试并不令人奇怪;如果她屈服了的话,那倒让人感到惊诧和些许的悲哀了,因为这不是伟大山峰应有的气质。我们也许有些自负于精湛技艺制作出来的冰斧和登山靴,以及由这个技术至上的时代所创造的奇迹。但我们忘记了,大山仍然掌握着王 牌,她会在认为合适的时候赐予你成功。否则,登山还有什么其它深层次的吸引力呢?

—— 埃里克·布普顿《在那座山上》
第一章

双脚跨越世界之额,一只脚在中国境内,另一只脚在尼泊尔境内,我抹去氧气罩上结的冰,耸着两个肩膀以抵御寒风,茫然地俯视着宽广无根的中国西藏。我膘舱地感到脚下连绵的大地如此壮观。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我一直幢憬着这个时刻,以及在这个时刻所产生的壮怀激烈。但是,当我现在真的站在这里,站在这世界屋脊之上时,却不能唤起任何感怀的力量。

此时是1996年5月10日刚过中午。我已经57个小时没有睡觉了。3天中惟一的进食是强迫自己吞咽下去的莱门汤和一把玛氏巧克力豆。连续几周猛烈的咳嗽把我的肋骨都快震裂了。每一次正常呼吸都要付出极为痛苦的代价。在海拔29,028英尺的对流层,大脑只能得到很少量的氧气。我的智力和弱智儿童差不多。这时候,除了寒冷和疲惫,我什么也感觉不到。 我比阿那托列·布克瑞夫--一位为美国商业探险队工作的俄罗斯向导晚几分钟到达山顶,比安迪·哈里斯早到。虽然我和安迪·哈里斯仅是一面之交,可在过去几周里我却渐渐与安迪·哈里斯相识并且喜欢上了他。我拍了四张哈里斯和布克瑞夫攀登峰顶而后折返下山的照片。手表指在下午1时17分。我总共在世界屋脊上停留了不到5分钟。后来,我停下来拍摄了另一张俯嫩东南山脊那条我的人。不去攀登的人。不去攀登珠峰有很多的理由,但攀登珠峰本来就是非理性的行为--是欲望战胜理智。任何会认真考虑这样做的人几乎都超越了理性的范畴。

显而易见,我知道有很多危险,但还是去了珠穆朗玛峰。这 样做,我成了谋害善良人们的合谋,这一点将在我的心中留下长 久的烙印。

乔恩·科莱考尔
1996年11月于西雅图

在这些巨峰的山顶周围,看起来似乎真有一条无人逾越的警戒线。在海拔25,000英尺以上的地带,低气压会对人体产生严重的影响,使本已困难重重的攀登成为不可能的事情。一场轻微的风暴所造成的后果也许是致命的;惟有完美的气候和降雪才能带来最小的攀登成功的可能。但在登山的最后 阶段,没有人能够选择这样的机会……

不,珠穆朗玛峰没有屈服于人们所做的最初几次尝试并不令人奇怪;如果她屈服了的话,那倒让人感到惊诧和些许的悲哀了,因为这不是伟大山峰应有的气质。我们也许有些自负于精湛技艺制作出来的冰斧和登山靴,以及由这个技术至上的时代所创造的奇迹。但我们忘记了,大山仍然掌握着王 牌,她会在认为合适的时候赐予你成功。否则,登山还有什么其它深层次的吸引力呢?

—— 埃里克·布普顿《在那座山上》
第一章

双脚跨越世界之额,一只脚在中国境内,另一只脚在尼泊尔境内,我抹去氧气罩上结的冰,耸着两个肩膀以抵御寒风,茫然地俯视着宽广无根的中国西藏。我膘舱地感到脚下连绵的大地如此壮观。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我一直幢憬着这个时刻,以及在这个时刻所产生的壮怀激烈。但是,当我现在真的站在这里,站在这世界屋脊之上时,却不能唤起任何感怀的力量。

此时是1996年5月10日刚过中午。我已经57个小时没有睡觉了。3天中惟一的进食是强迫自己吞咽下去的莱门汤和一把玛氏巧克力豆。连续几周猛烈的咳嗽把我的肋骨都快震裂了。每一次正常呼吸都要付出极为痛苦的代价。在海拔29,028英尺的对流层,大脑只能得到很少量的氧气。我的智力和弱智儿童差不多。这时候,除了寒冷和疲惫,我什么也感觉不到。

我比阿那托列·布克瑞夫--一位为美国商业探险队工作的俄罗斯向导晚几分钟到达山顶,比安迪·哈里斯早到。虽然我和安迪·哈里斯仅是一面之交,可在过去几周里我却渐渐与安迪·哈里斯相识并且喜欢上了他。我拍了四张哈里斯和布克瑞夫攀登峰顶而后折返下山的照片。手表指在下午1时17分。我总共在世界屋脊上停留了不到5分钟。后来,我停下来拍摄了另一张俯嫩东南山脊那条我们上山路线的照片。当我将相机对准正在接近山顶的两个人时,我才注意到一个一直被攀登者忽视的变化。在南边,几小时前还清澈的天空中,毛毡似的云彩此时正遮掩了环绕着珠穆朗玛峰的较小山峰。

后来,找到了6具尸体,寻找另两人的努力被迫放弃;队友贝克·韦瑟斯坏死的右臂被医生切除。人们不禁要问:为什么开始变天时靠近山顶的登山者没有留意到任何迹象呢?为什么富有经验的喜玛拉雅向导不停地向上攀登,将一群毫无经验的业余登山者--他们每个人交付了6.5万美元以换取安全登顶--带入一个明显的死亡陷阱呢?

没有人能替此次悲剧中的两支向导探险队的队长讲话了,因为这两个人都死了。但我可以证明,5月10日中午刚过的时候,我没有看到任何预示风暴正在逼近的迹象。根据我缺氧大脑的记忆,从被称为"西谷"的大冰谷升起的云团看起来细微飘渺并无危险。云团在午后灿烂的阳光下泛着微光,看起来与山谷中几乎每个下午都会升起的普通对流凝聚云团并无区别。

我匆匆忙忙下山的原因和天气并无多大关系,我当时查看了氧气瓶的指示器,发现氧气快要用完了。我必须下山,而且要快。

珠穆朗玛峰东南脊的上半部分尽是被冰雪覆盖的岩石和由风在峰顶和较低的南峰顶之间堆积起来的绵延约四分之一英里的积雪。越过这段呈锯齿状的山脊没有太高的技术难度。但这段路完全暴露,没有任何遮蔽。从顶峰上下来后,我小心地拖着双脚又走了15分钟,穿过了一座海拔 7,000英尺的深谷来到了声名狼藉的希拉里台阶。这是明显的凹口地带,需要些攀登技巧。当我将自己扣到固定绳索上准备用绳子下山时,我看到了令人吃惊的一幕。

在我下面30英尺的地方,早有十几个人在希拉里台阶的底部排成了一行。有3个人正拉着那条我准备用来下山的绳索向上攀登着。我的惟一选择就是将自己从公用的安全绳索上解下来,退到一旁。

堵塞的人群由3支探险队组成:我所在的由新西兰著名向导罗布·霍尔领导的、由一些付钱顾客组成的探险队;还有一支以美国人斯科特·费希尔为向导的探险队;再有一支就是非商业性的台湾团队。登山者们缓慢地移动在海拔 26,O00英尺以上地带。拥挤的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努力向希拉里台阶攀登,而我则紧张地等待着下山的时机。

在我从顶峰下来后不久,安迪·哈里斯也下来了,并很快追上了我。为了保留氧气罐中的氧气,我让他把手伸进我的背包关上氧气调节器的阀门。他照我说的做了。在后来的 10分钟里,我的感觉莫名其妙地好,甚至比开着氧气时还少些疲惫感。再后来,我就感到窒息了,视线变得模糊不清,脑袋发晕,眼看就要失去知觉。

因受缺氧的困扰,安迪·哈里斯非但没有帮我关上氧气罐,反而错误地将它开到了最大,放走了氧气。使我仅有的氧气被白白浪费了。虽然在下面250英尺的南峰顶我还可拿到一支氧气瓶,但要走到那里,就先要在没有氧气的情况下通过那段极为暴露的地段。但首先,我要等这群人散去。我摘下已没有作用的氧气面罩,把冰斧凿进大山冰冻的表层中,然后蹲坐在山脊上。当我和从我身旁鱼贯而过的人们互相用毫无新意的语言表示祝贺时,心里却非常焦急,暗暗地祈祷:"快点吧!快点吧!当你们这帮人在这儿磨磨蹭蹭的时候,我的脑细胞正在成百万地坏死!"

从我身旁走过的人中多数来自斯科特·费希尔的探险队,但在人群的后边我的两名队友也终于出现了--罗布· 霍尔和南比。沉默而坚韧的南比再过45分钟便可成为登上珠峰的最年长的妇女和登上所有大洲最高峰即所谓7大高峰的第2位日本人。虽然她只有91磅重,但她麻雀般小巧的身体里蕴藏着令人生畏的坚韧。她是在一种惊人的、不可动摇的欲望的驱使下前来攀登珠峰的。

再后来,道格·汉森登上了希拉里台阶。道格·汉森也是我们这支探险队的成员。这位来自西雅图郊区的邮政工人和我在山上成了亲密的朋友。我在风中向他大声喊道 "胜利在望",并极力显出非常高兴的样子。精疲力竭的道格·汉森在氧气面罩后边说了句什么,我没有听清楚。他轻轻地握了握我的手,然后继续沉重而缓慢地向上攀登。

在队伍最后的是斯科特·费希尔。我们都住在西雅图,并在那儿偶然相识。斯科特·费希尔的力量和魅力颇具传奇色彩:1994年他在没有使用氧气瓶的情况下登上了珠穆朗玛峰。所以当看到他现在如此缓慢地移动、摘下氧气罩向我致意时竞显得如此疲劳时,我颇感意外。他喘着粗气极力高兴地用他特有的谈谐向我打招呼:"布一鲁一斯!"我问他感觉怎么样,斯科特·费希尔坚持说感觉还不错:"不知为什么,今天精神有点不好,但没多大问题。"当希拉里台阶上人群散去时,我把自己扣挂在桔黄色的绳子上,在斯科特 ·费希尔被自己的冰斧突然绊倒时迅速绕过他,从悬崖边上降了下去。

等我终于下到南峰顶时已经是3点多了。这时,卷须状云团正飘过海拔27,卿英尺的霍泽峰,向珠峰金字塔形的峰顶围拢过去。天气不再平静。我抓起一个新氧气瓶并把它接在调节器上,冲进山下聚拢的云雾中。等我下到南峰顶下面时,天上下起小雪来,视线一片模糊。

距我垂直高度400英尺的地方,纯净湛蓝的天空下,珠峰依然冰浴在灿烂的阳光中,我那在队伍最后的是斯科特·费希尔。我们都住在西雅图,并在那儿偶然相识。斯科特·费希尔的力量和魅力颇具传奇色彩:1994年他在没有使用氧气瓶的情况下登上了珠穆朗玛峰。所以当看到他现在如此缓慢地移动、摘下氧气罩向我致意时竞显得如此疲劳时,我颇感意外。他喘着粗气极力高兴地用他特有的谈谐向我打招呼:"布一鲁一斯!"我问他感觉怎么样,斯科特·费希尔坚持说

感觉还不错:"不知为什么,今天精神有点不好,但没多大问题。"当希拉里台阶上人群散去时,我把自己扣挂在桔黄色的绳子上,在斯科特 ·费希尔被自己的冰斧突然绊倒时迅速绕过他,从悬崖边上降了下去。

一旦珠穆朗玛峰被确认为地球最高峰,人们决定攀登它就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了。在美国探险家罗伯特·皮尔里于1909年宣布到达北极、罗德·阿蒙森率领挪威探险队于 1911年抵达南极之后,被称作第三极的珠穆朗玛峰就成为殖民探险家们渴求的目标。作为有影响力的登山家和早期喜玛拉雅山登山史的见证人,冈瑟·欧·迪伦弗斯说过,登临珠峰是"全人类共同努力的目标,是一项无论付出多大代价都不能退却的事业"。

后来人们所付出的代价不可谓不惨重。自1852年锡克达发现珠峰起到其最终被登临的10 1年间,珠峰共夺去了24条生命,挫折了15支探险队。

在一些登山家和地貌鉴赏家看来,珠穆朗玛峰并不是特别秀美出众。她的体形过于矮胖宽大,外观粗糙。但是珠峰所欠缺的建筑学上的美可以被其压倒一切的总体美所弥补。

珠穆朗玛峰比她身下的山谷高出12,O00英尺,她是喜马拉雅山主峰。在中国西藏自治区和尼泊尔交界处。远远望去,它像是一座由闪着银光的积雪和暗色条纹状岩石构成的三面体金字塔。英国人把持了最初的8次探险,不过所有这些尝试都是从北部即中国西藏自治区一侧发起的,因而算不上什么。这并不是因为北侧是戒备森严的珠峰最为薄弱的一面,而是因为在1921年,当时的中国政府向外国人开放了其长期关闭的边界,而尼泊尔人却依然禁止外国人人境。

早先攀登珠峰的人要从大吉岭跋涉400英里陡峭的山路,穿过青藏高原,一直走到珠峰的脚下。他们当时对隐伏在高海拔地区的严重危险一无所知,而他们的装备现在看来简直是少得可怜。然而在1924年,第3支英国探险队的成员爱德华·费利克斯·诺顿到达了海拔28,126英尺的高度,距离峰顶只有900英尺。但后来,他因精力耗尽和雪盲症而使攀登失败了。然而,这一惊人骄绩在随后的29年内大概无人逾越。

我讲"大概"是因为在诺顿登顶失败后的第4天发生了件事情。6月8日一大早,来自192 4年那支英国探险队的另两名成员,乔治·利·马洛里和安德鲁·欧文离开最高的营地向顶峰进发了。

马洛里这个名字与珠穆朗玛峰密不可分。他对前三次探险活动有巨大的推动作用。在其幻灯片式的全美巡回演讲中,正是他在回答一位缠人的记者提出的为什么要攀登珠穆朗玛峰这个问题时,讲出了一句著名的话:"因为它在那儿!"1924年,马洛里38岁,是个已婚且育有3个孩子的学校校长。出身于英国上层社会的他是个惟美主义者和带有明显浪漫气质的理想主义者。他以健壮的体格、优雅的社交风度和引人注目的外貌成为英国上流文化圈阶层的钟爱之人。在珠峰海拔很高的帐篷里,他和他的同伴居然能高声诵读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和《李尔王》中的章节。

1924年6月8日,当马洛里和欧文缓慢地奋力向上攀登时,珠峰上部云浪翻滚,使得山下的同伴无法追踪他们两人的进展。中午12时50分,云团暂时散开了。队友诺艾尔·奥德尔在很短的时间里但却很清楚地看到了马洛里和欧文高高在上的身影。他们大约比计划晚了5个小时,但仍然"不慌不忙地、敏捷地"向上攀登着。

那晚,两人再也没有返回帐篷,也没人再看到过他们。但此事却从此引发了关于两人或者其中一人是否在被大山吞没前到达过顶峰成为英雄的激烈争论。平衡各方证据后的情况表明没有。由于缺乏真凭实据,他们一直未被视为登上珠峰的第一人。

1她年,经过几个世纪的闭关锁国,尼泊尔终于向外部世界打开了自己的边境。一年后,中国政府禁止外国人入藏。攀登珠峰的人将他们的注意力转向珠峰的另一侧。 1953年春,一支满怀激情并有着近乎于军事行动所需的强大装备的英国探险队成为第3支由尼泊尔境内攀登珠穆朗玛蜂的探险队。5月28日,经过两个半月的艰苦努力,他们在东南脊海拔 27,枷英尺的地方搭起了一个帐篷。第二天一早,埃德蒙德·希拉里,一位又高又瘦的新西兰人和丹增,一位技艺高强的夏尔巴登山人,背着氧气瓶向顶峰挺进。

到上午9点钟,他们已到达南峰顶,并且望见了一条极窄的通向珠穆朗玛峰顶的山脊。又过了一个小时,他们到达了一块大岩石的脚下。希拉里后来写道:"看起来是有关攀登的最难克服的问题--一块高达40英尺的岩石,岩石表面光滑,没有可以抓握的地方。对于一群溯区 ( )专业登山者来说,这也许是个轻松的问题,但在这里,它是我们微薄力量所无法克服的障碍。"

丹增紧张地从下面将绳子放松。希拉里挤进了介于岩石和岩石边缘上绍状直立的积雪之间的一个裂缝,然后开始一寸寸地,在后来被称为希拉里台阶的地方攀登。这次攀登紧张而曲折,但希拉里还是坚持了下来,正像他后来写到的那样:

"我终于到了那块岩石的顶部.招白只从裂缝内梢到了宽阔的山脊上。我在地上躺了半天才使呼吸平静下来。我第一次真正感到了强大的决心,一种任何事物都无法阻止我们到达顶峰的决心。我稳稳地站在山脊上,示意丹增上来。我用力地拽着绳子,而丹增则扭动着身子从裂缝中爬了出来。最后当他爬上来时,他像一条经过激烈抗争后被从海里拽出来的大鱼似的瘫软在地上。"

与疲劳不断抗争的两位登山者继续沿着起伏不定的山脊向上前进。希拉里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有足够的力量坚持到底。希拉里又爬过一座山,前方的山岭烷蜒而下,希拉里可以遥望中国西藏很远的地方。希拉里抬起头,头顶是一个圆形雪堆。挥动了几下冰斧,又小心地迈出了几步,希拉里和丹增终于到达了山顶。

这样,在1953年接近中午的时候,希拉里和丹增成为世界上最先登上珠穆朗玛峰峰顶的人。

3天后,伊丽莎白女王在加冕典礼前夕得到了登上珠峰的消息。英国伦敦《泰晤士报》6 月2日早版上首先做了报道。这条电讯稿是一个名叫詹姆士·莫里斯的年轻记者从珠穆朗玛峰上用一台密码无线发报机发出的(为了防止竞争对手枪在《泰晤士报》前面报道)。

20年后,这位年轻人成为极负盛名的作家,接受了一次著名的变性手术并将其基督名改为让。莫里斯40年后在《额菲尔士峰加冕:第一次登顶和女王加冕》一文中写道:

"现在很难想象,这两件事的巧合(加冕典礼和登上珠穆朗玛峰)在英国受到了人们带着近乎神秘的喜悦的欢迎。 (英国人)终于从二战结束后折磨人的酸苦中爬出来了,但同时也面对着帝国的失落及世界范围内英国势力不可避免的消退,英国人不能完全相信新即位的年轻女王象征着新的开始--报纸所乐称的维多利亚时代。1953年6月2日的加冕典礼是象征希望和欢乐的一天。这一天,英国人所具有的全部爱国热诚找到了一个最佳的释放机会:更让人称奇的是,就在同一天,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了消息,实际上是从这个老大帝国的前线--英国的一个登山队,登上了人类在地球上剩下的最重要的山峰和冒险的目标……"

这个时刻唤起了英国人心中交响乐般恢宏的情感:自豪、爱国主义、对往日战争和勇敢的怀[日感、期盼重现辉煌的明天……人们仍然清晰地记得那个时刻,当他们在7月伦敦细雨纷飞的早晨等待加冕仪式时,他们听到了这个神奇的消息,世界的最高点,他们认为已经是他们的了。

被女王封为爵士后,爱德蒙德·希拉里的形象被印上了邮票、连环漫画、书以及杂志封面。一夜之间,这个来自奥克兰登的面子L消瘦的养蜂人变成了世界上最出名的人物。希拉里和丹增登上珠穆朗玛峰之后的一个月我还是个胎儿,因而无法分享漫卷全球的人们的自豪和惊叹。一位年长的朋友说这件事就其深刻影响来说,可与人类首次登上月球相提并论。10年后,另一个人登上珠峰的事实改变了我的生活轨迹。

1她年5月x日,汤姆·霍思宾,一位来自密苏里的30 岁的医生和威利·安索爱尔德,一位来自俄勒冈的神学教授,一起沿着从未有人攀登过的险峻的西山脊到达了珠峰顶峰。到那时为止,已有11人4次成功地登临珠峰。但是西山脊这条路线比前两条路线即南山口 --东南山脊线和北山口--东北山脊线这两条线要难得多。霍恩宾与安索爱尔德登上珠峰这件事当时被理所当然地视为登山史上的巨大成就。

在向顶峰挺进的那天傍晚,这两位美国人越过了一段陡峭而易碎的岩石地层,即声名狼藉的黄色地带。登上这个峭壁需要强劲的体力和高超的技巧。在这个海拔高度上,再没有比这更严峻的技术挑战了'霍恩宾和安索爱尔德一登上黄色地带就开始担心他们能否安全下来。最后他们做出决定,能活着下山的最大希望就是翻过顶峰,再从人们熟知的东南脊路线下山。天色已晚,地形陌生,瓶装的氧气也在迅速地减少。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计划。

霍思宾和安索爱尔德于18时15分到达顶峰时正是夕阳西下。他们只好在海拔28,O00英尺的地方露宿一夜。在当时,这是历史上海拔最高的临时营地。那天晚上天气寒冷,好在没有刮风。尽管后来安索爱尔德的脚趾因冻伤被截掉了,但两人总算能活着回来讲述他们的故事。

那时候我才9岁,住在俄勒冈州的科瓦利斯。这里也是安索爱尔德的家乡。他是我父亲的密友。有时我和安索爱尔德家的大孩子们一起玩耍。雷冈比我大1岁,大卫比我小1岁。在威利·安索爱尔德准备去尼7白尔的前几个月,我在父亲、威利和雷冈的陪伴下第一次登上了位于喀斯喀特山脉的一座9,O00英尺高的火山山顶。现在那里安装了空中缆车。毫无疑问,1963年发生在珠峰上的英雄事迹在我尚未成熟的想象中激起了巨大而悠长的回响。正当我的朋友将约翰·格伦、桑迪。库法克斯和约翰尼。尤尼塔斯奉为偶像时,我把霍思宾和安索爱尔德当成了自己心中的英雄。

我心里暗暗地想,有一天我也能登上珠穆朗玛峰。在以后10多年里,这二直都是我奋斗的目标。到我20刚出头的时候,登山成为我生活的中心。没有其它任何事情能与之相提并论。剧院山顶是真实、永恒且具体的行为。危险使得这项运动有了严肃的目的,而这恰恰是平凡的生活所缺少的。

另外,登山赋予人一种集体意识。成为一个登山者即意味着加入到一个自给自足、狂热的理想主义团体,其不受户外影响的程度到了令人吃惊的地步。登山文化的特点是竞争激烈、充满阳刚之气,但在很大程度上,这一文化的要素则是要给别人留下印象。登上某座山峰比如何登上这座山峰重要得多。名气是靠大胆的方式、精练的装备和从最困难的路线攀登而赢得的。没有谁能比所谓的单人徒手登山者更受人钦佩了:即不用绳子或大型装备而独自攀登的人。

那时候我活着就是为了登山。我靠每年5,000至6, O00块钱的收入维持生活。为了凑够攀登布加布斯、泰吐斯或是阿拉斯加山的费用,我曾当过很长时间的木工,捕了很长时间的大马哈鱼。我在二十五六岁时曾经放弃过登上珠穆朗玛峰的念头。那段时间,登山者中流行着将珠穆朗玛峰贬为"矿渣堆"的说法--意指它是一座缺乏技术挑战和审美吸引力,以至于对"正统"登山者来说不值一提的山峰。所以我也开始小瞧世界最高峰了。

这种偏见的产生是始于80年代初,珠穆朗玛峰最容易的一条路线--即南山口至东南山脊线--已被攀登过 100多次了。我和我的同伴把东南山脊称为"耗牛之路"。捌1的蔑视又因1985年发生的事情而被进一步加深了。当时迪克·巴斯--一位只有一点登山经验的年届50岁的德克萨斯阔佬--在一位名叫大卫·布里歇尔斯的出色的年轻向导的引导下登上了珠穆朗玛蜂。这件事招来了新闻媒体并非恶意的强烈关注。

珠穆朗玛峰总体上说是著名登山运动员的乐园。用《登山》杂志编辑迈克尔·肯尼迪的话说:"只有你在较低山峰进行过长期训练后才会获得被邀请参加珠穆朗玛峰探险队这一殊荣。一个登山者只有真正登上这座山峰才可走进著名登山者所在的更高的天地。" 然而巴斯登上珠蜂的事实改变了这一切。登上珠峰后,他便成为第一位登上全部7 大高峰的人。这一伟绩使他闻名世界,也促使成群的周末登山者们开始追随他指示的方向,即突然间将珠穆朗玛峰推入了后现代时代。

"对像我这把年纪的人来说,迪克·巴斯令人鼓舞"。去年4月,在前往珠峰大本营的路上贝克·韦瑟斯用浓重的东德克萨斯口音对我说。贝克是位49岁的达拉斯病理学家,也是罗布·霍尔在1996年组织的向导探险队的成员之一。 "迪克向我们证明平常人也可以接近珠峰。如果你身体比较健康,而且手头上有些收入,我想最大的困难可能是如何从工作中抽出时间,和自己的家人分开两个月的时间。"

对大多数登山者来说,从日常生活中挤出时间并不是不可克服的困难,得到足够的费用也可以办到。在过去5 年问,在7大高峰上,特别是在珠穆朗玛峰上,人群拥挤的程度以惊人的速度增长着。为满足需要,以向导攀登世界 7大高峰、特别是珠穆朗玛峰为营利目的的公司也相应地发展起来。19%年的春天,30支不同的登山探险队聚集到珠蜂的两侧,其中至少有10支队伍是以营利为目的的商业队。尼泊尔政府意识到蜂拥而至的人群将会给珠峰在安全、外观以及环境方面带来诸多问题。为解决这些问题,尼泊尔的政府官员们制定了一个既可以控制人群数量又可以增加国库收入的办法:即提高登山许可证的价格。1991 年,尼泊尔旅游局的每个登山许可证的售价为2,300美元,不限定登山队的规模。到1观年,每个许可证的价格升至 10,删美元,队伍人数不得超过9人,每增加1人要再付 1,20美元。

但尽管收费昂贵,登山者还是成群地涌向珠穆朗玛峰。 1993年春天,也就是首次登上珠峰40周年的纪念年,有15 支探险队的294人从尼泊尔一侧攀登了珠穆朗玛峰。这个人数是创纪录的。那一年的秋天,尼泊尔旅游局再次将许可证费用提高到了惊人的50,000美元,且规定每支队伍的规模不得超过5人,每增加1人再交10,000美元,但总数最多为 7人。此外,尼泊尔政府还颁布法令,规定每个季节在尼泊尔一例只允许有4支登山队同时攀登。

但是尼泊尔政府没有想到,成群的登山者从尼泊尔移向中国西藏,使得成百上千的夏尔巴入失业。随之而来的抗议和不满使尼泊尔政府在1996年春天突然取消了对每季登山队数量的限制。但同时,尼泊尔政府的官员们又一次提高了收费标准--这一次,对7人规模的队伍收70,000美元,每增加1人再收10,000美元。从去年春天有30 支队伍从尼泊尔一侧攀登珠峰的事实判断,高额的登山许可证费似乎并没有起到明显的遏制作用。

这样看来,即便是在1996年季风到来之前,也就是那场灾难尚未发生之时,在前5年中商业探险队不断增加的事实仍是一个需要谨慎处理的问题。保守主义者很恼火,因为世界最高峰被出卖给了有钱的暴发户--他们中的一些人如果没有向导的帮助,恐怕连登上美国的雷尼尔山这样的较低山峰都很困难;而纯粹主义者则认为珠穆朗玛峰受到了贬低和亵渎。

这些批评家还指出,由于珠峰被不断地商业化,从前的圣山也被拖人了美国司法审判的泥潭。有些登山者在交付了巨额费用但却没有被护送到珠峰峰顶以后对他们的向导提出诉讼。彼得·阿瑟斯抱怨说:"有时你会遇到这样一些顾客:他们认为自己买了一张登上珠峰的保票。这些人就是不能理解远征珠峰不会像坐瑞士火车那样如意。"彼得· 阿瑟斯是位受人尊敬的向导,曾经11次攀登过珠峰,其中 4次登上了峰顶。

不幸的是,并不是所有涉及攀登珠峰的官司都可有可无。缺乏经验或是信誉不好的公司不止一次地未能把诸如氧气一类的关键性后勤保障输送给登山者。甚至有些探险队的向导丢下他们的顾客而自己登上峰顶使得一些失望的客户认为他们只是被带上山来付帐单的。1995年,一支探险队的组织者携带着顾客交仍的上百万美元的费用在攀登开始之前就潜逃了。

1995年3月,我接到《户外》杂志社编辑打来的电话。他建议我参加一个准备5天后启程的珠穆朗玛峰向导探险队,以便撰写一篇文章,报道这些如雨后春笋般出现的商业化登山活动以及伴随而生的矛盾。这家杂志的意图并不是让我去攀登珠峰,编辑的意思仅是希望我停留在大本营,从位于珠峰西藏一侧的冰河发回报道。我很认真地考虑了他的建议。我甚至预订好了航班并且注射了所需要的免疫针,然而我却在最后关头退出了。

过去几年中我所表现出的对珠峰的藐视,人们自然认为我是根据自己的原则而决定不去的。实际上,《户外》杂志社打来的电话出人意料地激活了我的强烈的和长久被压抑的渴望。我之所以拒绝只是因为我认为花两个月的时间呆在珠穆朗玛峰的巨大身影中却不去攀登比大本营更高的地方是件令人灰心丧气的事情。如果我要花8个星期离开妻子和家到地球的另一端,我希望利用这个机会攀登珠穆朗玛峰。

我问《户外》杂志社的编辑马克·布赖思特,他是否能将此项任务推迟12个月(这将给我时间正确训练自己以满足远征探险的体力需要)。我还询问杂志社是否愿意给我在一家比较知名的探险服务社登记并且负担65,000美元的费用以给我一个登顶的机会。我不指望他们能同意这个计划。在过去的15年问,我已为该杂志撰写了60多篇文章,而很少享受超过2,O00至3,O00美元的出差补贴。

一天后,布赖恩特在与《户外》杂志的出版商协商后给我回了电话。他说杂志不准备付这笔钱,但他和其他编辑认为珠穆朗玛峰的商业化是个重要的题材。他坚持说,如果我真的想尝试攀登珠峰,《户外》可以想办法使之成为现实。

30年来我一直自称为登山者,也征服过一些困难的目标。在阿拉斯加,我在"魔西之牙 "山上开辟了一条困难的新路线。我还曾经独自一人登上了魔指峰,并在偏僻的冰雪覆盖的山顶上独自生活过3个星期。我在加拿大和科罗拉多做过多次比较艰难的冰山攀登。在大风横扫的南美洲北端,我登上了名为托雷岭的高达1英里的凌空竖起的花岗岩山峰的顶部。当时,风以100节的速度撞击着山顶。山峰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极易破裂的冰霜。托雷岭曾被认为是世界上最艰险的山峰。

但这些冒险已是几年以前的事情了,有些甚至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41个春秋,我已过了登山的黄金年龄,一把灰色的胡子,一付烂牙床,腹部还多出十几磅赘肉。我娶了一个我非常爱的妻子--她也同样地爱着我,意外地撞上份还算合适的工作。实际上,我平生第一次脱离了贫困线。简而言之,我攀登的渴望已经被一些由小小的满足感组成的类似幸福的东西磨钝了。

而且在过去的攀登生涯中,我还没有到达过一个可称为高海拔的地方。说实话,我还没有到过高于海拔17,200 英尺,即珠峰大本营的地方。

作为一个渴求了解登山史的学生,我知道珠峰自被英国人于1921年首次造访以来,已经夺去了130人的生命 (到达顶峰的每4个登山者中差不多就有1人死亡)。这些死去的人中有些比我还健壮,也拥有更丰富的高海拔经验。但我最终发现童年时的梦想很难消逝,而理智已无济于事。 1996年2月底,布赖思特打来电话说,罗布·霍尔即将启程的探险队中有个位子等着我去。在他征求我的意见时,我说愿意,甚至没停下来喘口气我用不太连贯的语言给他们讲了一个寓言故事。我说,我要讲的是海王星,仅仅是最普通的海王星,不是天堂,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是天堂。你该知道这就意味是你,什么也不是,仅仅是你。我说,在那上面有块大石头,我必须提醒你海王星上的人们都特别蠢笨,筒单地说,他们都被绳子拴着生活。我想要特别提到他们中有些人使自己下定决心要爬上那座山。我说,你们想象不出,这些人不顾死活,不管有用还是没用,养成了一种习惯,他们把空余时间和全部精力都花在追逐自己的荣誉上,在当地最陡峭的山上爬上爬下。他们回来时情绪都特别高。他们可能都爬上了那座山,因为有意思的是,即便是在海王星上,大多数人也让自己从最安全的一侧攀登那座山峰。不管怎么说,他们都很振奋,这可以从他们脸上和眼睛里流露出的满足看出来。正如我指出的那样,这是在海王星而不是在天堂,在那里可能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可做的事情。

—— 约输·门拉弗·爱德华兹 摘自《某人的来信》
第三章

从曼谷飞往加德满都的泰航311航班飞行了2个小时 后,我离开自己的座位走到飞机的尾部。在飞机右侧洗手问附近,我蹲下身子从齐腰高的小窗户望出去,希望能看到一些山峰。我没有失望:高出地平线的地方,就是犬牙交错的喜玛拉雅山脉。后来我一直站在窗户边,着迷一般,蹲在装满空汽水瓶和吃剩的食物的袋子上面,我把脸紧紧贴在冰冷的玻璃窗上。

突然我认出了巨大绵延的干城章嘉峰,它高出海平面 28,169英尺,是世界第3高峰。1 5分钟后,世界第5高峰映人我的眼帘,最后,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珠穆朗玛蜂的身影。

墨黑色的楔状高峰如浮雕般耸立,傲视着四周。山峰在以120节行进的喷气式飞机卷起的旋风中划出一道刺眼的切口。气流掀起的一缕雪粒向东蔓延开来,宛如一条长长的丝巾。凝视着天空中的这道轨迹,我突然意识到珠穆朗玛峰恰与这架载着我穿越天堂的飞机一样高。此时此刻,攀登飞行高度的设想震撼了我。我感到这一想法是荒谬的,甚至比这还糟。我的手心湿漉漉的。

40分钟以后I,我在加德满都降落。当我通过海关步人候机大厅时,一位骨镐粗壮、面容清秀的年轻人拎着我的两只巨大行李朝我走来。"你就是乔恩吗?"他操着轻快的新西兰口音询问道,手里拿着一张印满罗布·霍尔顾客的护照相片复印件的纸。他和我握了握手,自称安迪·哈里斯,是霍尔手下的一名向导。他负责送我去旅馆。

安迪·哈里斯31岁。他对我说另一名客户也将乘同架来自曼谷的飞机到达。叫格·卡西希克,53岁,是来自密执根州布卢姆菲尔德山的律师。结果洛·卡西希克用了一个小时才找到行李,所以我和安迪一边等待卡西希克,一边切磋我们在加拿大西部都经历过的几次艰苦的攀登,还讨论了滑雪的技巧和滑雪板的长短。安迪对攀登的强烈渴望和对山脉的纯真热情在日后的攀登过程中一直激励着我。

就在洛·卡西希克--个高高的、运动型的、长着灰白胡须而略带贵族遗风的男人出现在机场海关时,我问安迪本人曾几次登上珠穆朗玛峰。"实际上,"他兴奋地回答, " 和你一样,这将是我的第一次。看看自己到底能做得怎样肯定是件有意思的事。"

霍尔在简朴而优美的加思达旅馆为我们预定了房间。旅馆坐落在加德满都杂乱的赛莫尔旅游区的中心。狭窄的街道挤满了黄包车和小摊贩。加恩达长久以来就以攀登喜玛拉雅的探险活动而著名。旅馆的墙上贴满曾在这里宿夜的著名登山者的签名照片,包括:莱因霍尔德、梅斯纳尔、彼得 ·哈巴勒尔、基蒂·卡尔霍恩、约翰·罗斯克力和杰夫·洛易。当我爬上通往房间的台阶时,我经过了一张名为"喜玛拉雅三部曲"的巨幅四色海报。上面印着珠穆朗玛峰、乔戈里峰和霍泽峰--它们分别是地球上最高、第2高和第4高的山峰。附加于这些山峰之上的是一名穿着登山装、露齿而笑的大胡子男人。一行宇说明这名登山者叫罗布·霍尔。这幅海报记录了霍尔在1994年的两个月中登上这3座山峰的辉煌胜利,旨在为霍尔的探险咨询公司招揽生意。

一小时之后,我亲眼见到了霍尔。他高6英尺3英寸或4英寸,瘦如麻秆。他面带天真,但看上去比35岁更成熟,也许是因为他醒目的鱼尾纹,亦或因为他显示出的权威气质。他穿着夏威夷衬衫,褪色的莱维斯牛仔裤的一只膝盖上绣着八封图案。一头不拘小节的浓密棕发盖住前额。他的灌木丛般的胡须有待修理。

喜爱社交的霍尔是个有着新西兰式智慧的故事大王。霍尔兴致勃勃地讲述了一个法国旅行者、一个和尚和一头耗牛的故事。他妙语联珠,顽皮地斜视着我们,时而虽然而止制造一下气氛,时而又抑制不住喜悦,将头向后一仰,发出一阵爽朗而具感染力的笑声。我立刻喜欢上了他。

霍尔出生在新西兰克赖斯特彻奇的一个天主教蓝领家庭,是9个孩子中最小的一个。虽然他头脑灵活,具有科学性的思维,但由于霍尔得罪了一位专制教师,他在15岁的时候就掇学了。霍尔在1976年为阿尔卑斯运动公司工作,这是一家登山设备的制造商。"霍尔开始时干一些杂活,诸如踩踩缝纫机。"比尔·阿特金森回亿道,他现在已是著名登山运动员和向导,他当时也为阿尔卑斯运动公司工作。由于罗布在十六七岁就表现出卓越的组织才能,他很快就胜任了整个生产线。

霍尔当时已是有几年经验的山丘攀登迷。大约就在他为阿尔卑斯运动公司工作的那段时间里,他又开始了攀岩和攀冰运动。"他学得很快,"阿特金森说,他后来成为霍尔最密切的攀登伙伴,"他具有从所有人那里学习技巧、采纳建议的本领。"

1980年,霍尔满18岁。他参加了攀登海拔22,294英尺、风景秀美无双的阿玛丹拉峰北坡的探险队。此峰位于珠穆朗玛峰南15英里。在霍尔第一次攀登喜玛拉雅的这次征途中,他绕道去了珠穆朗玛峰的大本营。他发誓终有一天,他要登上世界屋脊。这一愿望的实现历时10年,经历了3次尝试。在1990年的5月,霍尔作为探险队队长终于登上了珠穆朗玛峰的峰顶。探险队员中包括彼得·西拉里--埃德蒙先生之子。在峰顶,霍尔和西拉里做了无线电广播。这次广播在新西兰全国现场直播。他们在海拔 29,028英尺的地方还得到了来自杰弗里·帕尔默总理的祝贺。

直到那时,霍尔才成为一名职业登山者。和许多同行一样,他从集团赞助商那里获得支付喜玛拉雅山探险的高额费用。常识使霍尔明白他从媒体获得的关注越多,就越容易劝诱公司打开他们的支票簿。事实证明霍尔非常善于在印刷品上扬名或在电视中抛头露面。"是的,"阿特金森说道,"罗布还是有些公关才能的。"

在1988年,一名来自奥克兰名叫加里·鲍尔的向导成为霍尔的主要登山伙伴和亲密朋友。鲍尔和霍尔在1990 年共同登上了珠穆朗玛峰。就在他们返回新西兰不久,他们制定了一个攀登7大洲的最高山峰的迪克·巴斯式的计划。但他们将这一计划的难度提高为在7 个月中征服7大峰。既然珠穆朗玛峰--7重奏中最艰难的一章已经成功完成--霍尔和鲍尔争取到了一家名为"动力源泉"的大公共电力公司的赞助。他们开始了征程。在19 90年12月12 日,也就是距离他们7个月的最后期限仅差几个小时之际,他们登上了第7座山峰--海拔为16,067英尺的南极洲至高点文森山。这一壮举使新西兰人引以为豪。

虽然成功了,霍尔和鲍尔仍思考着他们在职业登山事业中的长远之计。"要想从公司得到源源不断的赞助,"阿特金森解释道,"一名登山者必须加大赌注。下一次登山计划必须比上一次更困难、更吸引人的注意。这正如上紧的发条--而最终你将黔驴技穷。罗布和加里明白终有一天他们将不能攀缘于陡峭的山峰,或者他们会葬身意外事故。 "所以他们决定改变方向,转人到登山向导这一行业。当你做向导时,你不必做你所渴望的攀登。挑战来自于让顾客登山、下山,这是另一种满足感。这比起无止境地为得到赞助而奔波确是种更稳定的职业。如果你能提供令人满意的服务,顾客的数量是不可限量的。"

新西兰登山家罗布·霍尔 Photo by Jon Krakauer
在"7个月7座山峰"的攀登行动中,霍尔和鲍尔制定了一个合伙开办向导顾客攀登7座山峰的商业计划。霍尔和鲍尔深信那些钱袋殷实但缺乏独自攀登世界高峰经验的梦想者大有人在,于是他们成立了一家公司,命名为探险咨询公司。
紧接着,霍尔和鲍尔创造了一个惊人的成绩。在1992 年5月,霍尔和鲍尔带领6名顾客登上了珠穆朗玛峰峰顶。一年以后,当他们在一个下午率领一支7人探险队到达珠峰峰顶的时候,那一天之内共有40人先后登临了蜂顶。当他们从那次探险归来的时候,却受到了来自埃德蒙德·希拉里先生的令人始料不及的批评。他谴责了霍尔在使珠穆朗玛峰商业化过程中扮演的角色。"收取费用以护送那些新手登上峰顶,"埃德蒙德先生怒斥道, "是对这座山峰的大不敬。"

在新西兰,希拉里是最受崇敬的人物之一。他的头像甚至被印在了5元钱的票面上。由于受到这位领袖人物,这位在霍尔孩提时代被他视为英雄的登山前辈的当众斥责,霍尔感到沮丧和尴尬。"在新西兰;西拉里被视作活着的国宝,"阿特金森说。"他说的话非常有分量。受到他的指责确是件令人伤心的事。罗布曾想以公开声明的方式为自己辩护,但他意识到在媒体上与这样一位资深人物对着干,他永远也占不了上风。"

就在希拉里的讨伐之火燃起后的第5个月,霍尔受到另一打击:在1993年10月,加里·鲍尔死于大脑出血-- 由高海拔而引起的脑出血。意外发生在他们攀登世界第6 高峰,海拔26,795英尺高的道拉吉里峰时。鲍尔在霍尔的臂弯中咽下最后一口气,长眠于山顶上的一个帐篷里。第二天,霍尔将他的朋友埋葬于山间裂缝中。

在这次探险后的一次新西兰电视采访中。霍尔伤心地描述了他是怎样用攀登绳索将鲍尔的尸体送人深不可测的冰河的。"登山绳索是为将人们联系在一起而设计的,你永远不应放开它。"他说,"但我却眼睁睁地看着它从我的手中滑落。"

"加里死后,罗布悲痛欲绝,"海伦·威尔顿说。她在 1993年、1995年和1996年担任霍尔大本营的总管。"但他很快就战胜了悲痛。这就是罗市的方式--让生活继续。" 霍尔决定独自支撑起探险咨询公司。他以井井有条的方式重整公司的结构和服务,继续护送业余登山爱好者登上巨大而遥远的山峰。

在1990年至1995年之间,霍尔将39名登山者送至珠峰峰顶--比自埃德蒙德·希拉里首登珠峰后的20年间所做的攀登次数的总和还多出3次。霍尔带着成就感将探险咨询公司称为"攀登珠穆朗玛峰的先锋"。他在发送给那些潜在的顾客的宣传册上写道: "那么,你渴望冒险了!也许你梦想游历7大洲或者站在高山之额。可我们中的大多数人从来不敢将梦想付诸实践,或与人分享梦想,或承认内心强烈渴望的存在。" "探险咨询公司致力于组织和向导登山探险活动。我们善于将梦想变为现实。我们将与您一起实现您的目标。我们不会将您拖上山--您必须努力工作--但我们保证会最大限度地为您提供安全感和成功的机会。

"对那些敢于面对梦想的人来说,这一经历将带给您无法言传的感受。我们邀您与我们共攀您的山峰。" 在1996年,霍尔收取每位客户65,000美元作为带领他们登上世界屋脊的费用。无论如何这都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它相当于我在西雅图的房屋抵押款。这一报价并不包括去尼泊尔的机票和个人所需的装备。事实上没有其它公司的收费比这更高了。霍尔的一些竞争对手只收取三分之一的费用。但是由于霍尔显赫的成功系数,他不愁没人上钩,也就是加入他的第8次攀登珠穆朗玛峰的探险队。如果你一意孤行地向往攀登高峰而又有些资金的话,探险咨询公司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在到达加德满都两天后,也就是1996年3月31日的清晨,集合在一起的探险咨询公司喜马拉雅山探险队的成员,爬上一架由亚洲航空公司运营的苏制米格-17直升飞机。这架伤痕累累的阿富汗战争的古董如一辆校车大小,有26个座位,看上去像在谁家后院拼凑而成的。驾驶员闻上门,发给每人一副棉球以堵住耳朵。而后,这架巨兽般的直升飞机隆隆划人空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机舱内的地板上堆满了行李装备、旅行袋和纸箱子。挤在机舱内四周座位中的是像货品一样被运送的人们。他们面朝舱内,膝盖抵住胸口。螺旋桨发出的震耳欲聋的声音让人无法交谈。这不是一次愉快的-通行,但没人抱怨。

在1963年,汤姆·霍思宾从距加德满都市不到十几英里的班尼帕开始了攀登珠穆朗玛峰的探险。他在路上花费了31天才到达大本营。像许多现代攀登珠峰的人一样,我们选择越过这段陡峭而尘土飞扬的路程。这架直升飞机将把我们送至位于喜玛拉雅山脉海拔9, 200英尺处的偏僻小村--卢克拉。如果我们不乘直升飞机,我们将在霍恩宾走过的路上消磨3个星期的时间。

环顾宽敞的机舱,我努力将记忆中的人名与眼前的队友一一对号。除了向导罗布。霍尔和安迪·哈里斯以外,海伦·威尔顿,一位39岁的4个孩子的母亲,正在返回大本营以开始她作为大本营总管的第3任期。卡罗琳·麦肯齐,一位年近30的出色登山者和医生-- 担任探险队的队医。像海伦一样,她只到达大本营。洛·卡西希克,我在机场遇到的那位具有绅士风度的律师--已经攀登过7座山峰中的6座了。南比,47岁的沉默寡言的联邦特快东京部人事主任也是如此。贝克·韦瑟斯,49岁,来自达拉斯的饶舌的病理学家。斯徒尔特·哈钦森,%岁,刚刚从某个科研项目休假而来的略带书生气的加拿大心脏学家。约翰·塔斯基, 56岁,队中最年长的一位,是来自布里斯班的麻醉师。他从澳大利亚军队退役后开始从事登山运动。福兰克·菲施贝克,34岁,精于而儒雅的香港出版商,曾3次随霍尔的对手组织的探险队攀登珠穆朗玛峰。在1994年,他一口气登上南峰顶,距最高峰的垂直距离仅为330英尺。道格·汉森,46岁,美国邮政工人。他曾在1955年随霍尔攀登珠穆朗玛峰。像菲施贝克一样,他到达了南峰顶。

我不知该如何评价我的队友们。从外表和经历来看,他们丝毫不像经常与我为伍进行攀登的那些强健的登山者。但他们看上去友好而有教养。整个小组中还没有谁看上去就是个笨蛋--至少在初始阶段还没人露出本色。然而,我感觉除了道格以外,我和其他人没有什么共同语言。道格身材硕长而结实,不善社交。他饱经风霜的脸使人想起撤了气的足球。他做了27年多的邮政工人。他告诉我,为了支付这次路程的费用,他白天于建筑,晚上加夜班。因为我在成为记者之前曾干过8年的木匠活,或是因为我们属于同一纳税级别,这一切将我们与其他顾客划分开来。我和道格在一起时有种默契。

使我渐感不安的主要原因是我从未与这样一大群陌生人共同攀登过。除了20多年前的阿拉斯加之行,我以前的探险都是独自或与信任的朋友共同进行的。

在登山活动中,对同伴的信任至关重要。一名登山者的行为将影响整个团体的利益。一个松动的绳节,一次失足,一块被踩落的石块,会给肇事者和其队友带来同样的恶果。因此,登山者谨慎选择不与不明底细的人合作是不足为怪的。

但是,对于那些参加向导攀登的顾客来说,对同伴的信任是不容易办到的。他们必须把信任感寄托在向导身上。当直升机嗡嗡地驶向卢克拉时,我猜想我的队友们都和我一样真心希望霍尔已谨慎地将能力不足的顾客淘汰出局并有办法保证我们免受彼此能力不足而带来的损害。
我们没有在路上逗留,下午就早早地结束了一天的行程,甚至还没等到酷热和酸痛的脚 驱使我们询问每一位过路的夏尔巴人,"还有多远才能宿营?"我们很快发现答案无一例 外的是:"还有两英里,先生……"

夜晚是宁静的。炊烟冉冉升起在寂静的空中。黄昏变得温柔了。火光闪耀在我们明天可 宿营的山脊上。云雾模糊了我们后天要赶的山路。渐渐增加的兴奋感把我的思绪一遍又 一遍地带到西侧山脊(西坡)……

当太阳落山时,孤独感油然而生。疑虑也偶 徘徊脑际?那时我感到沉重,仿佛身负着 我的整个生命。

—— 托马斯·霍恩宾 摘自《喜马拉雅的西坡》
第四章

从卢克拉到喜马拉雅的路需向北穿越照陇的杜德科西峡谷。这是一条冰雪覆盖、巨石堵 塞的冰河。我们在名为法克丁的小村庄度过了旅程的第一夜。村里的几问屋舍和茅草棚 坐落在临河山坡的平地上。当夜幕降临时,空气中有刺骨的冷意;清晨,杜鹃花的叶子 上闪着白霜。但喜马拉雅位于北纬28度--赤道的旁边--当太阳升到可以穿透峡谷时 ,气温骤升。下午时分,当跨越一座高架于河流之上的浮桥时--这也是我们一天中跨 越的第4条河流 --我已经汗流挟背了。我只穿了短裤和T恤。

过了桥,泥泞的小路偏离了杜德科西的河岸而婉蜒爬上峡壁,穿过芬芳的松树林。雄伟 的形状如笛子的两座雪峰刺人天空,垂直高度达两英里。这是片神奇的土地,但这里却 不是荒野之地,而且几百年前就已不是了。

每块地都被开垦过,种植着大麦、养麦和土豆。一串串祈祷者的旗帜挂满山坡。古代的 佛教神塞和刻着精美佛经的墙壁在最高的山峰上像哨兵一样仁立。当我弃河上岸时,路 上挤满了长 景 涉者、耗牛群、穿红袍的和尚和被木材、煤油、饮料压弯了腰的赤足夏 尔巴人。

上岸几十分钟后,我到达了一个宽阔山脊的顶部。在经过一个由石头垒成的牛圈时,我 突然发现已到了 赡 城,夏尔巴社会的社交和商业中心。位于海平面以上11,300 英尺 的纳姆城像一只巨大而倾斜的圆盘状卫星电视接收天线挂在险坡的半山腰。100多问屋舍 戏剧性地散落在石头山坡上,被迷宫般的小路连接着。在小镇的边缘我找到了库巴旅店 。推开当作前门的毯子,我发现我的队友们正在桌子的一角喝行檬茶。

我走向他们时,罗布·霍尔向我介绍了此次探险队的第 3位向导--麦克·格鲁姆。 这位有着一头胡萝L颜色的头发和马拉松运动员般瘦削身材的33岁的澳大利亚人是布里斯 班的管道工,只是偶尔做导游。在1987年,当他从海拔28,169英尺的干城章嘉峰下山时 被迫在露天过了一夜。他的脚冻伤了,因而不得不截去所有的脚趾。但这一打击并没有 阻止他的喜马拉雅事业,相反,他尔后又攀登了乔戈里峰、霍泽峰、乔欧亚峰和阿玛丹 拉峰。1993年,他在无氧气供给状态下登 珠穆朗玛峰。冷静而谨慎的格鲁姆是个令人 愉快的伙伴。他极少讲话,即使被人问到时,他也只会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做简短回答 。

房间里的对话被3位客户把持着--斯徒尔特、约翰,特别是贝克。这一模式在整个探险 过程中不断地被重复着。幸运的是,约翰和贝克都很幽默,经常使全队人忍俊不禁。然 而贝克习惯于将独脚戏转成对自由党人的严厉的、长篇累陵的攻击。那晚我犯了一个错 误,在某个观点上我和他意见不一致。针对他的评论,我提出提高最低工资是一个明智 而必要的政策。作为一名信息灵通而富有技巧的辩者,贝克批驳了我笨拙的声明,而我 却缺乏必要的实力回击他。最后,我只能舌头木油、汗流陕背地袖手旁观。

当他继续用慢吞吞的东德克萨斯口音列数各福利州的费力而不讨好的行为时,我起身离 开了桌子以免继续丢脸。当我回到餐厅时,我向女店主要了一杯啤酒。一个小巧而优雅 的夏尔巴妇女正在为一群美国旅游者点菜。"我们很饿,"一个面颊红润的男人大声地 用不地道的英语嚷道,边比划着吃饭的动作。"想吃土豆、耗牛汉堡、可口可乐。你们 有吗?"

"愿意看看菜单吗?"夏尔巴女人用清晰、干脆,略带加拿大口音的英语回答道。"我们 的品种很多。还有新烤的苹果派,如果你感兴趣的话,可以做甜点。"

这位美国游客无法理解这个棕色皮肤的山地女人会用完美而清晰的标准英语与他说话。 他继续用他那滑稽的走调英语说道:"菜--单。好的,好的。对,对,我们想看看菜 单。"

夏尔巴人在那些喜欢透过浪漫面纱看他们的外国人眼中仍是一个谜。不熟悉喜马拉雅人 口统计情况的人会认为所有尼泊尔人都是夏尔巴人,而实际上,在尼泊尔这个面积相当 于北卡罗来那州、人口超过2,000万、有着50多个不同民族的国家中,夏尔巴人的数量 不超过2万。

夏尔巴人,尼f白尔的菩提亚人的别称。主要聚居在昆布、帕拉索卢,部分散居,远达大 吉岭。夏尔巴人是大山的子民,虔诚的佛教徒。夏尔巴社区的中心是库巴。这里有几条 流向喜马拉雅南坡的溪谷 —— 一小块罕见的崎姬不平的地势。这里找不到公路、汽车或 一切带轮子的交通工具。

在寒冷而 诙盖偷母吆?蜗戎兄值 是困难的,所以传统的?尔巴经济以在中国西藏 和印度之间做贸易和放牧耗牛为主。然而英国人在1921年开始的首次 槟吕事晏较蘸退? 们请夏尔巴人作为助手的行为,引发了夏尔巴文化的转变。

在1949年以前,尼泊尔王国一直关闭边界,所以最初关于珠穆朗玛的勘察和随后的8次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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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菲 OP 2005-06-26 10:33

应当承认(珠穆朗玛峰)有着我所见过的最陡峭的山脊和最险峻的绝壁,而所有关于雪坡的传说都是一个神话……亲爱的,这是令人激动的事业,我无法形容它对我的吸引力以及它所呈现出的前景,还有它的美丽。

—— 乔治·利·马洛里 摘自《给妻子的一封信》

第十三章

在南山口以上的死亡地带.生存的意义无异于与时间赛跑。当我们在5月10日从4号营地出发时,每位顾客都带了两瓶6.6磅重的氧气瓶。我们准备在南峰顶夏尔巴人为我们准备的贮藏所里领得第三瓶氧气。以保守的每分钟两升的速度计算,每一瓶氧气可维持5至6个小时,也就是在4点至5点之间,每个人的氧气都将被用得一干二净。根据每个人适应气候和生理构造的不同情况,我们仍可在南山口以上行动--但行动不会很自如,而且时间不能很长。我们在短时间内易受到HAPE、HACE、体温降低、判断力下降和冻疮的袭击。死亡的可能性骤增。

曾4次攀登珠穆朗玛峰的霍尔像任何人一样明白速战速决的重要性。在认识到一些顾客的登山技巧欠佳的情况下,霍尔试图依靠固定绳索来保护和加速我们和费希尔的队伍在这段最艰难的路途上的攀登。今年尚没有探险队到达峰顶的事实使霍尔深感焦虑,因为这意味着这段地形的大部分地方尚没有固定绳索。

瑞典的独行者戈兰·克罗普虽在5月3日到达离峰顶垂直距离为350英尺的地段,但他根本没有固定任何绳索。那位到达了更高处的黑山人曾固定了一些绳索,但由于缺乏经验,他在南山口以上1,400英尺的范围内用尽了所有绳索,特别是在较平缓的山坡上浪费了大量的绳索。因此在我们向峰顶进发的那天早晨,陡峭的锯齿状的东南脊的上部冰雪中只残留着以往探险队留下的被扯得支离破碎的绳索。

考虑到这一可能性,在离开大本营前,霍尔和费希尔召集两队的向导开会。他们在会上达成协议,双方各派两名夏尔巴人--包括攀登领队汪多吉和江布,在大队人马出发前90分钟离开4号营地。这将使夏尔巴人有足够的时间在顾客到达之前在大多数暴露的地段装上固定绳索。 "罗布明确指出这样做的重要性。'呗德曼回忆说。"他想不惜一切代价避免在瓶颈地段浪费时间。"

然而由于某些不明的原因,没有任何夏尔巴人在5月 9日夜晚先于我们离开南山口。也许是因为直到晚上7时 30分才停息的暴风雪使得他们没能如期出发。在攀登结束以后,江布坚持说霍尔和费希尔在最后时刻取消了在顾客到达之前固定绳索的计划,因为他们得到了夏尔巴人已在高至南峰顶的地方完成了这一任务的错误信息。

如果江布的说法是正确的,那么为什么3名幸存的向导贝德曼、格鲁姆和布克瑞夫对更改计划一无所知呢?而如果固定绳索的计划被有意识地改变了,那么江布和汪多吉为什么从4号营地出发时要携带着300英尺长的绳索走在各自队伍的前面呢?

不管怎样,在27,400英尺以上的地方,没有事先安装 固定绳索。当我和汪多吉在凌晨5时30分首先到达平台时,我们比霍尔的其他队员领先了1个小时。当时我们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开始固定绳索,但罗布明确禁止我们这样做。当时江布还在下面很远的地方用短绳系着皮特曼,没有人能与汪多吉合作。

当我们坐在一起看日出的时候,生性沉默寡言的汪多吉看起来格外忧郁。我枉费心机地试图与他交谈。他的坏情绪可能是由于两周来一直在折磨他的脓肿的牙齿引起的,亦或是在为他4天前看到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场面而冥思苦想:在大本营度过最后一个夜晚时,他和其他夏尔巴人用狂饮米和稷制成的浓烈而香甜的酒的方式来庆祝即将到来的顶峰冲击。第二天早晨,宿醉未醒的他显得尤为躁动不安;在攀登冰布之前,他告诉一位朋友说他在夜里看到了鬼魂。笃信神灵的年轻人汪多吉是不可能对这一预兆泰然处之的。

然而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是在生江布的气。他认为江布是个爱炫耀的家伙。霍尔在1995年曾在他的珠峰探险队里同时雇佣了他们俩人。然而这两名夏尔巴人合作得并不愉快。

那一年,当霍尔的队伍在下午1时30分左右到达南峰顶时,他们发现一片厚重且松软的积雪覆盖了峰脊的最后一段路途。霍尔派了一名叫作盖伊·科特的新西兰向导跟随江布而不是汪多吉前去打探继续攀登的可行性。当时作为攀登领队的汪多吉将此视作一种耻辱。稍后,当江布攀登到希拉里台阶时,霍尔决定放弃攀登峰顶并示意科特和江布返回。但江布无视指令,脱离了科特,继续独自攀登至峰顶。霍尔对江布不服从命令的行为感到愤怒,而汪多吉也是耿耿于怀。

虽然他们今天为两支不同的队伍效力,汪多吉还是要在登峰之日与江布合作--而这一次江布又表现得我行我素。汪多吉已尽职尽责地工作了6个星期。现在,他显然已经厌倦了再做份外之事,闷闷不乐的他坐在我身旁的雪地上等待着江布而将绳索扔在了一边。

这种局面造成的后果就是在从平台向上移动90分钟后到达海拔28,000英尺处,我遇到了第一个瓶颈地段。在这里,来自各个攀登队的登山者被一系列巨大的需要绳索才可安全越过的石阶挡住了去路。顾客们在岩石的基部乱糟糟地挤了将近一个小时,而贝德曼不得不代替"失踪"了的江市奋力地将绳索展开。

在这个过程中,焦急而缺乏技巧的霍尔的队员南比险些引发一场事故。作为东京联邦特快的一名成功的女商人,南比没有沉沦于中年日本女人的那种温和、谦恭的老套路。她曾笑着告诉我,她的丈夫在家包揽了做饭、洗衣的家务活。她攀登珠峰的壮举曾在日本国内引起小小的轰动。在以前的登山过程中,她一直是一名缓慢而不坚定的登山者,但由于今天的目标是对准了峰顶,她表现出前所未见的充沛精力。"从我们一到达南山口,"与她合住一间帐篷的约翰·塔斯基说,"南比一心想着攀登峰顶,她甚至有些神志恍地。'自离开南山口后,她非常努力地向队伍前列挤去。

现在,当贝德曼刚刚在顾客上方暂时将绳索系住,过分心急的南比就在向导还未将他那一端的绳索系牢之前就将攀登器夹在了上面。正当她准备将全部体重加于绳索之上时--这一举动将把贝德曼翻下山去--麦克·格鲁姆适时地制止了她,并委婉地对她的不耐心提出了批评。

随每一位登山者的到来,绳索上的交通阻塞越来越严重。在早晨即将过去的时候,霍尔的顾客斯徒尔特·哈钦森、约翰·塔斯基和洛·卡西希克及霍尔挤在登山者的后面,他们开始对迟缓的进程感到焦虑。紧挨在他们前面的是移动得非常缓慢的台湾队。"他们的攀登方式非常古怪,紧挨着,"哈钦森说,"就像被切开的面包片,一个挨着一个。这意味着很难超过他们。我们花了很长时间等着他们沿绳索爬上去。

在进军峰顶前,霍尔曾在4号营地考虑过两个可行的返回时间,下午1时或者2时。然而,他从未明确宣布应当遵守哪一个时间。这多少令人感到困惑,因为霍尔一再强调制定并遵守时间期限的重要性。我们出发之时只是模糊地认为霍尔会在冲击峰顶那天考虑了天气和其它因素后再做最后决定,并由他亲自负责保证每个人在预定时间返回。

直到5月10日上午九十点钟的时候,霍尔仍没有宣布返回时间。保守的哈钦森便开始按他所预想的下午1时行事。在大约11点钟时,霍尔告诉哈钦森和塔斯基距顶峰还有3小时的路,然后就奋力地超过台湾人向前冲去。"看起来我们在预定的1点钟之前到达山顶不太可能了。"哈钦森说。紧接着的是一段简短的讨论。卡西希克起初不愿意承认失败,但塔斯基和哈钦森极力地劝说他。在11时30分的时候,三个男人转身向下走去。霍尔派了夏尔巴人送他们下山。

选择下山对这三名顾客及已在几小时前返回的福兰克 ·菲施贝克来说都是艰难的。攀登对男人和女人的吸引力使他们不会轻易偏离目标。在攀登的最后阶段,我们已经习惯于常人所无法忍受的艰辛和危险。坚持到这一步必须具备超常的忍耐力。

不幸的是,那些无视个人痛苦而继续攀登峰顶的人通常也是那些无视死亡和危险的人。这构成了每个珠峰攀登者都要面对的困境:为了成功你必须动力十足,但如果你过份迫切,你可能死亡。况且,在26,000英尺以上的地方,适度的热情和无谓的顶峰狂热之间也无清晰的界限。因此,珠穆朗玛峰的山坡上尸骨遍横。

塔斯基、哈钦森、卡西希克和菲施贝克每人支付了70, 000美元并忍受了几个星期以来的痛苦才获得这次攀登峰顶的机会。他们都是雄心勃勃的男人,不愿屈服于失败,或是半途而废。但当面临艰难的抉择之时,他们是那一天当中为数不多的几个做出了正确选择的人。

约翰、斯徒尔特和洛返回处的巨大岩石台阶也就是固定绳索结束的地方。从此处开始,路线沿冰雪覆盖的刃峰一直到南峰顶都呈现出陡峭的角度。当我于11时到达南峰顶时,那里形成了又一个更糟糕的瓶颈地段。更高一点的地方,是垂直的希拉里石阶的切口,再稍上一点就是山顶了。出于对景色的惊叹和长途跋涉的疲惫,我变得沉默不语了。我照了几张相片,然后坐下和向导安迪·哈里斯、尼尔·贝德曼及阿那托列·布克瑞夫等待夏尔巴人在冻结着冰雪的峰脊上固定绳索。

我注意到布克瑞夫像江布一样没有使用氧气。虽然这位俄罗斯人曾两次不戴氧气登临山顶,江布曾3次登上山顶,但令我吃惊的是费希尔竟同意他们在作为向导攀登峰顶时不使用氧气,因为这样做对他的顾客们来说是很不稳妥的。我还吃惊地发现布克瑞夫居然没有带背包。习惯上,向导的背包里应该装有绳索、急救用品、裂缝救助装备。额外的衣服和其它一些在紧急情况下帮助顾客所需的用品。布克瑞夫是我在所有山上所见到的第一个无视这些传统的向导。

事后我了解到,布克瑞夫在离开4号营地时曾带了背包和氧气瓶;他后来告诉我说,虽然他不打算使用氧气,但他还是带了一只氧气瓶以备在"体力不支"和峰顶上使用。然而在到达平台的时候,他扔掉了背包,并让贝德曼替他背着氧气瓶、氧气罩和调节器。因为布克瑞夫没有使用氧气,他决定将负重减至最轻以便在非常稀薄的空气中获得最大的成功机会。

以时速20节行进的微风掠过山脊,将一缕积雪向远方吹送过去,头顶的天空仍是湛蓝一片。当穿着羽绒服在海拔28,700英尺的太阳下闲逛并在缺氧而引起的麻木状态下盯视着世界屋脊之时,我完全失去了时间概念。没有人注意到汪多吉和霍尔队伍里的另一名夏尔巴人诺布正与我们坐在一起呷着茶而丝毫没有继续上行的意思。在大约 11时40分的时候,贝德曼终于开口问道:"晦,汪多吉,你是继续固定绳索,还是另有打算?"汪多吉很爽快地回答了一声"不"--可能是因为没有费希尔队的夏尔巴人在那里分担工作。

贝德曼对南峰顶聚集起来的人群渐感担忧。他建议由他、哈里斯和布克瑞夫这3名向导亲自动手安装绳索。听到这些,我很快提出帮助他们。贝德曼从他的背包里掏出 150英尺长的一盘绳索,我从汪多吉那里抓住另一盘绳索,我、布克瑞夫和哈里斯于中午时分开始在峰脊上穿针引线了。到完成为止,又一个小时已悄悄溜走。氧气瓶并不能使峰顶感觉起来如同海平面。当我在南峰顶攀登时,我的调节器以每分钟两升的速度输送氧气,但每当我跨越完一级台阶,我还是不得不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三四口粗气。然后我再迈开一步,接着不得不停下来再喘上几口气-- 这是我所能达到的最快步伐。因为我们的氧气装备提供的是一种压缩气体和周围空气的混合物,所以在海拔29,000 英尺的地方使用氧气瓶的感觉与在海拔26,000英尺的地方不使用氧气瓶相似。但氧气瓶还具有许多难以被量化的优越性。

当我沿峰脊的刃部攀登并大口大口地向疲惫不堪的肺部吸入氧气时,我感受到了一种奇妙而不合情理的平静。橡皮面罩外的世界虽历历在目,但并不真实,仿佛一部慢镜 头的电影在我的护目镜前闪动。我感到被麻醉和无拘无束 的感觉。我完全与外界隔离开来。我不得不一遍遍地提醒 自己一切都处在危险之中,我将用生命偿付每一次跟册的 步履。

在南峰顶上攀登了半个小时之后,我到达了希拉里石 阶的脚下。作为所有攀登地形中最著名的险关之一,这里 几乎垂直的40英尺高的岩石和冰雪让人看起来感到毛骨 惊然。但正如所有严肃的攀登者想做的那样,我非常想抓 住绳子的"最前端"做领路人。但很显然,布克瑞夫、贝德曼 和哈里斯也都有同感。缺氧造成的思维混饨使我认为他们会同意一名顾客找当这令人垂涎的领队任务。

最终,我们当中惟-一名曾攀登过珠峰的高级向导布克瑞夫获此殊荣。依靠贝德曼的帮助,布克瑞夭成功地征服了险关。由于进程缓慢,当他吃力地爬向石阶的顶部时,我紧张地注意到了时间并担心我是否会用光氧气。我的第一瓶氧气于早晨7点钟在平台上消耗殆尽,大约维持了7 个小时。以此为标准,我在南峰顶上曾估算出我的第二瓶氧气将在下午2点钟用光。当时我愚蠢地认为我将有充足的时间登上峰顶并返回南峰顶拿到第三瓶氧气。但现在已经过了1点钟,我开始焦虑起来。

在石阶的顶部,我向贝德曼诉说了我的焦虑,并询问他我是否可以暂停帮助他沿山脊固定最后一盘绳索而直奔峰顶。"去吧,"他友好地说,"我来负责绳子的事。"

当我缓步登上通往山顶的最后几级台阶时,我有一种沉于水下的感觉,生命以缓慢的速度前进。然后我发现自己带着空空的氧气瓶和一根残损的铝制勘察杆站在了一层薄薄的呈楔面状的积雪上。没有更高的去处了。一串佛教的祈祷旗帜在风中猛烈地摇摆。在下面很远的地方,山的另一侧是我从未见到的景观,干燥的西藏高原如一片无垠的暗褐色泥土向地平线铺展开去。

登临珠峰峰顶本应激起一阵强烈的自鸣得意。在与种种困难抗争之后,我终于实现了从孩提时代就立下的目标,但我每一次自我陶醉的冲动都国对摆在面前的漫长而危险的下山路的忧虑而熄灭了。
在登山和下山的过程中,我的意识都同样迟钝。我越向上攀登,目标就变得越无足轻重,而我对自己也变得越淡漠。我的注意力消失了,我的记忆被削弱了。大脑的疲乏胜过身体的疲劳。坐下来休息是何等惬意--然而也很危险。如被冻僵而死一样,精疲力竭地死去同样令人愉快。

—— 莱茵霍尔德 摘自《透明的地平线》
第十四章

我的背包里装着《户外》杂志的旗帜、爱妻琳达用断增图绣的小旗,还有一些我用来在庆祝胜利时留影用的纪念品。由于我的氧气越来越少,我把包里的所有东西都留在了峰顶,并在世界之巅只停留了为安迪·哈里斯和阿那托列·布克瑞夫在最高点的标志前留了4张影的时间。然后,我转身下山。在从山顶走出约20码的地方,我遇见了尼尔·贝德曼和费希尔的一名叫作马丁·亚当斯的顾客正在往上攀登。在和尼尔击掌示意后,我从一块被风蚀的页岩上抓起一把小石子,塞人羽绒服的兜里,匆忙地下山了。

这时候,我才注意到刚才轻薄的云雾已经南移,并且充斥着整个山谷。山谷在云雾的笼罩下只显现出几座山顶。亚当斯,这个在80年代经济大发展中靠证券交易大发横财的德克萨斯人,曾是一名在云中穿梭的经验丰富的飞行员。他后来告诉我,在到达峰顶后不久,他就辨认出看似平静的水蒸云雾正是凶猛的雷雨的前兆。"当你在飞机上看到这样一块云团时,"他解释说,"你的第一反应就是尽快躲开,而我正是这样做的。"

但我与亚当斯不同。我并不习惯从29,000英尺的高度俯瞰积雨云,因此,我对迫在眉睫的暴风雪丝毫没有觉察。事实上,我所忧虑的是氧气正在逐渐减少。

15分钟之后,我来到了希拉里台阶的顶部。在这里,我遇到了正沿着同一根绳索向上攀登的人群。我的下山进程不得不被中断一会儿。正当我等人群经过时,安迪也下来了,并问我:"乔恩,我好像有些氧气不足。你能帮我看看是不是输气管给冻住了?"

经过一阵快速检查,原来是大量结了冰的唾液把输气管堵住了,使得周围的空气不能进人面罩。我用冰斧把堵塞物凿掉了,接着请他帮我把调节器关掉,以便将氧气保存到台阶上的人群散开以后。然而,他却错误地把我的氧气阀门开到了最大,而不是将它关掉!我的氧气立刻在10分钟内跑掉了。我本来因缺氧而变得笨拙的判断力现在已荡然无存了。我感觉好像服了大量的镇静剂。

我恍惚还记得在我等待的时候,桑迪·皮特曼经过我向顶峰爬去。接着是夏洛特·福克斯和江布。下一个是南比。她就在我脚下,被整个台阶中这最后也是最陡峭的一段路搞得狼狈不堪。我无助地看了她15分钟。她用力地想要翻过最上部的那块岩石,但她实在太疲劳了。最后,在她下面等得不耐烦的蒂姆·马德森用力托住她的臀部把她送了上去。

不久,罗布·霍尔又出现在我的视野之中。我极力掩饰住不断增强的焦虑,感谢他帮助我到达了珠穆朗玛峰的峰顶。"啊,这次旅程看起来还真是不错。"他回答道,然后他告诉我,福兰克·菲施贝克、贝克·韦瑟斯、洛·卡西希克、斯徒尔特·哈钦森和约翰·塔斯基都已在半路返回了。

即使我当时处于低能状态,霍尔对8名顾客中有5人返回而表现出的失望还是显而易见的。而这一感觉,我猜想,又被费希尔队伍的所有队员都仍在奋力登顶的事实大大加深了。"我真希望能有更多的顾客到达山顶。"罗布在继续动身前哀叹道。

那时,亚当斯和布克瑞夫也在下山的路上。他们站在我的上面,等待人群经过。然而一分钟后,拥挤的台阶顶部随着"马卡鲁"、汪多吉和其他几名夏尔巴人的到来变得更雍堵了。跟在他们后面的是道格·汉森和斯科特·费希尔。最后,我在没有氧气补充的状态下在海拔28,900英尺处等待了一个多小时,希拉里台阶终于清静起来了。

那时,我整个大脑皮层的思维开始急剧下降。我头昏眼花,并担心会失明。我疯狂地想要到达南峰顶--因为那里有第三瓶氧气在等着我。我继续迷迷糊糊地沿着固定绳索下降。我的身体由于恐惧而变得僵硬。就在台阶的下部,阿那托列和马丁绕过了我,迅速向山下奔去。而我还是谨慎地沿山脊上的绳索下降。就在距贮藏氧气处还有50 英尺的地方,我到了绳索的尽头。在没有氧气的情况下,我畏缩不前。

我向南峰顶望去,看见安迪·哈里斯正在整理氧气瓶。 "晦,赫罗德!"我喊道,"你能给我送一瓶氧气吗?"

"没有氧气了!"这位向导回叫道,"这些瓶子全是空的!"这消息令人气恼。我的大脑渴望氧气。我不知所措了。就在这时,麦克·格鲁姆在下山的路上赶上了我。麦克曾在1993年无氧攀登过珠穆朗玛峰,而且他并不太在意是否一定要带氧气瓶。他把他的氧气瓶给了我。我们一同向南峰顶爬去。

当我们到达时,我们发现氧气贮藏处至少还有6瓶满满的氧气。然而,安迪却不肯接受这个事实。他坚持认为瓶子是空的,而且我和麦克怎么说也不能使他信服。

知道瓶里有多少氧气的淮一办法是将它挂在调节器上,然后看量度计。安迪大概就是用这个方法来检查南峰顶的氧气瓶的。在登山结束后,尼尔·贝德曼指出,安迪的调节器可能被冰堵住了,所以即使氧气瓶是满的,量度计显示的也是零。这也解释了安迪古怪的固执行为。如果他的调节器真的被冻往而没有向氧气罩输送氧气的话,这同样也可以说明为什么安迪的判断力明显地下降了。

然而这种可能性--现在看来是不证自明的事实-- 当时竟没有出现在我和麦克的脑海里。实际上,安迪的举止已明显超出了理智的范畴,而我由于思维障碍却丝毫没有觉察到。

我对事物的熟视无睹在某种程度上是由向导登山的攀登模式造成的。我和安迪在体力和技巧方面都不相上下;如果我们以平等的身份在无向导状态下攀登,我是不会忽视他的困境的。但在这次攀登中,他扮演的是照顾我和其他顾客的战无不胜的向导的角色。我已特别被教导不能怀疑向导的判断。安迪可能陷入困境,即向导迫切地需要顾客帮助的想法竟然从来没有出现在我迟钝的大脑中。

当安迪还在坚持说没有满的氧气瓶时,麦克无可奈何地看着我。我向后看了看,然后耸了耸肩。我转向安迪,说:"没事,赫罗德,别再为这事争吵了。"然后我拿起一罐氧气,把它接到调节器上,向山下走去。在后来的几小时里,我感到了一种卸掉责任的轻松,但我对安迪的困境的彻底忽视,这个过失将折磨我的余生。

大约下午3时30分,我已把麦克、南比和安迪甩在身后了。我很快进入了一层浓密的云雾之中。天上飘着细雪。在昏暗的光线中,我已很难分清山峰和天空的分界处。掉下山脊一命呜呼的可能性极大。而且在我继续下山的过程中,情况越来越糟。

在东南脊的下部石阶上,我和麦克停下来等沿固定绳索攀登有困难的南比。麦克试图用无线电呼叫罗布,但他的传话器只能断断续续地工作,因此没能和任何人联系上。当麦克照顾着南比,罗布和安迪陪同着在我们之上的惟一一名顾客道格·汉森时,我感到一切都已恢复正常。所以当南比赶上我们时,我问麦克是否能让我单独下山。"可以," 他回答道,"但千万别从雪檐上掉下去。"

大约下午4时45分,我到了平台--一块海拔刀,600 英尺高的呷角,也是我曾与汪多吉坐看日出的地方。就在这时,我惊奇地发现贝克·韦瑟斯独自一人站在雪中,猛烈地颤抖着。我原想他几小时之前已下到了4号营地。"贝克疗我大声叫道:"你他妈的还呆在这儿干什么?"

几年前,贝克的眼睛曾接受过放射性治疗。他在攀登刚刚开始时就发现了这种手术的一个副作用,即高海拔的低气压会使他的视力下降。他攀登得越高,大气压就越低,而他的视力也就变得越差。

就在他从3号营地向4号营地攀登的那个下午,他告诉我:"我的视力糟透了,就连几英尺内也看不清了。我只能紧跟在约翰·塔斯基的后面,而且每一步我都要把我的脚放在他的脚印中。"

贝克也曾公开谈过他的视力问题。但在攀登过程中,他却忘记了向罗布或其他人说明他这种视力越来越下降的趋势。即使这样,他还是做得不错,甚至看上去比刚开始攀登时还要强壮。他解释说:"我不想被早早地淘汰出局。"

那晚在向南山口攀登的过程中,贝克设法用以前的方法赶上队伍--即把自己的脚放在前一个人的脚印里。但当到达平台时,太阳出来了。他明显感到自己的视力严重下降,而且更糟的是,他粗心地将冰晶物揉人了眼睛。他的两只角膜被刮伤了。

"从那时开始,”贝克说,"我的一只眼睛已完全看不见 了。我对高度失去了判断。我感到,如果我再向上攀登,对 自己来说是一种危险,对别人来说也是一种负担。所以我把情况告诉了罗布。"

'演是遗憾,伙计,"罗布立即说道:"你要是下山的话,我会派一名夏尔巴人跟着你的。"但贝克好像并不愿意就这么轻易地放弃登顶的机会:"我向罗布解释说,我的眼睛还有希望好转,因为当太阳升到一定高度,我的瞳孔就会收缩。我说我想再等会儿,一旦能看清楚,我就赶上其他的人。"

罗布考虑了一下贝克的建议,然后说:"好吧,这很公平。我给你半小时,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下到4号营地的。如果你的视力在半小时内毫无起色,我希望你能呆在这儿,直到我从山顶返回,然后我们一块儿下山。我是认真的:你要么现在就下山,要么答应我呆在这儿等我回来。"

"我誓死都坚守着诺言,"当我俩站在风雪和昏暗的光线中时,贝克善良地告诉我,"我履行了诺言,这就是我站在这儿的原因。"

中午刚过的时候,斯徒尔特·哈钦森、约翰·塔斯基和洛 ·卡西希克在2名夏尔巴人的陪同下下山来了。但韦瑟斯仍决定不与他们同行。"天气还算不错,"他解释说,"我觉得毫无理由在那时违背我对罗布的承诺。"

然而现在,天色已经黑了下来,情况也变得极糟。"跟我走吧,'哦央求道,"等罗布下来至少还有二三个小时。我就是你的眼睛,我能帮你下山。没有问题。"就在贝克即将被说服的时候,我愚蠢地提到麦克·格鲁姆和南比正在我们身后几分钟的路上。在我这一天所犯的诸多错误中,这一个是较严重的。

"不管怎么样,还是要感谢你,"贝克说,"我想我还是等麦克吧。他有绳索;他会用绳子将我拖下山的。"

"那好吧,贝克,"我回答说,"这是你的选择。我相信我会在营地看到你的。"事实上,我还是庆幸不用带贝克下山,因为下面的一段山被非常陡峭,并且没有固定绳索。光线越来越暗,天气糟糕透了,我差不多一点力气都没了。然而我对即将袭来的灾难还是毫无察觉。事实上,在与贝克交谈之后,我还费了好多时间寻找10小时前我在上山时丢在雪地里的空氧气瓶,我不想污染这座山。我想将我丢下的所有垃圾都从山上移走。当我把废弃物和另两瓶氧气(一瓶空的,一瓶还有一部分)一起塞到背包里后,我匆忙向着脚下1,600英尺处的南山口走去。

从平台向下的几百英尺是一个开阔而平缓的冲沟。一切顺利。但后来,路线在覆盖着6英寸厚新雪的页岩上弯曲延伸开来。要越过这种不稳定的地形需要高度的注意力,而这一点对于昏昏沉沉的我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

因为风已经吹没了前面登山者的足迹,所以要找到正确的路线非常困难。1993年,麦克·格鲁姆的夏尔巴攀登伙伴、丹增的侄子、一名出色的喜玛拉雅登山者,正是在这个地带迷失方向而摔死的。为了能正视现实,我开始大声地自言自语。"别紧张,别紧张,别紧张,"我一遍遍地对自己说,"千万别把事情搞砸。这一点至关重要。别紧张。"

我坐在一块巨大而倾斜的岩石凸起上休息。过了几分钟,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我吓得跳了起来。足够的新雪已经堆积起来,我担心崩落的雪块会从山上坠落下来。但当我环顾四周时,却什么也没看见。紧接着又是"砰"的一声巨响,伴随着照亮了整个天空的闪光。我这时才意识到我听到的是雷声。

在早晨上山的途中,我对这一带山路做过仔细的观察。我当时曾频频俯视以便找到可帮助下山的标记。我还强迫自己这样记忆这段地形:"记住要在这块像船首的拱壁处向左拐,然后沿着依稀可辨的雪径向前直到它突然向右转去。"这是我多年前训练自己掌握的方法,而且在每次登山中我都会强迫自己用到它。在珠穆朗玛峰上,这方法或许可以救我一命。到下午6点,风暴已演变成规模巨大的暴风雪。在飞舞的雪片和速度为60节的狂风中,我终于费力地抓住了黑山人在南山口之上600英尺处的雪被上固定的绳索。风暴使我渐渐清醒起来了。我意识到自己在最关键的时候下到了最复杂的地形。

我继续在风暴中向下移动。几分钟之后,我开始感到一种熟悉而可怕的窒息感。我意识到我的氧气又用完了。 3小时之前,当我把第三瓶也是最后一瓶氧气接到调节器上时,我就已经从计量表上看到那一瓶只有一半氧气。当时我并不怀疑这半瓶气体可以支撑到下山,因此也就没有刻意去换一瓶满满的氧气。而现在,氧气已经全没有了!

我把面罩取下来,挂在脖子上,奋力向前挪动。我竟出乎意料地平静。然而,没有了氧气补充,我的步履更缓慢,而且不得不频频地坐下来休息。

在关于珠穆朗玛峰的文学作品中,对由缺氧和疲惫而引起的幻觉的描写非常盛行。1933年,著名的登山者富兰克·斯迈思在海拔刀,000英尺的地方发现在他的头顶之上有"两样外形古怪的东西在天空中飘动":"一个看起来矮胖的,有一双发育不良的翅膀;另一个则是一块突起物,使人联想到钩状的鸟解。它们一动不动,但又像在缓慢地颤抖。"1980年,莱茵霍尔德·梅斯内在一次独自攀登中感觉到身边有一位隐行的伙伴。慢慢地,我意识到我的思维也进入了类似的疯狂状态。我对现实的逃避混合着恐怖和被户外吸引的成分。

现在,我由于极度的疲劳而感到自己与身体的分离。我仿佛是从上面几英尺的地方看着自己下山。我想象着我穿了一件绿色的羊毛衫。尽管狂风中温度已达华氏零下刀度,但我还是感到一股奇妙的岸人躁动不安的暖流。

18点30分时,当最后一道光线从天空中消失的时候,我已下降到距4号营地垂直高度为200英尺以内的地方。现在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一道障碍了:在没有绳索的状态下穿过一段像玻璃一样坚固的冰坡。阵阵巨风夹杂着雪珠撞击着我的脸部,每一块裸露的肌肉都被冻僵了。与我水平距离不到65O英尺远的帐篷只能在乳白色天空中若隐若现。任何错误都是不能容忍的。由于担心出现关键性的失误,在开始继续下山前,我坐下来休息。

然而一旦我坐了下来,惰性就一下子冒了出来。坐下来休息比鼓起对付冰坡的勇气容易得多。我就坐在那里,任风雪在身边咆哮。我让思绪驰骋。就这样,我无所事事地过了大约好分钟。

我紧了紧帽子的系绳,只让眼睛露出一条缝来。然后,我从下巴下面将毫无用处的结冰的面罩摘了下来。这时,安迪·哈里斯突然在我身边的黑暗中出现了。我用帽灯朝他的方向照去。当我看到他那张可怕的脸时,我不由得倒退了几步。他的脸颊冻上了一层冰,一只眼睛已冻得睁不开了,发音也含混不清。他的状况看起来很糟。"从哪里能到达帐篷?"安迪突然开口问道。显然,他急于回到掩蔽所。

我指了指4号营地的方向,然后告诉他警惕下面的冰地。"它比看上去的要陡峭得多!"我在暴风雪中竭力地大声喊道,"也许我该先下去,然后从营地取根绳子。"可还没等我说完,安迪突然转身向冰坡边缘挪去,抛下我一人目瞪口呆地坐在原地。

他从最陡峭的地段开始向下滑动。"安迪,"我在他身后大声喊道:"你疯了吗?这样肯定不行!"他回头喊了些什么,但他的话被暴风吹得支离破碎。1秒钟以后,他~个失手,突然头朝下沿冰面滑了下去。

我料想在下面200英尺的地方,安迪一定会一动不动地跌倒在斜坡脚下。我确信他至少摔坏了一条腿,或许还有脖子。但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居然站了起来,还挥挥手示意他一切都好,然后瞩珊地走向500英尺以外的4 号营地。

我隐约看到帐篷外有三四个人影。他们头上的灯光在风雪里闪烁着。我看到哈里斯正穿过一块不足10分钟路程的平地走向他们。过了一会儿,当云层阻挡了我的视线之时,他离帐篷已不到60英尺了,或许更近些。后来我再也没看见他,但我确信他安全到达了营地。在那里,楚墩和阿里塔正煮着热茶等待着他。然而对于我来说,这段冰坡仍是我与营地的最后一道障碍。我仍旧坐在暴风雪中。冰坡依旧阻挡在我和帐篷之间。我感到嫉妒,并由于没有向导等待我而感到气愤。

我的背包里有至少3个空氧气罐和一品脱冻了冰的柠檬汽水。这些东西的重量不会多于16或18磅。但我累极了。由于担心会在下坡时摔折一条腿,我把背包从冰坡上扔了出去,并希望它能落在我可以找到的地方。然后,我站了起来,开始在这块像保龄球面一样光滑和坚硬的冰面上向下走去。

在七分钟的艰难跋涉之后,我居然安全地站在了冰坡的脚下,并轻松地找到了我的背包。10分钟以后,我已进入了自己的帐篷。我带着登山铁钉一头撞进帐篷,拉紧门上的拉链,然后瘫敦在铺着冰霜的地面上。我第一次感觉到我是如此疲惫:从未感到过的疲惫。但我现在安全了。安迪也安全了。其他的人不久就会回到营地。我们终于成功了。我们登上了珠穆朗玛峰。虽然有曲折,但最终一切都结束得那么壮美。

许多小时以后我才得知一切并非都如人意--19名登山者被暴风雪困在了山上。他们在为生存做着殊死的搏斗。

探险的危险常常具有许多隐蔽性。它只是偶尔出现,是与意志背道而驰的凶兆。这种捉摸不定的东西深深印入人的脑海和心田。意外的复杂性亦或是突然性带着恶意的目的。无法控制的力量和旨在摧垮希望和恐惧、虚弱的痛苦及对休息的渴望,无拘无束地残忍地向人们袭来:这意味着要粉碎。毁坏和消灭他所看到的、知道的、热爱的、享受的亦或是憎恨的一切;一切无价的、不可缺少的东西--阳光、记忆、未来;这意味着用简单而又令人震惊的剥夺生命的方式将整个宝贵的世界从他的视线之内一扫而光。

—— 约瑟夫·康拉德 摘自《吉姆老爷》第十五章

尼尔·贝德曼和马丁·亚当斯,下午1时25分到达顶峰当他们到达时,安迪·哈因斯和阿那托列.布克瑞夫已经到达。而我已在8分钟前离去。贝德曼认为其他成员不久就会出现,他照了几张相,然后和布克瑞夫开着玩笑,坐下来等待。在1时45分,克利夫·舍恩宁爬上最后的斜坡。他拿出一张妻子和孩子的合影,热泪盈眶地庆祝他到达了世界屋脊。

从山顶望去,峰脊上的一块隆起挡住了观望来路的视线。到规定返回的时间下午2点钟时,仍不见费希尔和其他顾客的影子。贝德曼开始担心起来。

36岁的贝德曼是训练有素的航空工程师。他是位深受其他队员及霍尔队伍喜爱的安静、体贴和有着强烈责任心的向导。贝德曼也是山上最强壮的登山者之一。2年以前,他和他的好友布克瑞夫以接近纪录的时间共同攀登了马卡鲁山。他们当时没有使用氧气,也没有借助夏尔巴人的帮助。他于1992年在乔戈里峰首次见到费希尔和霍尔。他的能力和和蔼可亲的性格给两人都留下良好的印象。但因为贝德曼的高山经历非常有限(马卡鲁峰是他攀登过的最主要的喜玛拉雅山峰),他在"疯狂山峰"的向导等级排中位于费希尔和布克瑞夫之下。他的报酬也反映了他的中 级地位:他同意以10,000美元为报酬向导珠峰,而费希尔付给市克瑞夫的却是25,000美元。

生性敏感的贝德曼对他在探险队里的位置十分清楚。 "我无疑被认为是第三位向导,"他事后坦言,"所以我尽量不多管闲事。这样做的后果就是我在应该发表意见时却保持了沉默。现在我为这点自责。"

贝德曼说,按照费希尔的松散的登峰计划,洛桑江市应当携无线电和两盘绳索在队伍前面固定绳索;而都没有配备无线电的布克瑞夫和贝德曼应当依据顾客行进的速度而在中间或靠前的地方,带着无线电的斯科特进行"扫尾"。在罗布的建议下,我们将返回时间定为下午2点,任何在2 点钟仍未接近峰顶的人都要掉头下山。

"斯科特负责让顾客掉头,"贝德曼解释说,"我们讨论过此事。我告诉他作为第三位向导,让我告诉那些付了 65,000美元的顾客下山会令我感到不适。斯科特同意这将是他的责任。但不知何故,他并没有做到这点。"事实上,在下午2点钟以前到达峰顶的只有我、布克瑞夫、哈里斯、贝德曼、亚当斯和舍恩宁。如果费希尔和霍尔坚持他们的预定原则,那么其余的人都应在到达峰顶前返回。

尽管贝德曼对时间的消逝渐感焦虑,但由于他没有无线电装备,所以无法和费希尔讨论当时的情况。而配有无线电的江布当时还在视线外很远的地方。那天清晨,当贝德曼在平台碰到正从两膝间向雪地上呕吐的江布时,他拿走了夏尔巴人的两盘绳索并将之固定在陡峭的岩石上。后来他感叹说:"我竟没有想到连他的无线电一起拿过来。"

贝德曼回忆道:结果是"我在山顶坐了很长一段时间,边看手表边等待斯科特出现。我想到了下山--但我每次站起身来,总有我们的顾客出现在山脊的顶部,所以我只好退回去等待他们"。

桑迪·皮特曼在下午2时10分出现在最后一个隆起上。她比夏洛特·福克斯、洛桑江市、蒂姆·马德森和莱尼· 甘默尔盖德稍早一些。然而皮特曼移动得非常缓慢。在临近山顶时,她突然跪在了雪地上。当江布赶上去帮助她时,他发现她的第三瓶氧气已经用完了。清晨,当江布开始用短绳系住皮特曼时,他将她的氧气调到了最高速度,即每分钟四升。她很快用完了氧气。幸运的是,不使用氧气的江布在背包里还装了一瓶备用氧气。他将皮特曼的面登和调 节器联上新的氧气瓶,然后他们爬上通往山顶的最后几米路,加人到庆祝的队伍中。

罗布·霍尔、麦克·格鲁姆和南比大约在此时也赶到山顶。霍尔通过无线电向大本营的海伦·威尔顿发出好消息。 "罗布说上面寒冷并且有风,"威尔顿回忆道,"但他听起来还不错。他说:'道格正向视线内走来;等他到达后,我就下去…·'咖果你再没有听到我的消息,说明一切正常"'而后,威尔顿将这一消息告知了位于新西兰的探险咨询公司的办公室,紧接着,宣布探险队胜利登临峰顶的传真像雪片般飞往世界各地。

然而道格·汉森以及费希尔当时并没有像霍尔所认为的那样临近山顶。费希尔要到3时40分才能到达山顶,而汉森则要等到下午4时。

5月9日星期四,即攀登峰顶的前一天下午,当我们所有的人都已从3号营地攀登到4号营地,费希尔却在下午5 点以后才到达南山口的营地。当他最终到达时,虽然他极力掩饰身体的虚弱,但看上去还是很疲乏。"那天晚上,"与费希尔同住一个帐篷的夏洛特·福克斯回忆道,"我无法想象,斯科特可能生病了。他像赛前的足球教练让每个人做好思想准备。"

事实上,数周以来的压力使费希尔身心疲惫。虽然他具有非凡的能量储备,但他已浪费了这些储备。在他到达 4号营地时,这些储备已被消耗掉了。"斯科特是个强人," 布克瑞夫事后说道,"但在向顶峰冲刺之前他已很疲惫了。他遇到了许多问题,花费了太多精力。担心、担心、担心、担心。斯科特很紧张,但他深藏不露。"

事实上,费希尔还向所有的人隐瞒了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他可能在攀登山顶那天在真正意义上病倒了。1984 年,在前往尼泊尔的安纳布尔纳山的探险中,他染上了一种神秘的疾病,而这种疾病后来变成了慢性肝病。他在过去几年中曾就诊于无数医生并做了大量检查,但始终没有得到肯定的诊断。费希尔简单地将他的病称为"肝囊肿",并很少向人提及此事。他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姿态。

"不管这是什么病,"为数不多的知情者之一简·布罗米特说:"虽然不是疟疾,但它的症状却类似疟疾。他会突然大汗淋漓并且颤抖不止。病情发作时他体力不支,但通常只持续10至匕分钟,然后症状消失。在西雅图,他每周发 作一次,但当他受到压力时,发作的次数就增多。在大本营时,他的发病次数增多--隔一天一次,有时每天一次。"

他从未提到费希尔是否在4号营地或更高的地方发作过此病。福克斯说,他在星期四晚上爬入帐篷后不久,"斯科特好像处于昏迷状态,沉沉地睡了2个小时"。当他在下午回点醒来时,他的准备工作进行得很缓慢;并且在他的最后一名顾客、向导和夏尔巴人出发前往山顶之后还在帐篷里呆了很久。

至今尚不清楚费希尔几时离开了4号营地;也许晚至 5月10日星期五凌晨1点。在攀登顶峰那天,他大部分时间都被甩在所有人的后面。他直到下午1点才到达南峰顶。我第一次看到他是在下午2时45分的下山路上,当时我和安迪在希拉里台阶上等待人群散开。费希尔是绳索上的最后一名登山者。他看上去异常疲惫。

在我们互致问候后,他对站在希拉里台阶上面等待下山的我和马丁·亚当斯和阿那托列·布克瑞夫说道:"晦,马丁,"费希尔在他的氧气罩后面开着玩笑,尽量装出轻松的口气,"你能登上珠峰顶吗?"

"晦,斯科特,"亚当斯回答道,由于没有得到费希尔的祝贺而听上去有些恼怒,"我刚刚到过山顶。" 后来,费希尔和布克瑞夫说了几句话。如亚当斯所记忆的那样,布克瑞夫告诉费希尔:"我和马丁下山去。"然后费希尔向着山顶的方向缓慢移去,而我、哈里斯、布克瑞夫和亚当斯开始在石阶上用绳索下山。没有人提及费希尔精疲力竭的外表。无人想到他会遇到麻烦。

星期五下午3时Ic分,费希尔仍没有到达山顶。贝德曼说:"我决定即使费希尔还未出现,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他召集起皮特曼、甘默尔盖德、福克斯和马德森,然后带领他们沿峰脊下山。20分钟后,在希拉里台阶之上,他们碰到了费希尔。"我实际上没和他讲话,"贝德曼回忆说, "他只是举了举手,看起来很吃力,但他是斯科特,所以我不怎么担心。我想他会到达山顶,然后很快赶上我们,帮助我将顾客送下山。"

贝德曼当时最担心的是皮特曼。"当时每个人都很狼狈,但皮特曼显得尤其糟糕。我想如果我不盯紧她,她很有可能滚下山脊。所以我必须保证她夹牢了固定绳索,在没有绳索的地方,我从后面抓紧她的衣服直到她能夹住下一 段绳索。她是那么的精疲力竭。我不敢肯定她是否知道我的存在。"

当登山者在南峰顶下面不远的地方遭遇浓云和飞雪时,皮特曼又一次倒下了,并请求福克斯给她注射强劲的类固醇药地塞米松。"地塞米松"可以暂时缓解高海拔造成的不良影响。费希尔的每一名队员都在羽绒服里揣了一支装有药液的注射器。注射器装在塑料牙刷套里,不会冻冰,以备急用。"我将桑迪的裤子拉下一点,"福克斯回忆道:"然后将针隔着她的长长的内裤和所有的东西扎入她的屁股。"

正在南峰顶清点氧气瓶的贝德曼看到了福克斯正将注射器推人脸朝积雪伸展开的皮特曼。"当我走下隆起,看到桑迪躺在那里,福克斯手里拿着注射器跨立在她上面,我想:'嗅,他妈的,这看起来太糟了。'所以我问桑迪怎么回事,她嘴里传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吃语。"极度焦虑的贝德曼命令甘默尔盖德将他的整瓶氧气与皮特曼即将用完的氧气瓶交换,并将流速调到最大。然后他抓住处于半昏迷状态的皮特曼的甲胄,拖着她在陡峭的东南脊上向下攀登。 "每次我让她滑落时,"他解释说,"我总要在她前面光滑降。我每隔50米停下来,用手抓住绳索,用我的身体做支撑以挡住她的滑落。桑迪第一次滚向我的时候,她的登山铁钉划破了我的羽绒服。羽毛到处飞舞。"让大家感到欣慰的是,20分钟后,针剂和氧气使皮特曼复苏过来,她又可以依靠自己的力量下山了。

下午5点钟左右,当贝德曼带领他的顾客沿峰脊下行时,麦克·格鲁姆和南比到达了位于他们下面500英尺的平台。从这个位于海拔刀,600英尺的隆起开始,路线脱离了山脊而向南面的4号营地转去。然而当格鲁姆向另一个方向即山脊的北面望去时,他透过翻飞的雪花和忽明忽暗的灯光看到一位独行者已远远偏离了路线:马丁·亚当斯在暴风雪中迷失了方向,正错误地沿着通往西藏的江顺冰面方向下行。

当亚当斯看到格鲁姆和南比在他上面以后,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并缓慢地向平台移动。"马了赶到我和南比处的时候已精疲力尽了,"格鲁姆回忆道,"他的氧气罩掉了下来,他的脸被雪包住了。他问:"哪儿是通往帐篷的路?"格鲁姆指了指,亚当斯立刻沿着山脊的正确一面下山去了,踩着我大约10分钟前留下的脚印。

当格鲁姆等待亚当斯爬回山脊时,他让南比继续下山, 自己忙乱地寻找着上山时丢失的相机盒子。当他向四周张望时,他第一次看到平台上还有另外一个人。''因为他被积雪伪装起来了。我把他当成了费希尔的队员而没有理会他。然而这个人站在我面前说:'晦,麦克!'我意识到这是贝克。"

格鲁姆看到贝克时感到十分惊喜。他掏出绳索,用短绳系着这名德克萨斯人沿南山口下行。"贝克的视力瞎得一塌糊涂,"格鲁姆回忆道,"每隔10英尺他就会踩空,而我不得不用绳子将他套牢。许多次我都担心他会将我一同拖下山去。这真令人伤脑筋。我必须保证将雪斧系牢。我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时时刻刻将雪斧插入坚固的东西。"

沿着我在15至20分钟前留下的足迹,贝德曼和费希尔的其他顾客一个接一个地通过了渐渐猛烈的暴风雪。亚当斯在我之后、其他人之前,然后是南比、格鲁姆和韦瑟斯。舍恩宁和甘默尔盖德、贝德曼,最后是皮特曼、福克斯和马德森。

在南山口以上500英尺的地方,相对缓和的雪坡取代了陡峭的页岩。南比的氧气用完了。这个小巧的日本女人坐下来拒绝前进。"当我试图将她的氧气罩取下以使她呼吸更容易时,"'格鲁姆说,"她立刻将氧气罩戴回。我无法使她相信氧气用完后,氧气罩实际上可使她窒息。当时贝克已虚弱得不能自己行走了,我必须用肩膀支撑着他。幸好当时尼尔赶上了我们。"当贝德曼看到格鲁姆在帮助韦瑟斯,他开始拖着南比向4号营地走去,虽然南比并不是费希尔的队员。

大约下午6时45分,天色全部黑了下来。贝德曼、格鲁姆和他们的顾客及2名在风暴中迟迟才得以现形的费希尔的夏尔巴人合并成了一支队伍。虽然他们移动得很缓慢,但还是进入了距4号营地垂直距离为200英尺的地方。当时我刚刚到达营地,大约比贝德曼一组的第一名早到了 15分钟。但就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暴风雪突然发展成强劲的飓风,能见度降至20英尺以下。

为了避免在冰面上坠落,贝德曼带领他的小队走上了一条向东迂回的间接路径,因为那里的坡度较为缓和。在 7时30分,他们安全到达了一片开阔地。然而到那时为止,只有3至4人的帽灯还有电池,而每个人都已接近了身体崩溃的边缘。福克斯越来越依靠马德森的帮助,而韦瑟 斯和南比没有格鲁姆和贝德曼的支持已无力行动。

贝德曼知道他们是在山口东面的中国西藏一边,而帐篷在西侧。但要沿那个方向移动,他们必须顶风进人暴风雪的虎口。风吹起的冰粒和雪粒猛烈地抽打着登山者的脸部,划破了他们的眼睛,使他们无法看清前进的方向。"太困难也太痛苦了,"舍思宁回忆说,"我们必须逃离风口,转向左边,这也正是我们出错的地方。"

'有一段时间你连自己的脚也看不清,风刮得这样猛烈,"他继续说。"我担心有人会坐下,或者与队伍分开,这样我们就再也见不到他们了。但当我们到达了山口的平地时,我们开始跟随夏尔巴人。我想他们知道营地的位置。后来他们突然停了下来,并快步向回走,很明显他们也不清楚我们的位置。那一刻,我的灵魂深处感到一种不安。那时我第一次感到我们陷入了困境。"

在接下来的2小时内,贝德曼、格鲁姆、两名夏尔巴人和7名顾客在风雪中茫然地蹒跚着,变得更加疲惫和寒冷。他们希望能撞上营地。他们一度看到了两个废弃的氧气瓶,这预示着他们已接近帐篷,但登山者仍无法确定他们的方位。"简直就是一团糟,"贝德曼说,"人们四处游荡,我向每个人呼喊,以使他们听从同一个指挥。最后,在大约晚上 10点钟的时候,我走过这个小小的隆起,感觉像是站在了地球的边缘。我可以感到前面是广阔的空间。"

队伍无意识地迷失在山口的最东面边缘,也就是江顺冰面上向下7,000英尺的地方。他们当时位于与4号营地同样高的位置,距安全地带的水平距离仅有1,000英尺。但贝德曼说:"我知道如果我们继续在风雪中游荡,我们很快就会失去某人。我已无力再拖着南比 了。夏洛特和桑迪几乎不能站立。所以我向每个人呼喊,让他们原地蜷缩起来,等待暴风雪的停息。"

贝德曼和舍恩宁欲寻找一处避风的地方,但没有找到。每个人的氧气在很早以前就用完了,这使得整支小队更禁不住冷风的袭击。气温降至零下100华氏度。在一块不及洗碗机大的石头的遮蔽下;登山者们可怜地在被风吹洗得光秃秃的平地上蹲成了一排。"寒冷几乎要了我的命,"夏洛特·福克斯说,"我的眼睛冻上了。我不知道怎样能活着逃出去。寒冷是如此让人痛苦,我不相信自己还能忍耐下 去。我只是蜷缩成一团,希望死亡快快降临。"

"我们试图用拳头相互击打来保持体温,"韦瑟斯回忆说,"有人向我们喊:要不断移动胳膊和腿。桑迪变得歇斯底里,她不断地吼着:"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但其他人都没有出声。"

在向西300码的地方,我正在帐篷里失控地抖动着 --虽然我已钻入睡袋并穿上了羽绒服和我所有的衣服。飓风险些将帐篷撕碎。每次帐篷门被打开的时候,帐篷内就充满了被吹进的雪沫。帐篷里的每一件东西都被一英寸的雪覆盖着。我由于疲惫、脱水和持续的缺氧而变得神志木清,完全忽略了暴风雪中正在上演的悲剧。

晚上的早些时候,与我同住一个帐篷的斯徒尔特·哈钦森进来将我摇醒,他问我是否能和他一起敲击盆子和向天空中打光束以便引导迷失的登山者。但我实在太虚弱了,语无论次地回答了他。在下午2点到达营地的哈钦森此时要比我的状况好得多。他接着又到其它帐篷里呼叫顾客和夏尔巴人。每个人都是极度寒冷和疲惫,所以斯徒尔特最后还是独自进入了暴风雪中。

那晚,他6次离开帐篷寻找失踪的登山者。但猛烈的风暴使他不敢超出离营地边缘几码的地方。"风太强了," 他强调说,"被吹起的雪沫好像是从喷沙器里喷出来的。我只能走出15分钟,然后就因为太冷而不得不返回帐篷。"

当登山者们蹲踞在山口的东边缘时,贝德曼告诫自己要对风暴停息的迹象保持警戒。在午夜之前,他的这份警觉得到了回报。他突然注意到头上出现了几颗星星并招呼其他人向上看。风仍在地面上猛烈地抽打,但远处的天空却开始变晴,显现出珠穆朗玛峰和霍泽峰的粗大轮廓。凭借这几个参照点,克利夫·舍恩宁认为他已推断出这支小队距4号营地的位置。在与贝德曼进行了一场喊话之后,他说服了向导,使他们相信他知道通往帐篷的路。

贝德曼试图诱劝每个人站起来,沿舍恩宁指示的方向前进,但皮特曼、福克斯、韦瑟斯和南比虚弱得无力行走了。当时对向导们来讲,有一件事情是一目了然的:如果这里没有人到达营地去搬救兵,那么大家都要在这里送命。所以贝德曼召集起还能行走的人,然后他和舍思宁、甘默尔盖德、格鲁姆和两名夏尔巴人磕磕绊绊地走入风暴中去寻求救助。他们将4名无力行动的顾客交给了蒂姆·马德森。 为了不抛下女友福克斯,马德森无私地提出留下来照看每个人直至救援赶到。

20分钟以后,贝德曼领导的小分队一瘸一拐地撞进了营地。他们与忧心冲忡的阿那托列·布克瑞夫激动地重逢了。几乎失声的舍恩宁和贝德曼告诉了俄罗斯人在哪儿可以找到5名仍呆在露天里的顾客,然后就精疲力竭地倒在了各自的帐篷里。

布克瑞夫早于 费希尔的其他顾客几小时下到了南山口。事实上,到下午5点以前,当他的队友仍在海拔28,000 英尺处的云雾中奋力下行时,他已呆在帐篷里休息和饮茶了。有经验的向导事后不免对他先于顾客如此长的距离下山提出质疑--这对向导来说是最不光彩的行为。一名费希尔的顾客对布克瑞夫充满鄙夷之情。这位顾客坚持认为,在最紧要的关头,向导却"溜之大吉"了。

阿那托列在下午2点离开峰顶,然后很快卷人希拉里台阶处的交通阻塞。当人群散开之后,他沿西南脊迅速下行,没有等待任何顾客--虽然他在台阶上对费希尔说他将陪马丁·亚当斯下山。布克瑞夫因此在暴风雪尚未形成气候之前就已到达了4号营地。

当我在登山结束之后询问阿那托列为何在队伍之前匆忙下山时,他递给我几天前他通过俄语翻译接受《男人杂志》采访时的记录。布克瑞夫告诉我他已读过记录并确认了它的准确性。我当场读了记录,很快就下山提出了一系列问题,他回答道:

"我(在山顶)呆了大约1个小时……那里非常冷,很显然,这将消耗体力……我的处境是,如果我站在那里边挨冻边等待将无济于事。我更大的用处是返回4号营地,以便给返回的登山者带去氧气,或当有些人在下山途中变得虚弱时去帮助他们……如果你在那样的高度静止不动,你会在寒冷中失去体力,那样你就什么也做不了了。"

布克瑞夫对寒冷的不耐受性由于没有使用氧气而大大地加重了;在没有氧气的状态下,他无法停下来在峰脊上等待较慢的顾客而不受到冻疮和体温下降的危险。总之不管出于何种原因,他在队伍之前赶下山去--这实际是他在整个攀登过程中采用的方式。这一点在费希尔最后从大本营传往西雅图的信件和电话中记录得非常清楚。

当我质问阿那托列在峰脊离开他的顾客们的动机时, 他坚持说是为了队伍的利益:"我在南山口暖和一下并准备在顾客的氧气用完时给他们带去更多氧气。"事实上,在天黑后不久,在贝德曼的小队没能返回而暴风雪演变成飓风时,布克瑞夫意识到他们必定遇到了麻烦,而做出了给他们送氧气的勇敢决定。但他的计划受到了严重的阻碍:因为他和贝德曼都没有无线电,阿那托列无法知道迷失的登山者的真正处境,甚至也无法知道在茫茫的山峰上到哪里可以找到他们。

然而布克瑞夫还是在晚上7时30分离开4号营地开始寻找迷失的小队。他对当时的情景回忆道:

"能见度大概只有1米。所有的东西都消失了。我有一盏灯,我开始使用氧气以加快上升的速度。我带了3瓶氧气。我尽量走得快些,但看不见前方……就像是失去了双眼,失去了看的能力,也不可能看到。这非常危险,因为这样有可能掉入裂缝 ,掉入垂直3,000米深的霍泽峰南侧。我努力向上,但因为天黑,我无法找到固定绳索。" 在山口以上饥m英尺的地方,布克瑞夭意识到他的努力毫无价值,后来他返回帐篷。他承认他自己险些迷了路。无论如何,他放弃营救还是正确的,因为当时他的队友们已不在布克瑞夫所前往的山顶--在他放弃搜寻的时候,贝德曼的小队实际上正在低于俄罗斯人600英尺的地方游荡。

当他在晚上9点钟返回4号营地时,布克瑞夫为失踪的19名登山者感到担心。但由于不知道他们的位置,他除了消磨时间以外别无办法。然后在凌晨12时面分的时候,贝德曼、格鲁姆、舍恩宁和甘默尔盖德跌跌撞撞地进入了营地。"克利夫和尼尔已全无气力,几乎说不出话,"布克瑞夫回忆道,"他们告诉我夏洛特、桑迪和吉姆需要帮助。桑迪快死了。然后他们给了我可以找到他们的大致方位。"

当听到迷失者到达时,斯徒尔特跑出来帮助格鲁姆。 "我将麦克扶入他的帐篷,"哈钦森回忆道,"他非常、非常疲惫。他还可以清楚地交谈,但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像垂死的人的最后留言。'你必须找几名夏尔巴人!'他告诉我, '让他们去救贝克和南比。'然后他向关口的江顺方向指了指。"

然而哈钦森组织救援队伍的努力最终还是徒劳。霍尔队伍里的两名未随队攀登峰顶的夏尔巴人崇德姆和阿瑞塔本来是储备在4号营地专为应付类似紧急情况的,但他们 在通风不好的帐篷里做饭而煤气中毒了。崇德姆中毒后在吐血。而我们队的其他4名夏尔巴人也因为寒冷和体力消耗太大而未成行。

在攀登结束以后,我问哈钦森为什么在知道失踪队员的下落后没有叫醒福兰克·菲施贝克、洛·卡西希克或者是约翰·塔斯基,或者第二次将我唤醒,以便借助我们的力量帮他进行救助工作。"很显然你们大家都很疲惫,我甚至没有考虑让你们帮忙。你们都已超过了疲劳的极限,让你们帮助只能使事态变得更糟--你们到那儿以后,还要有人来救你们。"结果是斯捷尔特独自进入了暴风雪,但他又一次在营地的边线返回了。因为他担心如果他走得太远,他将找不到归路。

在同一时刻,布克瑞夫也在组织救援的队伍。但他没有与哈钦森联系,也没有来我的帐篷,所以哈钦森和布克瑞夫没有协调起来,而我对任何一项救援计划都一无所知。最后布克瑞夫和哈钦森一样发现他所叫醒的每一个人都因为疾病、疲惫和害怕而不能给予任何帮助。俄罗斯人决定自己去营救小分队。他勇敢地投入到飓风当中,他在山口搜索了将近1小时,但没有找到任何人。

布克瑞夫没有放弃。他返回营地,从贝德曼和舍恩宁那里得到更确切的方位,然后再一次闯入风雪中。这一次他看到了马德森微弱的帽灯光亮而确定了失踪者的方位。 "他们躺在冰雪上,一动不动,"布克瑞夫说,"他们不能说话。"马德森依旧神志清醒而且能照顾自己,但皮特曼、福克斯和韦瑟斯已无法自理,南比看上去好像死了。

在贝德曼和其他人离开挤在一起的人群去寻找救援后,马德森将剩下的人召集在一起,并敦促每个人不停地移动以保持体温。"我将南比放在贝克的大腿上, "马德森回忆道,"但他当时反应太迟钝了,南比根本就没有活动。过了一会儿我看到她平躺在雪地上,积雪塞满了她的帽子。她不知怎么丢掉了一只手套--她的右手裸露着,她的手指紧紧地赠缩在一起,你无法将其展开。看起来她的骨头已被冻死了。"

"我想她已经死了,"马德森继续说道,"但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动了一下,吓了我一跳:她轻轻地摆了一下脖子,好像要坐起来,她的右臂稍稍抬起,但再没有下文。南比躺了回去就再也没有动过。"

当布克瑞夫找到这支小队的时候,他清醒地认识到他每次只能带走一名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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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菲 OP 2005-06-26 10:45

此为《走入空气稀薄地带 - 珠穆朗玛峰山难亲历记》的电子版,应该是一字不差的,而且经过校正的。我看的出版得原文中《OUTSIDE》杂志被翻译为《外界》,还有几个登山术语也不准确,此文都得到了校正,不知是哪位热心前辈所为,真是万分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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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p 2005-07-03 06:15

收藏之,慢慢看:D
多谢楼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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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布伯 2005-07-04 04:24

嗯,收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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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奥雪山 2005-07-05 15:58

认真学习!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