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开的时候不回头,到达之后才转身对着千里外的天空说:我会回来。
三天后,或者五天后,或者七天后,你打来电话,说你正坐在扎西身边盯着泸沽湖的风吹水动。而我只有盯着电脑屏幕上未完成的游记,咬牙切齿说你丫分明是来刺激我的。
却忽地异口同声嚷起来:那么下次,从泸沽湖穿越到亚丁好了。
这算不算我们之间第一次正式的约定?
只是你我都知道,即使没有如此千里迢迢的约定,我们也定然要不约而同地回到这片天空下。
只为了五个月前,我们携手立在那层叠的白云下,嬉笑玩闹走一场虎跳,于是再也忘不掉那一路的美好。
只为了那漫天的星星曾扑闪着眨巴着对我眉目传情,我便在那湛蓝的天空上系住一份心结,飘飘荡荡在千里外,把我魂牵梦绕地牵扯。
或者说,我们都是不肯不能不愿安分的孩子,若不能走到路上去,便要无精打采地枯萎。
那么,那么就说定了,五个月后的金秋十月——浪迹天涯再图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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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0-22 02:04
临行的那个晚上,我继续对家中爹娘理直气壮扯着弥天大谎,然后一边喂着蓝精灵一边傻笑,抬头看没有星星的天空轻声哼山歌的旋律。
我亲昵搂着65L的大包,唤它蓝精灵——而我则是一只格格巫,牵着我的蓝精灵四方游走。走到山的那边海的那边,走到到不了的远方找不到的故乡。
于是我看着车窗外一点一点闪到后面去的楼房,草木,人踪,心里晓得就这样一点一点,走近了我的美好。
我亲爱的,当我说我幸福的时候,是用满心的虔诚在表白。
所以我亲爱的,如果我美好,那么不妨由得我去。
且由我盯紧了车窗外的前方,唇启无声唱着桑吉卓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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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0-22 02:14
还是虎跳上面的一只灾难与一只祸害,只是那日在网上心驰神往谈论秋天路线的时候,因为什么被祸害唤到:如意……
于是一呆,反手便唤回去:吉祥……
同时指着屏幕拍着键盘笑翻。
那么,那么就这么说好了,这次不是灾难与祸害,却是吉祥如意了。
然后傻笑着在火车上晃荡一天一夜,傻笑着爬下火车,傻笑着在夜卧上卧听风吹雨……直到天亮时候古路湾车站口隔着大包抱住吉祥笑叫:
真好,我回来了。
那个时候丽江的天色着实算不得好,吉祥带着刚在丽江捡到的小伙子领着我蹭蹭回到老谢的客栈。
我对着小伙子笑,说你好吖,我叫如意。
等我像模像样地梳洗一番,小伙子已然在感叹:吉祥吖我以为你已经够疯了,想不到又来了个更疯的。
很流氓气地笑起来。
——吉祥如意一相逢,便吓惨人间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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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0-22 02:15
屋里的小伙子们善意地劝,说你们两个女孩子跑去石头城走穿越实在不安全。
自然是听不进去的,笑着只是道谢然后背上包挥手说再见。
年少便是那样的轻狂,后来我会知道在许多事情上我们的确想得天真,高估了自己。只是你若用那前面的种种来挽留我前进的步伐,我依然不肯回头。
我们的确是怀着满心的美好走到路上,却并未奢望过彻头彻尾的一帆风顺。
在古城门口等安猪,看熙攘的人群用怪异的眼光打量背着巨大背包的吉祥如意。
丽江不是我们的地方,所以我们注定要接受这样的目光。
安猪也是吉祥在丽江捡到的小伙子,说要到石头城去调查一些情况。那个时候我们都不了解安猪,也不了解他究竟要做些什么,只是同路,就顺便结伴了。
再一同奔到红太阳,寻找电话预约的班车。
这样的班车真的很奇怪,他没有任何站牌,全靠电话预约,约好了地点班车便开始在丽江绕圈子,直到把所有人都捡上来。
当真是闻所未闻。
当真是欢喜这样的一种形式,很浓的情面。
等捡来所有的人,车上堆起大米,饮料,零食等种种物资,便稳稳当当开出了丽江。
那是上午九点,我咧开嘴喝着风笑,石头城在那笔直的路的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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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0-22 05:46
农贸市场是个好地方。
我在那儿买了三张一元的粑粑,香甜松软,四个人也吃不完。在我心里,这样的才是正统的粑粑,是本地人吃惯了的那种粑粑,而不是丽江古城里葱油饼一样专门为口味挑剔的游客特制的粑粑。
我不能说我不挑剔,只是挑的东西和别人不大一样。有的人挑剔着要自己最习惯最熟悉的;我挑剔着要当地的人儿最习惯最熟悉的。
我不是游客,我能不能说我只是流浪到这里,所以让我成为你们的一员。
然后看当地的人搬来那许多粮食,大米,辣椒,鸡蛋……我可以帮忙,帮不上忙的时候就看着他们黝黑的脸,笑着招呼说:你好。
他们定然会停下手里的活,冲我们很真诚地笑:你好。
那是包车的人永远也体会不到的氛围。
尔后停在白水河,跳下车找公厕。
是那种移动公厕,门口坐两个姑娘,拦着我们说:一块钱一个。
张大嘴巴:一,一块钱?
姑娘很坚决地点头:一块钱。
我,我还不如漫山遍野就地解决呢……
那你就等着被罚50块吧。姑娘老实不客气地送我白眼。
安猪在后面递上两元,说四个人好不好?姑娘想了一会儿,点了头。吉祥插过来:三个就好了,我不去了。
又遭白眼:5毛钱都让你去了你还不去。
吉祥哭笑不得:我是看他们都下来了才跟下来的,我其实一点也不想去吖。
回到车上吉祥看着我:我其实不生气,只是她们怎么会有那样的眼神。
——那样漠然地打量着你,仿佛被玻璃珠盯了一眼。
再看空地上横七竖八的旅游车,笑一笑便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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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0-22 05:48
班车的司机,我们唤他胖金哥,是吉祥在网上从别人的攻略里翻到的电话号码。
吉祥吖你太伟大了,胖金哥实在是块宝贝。
我们唱歌,他便与我们一同唱,唱得整个车子轰轰烈烈开在九曲十八弯的山路上。
我们叫嚷着景色真好,他便停了车由得我们去拍照,同车的老乡们很宽容地抽支烟等我们。心下却是不好意思,急急照完冲回车厢笑,照片给每一个人看,嬉笑在车厢——吉祥如意的闹腾,估摸不是每个班车司机都能忍受的吖。
而我们知道,胖金哥喜欢他的班车,喜欢他的家乡,所以喜欢一门心思向往他的家乡,与他的老乡交朋友的人。
中午在宝山乡政府的镇子上吃饭。呼啦啦冲进厨房,帮着店家姑娘洗菜,切肉。姑娘拦不住我们,便笑笑站在旁边和我们聊天。
后来我也一直是这样,总是喜欢赖在厨房,帮主人家干活。其实我能干的也许并不多,但是我欢喜与他们共同忙碌,忙碌时候我便不再是客人。
然后我们惊讶地发现,几乎整个镇子的人都认识胖金哥和他的车子。
胖金哥便笑,说也曾经做过导游,但是那行业太黑,便不再做下去,自己开自己的车。——我怕自己在那个圈子里呆久了,也会变得不纯洁。
而开车,也是开过许多线,跑香格里拉,跑泸沽湖,后来还是决定开石头城。——这些老乡都愿意搭我的车,我开上了就放不下这份工作了,老乡们都在等我的车呵。
我是石头城的人,我在这里长大,这里很漂亮,我希望能带很多游客来这里,希望能给这里带来发展。
你见过一个人真心实意说他热爱他的家乡时候的眼神么?
那一如是夜漫天的星光般澄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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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0-22 05:49
然后我们才知道安猪的目的。
我不喜欢听那些什么“国际非营利公益组织”一类大得吓人的名号,我只看见了安猪做的事情。
他在网络上发起“多背1KG”的项目,号召每一个来旅游的人多背一公斤的学习用品分发给当地的孩子。听起来很简单,是不是?
可是安猪所做的并不比那些自诩驴子的游人逊色多少。贫困的地方在深山老林,他曾一一造访。
我们吃饭的时候安猪正与当地的老师聊得不亦乐乎,怎么叫也叫不过来。他给老师看他们的网站,告诉他多背1KG的意义,记录当地学校的状况……这好像是我第一次见到义工,不同于深圳街头捧个捐款箱要你为贫困山区孩子贡献爱心的年轻人,安猪说:我们不给钱。我们自己没有雄厚的经济能力,也不想惯坏了贫困地区的孩子。
——我们能给的,是让孩子们知道,有一群人,有一大群人在很深切地关注着你们。我们能给你一些最最实用的东西,然后让你知道其他的你要自己去努力。
后来我们造访当地学校的时候,碰到一些孩子们,安猪便极高兴极兴奋极快乐地蹲在孩子面前,慢慢,慢慢地与他们说话,替他们照相。
我与吉祥在教室里面出来的时候,孩子们已经会围着安猪叫“猪哥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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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0-22 05:50
五年级的教室板报上乍一看到这样的诗,便呆住了。
忙忙问,校长笑说这是孩子自己写的。
是山的灵性还是山里的人情,我在那个年龄是写不出这样的东西的。而他们的老师,也是一个没读过大学正在准备自考的年轻人。
在那样一个藏在山里我们难以想象的简陋的小学,在一个所谓学位高不过我们的老师的教导下,孩子们可以写出我们写不出的东西。
可是第一眼,我竟张口念“一石顶住百余尸”……孩子们原谅我>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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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0-22 06:12
校长告诉我们,孩子们一般下了课就去割猪草,回来喂学校里养着的猪。等猪长大了就可以改善一下伙食。
胖金哥说有的人家穷的早上吃土豆,中午吃马铃薯,晚上吃洋芋。
我们看到了他们的宿舍,很多孩子家在十几个小时山路外的地方,平时就睡在小小的宿舍里。不足20平方的房间满满当当摆着十几张床,上下铺。有的床上铺的根本不算被子,不过是薄薄一层被单。
我说的没有用,你从电视看来的也不算,只有切切实实地站在他们那小小的宿舍里,才可以突然恍然这些孩子的穷苦与坚强。
那天是周六,学校只有几个孩子。
安猪要帮孩子照相,说你们摆个你们最喜欢的姿势吧。
孩子们开始是扭捏,推搡了一下后一起摆给我们这样一个画面。
然后挤在身边好奇地看照片,又背起竹筐结伴山里采猪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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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0-23 05:17
等车子从平坦的柏油路开上颠簸的山路,便更趁上了唱歌的心情。
就是那个时候我第一次听到了“拉萨酒吧”。
拉萨的酒吧里阿什么人都有
就是没有我的心上人
她对我说 不爱我
因为我是个没有钱的人
拉萨的酒吧里阿什么酒都有
就是没有我的青稞酒
一杯两杯 我也不会醉
因为我是个大酒鬼
外面的世界里阿什么歌都有
就是没有我的这首歌
一首两首 谁也不会懂
因为我是个流浪歌手
那个时候我们左边是峭壁,右边是悬崖,前面是动辄冒出来的180度拐弯。那种沧桑得无所谓的歌声就在车厢里七零八荤地荡,我们拍手笑,那歌词真真可爱。
原来当我们盘旋在山间一圈一圈上去的时候,不仅可以唱山歌,还可以唱流浪人唱的歌。
也很……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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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0-23 05:19
安猪说了句非常可爱的话:我们一路从丽江到石头城,仿佛就是在走一部倒退的道路进化史,从柏油路,到水泥路,到石路,到泥路……然后胖金哥说,没路了,下车。
然后带着蓝精灵笨重地爬到地面上,左顾完了之后右盼:石头城呢?传说中大大的石头和它的城门呢?
下面呢。
下面?哪里?探长了脑袋却是不见。
走半个小时就能看见了。
……
那么,要不要去宝山中学看看?
噢,当然要。
那么就下坡吧——在碎沙碎石堆起的滑溜溜的70度山坡上。
开始我心想,当地人半个小时能走到的路,于我们怕是要翻个倍的。好吧,那么我们把它假设成一个小时的路好了。可是走起来就发现,在那样的路上,你——想慢也慢不下来吖。
宝山中学的校舍比想象中来得完善。
我们与老师聊天。女老师很年轻,说是刚分配到这里来的。一问,竟与我同岁。
这里的孩子都很听话,学习也很自觉。
每个老师每周要带16节课,但是孩子们很乖,也就不觉得累。
生活的确不太方便,可是我来的那天,孩子们都来帮我拿行李……
我不能故作煽情地说年轻姑娘的脸上闪耀着圣洁的光辉,她只是沉静温婉地微笑:
我没有想过要来这儿,是毕业分配到这里来的。我想我也不会一直留在这里,但是我在的时候会努力教好这些孩子,他们很可爱,这儿也挺好。
什么叫崇高,也许太多人知道但是做不到。我们也许只能做到一种心态,做能做的事情,做好能做的事情。
正是下午活动时间,孩子们在打篮球。带球,过人,上篮,一招一式有模有样。
我就立在旁边看,微微笑,进球的时候跳起来鼓掌。
不要滥用同情,这样的孩子们不见得比我们不快乐。而不能为他们做什么的时候,至少要看着他们的笑脸说:你们真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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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0-24 15:47
继续走山路。
一个拐弯,又一个拐弯。
然后我看见了,那块传说中的大大的石头。
如果我激昂澎湃地告诉你,说我第一眼看到那块石头城就为之惊呆了,说我定下了脚步呆然望之,目光充满敬仰……那么你只能说我是个实在过于唯心的浪漫主义者,我没看见石头城,只看见了自己的想象。
我是千里迢迢为看它而来,却在第一个照面只觉着并没有传说中那般神武。如果不是那层层叠叠的绿树叠叠层层覆盖出阴阴柔柔的葱蓉,而让那冷峻的石头本色在夕阳下闪烁;如果不是连成片的房屋安然错落在城上城下自得地悠闲,而让那万夫莫开的城门绝然隔起阴阳内外两个世界……也许我便会真个愣在原地,然后为之心下折服。
而第一个照面,我不曾为石头城折服,只是小小声音告诉自己,是石头城在蛰伏。
他们说漂亮。
的确漂亮,那种沉静安宁融合的漂亮。
可那个时候忽必烈的兵将是怎样在激流中奋勇过江,呐喊着冲向城门。又是怎样一次又一次落败而归,血染漫山遍野的每一块石头。
而从此不见血腥,石头边上的庄稼迎风招摇。
战争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我看见了一块蛰伏的大大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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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0-28 09:58
我走进石头城的时候,就忘记了它是石头城。
就当它是个小小的村落,不肯起眼地立于江边,立于山间。走弯弯曲曲的小路,紧靠着墙给过往的牛马让路,对赶着牛马的人微笑招呼你好……哪里有遗世孤傲的架子。
石头城里有木头搭的架子,地上有废弃的塑料包装,屋顶是太阳能热水器……传说中那个大石头上用着石碗石灶石床的孤城已不再是清一色的石头。
我走在宽宽的石台上面,趴到边缘看那边的山,沉沉荡荡。
我亲爱的石头城呵,千里迢迢我瞧见了你,然而我却没有办法赞叹着惊笑着渲染你的神武。
或者说,后来那许多年的和平一点一点浸染了石头上面冷冷的杀气。
或者说,白云变幻之后天地的手攥起那一段历史,微笑着,又微笑着便渗透了牢不可破的城门。
又或者说,英雄迟暮么。
我在暮霭时分站在石头城平稳的背脊上低头不敢问,却听得石缝里轻巧的一声叹息:
好汉不提当年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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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0-28 09:59
从第一次住客栈开始我就养成了一个习惯。我不会去关注设备如何,卫生如何,我总是先问价钱,然后看着主人家的眼睛,若对上一脸微笑,我便再无更多要求。
而走进木家的时候,我连价钱也没问——因为是跟着胖金哥摸上门的。
我不是没头没脑地不设防,只是有一种信任,会让人天然地安心。
随便进一间屋子卸下大包,围坐在小桌子喝热茶吃核桃随口聊天。奇怪的是我不累——坐了一天一夜的硬座上夜卧,然后在弯曲凹凸的山路上颠簸了一天——我却没有意料中般感到疲累,谈笑风生很是起劲。
来前早就听过木家兄弟的名头,可是没料到他们那样忙——竟然四个都不在。那么,我们该找谁来带路?三无穿越这样凶猛的事情,却是从没考虑过的。
吉祥如意歪着脑袋对视,那个瘦小白净的小伙子就是这个时候走上楼来的。
没大没小地打招呼不知道啥时候也成了习惯:
你好吖,你也是住在这里的吗?
不是,我是他们家的。
啊啊啊啊啊,我们还以为木家四兄弟都出门了——你是几哥吖?
我是他们家的侄子。
哦……原来是……五哥丫。
后来就一直叫五哥,一直不知道小伙子的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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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0-28 09:59
五哥吖,你知道对面那座太子关吗?
知道。
你去过吗?
去过。
你知道能从那里一直穿越到泸沽湖吗?
知道。
你走过吗?
走过。
兴冲冲翻出地图指给五哥看,说我们要如此这般走一场穿越。比划完了之后问:路,真的很险吗?
之前是一直不曾犹豫过的。可是胖金哥和从学校陪我们走到客栈的黄老师都一再地强调,太子关是如何险峻,如何艰难,他们看着天说若下雨,则会有更多变数。
面对陌生人探寻般的关心时候,我可以笑一笑摆一脸无所谓的神情说谢谢。但若对方说“你行吗?”的时候脸上是一种真实的担忧,豪气的话语便没有办法冲口而出。就好像每次出行前对父母编织谎言,我总要选在电话里完成——他们实在是那样爱我才会近乎不近人情般要我留下,他们实在是担心我才会不管我如何渴望我的美好也要使我停下脚步。
而我说谎的时候敢看他们的眼神,却无法面对完全相信着我的笑脸。
所以听得进去劝告的话,老老实实思索究竟要不要前进。
尽管笑我的胆小吧,反正我不是个探险家,我要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回去向家中爹娘圆谎。
五哥点头的时候,从食道到大肠都悄悄地凉下来。
那么,我们是不是走不过去?
能走过去。
真的吗?那有没有危险?
没关系,就是会很难走。
我们不怕累吖,只是怕有危险。
没有的。
——别全听他说,他是个生意人。胖金哥在边上插了一句,只是当时我们没在意。
对视一眼,吉祥如意看对方眼里的失落,咬咬嘴唇问:
那么住两天再跟胖金哥的车子回丽江?
若不能前进这是唯一的退路了呀。
可是真不甘心呐。
计划总也赶不上变化。
——而我们也不能期待每一次变化都能让我们称心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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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0-29 05:54
走过一场虎跳,成串的美好结在记忆里,总也不肯凋零。
然后听说有一个地方,俊奇秀美正比开发前的虎跳;听说那个地方,金沙江姑娘造访虎跳前曾细细留连。
我咂着嘴听那些“听说”,用一个微笑把向往藏进素未谋面的太子关下。
而等我终于站在太子关近前的时候,思量的却是回头。
我怎么会要逞强要冒险呢?——可是我甚至没走上去看一看。
空气中开始弥漫暮色的时候,吉祥如意勾着手笑嘻嘻立在院子里,既然如此,那么我们还是没办法就这么回去。
去探路好了。看看我们究竟走得过走不过通天的太子关。
即使走不过,能多走近一步也都是好的。
谁叫路在那儿呢。
谁叫我们来到了这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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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0-29 05:55
石头城是没有灯的。
入夜后浸泡在浓浓稠稠的黑暗里。
木家客栈有昏黄的灯光二三盏,可以把院子影影措措映得怀旧。
我迈出门槛,甚至不必掩上身后的门,黑暗就已从上下左右流淌着蜂拥着挤过来,亲密无间融我于其中。
坐在台阶上,仰起头,看星星的嬉闹。
它们那样调皮,闪烁得铺天盖地。我总觉得我若伸出手去,就会有最好动的几簇姗姗跑来,牵我的手,把我带到天上去。
你若坐在最纯洁的黑暗中凝视那样的天空,你才会明白最初为什么会有人形容星星如同宝石般镶嵌在湛蓝的绸缎上。我们已经忘记了,最初在黑暗中,我们曾怎样惶恐地抬头,于是在几百万年前的光亮里寻着了慰藉——但是那种依赖样的渴望是化进血液的本能,成为天长地久的眷恋。
悄悄掉了眼泪。
分明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只是多希望泪可蒸腾,缥缥缈缈化做天上的一颗星。
我要告诉你,就算我已经告诉过我还是要告诉你:
星星不是在天边的,它们在天上,在天上的四面八方。你要抬起头,才能对上星星的眼眸。
夜凉如水,星晴似玉。
石头城里年少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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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0-29 17:24
远处的电筒光行到近前,有小伙子的歌声。
那个时候吉祥也跑了出来坐在旁边一同晒星星,听见歌声便要跟着和起来。小伙子唱的是纳西歌,吉祥如意唱起的倒是拉萨酒吧。
拉萨的酒吧里丫
什么人都有
就是没有我的心上人
她对我说 不爱我
因为我是个最有钱的人……
从那时候起我就没几次把这个词唱对过,我就是会把“没有钱”唱成“最有钱”,怎么也改不了口。
那就这么唱吧,仿佛蕴含了什么哲理一般。
一唱,就把小伙子们勾了过来。
你们什么时候到的?——果然城里家家户户都熟悉得紧,果然那个时候我们还是一副游客嘴脸。
今天下午吖……呐,你们是这里的人吧?
嗯,我们就住在下面。电筒晃一晃照向楼梯。
真好真好,你们继续唱纳西的歌给我们听好不好?
现在吗?我们去天台唱吧。
天台?天台是哪里?
从这里上去,十分钟就走到了。
……十分钟……哦……
你知道石头城的夜晚不是伸手不见五指——是你压根就不知道自己究竟伸手了没伸;你还知道石头城的路并不是平整的——就算你不知道想想也知道了,石头上的道路总不会光滑在同一个海拔。我穿着拖鞋,若我就这么跟着走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穿着它们回来。
太黑了。
我帮你们照。
路不好走。
我扶你们。
就在这里唱不好吗?
这里没有感觉,上面的感觉比较好。
吉祥看我,说:你去我就去。
我去你就去么?可是我不敢去。
总有人问我,你一个女孩子跑到这里来,不怕吗?
我笑得天真无邪地反问:怕?怕什么?
其实这问题好傻,其实你说我怕不怕?
一路的种种风光,样样美好我自然不怕。只是不友善与伤害,还有危险,我怎么会不怕。
那么你为什么还要跑出来?
医生:你再这么下去,估计只能再活一年。
患者:那么我该怎么做呢。
医生:从今天开始不抽烟不喝酒不吃肉不碰女人……那么你再活30年没问题。
患者:噢,可那样的话我干吗还要活那么长呢?
在这座石头上,小伙子与姑娘搭话,调情许是世代相传的习惯,我也欣然扬起脸笑——本来也就没有姑娘家的矜持。
可是,如果小伙子调情后要把姑娘邀回家,我是不是还要欣然伸出手让他牵?
这个时候我的担心仅仅是因为知道观念的不同可以有任何后果。
我累了。
唱歌就不累了。
我想坐着唱。
上面也能坐着唱。
我爬不动了。
那往下走去我家的酒吧吧。
啊,你们家是开酒吧的啊?
对啊,我请你们喝酒。
也许会迷路的。
我送你们回来。
下去了还要上来,好累哦。
没事的,不远。
……
后来吉祥贼亮着眼睛看我笑:其实那时候看你被调戏我觉得好有趣哦。——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妮子。
只是……也真的,很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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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1-01 05:04
小伙子们说服不过,很洒脱地打着招呼走了。看着他们的灯光一闪一闪隐没在黑暗里。
胖金哥,安猪还有韩菲倒拿着电筒找了出来:你们在这儿干什么呢。
看星星。
走,上天台去看。
天……台……就是上面那个天台吖?
石头城就一个天台,当然是了。
……那,那我去换鞋。
不用换,就几步路。
……那,那我去拿头灯。
我们都拿了电筒,够用了。
……那,那我去拿水壶。
拿水壶干什么?又不远。
很快啦。
跑到楼上拿水壶,顺便还是把头灯塞在了口袋里。我未卜先知地想,一定会唱歌的,一定会唱得口渴的。
黑暗里一帮子人踩着晃晃悠悠的电筒光走路,脚步踢踢踏踏。在梦里我曾这样走过——不知道前方在哪里,有什么,只管跟着人往前走……若他们忽地灭了电筒屏了呼吸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么我立在黑暗中就会以为全世界只剩下我。
——可是胖金哥怎会如此做。他停下来的时候,正站在一片黑暗的面前,说:到了。
哈,这就是天台。可是你若不告诉我,我无论如何不会晓得迈出去就是一块平地。
在天台可以没遮没拦地看星星。站着看,坐着看,仰着看,唱着歌看……
星星
在蓝绸缎般的天空里 嬉闹
夜风吹来金沙江
奔流的味道
我们站在高高的石头城上
听他们唱
那纳西的歌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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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1-01 05:04
安猪喜欢唱那些很伤情的都市歌曲,可是我在家里时候也听也唱的那些歌儿,到了这儿却只觉得索然无味。
有人在下面唱着很铿锵的调子,就是山歌味道那样的调子。大呼小叫地欢喜起来:真好真好,再来一个。
下面应声:这就上来。歌声嘹亮着靠近。
吉祥问我:他们该不会就是我们刚才碰到的人吧?
愣住:搞不好……就是咧。
他们若是,若认出我们,会怎么想?……方才是谁矜持地摇头说走不动说怕黑说累地不肯移步,怎么下一会儿就出现在天台顶上还唱着笑着那么欢腾。
有灯光上来,细细辨认……果……然……是……
所以说石头城实在不是个出尔反尔的好地方,我就算没有心虚依然是被撞个正着。
不要紧,黑暗里他们看不清我们的脸。
可是……声音呐。我的声音就算不是独一无二,总归是夜光一样易于分辨——他们定然识得我们了。
那又怎么样?那又怎么样?姑娘我高兴上来就上来有什么不对?
没什么不对吖,没人说你不对吖——你看他们分明是问都没问过,自己在那儿心虚个什么劲儿呢。
天台的中心一直有悉索的响声,心下奇怪,走近探索的时候被喝住:小心驴子!
驴子?一呆,电筒照过去——真的是驴子……好奇怪哦,驴子居然拴在这里,这个黑不隆冬石头城最高的地方。我们若走掉了,这里是不是就只剩下天旷地广一头驴?它孤零零在这儿绕着木桩绕圈子,仿佛不存在,又仿佛存在——那是怎样的光景?
我真想半夜再偷偷摸上来,坐在绳子长度外对驴子唱歌。
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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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1-02 15:26
可是我再上去天台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驴子已经不在了——那是两天后。
我说我坐了三天的车,两个晚上没沾床,今晚一定要好好休息一下恢复体力。说这话的时候我神采奕奕,很有再熬几个通宵也不成问题的劲头——后来想想,也许不是因为我身体素质格外好,只是我特别能适应环境,硬座的时候除了对车窗外傻笑,剩下的就是吃东西和睡觉,而且睡得很熟很香。于是长途舟车对我而言已经构不成劳顿一说。
那个晚上我依然没沾床。
每个人都睡了,可是我们好想看星星。想要睡到半夜倏忽转醒的时候迷迷糊糊一揉眼就看见满天的晶莹。
那为什么不?
我们晒着星星睡觉吧。
星星们在几百光年外几百万年前明亮着眼睛看吉祥如意毛毛虫一样钻进自己的睡袋依偎在走廊上,听风吹过彼此的发际。
安心甜美地闭眼。
天际有穿越时空的笑语:她们睡了,她们睡得好熟,我们躲起来,让她们猜测我们去了哪儿,好不好?
所以我睁眼的时候对着白晃晃的天。
后来胖金哥说那个早上他一走出房门生生吓了一跳:怎么小姑娘梦游睡到了走廊来。连忙过来看,见蜷缩在睡袋里放了心。
只是……胖金哥很是奇怪地看着我们:你们怎么非要睡到走廊上去?还睡得那么沉,像两头小猪一样。我从你们旁边来来回回走了不下五次,你们居然一点反应也没有。
吖……有这回事么。
我睡得好舒服好舒服,可吉祥抱怨她的充气垫实在太软,反而睡得浑身酸。
谁叫你昨晚吹那么卖力的。笑嘻嘻地不给同情。
算了,以后我干脆不要吹直接睡好了。——而下一次没有吹拔下塞子垫子自动鼓起的时候,吉祥开始捶胸顿足:靠,原来是自动充气的,害我那么累把它吹成一个席梦思……
认了吧,没腐败的命还背什么充气垫。
可是沐个星星浴实在是神清气爽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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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1-03 05:46
不是说要早起去探太子关吗?
是吖。
现在几点啦?
快九点了吧。
那还叫早么?
那索性就不要急了,既然反正都不早了。
那天在丽江负着蓝精灵看吉祥背上的芒果,漫不经心地笑:谁说我们是驴子啦?我们压根就是蜗牛。
我不是驴,真的不是驴。
根本就走得散漫贪图舒服,也懒得做什么行程讲什么装备,小孩子玩闹般跑出来,便什么也不再想,信步游走,随遇而安。
后来我开始知道,我们的路不是旅途,我们一步一步走成了一种流浪。
驴子背上是别人的粮食,我们背的是自己的家。
——更重要的是,我们真的,真的,真的很慢,很能磨蹭。
我们走下空无一人的院子,安猪和韩菲早早就跑去金沙江拍照,胖金哥也准时载着一车老乡返了丽江。剩下吉祥如意拖沓着脚步不慌不忙踱来洗漱。
大姐问:早餐要不要喝核桃茶?
对望一眼,挠头问:那是什么?
便开始一场笑眼眯眯的比划……终于还是不晓得何谓“核桃茶”,那么索性问:好不好喝?好喝的话我们就喝。
其实你不要在意每个人的口味不一样,更不要说我们也许吃不惯当地的东西。只要大姐说好喝,我们就一定会喝,而且会咂吧着嘴说好喝。
大姐迟疑一下,说你们过来尝尝吧。
真好,可以尝。乐颠颠跟着进了厨房,一眼就瞧见那瘦瘦高高的木筒。
啊,是酥油茶,我要我要!
天晓得我们多喜爱酥油茶的味道,不管它在不同地方叫怎样不一样的名字。
那吃馒头?
好吖好吖。
要不要辣子?
要吖要吖。
辣子是那种豆豉拌出来的,就着松软的馒头。吉祥总要用其小胃度我宰相之肚——她说两个馒头就够了,我们吃得不多。
吉祥呐,下次说这话的时候,记得把“们”去掉。
可居然也够了,因为有酥油茶。两个人喝掉近三筒,咂吧着嘴叹:真好喝。
大姐,我们中午不回来,想带点干粮走。
馒头好吗?
好。
辣子要吗?
当然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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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1-04 05:50
在门口见着背着筐的五哥,快快乐乐地招呼:五哥早吖。
你们好。今天要去太子关吗?
对呀,去探路,看看究竟好走不好走。
你们认得路吗?
不认得。一边走一边问吧……顺便,现在该往哪边走?
我也往那边去,一起走吧。
啊,真好,太好了。可是我们走得很慢吖。
没事。
那么……那么我们就不客气了,欢欢喜喜跟了上去。前前后后三个人很鲜明的对比:五哥穿着白衬衫,牛仔裤,皮鞋——一整套平日“圈子”里名言禁止的打扮,背上一个好沉好沉只有两条带子的筐;我和吉祥却是踩着登山鞋——就算不是G-V,怎么说也是登山系列——然后挥舞着倚天屠龙意气风发地走在前后左右。
嗯……什么是倚天屠龙?
一根银白,一根漆黑的拐杖吖。
递给吉祥的时候,妮子古里古怪地比划两下,问我:那它们叫什么名字呢?
跟随着自己行走的物事总要有个名号,仿佛唤着的时候它们就苏苏然然有了生命。那么我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仿佛一团妖魔鬼怪成群结队一路上浩浩荡荡。
倚天屠龙吧。
哈哈哈哈……好啊。谁是倚天?
我要倚天。
那我屠龙。
倚天杖。
屠龙拐。
就这么定了,吉祥如意带着倚天屠龙脚步轻扬要走向约定的太子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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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1-04 15:43
两个拐弯后就开始捡到宝贝一样笑起:五哥吖碰上你真好。
实在是路盲+路盲没有负负得正的道理,若不是跟着五哥,搞不好会一直转不出石头城。那么若有人碰上我们,就会讶然相问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那么我们是不是就可以笑一脸无辜回答说我们还没找到怎样出去……
那会是怎样的光景?
那胖金哥回来知道了定然要笑得打跌。
一直是嵌在林间干硬的泥路,走起来可以很闲散,像小学生郊游一样。不用小心翼翼注意脚下,我们就可以开始全心全意地闹腾。
五哥吖,你唱歌嘛好不好?
唱什么?
山歌。
什么山歌?
就是你们从小唱的那些山歌,放羊的时候,砍柴的时候,捡猪草的时候唱的那些歌儿。
那些,我不会。
一呆,你怎么会不会呢?那你唱什么?
流行歌曲,我们都是年轻人嘛。说着五哥还回头用很确凿的目光看我一眼,我很难形容出那目光里蕴含了怎样一种自豪夹杂着等待认同的信息。
我避了开去。
又笑开来:流行歌曲,也成啦。
——是你让我看透爱情这东西,四个字,冷酷到底……
你说我喜欢歪改歌词?可是这分明就是一项全民运动。
那天我打从你门前经过
你家的妹妹在大胆地看着我
跟你的爹说,跟你的娘说
把你的妹妹快点嫁给我
要是你妈不同意
把我的裤腰带还给我
嗨~划得来!
胖金哥在饭桌上第一次唱的时候,咣当就笑倒了。同志们,算你们狠。那些被歪改的歌词,琅琅上口地快乐,藏满了滑溜溜的诙谐与智慧。而且,你若意气风发地走一遭就会发现,只要随便逮住一个欢喜的调调,就可以信口唱下全部的心情。
流行歌曲没有什么不可以,只要自己喜欢。
只是我更欢喜,那种响彻山谷的飞歌,一个旋律一个旋律地敲打在心上,连成一长串延绵的天高地远,我的梦想就这样飘扬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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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1-05 06:11
在那个院子门口,五哥停住:我到这里。
那五哥你进去吧。
还要我跟你们去太子关吗?
不用了啦,五哥你还有事要忙。
我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可是你会很累啊。
我没关系。
对望一眼。
有人带路自然是好的,我们没有自己辨路的资本——只是最低限度地相信自己能原路退回来。抱着那样的心情去探路,能捡到个识路的自然是乐得骗走的。
——那,那五哥你要是没有别的事做的话,就一起走吧。
在第一个清水哗哗的泉边,装满水壶洗把脸,涂好防晒霜扎起两根麻花辫,笑嘻嘻互相问:像不像个山里姑娘?
那个时候我们都还显得太过白净,脸上少了一点阳光,身上少了一点泥土。而几天后,我们就什么都不缺了。
然后我开始流汗,开始气喘,开始觉出一路上坡的累——累得唱起歌来好像卡带一样。
唱~山~呼哧……歌~喽~呼哧……喽哦哦哦~
这边~啊……呼哧……唱来~呼哧……啊那边和~呼哧呼哧……
吉祥抽筋地回头,你,呼哧……确定,呼哧……你在唱歌吗?
呼哧呼哧……是,呼哧……啊,呼哧……
跑,呼哧……调,呼哧……了,呼哧……
那你,呼哧……来唱,呼哧……啊~
好,呼哧……啊~
唱~呼哧……山~歌~呼哧……喽哦哦哦~呼哧呼哧……
这~边~呼哧……唱~来~那~呼哧……边~和~
多好的歌,仿佛高反一样完全走了形状。吉祥如意却唱得那样舒畅,活像八辈子没唱过歌的蜗牛,缓缓蠕动在山路上,留下一条七扭八歪的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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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1-05 06:12
他们说:拉伯太子关,举手摸着天,人走三个月,鸟飞十八天,猴子爬坡掉眼泪。
吉祥如意对着最后一句话嘿嘿嘿嘿发挥了无限的想象力。
想象中,那是一只小巧柔软的猴子,金黄金黄的绒毛,细长细长的臂爪,晶亮晶亮的眼睛,瑟瑟缩缩地蜷在一块石头上,委委屈屈涕泪涟涟。
这个……这个……实在是太可爱了>_<
灵感就仿佛四面八方的风一样,随手便可以接着:
阿门阿前是块石头城
阿城阿上有座太子关
我们背着那重重的壳吖
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阿坡阿上有只小猴子
阿边阿边爬边掉眼泪
我们牵着那猴子的爪吖
一起翻过了太子关……
想象中,吉祥如意两个疯疯癫癫的丫头,肩并着肩,一人牵着一只猴爪,阳光里仿佛可以走得漫天飞扬。我们的背影一定闪着金光,我们的小猴子金黄柔软。
小猴子在脑海中形象而生动,色彩绚烂地灵动在记忆里。你若要跟我说根本没有这么一只猴子,我定然要很奇怪地歪着脑袋问:怎么会没有?我分明那样清楚记得它眼泪汪汪的可怜模样,还有它毛茸茸的爪子柔软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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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1-20 07:05
倚天屠龙大显身手的时候,吉祥如意挂在陡陡斜斜的砂石坡上兀自胆战心惊。
我喘口气叹:呼哧……真不知道明天背着我家蓝精灵可要怎么爬过这段。
吉祥在前面头也不回:呼哧……靠,我担心的是待会儿怎么下来。
那个时候才痛心疾首地发现,我实在是不欢喜走回头路这回事儿。
险要的地方,一步一个哆嗦地过去就该让它过去,却还要再心惊胆战一次;
而人说上山容易下山难,那些陡滑陡滑的坡路,咬牙切齿上去了,却叫我怎么找到下去的痕迹。
如履薄冰?看吉祥如意。
如履平地?看五哥。
每次停下来喘气,五哥就在几步之遥静静地候着,我说五哥,喝水。五哥就很腼腆地笑笑说:我不用。——怎么会不用?那样显而易见的汗湿在白衬衫上。
没关系的,喝啦。
我真的不用。
喝嘛。
不用了,真的不用。
就喝一口。
五哥就不好意思地笑了又笑,接过水瓶。
我曾对吉祥说,路上结识的朋友,不管感情多好,互相怎样对了胃口,也不好同喝一杯水同吃一碗饭。不为别的,仅仅是因为有时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身体里是不是有什么会传染的那些微小单细胞。这本是一种卫生常识,既保护自己,也对别人负责。说这话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真是头非常理智,非常懂事,非常会照顾自己照顾别人的大蜗牛。而那个仿佛不怎么理智,不怎么懂事,不怎么会照顾自己照顾别人的小蜗牛吉祥就听得虚心,恍然大悟地点着脑袋说对头对头,我会注意。
而若五十步笑百步还有可笑之处的话,那半斤笑八两就实在是何必了。
我想,是不是一不小心踩了一脚山里的雄雄气势,便欣然天地无畏地谈笑风生,仿若几百年前四方游走的江湖少年,可以在任何地方相见,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一拱手一抱拳,然后坐在每一片大地笑意盎然传喝同一葫芦的酒。
他们笑说人生苦短,得一肝胆兄弟便死而无憾。
我没有酒也没那胸襟,只是以为每一个都是我的朋友,而面对朋友的时候,我总要失去所有防备和理智,自然也想不起什么卫生常识。
然后吉祥如意连滚带爬地钻出那座山头,立在嶙嶙峋峋的石块堆里放下倚天屠龙松开小猴子的爪与风握手。
真好看。我立在那儿望着仿佛在前方,又仿佛在脚下的金沙江轻轻巧巧流淌成一趟蜿蜒,与那一壁冷色苍然的石崖擦肩而过。
那儿就是太子关吗?
不是,这儿还看不见太子关。
哦……可是太子究竟会用怎样的表情怎样的眼角眉梢蓦然闯入我的视线?他是会微笑还是会一脸的玄然将我上下打量?他是会轻声低喃还是会沉默在心里耳语:原来你就是要来见我的姑娘?
而我又是不是该扬头微笑,用最清澈澄白的目光迎接太子唇角的那一滴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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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1-20 07:05
而若回头,我那蛰伏的石头城正祥和地沐在阳光里,静若处子。我总觉得它是不是已然等了我千年。而我迟到了千年,就错过了它曾怎样冷洌着杀气重重傲然于此绽放着它最盛大的辉煌。
所以我若轻轻跟你说,石头城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么你会不会晓得,这是跨越时空的惆怅。
在那遥远的地方 有座石头城
我们走进她的城门 千里迢迢来与她相逢
我要站在那城上 微笑迎着风
我要城里的每一块石头 从此忘不了我的歌声
看那夕阳的余晖 在城上升腾
听那金沙江的奔流 是她古老的一帘幽梦
梦里染血的男儿 在石上撕吼
他的撕吼久久在回响 千百年后寂静的城中
梦里忠诚的骏马 紧紧在跟从
它把它的每一步马蹄 深深印入每一道石缝
它已等待了千年 等我的影踪
它在迎接我的到来 用那千年不变的星空
在那遥远的地方 有座石头城
我们走过她的城墙 总要举起酒杯来轻碰
我曾站在那城上 微笑迎着风
从此城里的每一块石头 都要记住了我的歌声
而今天我若是知道自己渐行渐远不再回头,我会不会唱得更加留恋。
而我知道今天渐行渐远后天黑时分我会回来,所以我只能抬眼一笑,只是轻唱,只是轻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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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1-20 07:06
五哥伸手一指:那儿就是60米。
望过去,小小的洞口。
五哥向上一指:这儿就是太子关。
望上去,茫茫的山顶。
东坡说什么?纵使相逢仍不识。
我尘满面,你发如雪。
笑起来,扑向山壁大字型贴上,扭头对吉祥欢喜地叫:真好,我触到了太子的胸膛。
胸膛?吉祥不以为然地叉腰撇嘴:顶多是太子的腿毛啦。
腿毛么……我看岩壁上疏疏密密的草叶,心想胸膛也好腿毛也好,总之那是太子的体温。就算太子之前不知道我之后也不记得我,在天地流淌过的这个时候,我确确实实用我的身体感受到了太子。
而若太子记得,他会不会把我的模样和我的声音藏刻在山里的哪一块石心中,栩栩如生,经久鲜活。
从此我在太子关心中,从此太子关在我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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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1-20 08:12
60米是一条隧道。
望过去望不见对面的光亮,走进去看不到脚下的道路。
然后五哥就仿佛前面是康庄大道一般,飘过去三下五除二,不见了。
我带了头灯的,要开吗?
算了吧,也就几步路。
于是吉祥如意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竟也跟了出来。
今天就走到这里吧。五哥气定神闲地站在洞口,活像根本就不是跟我们一起走过来,而是在那里已然等了我们大半天的模样。
就走到这儿吧,歇一会儿往回走。
于是坐下,喝水。
那时候我便忍不住想,要不,要不干脆再走点儿,直接走到下一个村庄算了——既然都已经走到了这里。至于蓝精灵和芒果,可不可以就让五哥明天帮我们租匹马一起带过来就好了?
我实在实在是不想走回头路吖!
那天晚上和吉祥说起,妮子竟然也曾是一样的想法,只是让我们忍住没说的,是散在床上、地板上一切一切铺天盖地的凌乱——若要五哥帮我们全部收进包里,包括内衣内裤避孕套——会不会太难为了人家。
所以,所以随时随地保持自己行装的整备是多么的重要吖。
我说:打牌吧。
吉祥登时呆住:你,你居然还带了牌出来?!
点头:我想万一迷路了可以用来做标记吖,毕竟一开始不知道会有五哥陪着嘛。
你……狠。打就打。
五哥往往是不动声色地看着吉祥如意各种奇形怪状的行为,一直是腼腆一样地笑笑。但我想五哥该也会偷偷在奇怪,奇怪世上怎么竟有这么样两个姑娘走一路就一路的奇招歪点。
然而五哥也有可能真的并不奇怪,只是不会奇怪的人心上也许是被蒙了层什么,才会置身事外地漠看所有。
那个时候我没想,后来回想,也许那个时候我的确一厢情愿希望着五哥当真在奇怪了。
坐在极热烈的阳光里,把自己当成衣架晒烤着汗湿的衣服。听见自己的呼吸散入每一寸阳光,一点一点变得炽热。
宣布:我要吃药了。
喜滋滋掏出肌苷片。
他们说肌苷片是可以用来预防高反的。我小心翼翼地带着它一路等待着它发挥神奇功效的时机——然而总是等不来,是不是我太快乐就反不起来了。所以当我在阳光下终于若隐若现地感受到心跳加快的时候,很有一种守株待兔成功的欣喜:我搞不好就要高反了哦,吃药吃药。
而那一瓶肌苷片,也就在海拔最低的石头城吃过那么一次。后来它的功能只剩下占着我蓝精灵的一点重量和让我总要对着别人关切地问:有没有不舒服?我有药。
——天晓得这才叫醉翁之意不在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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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1-20 13:25
回城的路,非六肢着地不可——双手双脚屁股加倚天或者屠龙。
那是斜斜的沙子路,宽度不够并排摆下双脚,左右没有草木。我颤颤巍巍地过去,心里凉凉的,手心是汗。
有一下,明明是踩稳了才回头看吉祥和五哥的,一开口却忽地失去了重心,顿时只有一个反映冲口而出:惨了。然后听天由命地恐惧,不知道自己究竟会滚落到何处。
可是人在紧张时候的平衡力的确是出乎意料的,我向后退了两步,竟然就在那滑而又滑的沙子上定了下来。抬眼看吉祥和五哥,很若无其事的面孔——那真的是一瞬间,短暂得旁人压根就没看出我是失了重心,而以为不过是我自己后退了两步。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一瞬间人没了重心心也忽然空荡起来的感觉。而在那一瞬间,我也根本来不及千回百转许多个念头,只是真真体会到若死亡或者危难果真压在自己的命运中,心里会是如何的惶恐然后空白,会如何毫无抵抗地消极然后生生受之。
我若未站稳,那么可以是任何后果:或死,或伤,或奇迹般安然无恙。
而我站稳了,便只有一个微笑,带着冷汗喘着气的微笑:我还以为我要掉下去了,吓坏了。
有的人也许一辈子都不会体味那样一种滋味,我也从来不曾以为非要如此体味才是人生。
只是这样一种经历,哪怕只是千分之一秒,也让我恍然,原来当面对生死苦难,我远没有想象中那般坦然与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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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1-20 13:27
吉祥说他飞檐走壁。可是那山上没有檐没有壁,只有打滑的沙硕大的石,而那小伙子山神一般的敏捷,就好用飞沙走石来形容。
小伙子初初是在大石头上出现的,点点头才和五哥打了招呼,我和吉祥便忙不迭用蹩脚的纳西话去招呼小伙子:hour you。小伙子很茫然,直到五哥把我们的纳西话翻译成正常的纳西话他才笑了一笑——对着五哥。
他真的很害羞,自始至终没敢正眼打量落落大方的吉祥如意。
第二次见到小伙子之前是先听到了歌声,那种很嘹亮很尽兴的山歌。顿时高兴得手舞足蹈,央着五哥教我们该如何作对。五哥只是笑:你们随便唱吧。——那怎么成吖,我们多想像山里姑娘一样含羞带怯地对上一句,引得小伙子继续高唱,直唱得你来我往轰轰烈烈。而若随便唱来,却又是多么扫人兴的事情。
便只是听,眼角眉梢统统挂着笑意在听。
你知道吗?那个男孩子面上有很倔强的神色,就算他在微笑,你也一样知道他定然是个很坚韧的孩子。他有那种每一个拥有自己的人才有的表情,所以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自然而利落——他有他自己,所以他会害羞,但不会扭捏。
比如说,当我们张大嘴巴看着他一尊神仙般坐在前面的石头上唱歌的时候,我们一拍手一鼓掌一喝彩,他便害羞起来。他害羞不会如五哥一般腼腆地对我们笑,而是站起来蹭蹭两步从那些石头上飞过去,留下夕阳里一个乘风而去的背影和后面张口结舌的吉祥如意:
我……靠!那儿连山羊也过不去吖。
好笑的是,我们一开始很不甘心,着实追了几步上去,我们想的是就这么一条路,你前面是成群结队慢悠悠堵着路的山羊,你还能跑到哪儿去呢?然后他就在那群山羊的后面紧跟几步,腰也没弯就腾地越上了光溜溜的石头,头也不回地不见了。
最后的结论是:他可比我们的小猴子出息多了。
而若真个追下去,又该是个怎样的场面?石头城里曾有过两个姑娘追着个小伙子漫山遍野奔跑的先例么?而若真个追下去,吉祥如意的身影是不是也可以满山挥洒,就好像山中耍玩的小妖怪,不搅得天翻地覆偏不罢休。
只是可怜了我们手中那只柔软胆小的小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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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1-19 08:17
然后听小伙子吆喝羊群的号子,听几遍也就开始不肯安分地凑上去,学着小伙子故作凶恶地高声一叱:彻!
后面的几头羊竟果然快快向前了几步。
吉祥如意登时欢喜得手舞足蹈:啊啊啊呀,我们赶羊了。
而其实,在我们实在称不上有气势的呼喊背后,是小伙子方才唱着山歌那样清亮的声音:彻!!于是羊群便小跑着向前挤搡开去,吉祥如意便也精神一振,挥舞着倚天屠龙紧紧跟上。
可是,可是这样一来,我们究竟是放羊的还是被放的?
回头看走得漫不经心,随时捡起地上石头驾驭羊群的小伙子,嘻嘻哈哈笑倒了:与其说是我们赶着羊群走,倒不如说是羊群在带着我们走。而这里真正王者般握着整个局势的,只有那个穿着拖鞋的孩子。
后来是谁告诉我们,赶羊也必须要凶,不然它们不会怕你,也就不会听你的。这本就是一个亘古不变的原理,我们早就该知道。就算多少次被教导强权不是真理,心里也必须留存一个底线:善良更不能是惟一。
不然你以为那满山遍野的一大群羊,凭什么乖乖听从着唯一一个的赶羊人。
可是我真的第一次见到那样浩浩荡荡的羊群,黑的,白的,黑白相间的,白黑相间的……密密麻麻流向村子。偶尔还会有迎面来的猪和后面赶上来的马夹杂其中,热热闹闹,势不可挡。
而我无从猜测,那些羊儿是不是真的明白它们正在回家,它们又是不是真的想回家,还是只是空留着一把胡子孩子一般任凭驱赶。
于我,混在羊群里流进村子的时候,喜笑颜开:回家了,就要到家了。牧羊的姑娘带着她的羊群回家了。
——或者说,羊群带着它们牧羊的姑娘,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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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1-19 08:17
我的麒麟是一只威风凛凛的黑羊。
我在那密密麻麻成群结队的山羊里一眼就看到了它。我对吉祥说,那只山羊好威风。想想又说,也许它是羊群中的王。想想再说,它就是我的麒麟。
实在是它那样与众不同的气质让它在羊群里出类拔萃。就像我们所说的有一种英雄就是要立于天地。
追了它好久,在羊与羊的缝隙中穿插,才终于勉强为它照下一张独照。
快门一按,你是我的麒麟。
传说中的麒麟是一种似马非马,似鹿非鹿的美丽生物。它举蹄腾空,飞过的地方一片金黄,那长长的鬃毛漫天飞舞,洁白尖利的头角向着太阳。
传说中的麒麟有着金黄色的毛发,可如太阳一般展现在天际。而传说其中最最珍贵的,便是黑色毛发的麒麟。
如果我可以是我的王,那么你为什么不可以是我的麒麟。
小伙子的手臂上一道长长的血痕。扯住五哥:他受伤了哎。
吉祥如意都不是见不得血的娇贵女娃,那一道伤口,着着实实没什么大不了——即便是伤在我身上,我也是如此说。
只是那时候我暗暗在心中期望的,是五哥会用一副司空见惯的表情回答说:那点伤,没什么。——就像一个战士,一个男儿。
可惜五哥只是笑了笑,点点头。
我只好想,五哥在心里该是司空见惯了的,他在心里说:那点伤,没什么。——就像一个战士,一个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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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1-19 08:25
第一天吃晚饭的时候胖金哥笑眯眯望着我们:很多外国人来到这里,都觉得这里的人特别热情好客,你们知道为什么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们当地的人会用纳西话问他们肚子饿了没有。
喔,纳西话问人肚子饿了没有是怎么说的?
胖金哥便字正腔圆地吐出三个音节:how are you。
从此吉祥如意逢人便问:howr yo
只是仿佛总也无人听懂,老乡们总是笑笑得和善用汉语回答:你好。
哭笑不得。
其实他们哪里会想到两个外来的女孩子要讲的会是纳西话呢?况且谁会不管什么时辰都兴高采烈地问人家肚子饿了没有呢。
胖金哥说,听不懂好,听懂了怕是要把你们当疯子了。
嘿,疯子,这个词儿真好。
若有人如此唤我,便定要喜气洋洋应之。
那一天,凯旋城中正是日落时分,路过五哥早晨送东西的门口那些羊儿一部分就呼啦啦下了楼梯进羊圈,其他的羊们继续前行。其间没见到有人呼喝。一个惊喜,叫起来:它们认得自己的家哎!
寻找我的麒麟,它已随着前去的羊群渐行渐远。
被邀进家里歇息,进门便嘻嘻哈哈招呼:howr yo。
这次竟没等五哥翻译主人家就先笑了起来:hang zi。——那一喜呐,非同小可。就是这样,我会感到自己是不是也会慢慢成为他们的一员,我最最高兴的,就是不被当成游客,而是朋友。——就算你再说我太天真说一百次,唯独此心不变。
我千里迢迢来见你们,我素未谋面的朋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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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1-19 09:02
五哥很自豪地说过一句话:我是在丽江的大饭店里上班的。
五哥总是很腼腆地走在前面或者后面,也不怎么说话。
五哥遇到岔路的时候喜欢努努嘴,似笑非笑地说:up。
吃饱饭一边洗衣服一边和吉祥嘀嘀咕咕,嘀咕完了跑去找五哥,问向导费是多少吖,加马匹呢?
五哥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五哥日间白净的脸腼腆的表情在灯光下烟雾后模糊得世故而深沉。我的心忽然就那么一沉,毫无由来地。
我们这里的行情,向导费一天100,马匹50。
与功略无差,后来吉祥告诉我五哥曾翻看过她手中的功略。
当时吉祥如意实在的实在是不愿意与那两个还没见面就开始厌恶的两个人同路。当时吉祥如意还是很豪情壮志地想着要自己走过去——若非要说女不如男,那么我们是女儿身,男儿心。当时吉祥如意是不是还没有长大。
五哥问你们不是还有朋友要一起走吗?
吉祥一撇嘴,一脸的不屑:那两个人很讨厌的,我们才不要跟他们一起走。
我插口不相干的话题,不让吉祥再说下去。毕竟让别人以为要来的是我们自己人没什么坏处,也许那时候吉祥的心里,是把五哥当成了自己人,但是我没有,就算白日间我确实觉得这腼腆的男孩子蛮可爱,也被方才那一口烟熏染得无影无踪。
直觉这样东西很奇怪,不来的时候谁也预料不到,来了之后就赶也赶不走。
那么明天出发?
嗯,明天出发。
我开始觉得累了,心跳有点快,头有点晕,身体有点无力。闲闲坐在二楼的椅子看漫山遍野的星空,懒懒散散。
五哥又走了上来:去不去打桌球?
吉祥很高兴,去,如意,走!
我呆了一下,很晚了,别去了吧。
啊?为什么呀?
都快12点了啊,不应该早点休息么?
我不累啊。
我累了,不想去。对着吉祥,我们的相处方式本来就是没什么值得客气的,想就是想,不想就是不想,本不必彼此迁就。
如果五哥那时候说那就算了吧,也许我还会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毕竟白日提起桌球的时候我们还是很有兴致地应允过一起去打——尽管当时没想过要在12点的夜里。
可是五哥没动:一起去玩玩嘛,也不会很晚。
于是吉祥兴致又上来了:那就去嘛。
我不去。
我要你陪我去。
我不想去。
去啦!
累,的确是一个原因,但更让我不安的是五哥为何非要在这个时候让我们出去打球。直觉来了的时候的确是挡也挡不住,况且那个时候的五哥给人的感觉完全变了,真的不是白日那个腼腆的男孩子——白日的五哥,仿佛还有点害羞,看着我们闹腾只是笑笑,很纯朴的样子;而这个时候,五哥的态度有点轻浮,又有点强硬,和那口烟一样,让我很不舒服。
我不知道怎么跟吉祥说,也不知道吉祥怎么突然也那般坚持。别人总说吉祥如意性格是一个模子出来的,若真是那样,那晚吉祥如意的僵持就没完没了了。
可是我站起身跟着五哥走的时候,心跳得更快,头更晕,也更不安。
走出木家的灯光,穿过一道黑暗,走进另一家灯光。
木家的灯光寂静而宁和,而这一家灯光有抽着烟打牌的男人。我看着吉祥只穿一件背心大大方方地晃荡,还没穿内衣,很哀怨地想丫就算这里真有人把你怎么样了,你这妮子还真该负上几成责任。再想你可千万别再做出一幅天真烂漫的样子惹事生非……
耶~好棒哦,可是其实我打的不好呢,你们不许欺负我哦。
我彻底无语。
打牌的男人也无语,沉默中是桌球碰撞的清脆。
我说我要回去拿手机的时候门口正经过一位大叔。
吉祥很欢喜地把我推过去说你要照顾好我们家妹妹哦。
于是同路。
于是我认真被调戏了一把。
调戏和调情是不一样的。区别在于调情往往是小伙子言语逗弄行为还君子,姑娘有意一唱一和,而调戏则是姑娘无心小伙子却会动手动脚。
你是来旅游的吗?
嗯,是啊。
那你很有钱啦。
没有啊,我还是学生。
哦哦,学生啊,你是哪里来的?
广东。
哦哦,广东阿。广东的女孩子是不是都和你一样这么可爱啊?
呃…呵呵……
然后这位大叔忽然关掉了电筒。
石头城的黑是无所谓逐渐适应后能勉强辩物的,石头城的黑是绝对而且纯粹的,眼前一黑,我心一沉,故作无知:哎呀,你的电筒没电了吗?
有电有电,这样走比较好。
好个鬼!我心里一边发狠一边发慌:这样看不见路啦。
我的手马上被紧紧拉住:我扶你,我扶你,你不要害怕。
哦,谢谢。我没敢用力挣,大家都不要撕破脸,我还能用言语兜圈子,一旦用强的,我如何打得过人家?其实我自己有电筒,只不过他不知道。
往前走,又被扯住:那么早回去干什么,我们聊聊天吧。
这回打死我也不会拿天太冷了做借口:聊天啊?可是我姐姐还在等我呢,我要是迟了她会着急的。
没事的,她在那边玩着呢。我一惊,想起那灯光下狰狞的烟雾和沉默的男人。
可是我朋友在木家等我回去拿东西啊,我跟他说马上就到的,我们下次再聊天吧好不好?边说边亮了我自己的电筒。
手马上被放开了,紧接着他也着亮了他的电筒:好好,下次聊,我们回去。
推开木家门,甜甜地说谢谢你送我回来,转身坐在台阶上,手脚冰冷,心里发凉。
这是个醉汉,我闻得到他身上的酒味。幸亏的是他并无太大的恶意,否则任我巧舌如簧怕是也决难脱身。只是我第一次很深刻地意识到自己一个外乡的女子在这里是怎样的一个弱者。
发条信息给吉祥,说你不要怕,我马上回来。
结果我未能马上回去。
刚走到城门口那个大平台,我的电筒忽地失了光亮,奄奄一息地灭了。我愣在原地,进退不得。
而方才的遭遇着实使得我紧张,我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怕又引来其他醉汉。手机的背景光微弱得可怜。我辨不清方向只能摸索着向前——比起回木家,我宁愿向前,因为回头的路还要上下楼梯。
摸到墙的时候定了定神,顺着墙往前走。
而见到灯光时候又是高兴又是不安——我多怕走过去见不着吉祥。
那妮子兀自玩得妩媚妖娆,我松口气若无其事走进去,只说我电筒没电了,好不容易摸过来。再说已经晚了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跟着五哥,平平静静回到了木家客栈。
走进房间,锁上门,扭头一字一字地告诉吉祥:我被吓到了。
在那之前,我们总以为自己的真诚能够打动一切——我们是来和你们做朋友的,我们是真心喜欢你们,对你们好,难道你们会不接受?
在那之前,我们总是相信自己的智慧和胆量是能够应付一切危险的——我是女子又如何?我又哪点差过了男人?
在那之前,我们甚至还坚信,即便遇到任何不幸,我们都可以很坚强很勇敢,我们以为我们能够付出任何代价只因为我们的美好在路上。
是谁让我们永永远远保持一颗纯洁的心?又是什么让我们动摇?
若果我们碰到一个人,他说我就是要你们把钱交出来,对我而言无所谓你对我好还是不好,我只要利益,那么我们再真诚又如何?
若果我们碰到一个人,他说我就是要把你们卖掉,你们打也打不过,逃也逃不掉,那么我们再多的胆量又如何?
而若果,我真的可以坦然承受一切不幸,那么我方才惊魂甫定却又是为何?
我给吉祥讲五哥的那一口烟,让我念念不忘,耿耿于怀的那一口烟。我说就凭那一口烟,我无法信任他。
吉祥点头。
一旦走出石头城,我们的命,我们的遭遇,就捏在了五哥的手里——我们能信任他吗?若发生什么,无人可以帮助我们,我们行吗?
那一夜,吉祥如意并肩躺在床上,一点一点戳碎所有美好的泡泡,用最深沉的思虑去过滤发生过和将要发生的每一件事情。去预计可能要出现的危险与自己能做的预防。
那一夜,有两个姑娘仿佛突然从孩子成长为大人,别人一直担心她们那般天真单纯是不是要遭受欺骗与伤害,却不知道长大竟然是一夜之间的事情。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们依旧嘻哈笑闹,眼神深处却牢牢挂起一道心防。
这一道防线,是人与人之间千山万水的隔阂,是一万座太子关也填不去的深谷,是这两个姑娘无可奈何的选择。
发了条短信给大少:
我们年少轻狂游天下,却在天涯海角开始长大。
你懂吗?那于我,是一种悲哀,和伤感。
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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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1-19 14:27
早晨是被鸟叫醒的。
我坐起身,腹痛如绞。
完蛋了。
是谁说的,永远不要相信那种每月一次大出血却还不会死的生物。
幸好,今天休息。
长大的结果是宁愿等那两个讨厌的人一起出发。比之吉祥的非常心不甘情不愿,我还是心怀侥幸地想,网络本就是虚假的地方,搞不好那两个人也没那么讨厌也说不定。
结果的结果是对网络彻底绝望。
如果说当我看着他们一个大叫着“目的mm”冲下来,一个得意洋洋指着自己的包说我带了100多根火腿肠的时候,还能勉强克制自己咬人的欲望,那么等他们摆出豪华得要命的帐篷还要炫耀着说这是借钱买的的时候,我彻底崩溃了。私下和吉祥恶毒地说,这两个人唯一的用途就是他们是带把儿的了——说白了就是花瓶,拿来唬人的。
可是我们最终是跟着德昌叔叔走的,于是他们就连这点装饰的用途也没有了。
决定等这两个花瓶的时候,自然是料不到这些的。跟五哥说我们要推迟一天走,因为要等朋友,而且,我来例假了。
我说我来例假了的时候,面不改色心不跳。
神奇的是,五哥居然也没有太多的表情,还是那般腼腆地笑笑,说只要你们走,那我们就明天再走吧。
后来我回想起来,才觉得五哥那样的表情其实也许算不得是腼腆,五哥仿佛从来都没有什么表情。无论是开心笑还是害羞笑或者无奈笑,他都是一样的笑容,无论是疑惑还是了解或者不赞同,他也是一样的表情——这是不是传说中的深藏不露?
我不会跟你说五哥不是好人,而路上可能的危险,也都只是自己想象的,与五哥无关。所以你若不小心看了我写的东西又去了木家,请不要随便猜测哪个才是我们所说的五哥。猜错了是不公平,即便猜对了也算不得公平。
我甚至不会说我们所讨厌的那两个人有什么不好,所以我也不愿写出他们的名字,吉祥如意不再愿意见到这两个人,你若见到他们,能和他们成为朋友,得到他们真心实意地对待,那自然也是好的。
这些都仅仅是,仅仅是,道不同,实在难相为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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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2-04 16:49
吃早饭的时候木家大姐坐在我们面前,问你们真的要走到永宁去吗?
我们说是阿,我们要走到永宁去。
你们是要小伙子带你们走吗?
嗯……应该,是吧。
大姐便笑笑不说话,伴着那样一个表情,许多事情便被拉扯到心头。
第一天晚上第一个照面,胖金哥毫不客气地说:别听他的,他是个生意人。
而在那令我胆战心惊的山路上,他不曾伸出手照顾我们一下。吉祥说,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回来得那样快吗?不是因为下山走得快,而是他一直在赶——也不问我们是否跟得上,也不会告诉我们哪里危险。
当然,最念念不忘的终究还是那口烟,和那场黑夜。
大姐,我们本来想让四兄弟的一个带我们走的。
大姐,这里一般的价格应该是多少啊?
大姐,单租马匹要多少钱呢?
大姐,你知道我们可以去哪里租马吗?
谁晓得一问,问出了个德才叔叔。
我们坐在德才叔叔家的院子吃环果,烤玉米,聊天,然后偷偷就把心歪向了德才叔叔。
论年龄,德才叔叔的娃娃已经是初中2年级。
论经验,德才叔叔18岁那年就只身跑去西藏,东飘西荡,翻山越岭。
论资格,德才叔叔的娃娃都带人走过几次到永宁。
论价格,德才叔叔带匹马也比五哥多不了多少。
……
况且信任这种东西,你可以说它来的盲目,却没办法否认。
五哥一定已经觉察到吉祥如意的心防。我们努力操作自己并不熟练的喜怒不形于色,努力掩饰自己的想法与感受,只是一个心防立起,便再难笑叫得天真熟络,一个一个疙疙瘩瘩在彼此不愿交流的视线间。
可是我们要如何,才能对五哥开口?
在我们自以为自己是善良真诚的时候,也许正在做一些并不善良也并不真诚的事情。我真不想说什么无可奈何,因为我的的确确可以选择不做。
五哥完全没有伤害过我们,或者对我们产生过什么威胁,所有都是我们自己的猜测与想象。没有一个人有权利根据怀疑而定另一个人的罪。而那些客观的林林总总,分明也都算不得理由——你买下一样东西后发现一件更好的,商家会同意退货么?
我们与五哥已经说好,却想着要反悔,无论如何是我们的不是。
为什么要说山里人不再纯朴?为什么要说山里人不再诚实?正是我们一手一手教给他们,我们做的分明高尚不出一分一毫。
我们应该怎样跟五哥说,才能让他不觉得我们原来是要反悔。
可是我们无论怎样跟五哥说,事实是我们反悔了。
我感到惶然——仅仅是惶然。
总是要优先思虑着自己的,吉祥如意皆凡人。
那个下午仿佛看出些端倪的五哥总是有意无意跟着我们,而我们装疯卖傻地避开五哥。等那两个花瓶来到,告诉他们前因后果,如此这般。
事实证明我们是失策的,那两个花瓶完全不可依靠。
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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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2-04 16:50
我说过不提花瓶的名字,你晓得有一大一小就好了。
下午时分往停车场爬,爬着肚子痛的时候吉祥打来电话,说看到花瓶了,那语气泫然欲泣:我,我一点都不喜欢这两个人,一点都不!!
那个时候我还心存侥幸地想,只是吉祥的性子偏激更甚于我,只是之前在网上的恶劣印象让妮子先入主为观,只是……
只是现实太TM无情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我先听着老远传来的“目的mm”的声音,就呆住了。MSN上面的文字在脑中嗡嗡作响:你就是目的mm嘛……你一定是个很可爱的mm……mm你可以叫我一声哥哥……
就算人说不知者不怪,丫我不厌其烦一遍一遍重申莫要叫我mm你倒是当我在打情骂俏么,怒。然后那位小花瓶就手舞足蹈地出现在山坡上,我头晕目眩。
好吧,你跟我说人不可貌相。
只是……相由心生真TM不是没有道理的吖,捶胸顿足。
急急等来后面远远拉开距离的吉祥,相对无言。互相只好安慰,花瓶,花瓶,不过是花瓶……
——你们两个小mm果然很漂亮嘛,我和我老哥会保护好你们的。
我……吐血。
我很难解释明白对这对花瓶的厌恶。说来说去还是那句话:道不同不相为谋。
人与人,分投缘或不投缘,对得上脾性或对不上,大道朝天,本可各走一边,若硬要凑在一起,难免出事。
这是真理。
晚饭的时候胖金哥显得很高兴。他大概是高兴既然劝不住我们不要走,我们好歹多了两个伴儿——还是带把儿的。
大家热热闹闹地聚坐在木家昏黄的灯光下,吃好味道的菜,喝大姐家里自己酿的酒,其乐融融。
吉祥如意都不是酒量旺盛的体质,只是欢乐的时候任谁也无法拒绝那一杯晶莹剔透,举杯,说日特!然后抿一小口放下。——这是分寸。一个人,可以无法无边地嚣张,嬉笑怒骂我行我素,但脑中总要记挂着一个度——就算我不怕我喝醉了被人欺负,也总该想想万一我喝醉了欺负人可怎么办。
得意可以,忘形则不可。
偏偏有人乐意自讨苦吃。
正如吉祥一般心思,我也是想要在头一天拉扯好花瓶的关系。所以才会柔声劝,说你莫要逞强,喝酒图的是高兴,适量就好。
高兴,我高兴,高兴坏了,我干了!——顿时握拳。小花瓶很明显已经现出了酒意,硬要摆一幅豪气云干的模样,而大花瓶火上浇油得让人发恨。
——哎呀,你们不知道我这小弟,他是真的高兴啊。你们不知道,他每个月拿着八千块的工资,身边不知道多少女孩子追他,他就是觉得郁闷,今天他是终于高兴了,就让他喝吧。
冷笑。
——不过小弟你也是的,人家女孩子第一天见面就这么关心你,你也不领人家情。
冷汗。
直到后来我也一直说,小花瓶做出的种种大花瓶都负着不可或缺的责任。诚然,成年人,出行在外,都是独立的个体,自己对自己负责,然而若非大花瓶天南地北胡吹瞎扯有意无意煽风点火,事情定然会有许多不同。往简单了说,那就是——忽悠儿。
在大花瓶嘴巴里,小花瓶是上海社会的精英高层,拥有别人都要羡慕的地位能力,偏偏天天郁闷,从不快乐。我若先听了大花瓶的吹捧再见到小花瓶,非要骇得人仰马翻不可。——我说,好歹讲一点事实,好么?
偏偏当事人对着破绽那么大的一个马屁,竟还受用得很。他沉重地按住大花瓶的手,说老哥,不高兴的事儿就别说了,我今天开心得很。
……你们以为……在演琼瑶奶奶的戏吖?
后来在泸沽湖的时候,半夜三更在店子里吃烧烤喝酒,门外有人醉酒闹事,华德淡然着一张脸见怪不要怪的表情:第一次出来的人,都这样。
胖金哥喝起那香香的青稞酒多少杯也不肯醉。
胖金哥会劝人喝酒,但不会逼人。他总是举杯笑得乐呵呵,说大家随意大家随意。小花瓶却得意忘形,大花瓶忽悠几句,便腾云驾雾一碗一碗地灌。
酒量的大小,不是你高兴不高兴,别人拍你几句马屁就会有所改变的。
那晚多亏了胖金哥在。
小花瓶对吉祥毛手毛脚的时候,我倒的确也觉得妮子下手太狠了点。要是我,我不会动刀子,更有可能是甩耳光——如意在世二十余年来,从不知道甩人耳光是何等滋味。在这一点上,很遗憾,被毛手毛脚的不是我。
我晓得吉祥的感受。若是欢喜的人儿,可以同喝一口水,同吃一碗饭,同睡一顶帐篷;但若不是欢喜的人儿,哪怕是故作亲昵地唤一声,也是要反胃的。
不是没有人唤过我“丫头”,但这两个人绝对绝对不可以。只行对得着脾性的人,我服气的人唤我丫头,而这两个人,不过是花瓶。我实在太理解吉祥的感受。
小花瓶闹脾气冲进房间,用力关上门,好大一声“咣当”。
冷笑,摔门算什么大丈夫本事。
只是这对房子的主人,却是极大的不尊重,我不知道大姐在楼下怎么想,五哥的脸色却是非常阴沉。后来胖金哥告诉我,若当时他不在场,也许当晚我们轻则是露宿石头城,重则……他没说,但我可以猜。当年顽强守下这座城的人们的后代,又怎容得你胡乱撒野?
那晚之后就成了一个模式,吉祥暴躁着火气,我温文尔雅搅和着稀泥。妹妹曾很担忧地看着我说我个性太张扬,必然要吃亏的。中学的老师们也曾无奈叹气,说我骨子里就是匹野马,桀骜不驯。为人和事这个角色,倒是第一次,很新奇,而且,竟然也可以……很上手。
也许只有吉祥在的时候,我才能如此得心应手。因为一个人的火气若已经让另一个人帮着出了,那么她就会有更多的耐心巧笑倩兮打下圆场。——这是一场配合默契天衣无缝的对手戏。
面对这么一对花瓶,更非要如此。
躺在床上抱在一起轻轻叹。吉祥问我:
这次回去,你还会写游记么?
该是,会的。
还能写出虎跳的感觉么?
我苦笑,怕是写不出了。
我也是。
好好 又见灾难
粮票的给你准备好了的
文字比PP精彩,喜欢这样的文字。
好文字!
目的回来了,呵呵。我是前天回到广州的,丽江的游记只写了一半,学校那边的情况还没整理完。
石头深处有人家
作者:安猪
2005年9月28日
石头城最让人震惊的是在第一眼看见的时候。从丽江出发,开过五六小时,从宽阔的柏油马路,到水泥路,到石路,再到泥路,我们仿佛倒着走完了一遍人类的道路史。然后司机说,没路了,下车,我们走下去。这时候,我们看到了石头城。
这是一块巨大、突兀的石山,在金沙江边拔地而起,不高,却孔武有力。山顶是平的,面积不大,上面却密密麻麻地分布着百余所民居。民居的外面,有一圈古城墙,城墙北面,是唯一的出口。这样的布局,有其历史因缘。据说元朝初年,忽必烈攻打云南。蒙古铁蹄踏过之处,自然摧枯拉朽。唯有少数木府人马一路奔逃,逃到了现今的宝山。他们在我们眼前的这块山崖上建起了房,筑起了城。由于山势险峻,元朝军队久攻不下,不得不悻悻而退,木家因此得以保存。
弃车往下走,石头城身后的金沙江逐渐显露出来。黄色、浑浊的江面,宽约四五十米,在下午五点的夕阳下远远看去,蜿蜒晦暗,貌似平静,实则水流湍急,潜流暗涌。江的这一边是石头城,另一边则是高大巍峨的太子山,这是徒步到泸沽湖必须翻越的高峰,而石头城就在这崇山峻岭中,遗世独立,卓尔不群。
下山进入石头城的途中,会经过一大片民居,这是因为随着人口增多,村民在对面山坡上建起来的新城。虽说是新城,但距今也有三百年历史了。
我们入住的是城里唯一的客栈,木家客栈,从名字可知是木府的后人。城里主要有两姓,一姓木,一姓和。姓木的是当年的贵族,而姓和的就是当年的老百姓了。
我住在二楼最外面的一个房间,东北两面都有窗。推窗看去,能看到对面新城密密麻麻的房子,远处的崇山峻岭,以及山下一路奔流的金沙江。
其实金沙江不是用来看,而是用来听的。必须是在晚上,关上灯,打开所有的窗子,和衣而卧。这时候,江风呼呼地从窗子灌进来,金沙江的流水,就这样随着风呼呼地灌进你耳朵。这是一种低沉、隐约却极有气势的天籁,它穿过身体,让自我消失
又或是在阳光灿烂的上午,在走廊里斟上茶,和朋友静静地发呆,聊天。闲散的时光,哪里也不去,什么也不想,你会立刻发现丽江古城的拥挤和浮躁。
世外桃源——有那么几个时刻我想到了这个词。但我马上意识到这不过反映了我的虚伪。其实我充其量也就不过在这里呆上两天,然后带着自我陶醉的满足而离去。但真要呆上更长的时间,我是无论如何不愿意的。石头城,对一个短暂的过客来说也许是天堂,但对于年年月月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它并不是一个幸福的所在。他们需要沿山开荒,每天为那少得可怜的耕地而奔忙。平日信息不便,没有更多的娱乐。到了农忙时节,又要匆忙收割,换取并不丰裕的金钱。
这次我们刚好赶上农忙,印象最深的是在金沙江边碰到一位妇女,背着满满的一箩筐南瓜,足足有七十斤重。而她仅仅穿着一双最普通的解放鞋,就这样在陡峭的山路上往上背,走得比我们还快。这身手,足以让满身装备的户外发烧友们汗颜。
也许一个最简单的例子可以说明我们之间的区别。我们在木家客栈吃饭,一般都是我们开一桌先吃,然后客栈的大姐一家在旁边的另外一桌吃。我们吃的基本是瘦肉和各种蔬菜,大姐烧菜的手艺不错,每次我们都吃得十分过瘾。直到后来,我们看了看旁边桌上的菜,才发现,大姐一家吃的,只是最普通的炒洋芋而已。
原来,我们的旅行,其实也不过是看风景而已。所谓的体验,过的还是城市的生活。
(待续)
第一眼的石头城
对面山坡的新城
早晨的天光
石头城
石头城
石头城上白云飘
午后的时光
对面的新城
金沙江
天色渐暗
从石头城看新城
我们可爱的司机,胖金哥,去石头城一定要找他。
来源:“多背一公斤”公益旅游项目,http://www.1kg.cn/
你在踢场么……自己的游记也不自己去挖坑……
而且~偷偷笑,狗狗是样好东西,俺早就搜出来看过了叻~
只是真好呐~天涯何处不相逢……拍肩膀握爪~
笑死....不然我也堆在这里好不好,就弄个乱78糟出来?
拍案大笑....只要你不上吊,你吵闹我就管不着.
然而,唯一的感想是....安猪大叔的照相技术
="= 真的比我们俩....好不是那么一点点啊....我很想吃了他.
纳西的男人叫:胖俊哥,不是胖金哥。
因为俺8月去的时候专程询问过字。
看见白水河,看见你们去所谓的移动厕所,俺可在那里献丑了,幸好没人知道,呵呵……
原本下车是去逛逛,见那山中无人,便想随便爬爬,哪知一路寻去都是烂草掩盖着的人之五谷轮回物,气得俺还没怕上10米便折返,可惜中了炸弹,还去白水河里洗鞋,否则全车人都要赶俺走了

真的是胖金哥啦.
^^他自己写给我们的。
天下有一万个一千个胖俊哥,可是我们的胖金哥,只有那一个。
呵呵,纳西的文字不知道怎么写的,因为是口音,所以没人能完全写正确吧。不过都是那个意思。
又见LZ文字,好游记
拉萨的酒吧里阿什么人都有
就是没有我的心上人
她对我说 不爱我
因为我是个没有钱的人
拉萨的酒吧里阿什么酒都有
就是没有我的青稞酒
一杯两杯 我也不会醉
因为我是个大酒鬼
外面的世界里阿什么歌都有
就是没有我的这首歌
一首两首 谁也不会懂
因为我是个流浪歌手
那个时候我们左边是峭壁,右边是悬崖,前面是动辄冒出来的180度拐弯。那种沧桑得无所谓的歌声就在车厢里七零八荤地荡,我们拍手笑,那歌词真真可爱。
最喜欢这感觉
楼上这个妹妹正可爱 ^^
果然是我们一家的……
认真学写游记,由目的的范本开始

灾难祸害
吉祥如意
果然
每个地方的人都是一样的
发了条短信给大少:
我们年少轻狂游天下,却在天涯海角开始长大。
你懂吗?那于我,是一种悲哀,和伤感。
成长总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离开了数个月之后再上来,见贴如见人......羡慕丫头又可以在路上放逐,而吾则只能身不在而心已往地游离于石屎之间,戚戚然
花瓶就是花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