晃进衡山路的藏吧

晚上在衡山路的TIBET COFFEE盘桓几小时。
从好奇到欢欣，从欢欣到落寞，从落寞变成悲伤。

第一次遇见

那时我公车过去，车窗里看见LILY对过居然开了家藏吧。
那时我刚从滇西北回来，看见带“藏”字的就神经过敏，下决定要看清楚。
因为我记得四月去过虹番的时候边上没有这家的。
我找遍了狗狗也没有找到上海有藏吧的咨询，它从哪儿冒出来的？

今天去了，顶着头皮闯进去。
其实有时候我胆子很小很小的。
问了拉姆，她挠着头说，大约开了一个月吧。
我笑着说，好象是上海第一家喔。

环顾四周，琳琅满目。
衡山路上两层的店面，气派还不小呢。
我想老板一定是个很有钱的西藏人。

糌粑

我问，有酥油茶吗？有糌粑吗？

其实我使坏，这是一种考验。酥油茶还是很出名的，但糌粑并没那么出名。
可是，这两样东西缺少了任一种，它就不能称自己是TIBETEN的店，哪怕挂了再多的牦牛骨头。

热情的小WAITER告诉我，有糌粑，不过是改良的。
他指给我看那个菜。我摇头说不是，我要的是自己用中指搅和的糌粑。
藏人吃的糌粑，其实就是青稞面，吃的时候在碗里放一些酥油，冲人茶水，用中指搅拌。
他说那是在厨房做的，端出来都是做好的。

我轻微地有些失望。
到底，还是有些不同。

然而可惜什么呢，正如变不了种的藏獒在低原是养不活的，不改良的藏族食物在这里可能会卖不出去。
人，也一样。

桑吉卓玛

事实上我知道这只是商业化的煽晴方式，但是当我听见他唱——
我最心爱的桑吉卓玛，桑吉卓玛啦……

我还是拼命拍着单薄的手，忍住想要往下掉的眼泪。

只要了一杯8块钱的改良甜茶，就赖在那儿，坐到了最靠近舞台的位置，赤脚搁着听他们唱歌。
人要是皮厚起来，真的是什么都可以的，这本事我越来越长进了。

那个过分热情的小WAITER来问我，喜欢这儿的歌么？
我点头说是，我喜欢藏歌。
只是……我迟疑之后说，没有我最心爱的。
小WAITER说，你可以点歌。
于是我在ORDER单上写下了四个字：桑吉卓玛。

歌算是特地为我而唱的。
我猜想是藏族就应该会唱，但没想到他们真的唱了。
因为不是预先排好的节目，唱到一半，高兴的人们就自己跑上来跳起甩手臂的舞蹈，即兴的合唱、伴唱、重唱。
虽然音乐想起来的时候，我几乎认不出来。好摇滚的REMIX版本啊。

即使有这许多许多如此，我听见歌声，依然激动到不能自己。
我宁愿相信，跳舞的男孩子们脸上的笑，是因为他们是上天赐赋的舞，举手投足就已经是音乐了。

至于这首歌，承载着太多我的执念，有时候甚至是人为地添加的。
但人的思念，总是不得不找一个载体来承受才可以。不是吗？

这是他们的职业啊，和你上班一样。

吧台的姑娘笑着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彻底无言了。
礼貌地结帐完，说再见走出去。

吧台的姑娘是本地的。
我问她，那些藏族的人每天这样跳，累不累？
她告诉我那是职业。
她说的一点儿没错——这才是我独自感到悲哀的理由。

我们吃饭，饿了就吃饭。
当有一天外星人了来了，看见我们居然吃饭，觉得很好奇。于是，只要我们表演给他们看我们吃饭，他们就给我们类似钱一样的好东西；于是，我们开始不停的吃饭。
谁还会记得，我们原先是因为饿，才吃饭的呢？

同样，文化的蚕食，是一丝一缕的；文化的毁灭，是不知不觉的。

跳着锅庄幸福地微笑的姑娘们啊，当你们天天晚上不管乐意不乐意，都要去笑着跳锅庄，久而久之，那还是原先为了欢乐而跳的舞蹈吗？
到那时候，即使你们在欢乐的时候，还会跳和以前一样的锅庄吗？
那种你们天天都需要职业化的跳一遍的舞步，还能叫你们在回旋踢踏的时候，从心底里微笑出来吗？

当新的目的引导一项行为，它旧的目的就会被慢慢代替掉。这种代替甚至细微无声，直到有一天我们发现它原本的意义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为了表演和纪念那古老的往昔。
木乃伊般存在的习俗。

有一天欢乐变成一种职业，一种“不得不”的东西；
于是，我们将要永远的失去欢乐了。

原来文化和信仰，是可以卖的

我不晓得这句话是不是过于刻薄。

当看见穿着藏装的男人唱六字箴言歌，用最隆重的那种五体投地的朝拜在台上表演的时候，他的身体在台上趴一次，我就心就痛一次；他的哈达在地上搓一次，我的肺就抽一次。
同样，这样的表演会是叩拜本身的意义被新的代替掉。

在很远很远的西南边疆转山的老人们可能正对着雪山叩拜、念经、祈祷，也是这样举着哈达，五体投地。
他们若知道这样的方法不仅仅可以敬奉神灵，还可以赚钱，更直接说，可以换到吃的、穿的、用的，再直接点你拜一次就给你一个肉包子。不知道他们会是怎样的表情和反应呢？

我并不是仇恨表演，如果只是文化的交流和互通那会很好的。但我看到的使我想到，不止今天而已，从店开张的那刻起，他们就开始这样表演，日日月月年年。
那么谁来告诉我，这样的叩拜，到底算什么？

更何况，台上的人拜到五体投地，台下的人依然喧哗谈笑。
信仰和古老文化的力量变得脆弱得几乎看不见，难道真的是因为这个高楼林立的城市里，我们都看不见那纯洁的雪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