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ww.salamacn.net 2003-10-8桥网
一
伊犁,是伊犁哈萨克自治州的简称。伊州是副省级单位,下辖伊犁,塔城和阿尔泰三个地区,幅员之大,几乎囊括了整个北疆,使博尔塔拉、石河子、克拉玛依和独山子成了互不相接的“飞地”。而人们通常所说的“伊犁”,指的却是伊犁地区,更准确点,就是伊宁市和它附近的一些地方。
我在相邻伊犁、与之仅隔一道科古琴山脉的博尔塔拉长大成人。直到参加工作后几年,我还没有去过伊犁。听们说:没去过伊犁,就不算是新疆人。对此我很不以为然。我的家乡就很好嘛!有苍翠的喀拉图鲁克峡谷,有宽远的米尔契克草原,有艾比湖和赛里木湖......我的朋友艾利浦江听到这里,脸上就挂着怜悯的笑。艾利浦江是伊犁人,在博州农林局工作。那是上世纪80年代中期,我刚分配在报社工作没有多长时间,报社没有食堂,我们几个没成家的记者编辑都在州党委机关食堂开伙。晚饭后,常常多打几个菜端回宿舍,吃喝聊天。那天,为了一句伊犁的话题,几乎翻脸。艾利浦江正色道:没有去过伊犁,那么多话干啥?伊犁有啥,你知道吗?
我第一次听到那首有些忧伤的老歌,就在那个晚上。
我骑着马儿唱着歌来到了伊犁
看见了美丽的阿瓦尔古丽
天底下有谁能比得上你
哎呀美丽的阿瓦尔古丽
流浪的人儿翻过了天山走过了戈壁
告诉你美丽的阿瓦尔古丽
我要寻找的人儿就是你
哎呀美丽的阿瓦尔古丽......
唱到后面,艾利浦江就哭开了。
从地势上看,伊犁处于天山和其支脉科古琴山相挟而形成的东窄西宽的走廊里。由巩乃斯河、特克斯河和哈什河相汇而成的伊犁河,由西向东,汹涌而下,九曲八弯,波涛滚滚,一路西奔,越过国境,注入哈萨克斯坦境内的巴尔喀什湖。因为这种地貌,由巴尔喀什湖区形成的潮湿空气向东遇天山和科古琴山脉的阻隔,汇集在伊犁河谷地,形成大量的降水;也因这种东高西低的地貌,形成逆温带,夏季凉爽,冬季不寒。
历史上,伊犁与西面的联系也常比东面要多些。每年十月,大雪封山,果子沟冰雪弥途,东路中断;在几近半年的日子里,伊犁的经贸与民间交往,都是与相邻的俄属中亚进行。遇见乱事,新疆省府鞭长莫及;伊犁当局只好求助邻国。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就有过几次苏联红军应伊犁当局之请求,越界入伊,剿匪平乱的事。住民人种,经贸,民间交往和政治的多样性,成就了伊犁独特的文化氛围。
后来,因工作之便,我常去伊犁。有时是接二连三,有时是小住经月,这种状况一直到1997年为止。对伊犁,也由陌生而熟悉进而热爱了。近些年来变化很大,中国如是,伊犁能出其外?那些熟悉的景象总在不经意间悄悄褪去,换之以开放以来中国城市不变的特色:绿玻璃墙幕的大厦和白瓷砖贴面的楼房--伊犁的过去并没有因怀恋而驻留,她淡淡地隐去了--遮天蔽日的浓荫没有了,蓝天之下,是玻璃和瓷砖眩目的反光。
唯有伊犁宾馆还掩映在参天古木之中。徘徊其中,在列宁雕像后面那些深幽的曲径,在俄式建筑宽大的木质回廊前,仿佛还能倾听到伊犁一往情深的故事。
二
果子沟是伊犁的门户,由峰顶至沟底,再沿沟底河岸逶迤出山,绵延几十公里。一路层峦叠嶂,风馨花香,满目苍翠,云逸山青,无边胜景尽收眼底。上世纪50年代,作家碧野来此,写下了中学散文范本《天山景物记》。700多年前,成吉思汗的蒙军由此开凿山路,伊犁河谷门户洞开,中亚斯坦一览无余,蒙古军队经此向西南一路狂奔,直取塔什干。
接近沟底的一处山涧,水势很大,很远就能听到瀑布的轰鸣声。过去,这儿是赶路人洗漱休息的地方,在盘山路上转磨的司机,都要在此停车,凉一凉发动机 ,洗个头脸。瀑布甘甜清冽,痛饮一番毫无妨害。现在,这儿被一家旅行社包了下来,盖了个象庙一样的红亭子,已经“产业化”了,停车5元,照相5元。
沟口那边的芦草沟,全然是另一种风情。
芦草沟是个镇子,曾以苇席和大蒜扬名,居民多半是回民。现在最招惹人的,要算是饮食了。大街两侧,排列着望不到头的铺面,家家紧靠,户户相连。什么字号已无意义,最简便的就是数字编号。一些数码,被几百公里长途的司机们默念着,对纯朴美食的渴望,成为战胜炎热戈壁和冰封雪原的动力:一鼓作气赶到芦草沟,就好了……一想起芦草沟,他们的喉结开始蠕动起来。
停车在41号门前。
家家几乎一样,铺面就像个农家小院。一段镂花矮墙,摆放着朴素的盆花;墙后是一排条形桌,铺着干净的桌布,插着瓶花。在新疆其他地方,回民小餐馆多是圆桌,且无桌布;而芦草沟的情形,多半有些“异化”。
道一声“赛俩目”,拉近了主宾感情。男人放下活儿,忙着让人,女人也不用招呼旅客式的套路,换了主妇的招式。这是一对30岁左右的夫妇,男人健壮匀称,戴顶绿边白帽;女人秀美灵巧,头上挽件短纱。两个男童,七八岁的样子,也分不出长幼来,大头上扣着维吾尔小花帽,规规矩矩地坐在电视机下——正放着录像,是朝觐克尔白的情景。
我的11岁的女儿俨然一副大人模样地走向那兄弟俩,“你们懂吗?”接着便开始了说导,一会儿,一顶花帽已经在女儿的头上,三个娃娃并排坐在一条长凳上,细听,话题已转,说的是学校里的事。
坐定,再起身,洗手脸抹头,再被让着落坐,喝茶……这是新疆穆斯林待路客的规矩。客人不多,主家道:“能等住吗?这几个面下上,就给咱们做着吃。”
坐在桌前,一边品茶,一边观望街景。这是由上海至霍尔果斯口岸的干线,中国最长的一条公路——312国道横穿镇中。八月骄阳似火,虽已是下午时分,仍威风不减;车来车往,滚滚红尘,人们在顿亚的路上奔波忙碌。对面停着一队VOLVO大货柜车,看牌照,是乌兹别克斯坦的,几个小伙子站在车边说笑,没有立刻就动身的意思。我看了一下表,不到一小时,口岸就要闭关,还有几十公里路,今天这伙人无论如何也出不去了。
你急他不急呀!常年奔行于路途的人,多数都是这样听天由命、走哪算哪。
主家端来了饭食,半盆子肉汤宽面条,白里透黄,宽面上堆着一层清水羊羔肉,细嫩绵香;白皮新蒜、酸咸韭黄,还有切好的小碟洋葱——这叫“那仁”,一种哈萨克饭食,最解饿壮行。
主家闲了,坐在一边看着我们吃饭说话。
哪里人?到伊犁去?干啥去?家里老人好着呢吗?工作好吗?你“乃祃孜”做着没有?你是哪个门宦的?
所有问题我都一一作答。“我父亲辈上是格底目,不过我不讲门宦。”
“对着咧,对着咧!现在还是不讲好。”
他说姓丁,从霍城过来,原来也是个“随便人”,但现在已是个认真的伊赫瓦尼了。“芦草沟的回民都是伊赫瓦尼。你在乌鲁木齐,知道河州寺吗?那是我们伊赫瓦尼的寺啊!”
我告诉他,经常去河州寺礼拜,而且和伊玛目马阿訇几乎到了朋友的程度。我称赞马阿訇年龄虽轻,却是个教门知识渊博,信仰坚定、性格率直和勤奋好学的人。丁毫不掩饰兴奋之情,连连感慨,一团亲热!
这是位纯朴的兄弟,从心底里,他还是割舍不掉“门宦感情”,这种感情蕴藏在民间,它使门宦问题作为一种意识形态,在中国穆斯林中间,还会有一个时期的存在。
我们谈了很多。
丁邀我去清真寺做“底格”,我因还有近百公里路要走,举意在“沙目”时还补,没有同去。告辞时,我感到他有些失望,这使我难堪,尴尬于既定行程和意外挽留之间。
看来,我还不能算是心胸豁达、听天由命的行者啊!
文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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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0-06 00:11
三
不能不说说霍尔果斯。
作为陆路口岸,霍尔果斯有些年头了。满清时期,它已经是新疆通往俄属中亚的门户;再往远,它是丝绸之路北路的重要关口。哈萨克斯坦的前首都、第一大城市阿拉木图,距其也仅300余公里。从霍尔果斯出关,沿天山北麓、搠伊犁河岸,一路人烟稠密;哈萨克人、俄罗斯人、东干人、高丽人、日耳曼人、吉尔吉斯人、乌兹别克人、土耳其人、土库曼人和塔吉克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在伊犁河两岸的浓荫之下,快乐地生活着。
口岸已经有了些城市的气派。
旧的联检大厅已不用了,冷冷清清,全无当年的熙攘。那时,栏杆内外,伸手援臂,人声鼎沸,相互交换着物品。随着贸易的逐渐规范,这个画面已成为历史。在联检大厅边上,新建了国门宾馆,对面是武警大楼,院墙是仿古青砖做成的长城样子,不只是谁的大手笔。街道有些变化,报关行仓库前的那排旅社,曾被公司租来作为“办事处”的,现在已推平了。那道大渠也不见了,当年夏夜,还是小伙子的我们常抓着渠边的树根(防被水冲走),在冰凉的水里泡着,谈天说地。
妻子和女儿在“国门”前留影,并选购纪念品;我东张西望,努力寻找着过去的影子。
从“国门”西望,一公里外的哈方海关清晰可见。稍远些,霍尔果斯镇的树木葱郁,我还看见镇子边上的那棵大树,树旁那所房屋的铅皮屋顶闪闪发光。1995年5月17日,我从阿拉木图租车回国,因为赶到边境已经下班,我就在那所房屋里过了一夜。那户人家是司机的亲戚。
那晚月光很亮,近在咫尺的中国灯火使我不断按耐偷越国境的冲动。
写作此文时,我会突然陷入回忆。回忆是杂乱的,时常人事相混。不得已翻开久封的日记,这于我多少有些“残酷”。偶然看到1997年初的几篇,这样完整的文字日记中并不多见,于是录在这里,做一点印象的补充。
1997年2月18日 星期二 霍尔果斯
终于,有了一个不受干扰的夜晚,独处一室,心守一隅。虽然仍在宵禁,但口岸小城的晚上还是沸沸扬扬的。白天,人们为了生活;晚上,生活为了人们。
我是事变前几天离开伊宁的。当时一直在伊宁市活动,并未感到要发生什么事。在肉联厂冷库拉苹果时,看见那些封斋的维族职工平静地工间休息,谈话聊天。我们互道问候,与以往没有不同。
春节过后几天,冷库的老马给我家里打电话,问我何时过去。我问他伊宁的情况怎么样了,他说:“没事了,哈哈!”
好像玩了个游戏。
总公司传达了文件,维族 *** 者的宗旨是脱离中国。文件说:敌人的口号是,杀回灭汉,哈萨滚蛋。我却因这口号和“五讲四美三热爱”一样和辙押韵而有些疑心。
但街头的打杀还是有的,传言虽有夸大,却未必都是谎。
上午去霍城县公安局交罚款,见街上军车陈列,有数百名武警列队表演拳操,观看者不多。
库尔勒运送出口白糖来的司机说,伊犁的事情传到他们那里,“简直听不成了!”
1997年2月19日 星期三 霍尔果斯
今夜戒严,车辆人员不准进入和离开口岸区。街上行人不多,从四楼窗口望去,有军警在路口检查往来于饭店和舞厅之间的小车,灯光昏暗,人影朦胧。听宾馆的人说,汉人长相一律放行,带着小姐也不管,民族人相貌的查得细些。此种情景,我不便出门。
这些天来大家在传,维族人在饭里下毒,要毒死汉人。一些维族开的清餐馆的常客,都不敢去吃饭了。估计是谣言,但效果还是有的,好多维族馆子关了门。今晨去桥头那家喝奶茶,因为没客人,维族老板便叫我和他家一起吃饭,也不收钱了。他脸色阴阴的,摇着头说:“干啥呢?这些人。”
显然,他是责怪那些“好事者”?
......
边贸这个行业已经老了,似乎沦落到不便提起的地步。现在仍“从事边贸工作”的,不外乎这么两种人:一是为债务所累,无法脱身的;一是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可干的。
我算是哪一种呢?
刚才下楼去接了公司来的长途(房间里的电话全掐断了),看见宾馆歌舞厅搬了一套音响在一楼大厅里,几个内地人带着小姐正唱卡拉OK,“妹妹你坐船头……”
我对这种所谓“民谣”的厌恶已到了不堪忍受的地步。那些乐此不疲的低贱人群,凭着共同的嗜好,总能找到“同志和朋友”,并在中国各地的所到之处,建立自己肮脏的生活。
1997年2月20日 星期四 霍尔果斯
早晨,还在梦中,依稀听见其他房间传来哀乐声。懵懵懂懂很长时间,打开电视机,荧屏上蓝底衬着相片,下面是一排文字:二十世纪世界杰出政治家,中华民族的伟大儿子,中国人民的伟大领袖,邓小平 高山仰止 音容宛在 凤凰卫视中文台全体同仁
原来哀乐由此而发,邓小平离世了。
他已病了很长时间,去年春天我在北京,就听说他已亡故,只是中央秘而不发。
看来这回是真的。坐在床上,我有些惋惜,香港回归,已是他身后的事了。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忙忙活活半天,就是吃不上自己做的那口饭。
他是个传奇人物,曾驰骋疆场、千军万马,国家元勋;而令他以伟人姿态展现于世界的,还是他领导的中国的改革。一个人的生命能够这样强烈的跳越,从旧时代、到政治时代、再到经济时代,几番浮沉,实在让人瞠目结舌。
更让人瞠目结舌的,他的遗体将供解剖、骨灰将撒入大海,——无神论者胆子大,天津人说话:够狠的!
他的身后,中国恐怕再无有什么“铁腕”了。
1997年2月26日 星期三 霍尔果斯
昨日欲回家,到果子沟口时,天降暴雪,风力罕见,夜宿芦草沟。今晨起,已转小雪,见大型推土机开向果子沟。听返回的司机说,发生雪崩,有人车被埋,沟里被困几百辆车,两日内恢复交通没有可能。只好返回口岸,中午到达。
途中在清水河,遇见口岸国税局稽查***,搭乘便车。路上谈起平息“伊犁暴动”,说多亏了兵团,反应迅速,动作猛烈……
中午传来消息,乌鲁木齐今晨发生三起爆炸事件,都在公交车上,死伤多人。
晚饭时妻子打来电话,询问我的状况及这里时局,我正说出一些见闻,忽然看到乌市地贸的女翻译颜**向我摇手示意,遂岔开话题。话毕,小颜说,总台电话已被装了窃听装置,是服务员告诉她的。今后接打电话,不要说多余的话。
无聊看电视,口岸电视台记者采访各关检单位组织的悼念活动,脱口而出:那么这漫天大雪恰恰好像是天公正在悼念小平同志……
精彩!
邓小平追悼会上,***泣不成声。
1997年3月13日 星期四 乌鲁木齐
星期一接到电话,前往伊宁市海关办理货物出关手续,忙碌两天,昨日晨返回乌鲁木齐。
……
爬出果子沟、到达赛里木湖畔的松树头时,已是子夜时分。
虽然湖面坚冰依旧,但道路的雪已化尽,晚风也有些暖意。我们停车小息,活动一下手脚,猛然看见西北方向的天空挂着一道硕大彗星,状极森目。听说是“波普彗星”,要两千多年才来银河系一次。
……
——这就是我的霍尔果斯。
四
又来到了伊宁。
公路平坦,林带整齐,阡陌纵横,人烟稠密;大地在眼前铺展开,油绿、金黄、粉红、熟褐等等不同的色彩交杂叠错,一直延伸到天山脚下。天山只是一道在氤氲中扑闪着的巨大的蓝色影子,那镶嵌在半空中的雪冠,因斜阳的照射,散发出耀眼夺目的光芒。
这就是伊犁河谷,养育着几十万各族儿女的一方福地。
何君是童年与我一起长大的伙伴,新疆医大毕业后,分配在伊犁地区药研所工作。1997年以后,又是很多年没见面了。电话打通后,他一阵狂喜:“是你吗?真的在伊犁吗?就在楼下吗?”不一会儿,从办公楼里跑出个热气腾腾的壮汉,六年不见,都不敢认了。
沐浴、更衣、礼拜。走出宾馆大门时,街面上已是灯火璀璨。
何君已变得越来越像个伊犁人了,爽朗豪气。我们在夜市坐下,何君问:“喝啥呢,伊利特还是啤瓦尔?”
“茶和酸奶!”
何君一笑:“彻底干净地不喝了吗?啊!和回回娃娃交不长啊!谁知道啥时候,心就变了。”
聊些童年的故事、现在的工作和生活,关注着对方的种种变化。在各族穆斯林众多的地区生活,耳晕目染,何君身上已经没有了我们在其他地方汉人身上看到的特点,变成一个另类。他会说“赛俩目”,知道封斋礼拜和穆斯林的生活,并能自觉地扑捉一点信仰的安慰。他告诉我,每次出远门,都要找个穆斯林乞丐散些钱,站在跟前,听着乞丐把“杜瓦”念完,这样心里才踏实。
“有次给了个戴白帽的假回回,等着他念杜瓦呢,那货抹了把脸说,好人一生平安,差点把我笑死!”
还有地区外运公司的老徐,当年我在霍尔果斯办理进出口业务期间,与他交往很深。老徐一口伊犁土话,自称回回。工作之余,常给我说些教门里的枝枝叶叶和伊犁回族中的人文掌故。那时我的宗教知识非常浅薄,从他那里,还真受了些教益。一个多月后,我处理完业务准备返回乌市,去找这位“老乡”告辞。他不在,会计大姐哈哈大笑,“他是个啥回回呀,哄你玩的!”
这次来我又联系了他,老徐在电话那头还是扯着嗓子:
“哈来了吗?吃呢吗,喝呢吗,玩呢吗?你说!”
“上山。”
我没有忘记给肉联厂冷库的经理肖打个招呼,他长我两岁,是个厚道人。七年前,我公司从南方购进一些柑桔向哈萨克斯坦出口,需要租用冷库落地中转,这样我便与肖搭上了交道。
他的办公室就在冷库大门口的那一排平房里,进去时,屋里弥漫着莫合烟的浓烟。七八个维吾尔职工和一个锡伯人在说话,他们每人都架着一根粗大的莫合烟抽着。他们时而用维语,时而用汉语,也争执,也大笑;有人斜坐在桌上,也有人坐在窗沿上甩着腿。这一堆人乐呵呵地讨论着他们关心的事情。此种场景,在上世纪90年代中期伊犁的一些小办公室里,经常可以看到。
那个锡伯人就是肖,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时的情景。
我们的合作非常成功,也成了好朋友。半年多时间,有时我不去,就委托他代办出境手续,代收款项。他是伊犁长大的,到处都有他的伙伴,办事很顺利。到1997年元月底,临近旧历新年,我要回家了,他给我准备了几大箱“年货”,伊犁特产。我说路上麻烦,东西街上都能买到,算了算了!他说,你走你的,箱子我找货车捎带去,媳妇不夸吗?在外面,交得都是真朋友……
是的,要交真朋友。
而伊犁是交真朋友的好地方!
这里就像是个民族博物馆,除当地民族外,中国内地的其他民族,在这里都有自己的代表。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人们凭自己的语言,生活习惯和宗教信仰生活在各自的圈子里,彼此之间又抱有强烈的好奇心。探究、模仿,久而久之,形成一种形各民族个性而上的共同特点。共同特点之下,是民族分工。擅长放牧的是哈萨克和蒙古人,精于农商的是维吾尔人和回回;维回两族非常接近,但维吾尔人还多两个手段:手工业和民间金融;汉人呢?或者务农或者当官,这后一种本领,就常常招致其他民族的“不理解”,引发一些“事端”在各个历史时期。
伊犁锡伯人的前辈是满清时期由张家口迁来的屯垦戍边的旗兵,骑马射箭本是强项。每年的“西迁节”,在伊犁河南岸的察布查尔,锡伯人都要重温一遍先辈的光荣。星转斗移,人是物非,随着民国的建立,锡伯人的“兵团体制”也告终结,他们失去了皇粮供给,变成了真正的农民。然而,锡伯人很快就向伊犁河谷的其他民族显示了本事——他们聪明的大脑和敏捷的舌头,于是翻译这一职业就渐渐被锡伯人“垄断”。
锡伯人认为自己是古老的高贵民族鲜卑人的后代,对自己民族抱有强烈的信念。直到现在,这个民族仍坚持族内通婚的传统,这一点,比回族做得还要坚决。
我们不能忘了俄罗斯人,这些俄据时代和革命之后来到伊犁的俄罗斯银行业主、皮货和工业制品商以及没落贵族的后人,此刻穿着袖口上缝有商标的松松垮垮的中式西服,用汉语或是维语,与朋友激烈地辩论着股票。他们的灰褐色头发和敞开的领口露出的粉红色的脖子,总是十分抢眼。
我们还要提一下塔塔尔人,这些自15世纪从伏尔加河流域流落到中亚,又在19世纪二三十年代进入新疆的流民,成为中国境内的白种穆斯林民族。虽然人数不过万,但普遍受过良好的教育,教师、会计、翻译和医生是塔塔尔人喜欢的工作。他们不声不响,沉默而又清高地生活在伊犁的各民族中间。
在这样多元的民族文化环境中,你发现了另类,另类也发现了你;彼此的不同被一次次地冲突磨损,激荡过后,是欣赏的平和。在这种平和里,你不难发现伊斯兰文化宽泛的影子。
其实我们什么都没有做,我们只是本分地过着穆斯林的生活。
然而变化却是在悄悄地发生着。
知感真主!
那是一条浓荫下的小巷子,在汉人街巴扎的东面,一块远离喧嚣的幽静之所。巷子的一侧是渠沿,渠上有座小木桥。
已找不到那座小木桥、和桥下清凉的渠水。
那个夏季,桥上始终支着一个凉摊,摊子上是窖冰奶酪和西瓜。一般来说,这样的摊子,大都由老人“经营”,不图挣钱,图的是有些闲事可做,给人一点凉意,揽一点善行。
然而这个摊子的守护者,却是一个维吾尔姑娘。
这个姑娘是谁?为什么终日在埋头看书?是暑假归来的大学生,还是明年的应考者?
只在有人招呼她时,她才抬起头,秀眉之下,两汪美目。那首民歌唱道:啊,你那绵羊羔一般的眼睛!
暗绿色斑驳的树影,清幽的粼粼渠水,断了栏杆的木桥,粗糙的木轮车架上是切开的红瓤西瓜,架旁是一袭淡花裙装的看书女子——这仿佛是靳尚谊的一幅油画,却分明是伊犁惯常的风情。伊犁需要细细体会,你不要忽略了她的淡泊和她的绵厚,也不要仅仅注意他的凝重和他的沧桑;她是宁静的,他是热烈的,它是生生不息的!
还要为你描画伊犁河右岸锡伯人的暮色炊烟吗?还要为你细述尼勒克镇湿湿的晨雾吗?或者,你想在那拉提大草原纵马奔驰,看天高云淡;还想站在天山的白岩峰上,望渐入云端的高路,思遐桃花源般的世外小城昭苏?
伊犁是写不完的。
伊犁就是人生。
文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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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0-06 00:13
五
本来,应该先说赛里木湖。
我却想回过头来,细细领略这人间胜景。
赛里木湖是西去伊犁的必经之地,有名的高原淡水湖泊,面积400多平方公里。晴空丽日时,湖水墨兰;浓阴天气,湖面反而一片银白。三面环山,云遮雾翳,晴雨无常,湖光山色交相辉映,气象万千。
湖的“传说”,有两种版本。一种说是“西天王母”的浴盆(因为乌鲁木齐边上的天池是她的“脚盆”嘛!)又扯上玉皇大帝如何如何;另一种说的是,从前有个叫赛里木的哈萨克贫苦姑娘,被可恶的牧主(又说是凶恶的山神)看中,而姑娘正与贫苦而勇敢的牧民小伙子相爱。后来,小伙子化作山鹰,姑娘化作湖水......等等。此类所谓的“民间传说”,公然收在地方志中,印行于旅游手册,在我看来,都属胡言乱语,透着明显的汉文化的霸气和阶级斗争的时代痕迹。
多年前,我曾与单位的翻译穆赫塔尔说起此事,这位哈萨克族大学生笑了:“哪有这样的事啊!你想,一个人从干戈壁滩上来到这么一片美丽的湖边,蓝蓝的水,白白的云,绿绿的山,他会说什么呢?”
我没有想出来。
“赛拉姆!”他说,“因为这是胡达给的”。
这是我感到唯一合情合理的解释。
汉文最早记录此湖的是元代道士邱处机,由中国前往撒马尔罕,拜见蒙古窝阔台汗,途经时留下“西来之异境,世外之灵壤”的诗句。遭贬发配伊犁的林则徐,著有《竹枝词》,其中也有几篇咏湖的,可惜我手边没有,也记不住了。
湖还有一个回回味儿很足的名字,叫“三台海子”。
新疆诗人周涛在许多年前写的一首《三台海子怀古》,至今还记得头一段,写在这里:
“今夜科古琴峰下的海子
似西琼碧瑶
净溢 朦胧
袅袅茶烟里
有丝弦喃喃
飘然思古之幽情
如诗 如梦……”
入夜,风猛然地增加了寒意,人对篝火产生了切实的亲热。跳动的火焰加重了黑暗,身后的大山黑黝黝的耸立着,显得比白日更加森然神秘。林涛阵阵,不时传来马嘶狗吠;偶尔地、会有石块滚落山沟,发出铿锵清脆的声响,那一定是什么野物儿,勤劳得晚上还在转悠。
月亮在不经意的时候升起,很快就钻进云里,给那片鱼鳞闲云,镶上了柠檬色的碎边。仿佛等着月亮似的,刚才还沉静的湖面,此刻显得有些不安宁,一排排的波浪推向岸边。
琐事缠身的城市生活难得有这样的闲暇,即便有闲暇又能几遇这不染尘埃的佳境?真主造化的本来世界是多么美啊!
妻子和孩子已在车上睡着了,我与友人围火聊天。
谈工作和生活,谈官僚体制和民主政治,谈日益悬殊的贫富差别,谈社会福利,感慨机遇,信仰危机,宗教分歧,“义务教育”,金钱和名誉,爱情,文学曾经的崇高和当今的堕落,环境污染,伊拉克战争,巴以冲突……湖山夜话,即无明显的争论,也无异议的沉闷。难得有这样的谈话,因湖光月色使然。许多问题,思考的方法异若水火,彼此内紧外松,心照不宣。谈到兴奋处,开怀大笑;说到伤心时,长嘘短叹……山风浩荡,已是万籁俱寂,唯有篝火忽明忽暗,那夜,心灵如洗透一般。我与友人参加工作时就在一个单位,住一间宿舍,几年后各奔前途,相距时短,屈指算来,已近二十年。期间各有人生沧桑,经历许多雨雪风霜,却还有此夜这般明净心情,一时忘形于物我之间。
青春虽已不再,却还有另一种燃烧!
没有注意到,何时一个哈萨克汉子坐近火边,旁边还蹲坐着一只憨猛的大狗。
倒了一碗滚烫的奶茶,递上油馕肉块,那汉子笑着接过,喝了吃了。见主人吃喝,那狗有些浮躁,汉子撕块筋肉,朝身后远处扔去,那狗嗖地窜出,隐在暗处不见了。
原来哈萨克汉子是护林员,住在半山的帐篷里,望见沟底有火光(这块不是旅游区),便摸下山来查看。山里的牧民练就了一副好身手,这样悄无声息地贴过来,完全可以活捉一只狼。我注意到,在狗蹲过的地方,躺着一支半自动步枪。
用土盖了灰烬,直起身来,赛里木湖开阔的东岸,已升起一片微明。
今天的邦达,就在山上礼了!
由西向东,出精河,又进入了伊犁的地面。这里是准葛尔盆地,呈现出一派广阔苍茫的戈壁风貌,遥远的地平线上仿佛幻境一般地闪现着森蓝色,那是乌苏和奎屯绿洲。那段熟悉的歌又到了嘴边:
我骑着马儿唱着歌来到了伊犁
看见了美丽的阿瓦尔古丽
天底下有谁能比得上你
哎呀美丽的阿瓦尔古丽
流浪的人儿翻过了天山走过了戈壁
告诉你美丽的阿瓦尔古丽
我要寻找的人儿就是你
哎呀美丽的阿瓦尔古丽
灰色的小兔在戈壁滩上跳来跳去
你可知道美丽的阿瓦尔古丽
灰色的小兔你的窝在哪里
哎呀美丽的阿瓦尔古丽……



五 本来,应该先说赛里木湖。 我却想回过头来,细细领略这人间胜景。 赛里木湖是西去伊犁的必经之地,有名的高原淡水湖泊,面积400多平方公里。晴空丽日时,湖水墨兰;浓阴天气,湖面反而一片银白。三面环山,云遮雾翳,晴雨无常,湖光山色交相辉映,气…
这爱情的歌儿忒招人!再来一个:
可爱的一朵玫瑰花,塞利玛丽娅,
可爱的一朵玫瑰花,塞利玛丽娅。
那天我在山上打猎放马,
听见你的歌声婉转入云霞,
歌声使我迷了路,我从山坡滚下,
唉呀呀,你的歌声婉转入云霞。
好文,值得推荐。换个角度看世界,世界还是一样的美丽。永远向往各民族和睦相处的大同世界。
在磨房轉貼的東西要註明的.
thanks ,add it now
比我们早去的,pp好美,花好美。
hehe ,there is my hometown
文章好长,长得我没信心看下去
照片好美,美得我不忍移开眼眸
“哎塞来木哎来崆”!!!
朋友,你是新疆的吗?我在伊犁玩了很久,我的好朋友在那里!!!
我喜欢塞里木湖、喜欢巴音布鲁克草原、喜欢特克斯、喜欢那里的人民、那里的汉人街、雪花凉、凉皮子黄面、那仁、酸奶子。。。。。。。。。。。。。。。。。那里的一切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