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识不晚

天太热，脑子也容易发热。说点凉快的。

人老了，就怀旧。说的都是往事。

去年六月初去四川甘孜，在康定和一位退休的汉族教师交上了朋友，因此多住了几天。康定旧称打箭炉，“昔为南诏地。后汉诸葛武侯征孟获时，遣将郭达往彼处造箭，因名。”友人的父辈就是铁匠，不知是否打箭人的后代。

我们的相识当然偶然。临街的小酒馆里，陌生的我左右顾盼，友人见招，相对而座。一切均落俗套。

我们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天，就着窗外的风景喝酒。

群山翠绿，街道狭窄，民居鲜艳，经幡林立。奔腾的折多河穿城而过，蜿蜒喧嚣。那挨肩接踵的木板搭成的小屋，那二三间飘着酒香的小酒馆，那挂满琳琅满目银饰藏刀的街铺，以及格子一样的窗户前那一盆盆怒放的杜鹃辉映着的一张张透红的俏脸。还有，近处的跑马山，远处的折多山。

时近黄昏，好容易放晴的天空中，太阳正在坠落，彤红的晚霞映红了这边地小城的一草一木。折多河谷的风远远地吹拂而来，初夏的山城清凉宜人。风撩起衣襟，也撩起遐想。

人在旅途，这自由自在的生活，如此令人向往，又如此令人惆怅。

同样的景色，在他，是司空见惯；在我，是欣喜莫名。但我们间竟会有那么多心灵相通的共同语言。

这种相识恨晚的感觉，是蓦然回首找到了那人在阑珊处的惊喜，是山阴道上访戴乘兴而归的满足。“草草杯盘共笑语，昏昏灯火话平生”，不亦快哉！

老子说，“夫唯不争，天下莫能与之争”，以此意会我们的素心之交，夫唯相识太晚，人莫能与之争晚。

由是悟焉：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天籁无声，是为稀音。以之喻交，所谓神交是也。盖早晚，时空之定位；神交，心灵之认知。时空有形，有涯，有界，是形而下之器；心灵无形，无涯，无界，是形而上之道。

历来大凡功利的东西，都是器。是器，便要使用，便要交换，功利用完，交换结束。而道则不然：面对宇宙，是无形的大象，是稀声的大音；面对社会，则是人的良知、品格、情操、德性。

由是乱曰：功利之效，器也；心性之交，道也。

不知吾友以为然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