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余生－阿富汗行记--全文完

以前阿富汗很少被关注过，给我的印象只是亚洲的一个小国，直到几年前的911，美国一口咬定是阿富汗的拉登幕后策划的，好奇心使我留意起这个小国家。打开地图，在巴基斯坦的北边，伊朗东部，有一卵形版土，通过一条细长带子与中国的新疆相连，这就是阿富汗。

911过去几年了，美军也成功推翻了塔利班政权，虽然局部暴力时有发生，但是国际社会已经将眼球投向了更感兴趣的地方，伊拉克的战争还一直没有完全了结，国际恐怖分子还在全球地方发动袭击…... 阿富汗似乎正从人们的视线中慢慢隐去。由于工作的原因，这次却有机会亲临曾经的前线。

入境

从巴基斯坦的伊斯兰堡出发，乘飞机40分钟就抵达喀布尔机场。飞机还在空中盘旋时，我忍不住找到靠窗的座位打量起这座城市起来。如果说伊斯兰堡说绿色的，那么喀布尔就是土色的，随处可见是褐土色的光突突的山脊，被山环绕的是土黄色平地，平地中间散布是灰土色的房子，甚至感觉空气也带有尘土的颜色。飞机着陆过程中，两侧各式各样的武装直升机、运输机、战斗机、以及标有UN字样的客机擦眼而过，提醒着我，这是还是一个硝烟还没有散尽的战场！

出发之前，朋友叮嘱我早点走到队伍前面，以免入海关排队耽误过多时间。下得飞机，迈开流星大步，轻松走到队伍前三名。由于不用填入境卡（这是我第一次在国外享受这种待遇），我就无聊的排队等着，过了好几分钟，才发现前面的人一个都没有动，心理暗自庆幸听了朋友的劝告，不然按照我的习惯不紧不慢在后面排着，不知道要等多长时间。过海关还算顺利，工作人员没有问什么就直接放行。过来就是行李大厅了，行李带上放着很多同样规格的小纸箱，一点都不像乘客托运的行李，我还以为走错了一个行李带，周围仔细观察了一下，没有任何我看得到懂的文字能确认一下，但是也找不到第二个传输带了，看样子只能是这个地方了，一看同机的本地人也在这里等。走近传送带，我才注意到：这些小纸箱里面装的全部是阿富汗产的葡萄，而且全部是向外面搬运的，看样子是要空运出口的。这才想起，阿富汗和新疆接壤，这里的葡萄应该也和吐鲁番的葡萄一样甜美吧？可惜不能打开来品尝一下。既然农产品已经开始出口了，看来，阿富汗人民已经开始了战后经济恢复。虽然，将行李传送带用来运货让人颇有怨言，要是在其他地方简直难以接受，但是仔细一想，在目前的条件下，这些简单商品的出口对他们的重要性肯定是我们局外人很难想象的！再说了，传送葡萄总比运输一箱一箱的弹药好！

总算拿到了行李！出了机场大门，机场一侧，两个又高又壮的美国大兵正在接人，背上囊鼓鼓的防弹衣特别显眼。美国人也真不容易，本应该在舒服的HOUSE里面搂着自己的情人入梦，现在来到这个偏远、贫穷、气候干燥、充满危险的地方，不知道他们心里作何感想？

街头
到了住地，同伴说没有毛毯盖，要去市场买。根据我的经验，市场是一个大舞台，通过它可以了解到当地人的生活习惯、经济情况、工业发展水平。虽然在国内不太喜欢逛商场，但是在国外，特别是到一个新的地方，我总会抽时间去当地的市场随意逛逛，对当地大致情况进行基本了解。这样，正好有机会去看看。

喀布尔的繁华地带，就在市中心的几条交叉路周围，这和中国大部分的乡镇相似，市场会在自发的在交通便利的地方，如国道旁边、十字交叉路口等地方聚集。这里所谓的繁华也是以人流量作为标志的，并不狭窄的街道上放眼望去全是人，人群的密度倒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见过上海南京路的繁华，香港旺角的拥挤，但是这里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并不是步行街的大道，到处都是人，粘满灰尘的衣服在你面前晃动着，人山我没有见过，人海应该是就是这样的把。街道有点不像街道，倒像是一个广场，车和人的通行地位基本一样，人不让车，车也不让人，谁前面有空就挪动一点。街上随处可见衣着褴褛、用脏兮兮手敲打车窗的小孩；有推着小独轮车的年青男子，飞快的从汽车前窜过，迅速的冲入人群中；简陋的摊位上，小商小贩在热情的向路人吆喝；更多的是三五成群的闲人，随意的围成一个小圈慢慢谈论着什么，丝毫不觉得这是在路中央。常年的战乱，是导致这里的如此贫穷主要原因之一，但是当地人的生活习惯和生活状态，应该也与这种贫穷有着某种必然的联系。这使我想起中国西北部某些地方，交通等自然条件可以很快改变，但是人们自身的改变需要多长时间呢？

到市场了，就下车看看吧。原来他们的街道也有人行道，只是路上都是人，在车上根本没有注意到它的存在。人行道的旁边，也全部被商品占领，也就是地摊了。主要商品有皮鞋、低档电子产品、塑料玩具，手表等，一看就知道绝大部分都是来自中国。这些廉价的劣质产品在占领中国农村市场的同时，也充斥了这些领国的街道，但是它们展出的舞台只能是地摊，而满街跑的绝大部分却是日本的汽车，对比起来，反差是如此的强烈！

战争
过了繁华区以后，人终于少一点了，车速慢慢加快，正感欣慰时，前方的车都慢了下来，往窗外一看，路的中央端坐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面无表情，任周围的车流从两侧经过，他的旁边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手捧一些零钱向两边的车辆打着招呼，看样子是让人给钱。仔细一看，坐在地上的那位男子原来没有双腿！其后，在街上又见到好几个拄拐杖和装假肢年青人后才提醒我，这是战争给他们留给印记啊！下面的是从阿富汗官方网站上得到的一个描述：
“这里，二十多年的战争摧垮了经济，你必须每天找寻足够的食物去养活孩子，艰难的维持生命；这里，没有设施使他们受到教育；这里，没有设施能让他们接受医疗；这里，男人的平均寿命为40岁，女人43岁；这里，千千万万的人因为战争和地雷成伤残、瞎子；这里，你有很高的概率致盲或者残疾，因为蔬菜水果稀少造成了维生素的缺乏；在这里，如果你不幸变成瞎子或者残疾，没有人能帮助你，因为其他人也同样需要帮助！”

在喀布尔市中心不远处有一座小山，山坡一侧全部是密密匝匝的房子。说它是房子，到不如说是一堵堵墙壁更恰当，因为这些房子基本上都看不到屋顶，连墙壁也没有几堵看起来是完整的，好像都是赤裸着，经过了千百年的风雨冲刷，有的一侧已经倒塌，残败的部分还没有来得及修葺，有的布满了弹孔，像是一个个小黑洞注视着行人。如果不是看到很多人生活在里面，真以为是某个几百年前废弃的历史遗迹。

从1979年的苏军入侵，到2001年美国等国家对塔利班政权发动战争，这个国家一直处于战争或者政权频繁交替的状态，战争给这个国家带来的是巨大的伤害和极端的贫穷，这些都是表面能够看到的。战争还给这个曾经的古国带来了什么呢？这使我想起了几件事情：

昨天，去一个旅游品市场买东西，车刚刚停下，一个当地少年走过来，用很不熟练的英语说：“我给你们看车啦”，我们连忙摆手示意不需要。他见我们进入一家小店，立即跟了进来，“我给你们看车啊”，嘴里不停的重复着。临走时，他跑过来，扒住我们车窗，“一美金，我给你们看车了！”。在穆斯林国家，宗教对人日常行为的要求很严，民众大多友善、保守，像这样的事情是不可能在其他穆斯林国家发生的。但是在这里，人们对这种无赖的行为似乎习以为常。

一次，一个同伴没有准备，穿了一条普通短裤就上街去了（虽然这里白天也很热，但是我们平时只在房间里面穿短裤），等车时，在路边站了一会。路上人来人往，但是几乎所有路过的人都要低头朝他的短裤望一眼，甚至有几个蓬头垢面的小孩，直接围住他，一边看、一边笑、一边说、还要一边指指点点，怎么轰也轰不散！可见这样的装束在他们心里是多么的异类。晚上回到住处，我打开卫星电视想搜索一下当地的节目，没想到，随便换几个频道就看到了西方国家才能看到的成人台。要知道，这里的卫星电视是不受管制的。天啦！这是在一个穆斯林国家啊！

2001年以美国为首的多国部队出兵阿富汗，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推翻塔利班政权，抓住本－拉登。第一个目标看上去已经实现，但是本－拉登的行踪依然是个谜。而且听人说，当地的很多人都知道哪里有塔利班的人在活动，但是就是美国人不知道！现在，美国撤军也不是，不撤也不是，看来，一场没有得到绝大部分当地人支持的战争要想圆满的收场并不那么容易！人类很多事情为什么都要发展到最后用战争这种最极端的方式来解决呢？真是：
How many roads must a man walk down
Before you call him a man?
How many seas must a white dove sail
Before she sleeps in the sand?
And how many times must the cannon balls fly
Before they are forever banned?
The answer, my friend, is blowing in the wind
The answer is blowing in the wind

其他
阿富汗在历史上是个东西文化交汇的地方，古代的“丝绸之路”就经过这里，商业发达。当年玄奘去印度取经，就是经过这里进入现在的巴基斯坦然后再进入印度的。这里曾经也是佛教中心，巴米扬大佛就是一个见证，可惜这个世界文化遗产前几年被塔利班彻底破坏了，据说废墟现在还被无家可归的穷人占据着。

喀布尔有一条名为chicken street的街道，也不知道这个名字的来历，这里就是当地的古董市场兼旅游品市场了。 中国有句俗语：“盛世的古董、乱世的黄金”，在这里很容易体会到这句话的含义。喀布尔市中心最气派的门店大部分都经营着珠宝首饰，而且大多生意兴隆。而chicken street冷清得让人觉得有点可怜，一条街道，基本上就我们几个人算是顾客。阿富汗传统的手工艺品以铜器为主，很多点店里面专门卖一些看起来比较老旧的铜器，如各式铜锁、铜质花瓶、铜烛台等，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西方的物品，如显微镜、角度仪、怀表等，也不知道是真的古董还是仿制的。这里有特色的算是兵器了，很多古董店里面经营着一些老兵器，包括各式的刀、剑、火枪。尤其是火枪，从短枪到长枪，形形色色，有一些枪柄装饰非常精美，有一家店里整整摆了一屋子，好不壮观。另外还有一些战争留下来军用物品：如苏军的徽章、皮带、水壶、子弹、刺刀等。如果是兵器爱好者，一定可以在这里淘到自己喜欢的宝贝。由于现在顾客稀少，店主的要价还算公道。

当地物质缺乏，外国人要买日常用品基本上都到多国部队军营旁边的超市里去。在喀布尔有两个这样的超市，为了安全，都是远离繁华地带，只能开车前往。而且每一个进入超市的人都需要登记护照。营业员有很多看起来像是东亚人，一问，原来是泰国来的MM。超市里的东西并不多，基本上以日用品为主，都以美元标价，而且价格昂贵，基本上是欧美国家的价格水平。在这里可以看到一些准军用品，如军靴、瞄准眼镜、军腰带、望远镜、匕首等。但是仔细一看，质量很一般，感觉不是真正的军品。只有一些靴子质量还算可以，不过价格不菲，折算人民币都得一千多。

现在虽然战争停止了，但是大部分的公共设备都没有建设起来。我们住的地方每天晚上6点左右来电，11点左右停电。整个白天没有市电，只有用柴油机发电。这里大部分地方都没有自来水，有钱人家里一般都是自己打井取水。从周围环境看，这里肯定是一个缺水的地方，在这种自然条件下，穷人的生活可想而知。

周末，开车到城外走了一圈，路过一个采用军用帐篷搭起来的学校，据说这是联合国援助的难民学校，也不知道里面情况怎么样。低矮的帐篷旁边有一道水渠，一群孩子无忧无虑等在水边玩耍着。孩子就是这样，在他们世界中，永远充满了快乐和期盼。

总统大选前几天，形式比较紧张，离喀布尔不远的地方，美军的基地几次遭到了武装分子的袭击。在喀布尔，经常可以看到武装直升机在上空盘旋，甚至还有几次看到了大型直身升运输机在美军基地起飞，齐飞前，先看见两三架普通的武装直升机在上空快速盘旋，确认安全了以后，运输机才现身，由于躯体庞大，起飞的时候螺旋桨飕飕作响，扬起地面的尘土几公里以外都看得清楚，场面好不壮观。街上经常可以看见全副武装的装甲车在街上巡逻，这些装甲车也很少单独出动，一般都是两辆一起，一前一后，而且炮管背靠背，可见他们也是非常小心的。下午在军营旁边有时可以见到跑步锻炼身体的士兵，尽管大汗淋漓，可臃肿的防弹衣依然穿得牢牢的。

我们住处旁边的清真寺是一个投票点，大选的那天，周围站了很多持枪的士兵，形势看起来有点紧张。为了安全，我们的中餐、晚餐都是让餐厅直接送过来，一整天没有出门。还好，大选总算比较平静的过去了。由于工作的关系，我也与9月底离开了阿富汗。

虽然在阿富汗很少有机会去接触当地人，对他们生活态度也无从了解，但是至少从表面上，阿富汗已经是世界上最穷、生活最艰苦的地方之一了。回国后，看了一部有美国人拍的电影：在塔利班统治时期，由于生活需要，一个小女孩不得不假扮成男孩（塔利班统治时期，妇女不能工作、不能上学），加入塔利班，后来被人发现，需要接受死刑，最后被一个年龄很大男人领走，成为小妾的悲惨故事。整个故事中，小女孩一直生活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怖中，这应该是对当塔利班统治的一种控诉。现在塔利班是推翻了，但是，老百姓离幸福的日子依然很遥远。

去机场的路边，摆了很多推土机、挖掘机，看样子很多基础设施准备要动工了。想起了在那天在郊外看到的一个正在挖土的年青人，见我们给他照相，马上抱起那把锄头，摆出弹吉他的姿势，欢快的唱了起来。虽然我不懂他唱的什么，但是我能读懂他那乐观的表情。希望这里所有人都能像他一样，能乐观的去憧憬着未来。 【完】

Janson 2006-3

夜猫子 · 2005-10-15 15:30

机场附近的设施，有点像什么基地

夜猫子 · 2005-10-15 15:53

机场

夜猫子 · 2005-10-15 15:54

街头1

夜猫子 · 2005-10-15 15:54

街头2

夜猫子 · 2005-10-15 15:56

街头3

夜猫子 · 2005-10-15 15:57

街头4

夜猫子 · 2005-10-15 15:59

街头5

夜猫子 · 2005-10-15 16:00

街头7

夜猫子 · 2005-10-15 16:00

战争的痕迹1

夜猫子 · 2005-10-15 16:01

战争的痕迹2

夜猫子 · 2005-10-15 16:01

战争的痕迹3

夜猫子 · 2005-10-15 16:02

余生1

夜猫子 · 2005-10-15 16:02

余生2

夜猫子 · 2005-10-15 16:03

余生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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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生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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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生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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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生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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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生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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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生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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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生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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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生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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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生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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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生12

夜猫子 · 2005-10-15 16:09

余生13

夜猫子 · 2005-10-15 16:09

余生14

夜猫子 · 2006-03-13 14:57

留了个尾巴，这次终于写完，顺便修改了一下不通的地方，请见首贴。
谢谢大家的鼓励，更多的其他地方的照片可以到我的BLOG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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