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我延续的梦想-伊朗签证记&有一头驴会成为国王

红狼 · 2005-10-26 17:34

再往前回忆。

昨天我没睡觉，坐夜车七个小时到波斯帝国古王朝时代的都城之一什拉子，天明抵达帕斯珀理遗迹，断壁残垣，拍了几张照片，耗到上午九点回市区，走了三公里路没遇见出租车，搭一辆巴基斯坦卡车跑了三十多公里，十一点到什拉子长途车站订了下午回亚兹德的巴士。

这些事件分为1、2、3、4…记在我电脑里，加上开销明细，清晰可靠。二十天后我整理过的日记大概包含70%事实与30%自己对此的看法，凑成一篇可读的游记。

然而昨天最大的成就，不得不提的是在什拉子等巴士的空当儿拿到了书上说不可能得到的伊朗过境签证续签。

关于签证，在伊朗，只要不是美国人，很容易续签两次。
但我拿的是过境签证，因为没空等旅行签证。

我申请这份签证之前在香港读03年的伊朗资料，到了德黑兰，看见04年、05年最新的伊朗资料，bad news一栏明确写着：
伊朗政府不再颁发过境签证续签。

你只能申请一张新签证，离开伊朗，期满五天后再进入。

对于这件事我既愤怒又无奈，但不曾屈服，十天来，我每天都到一个新的地方，塔布瑞兹、伊斯法罕、亚兹德等等所有沿途经过的城市，敲开公安局或者外国人办事处的大门，面对一群又一群波斯官僚申诉。

他们的回答千篇一律：对不起先生，我们不能给过境签证续签，你只有去德黑兰移民局试试，我们给你电话号码与地址……

我当然去了德黑兰，可没看到一头驴将成为国王的戏剧，官僚们说“可以理解，但实在对不起，这儿太忙了，瞧，那边还有一个阿富汗偷渡客得处理……呜，我说到哪了？对不起，实在太忙了，你去边境城市试试吧，或者在这里等几天，几个礼拜……喂，下一个……”

英国人、荷兰人、韩国人、日本人、法国人，甚至香港女士，每个人都告诉我想得到过境签证续签是不可能的，除非有伊朗医院的病假条，过去一年没有任何人成功过。

英国人建议我一同去土库曼斯坦待几天再回来，日本人说不如先去亚美尼亚看看，我苦笑着说还不如到巴格达走走。

我这样的人，无论去哪都可以，但无论去哪都得等一份新签证，而我缺少的正是时间。

有时我希望签证可以摆在24小时售货店贩卖，大家都是地球人，何必搞得如此麻烦。

红狼 · 2005-10-26 17:36

没有人觉得我能成，疲倦不堪的我已经快绝望。

虽然为了这张过境签证支付了同样的费用，还写了热情洋溢的旅行计划书递交给伊朗驻香港领事，并赢得好感与支持，破天荒地成为全世界第一个在香港拿到伊朗过境签证的人，信心饱满的上路。

这件事值得一提，我很可能是整个大中国区第一人，因为中国不是伊朗边境国家，被美国制裁的伊朗也没多少国际航班中转，没理由发过境签，除非领事使用特别权限。

我做到了，虽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总是做到一些普通人做不到但实质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真正值得一做的事总也没做到，时间久了我常以为普通人都不屑去做，很容易沮丧。
我父亲也这样说。

为了最坏的打算，我几乎一半的时间在车上渡过，压缩行程，把20天计划旅行的内容在8天内走了个遍，但依然留下最后两个晚上舒适的待在亚兹德，以便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慌张。

我准备明天乘飞机去边境城市，离开波斯。

还剩一个小时发车，我抛起一枚波斯硬币，如果落下的是正面，就去什拉子的办事处碰碰运气，如果是反面，躺在候车室睡一个小时走人。
正面！

我先想好不得已为之的借口，然后又构思了一篇骂人的说辞，横竖本少爷要走了，签证可以不续，但这口恶气不能不出，气死人不偿命。
对手是一个戴眼镜的山羊胡子，看起来不那么友善。

“请原谅，先生，我只有过境签证，但必须续签，请问您能帮我么？”
“什么！过境签证？对不起，我们不能……”
“嘿，我知道您不能，但是我必须续签！”
“我们不能……”
“首先，我的下一站是巴基斯坦，可是您瞧，那里正在闹地震，三万五千人死了，一片混乱……”
“你得去德黑兰……”
“巴基斯坦的道路封锁了！我希望能在伊朗待几天申请第三国签证，比如说阿富汗或者印度或者随便什么不是巴基斯坦又靠着中国的地方……”
“或者你可以明天这个时候去边境城市扎赫德试试……”
“所以我需要一点时间待在伊朗等一张新签证！”

我完全不打算听他说什么，那些台词每天都要听一遍，我明知他们无意刁难只是公事公办却也忍不住不发火，这些榆木脑袋，不就是盖一个章写几个字么，每个游客都能续签，我花了七百港币申请的签证却不能，该死的。

“我再说一遍，我们没有给过境签证续签的权限！”
山羊胡子不耐烦了。
我决定发火。

“听着！我不明白为什么过境签证不能续签，这是你们的法律还是刻在石板上的？为什么申请签证的时候不告诉我！？我是一个游客，我没有选择，我有巴基斯坦签证但现在道路封锁了，我想离开贵国但是需要时间等一张新签证……”
我的大声喧哗惹来了整座楼的工作人员甚至警察，并且语气强烈不给对方任何机会打官腔。

“我知道您要说不能、没有权限、回德黑兰、去边境，诸如此类，我在沿途所有的城市，包括德黑兰都尝试过，你们的回答千篇一律。我只有十天的签证，怎能在德黑兰无止境的等下去！？拿起您的电话，试试能不能拨通德黑兰移民局的号码！？”

此时，来了一位服饰不同的职员，但他无意打断我的说话，于是我滔滔不绝。

“去边境么？一千公里外的地方？您打算把一个无助的外国人推到一千公里外？记住，我从塔布瑞兹，贵国与土耳其接壤的城市就开始申诉，他们把我推到德黑兰，德黑兰又把我推到土库斯曼边境，那么您呢，什拉子的阁下，要将我扔到巴基斯坦边境还是阿富汗边境？”

那位貌似高级官员的先生插话了，询问详情，我便又重复了一遍自己必须待在伊朗的理由，说完想到这是最后一次机会，豁出去了：
“请别忘记，先生，因为核问题，世界上只有我国与俄罗斯还支持贵国……我知道欧洲人拒绝对话，非常不友好——但是，一个丹麦人，欧洲人只需要一天时间，不要任何繁琐的手续就能得到贵国旅行签证；至于日本，刚刚提出苛刻的建议，可日本游客还是轻松的旅行贵国……而作为支持贵国的中国人，申请旅行签证却需要什么劳什子中介代理申请批文，缴30美金给贵国旅行社再等上十天半个月……为什么？中国人对伊朗人友好，所以就得付更多的钱接受不平等待遇！？这是伊朗对待友善态度的回报！？”

“不，中国先生，这只是德黑兰的规定，我们无权……”
“我知道，但如果不是要求等待苛刻的旅行批文申请，如果不是这种不平等待遇，我早就拿到了旅行签证！记住！我付了一百美元，在香港而不是边境国家得到这份签证！并呈递了旅行计划，一切合乎规范，只是没时间等待！等待满足原本就不友好的要求！”
……

红狼 · 2005-10-26 17:38

一阵沉默
接着，办公室的伊朗人开始用波斯文争论。
我也没想到自己居然将这段复杂的英文说的那么流畅，一气呵成。
静下心来等待被逐出，反正该说的都说了，就让我立刻离开这个不开化的国家吧！

片刻之后
“中国先生，我是这儿的负责人，我们理解你的处境，也许可以多给你两天……”
“两天！？不，先生，我得去一千公里外的玛沙德等待阿富汗签证，您觉得两天就够么？”
“那么，你要多久？我们不具备续签的权限，只能做到这地步，也许还会被德黑兰责怪……”
“德黑兰？算了吧，我还真期待德黑兰重视我的存在，他们根本没空答理这档子小事……您只要盖个章，填个数字就能解决我的烦恼，帮助我安全的回到中国。”
阿富汗很安全么……

说到这儿我开始信口胡扯，看到一线希望，顾不得夸张，尽一切可能将现在的巴基斯坦描述的恐怖不堪，仿佛阿富汗是人间天堂，一张签证就能拯救我。
虽然自己知道即便再地震一次，巴基斯坦也比坎大哈安全十倍……

所有的人都看着我，默不作声，翻翻伊朗的报纸，核对话是出现最多的关键词，伊朗老百姓同样担心美国的攻击，几乎每一个会说英文的伊朗人都有意无意的与外国人讨论这个话题，两天前伊斯法罕的地毯店老板拽着我说教了一晚上，直觉提及这个话题可能聊胜于无。

那位官员皱起眉头，不断翻动日历，我瞧见那日子越翻越后，心头窃喜，难道真有奇效？
“好吧，请去银行缴费，十万里拉（折合人民币不到100块）！”
我生怕自己听错了，不敢置信。
“真的？我的行李还在亚兹德，半小时后就要离开……”
“那么，你还剩20分钟办续签”这个伊朗官员狡猾的笑着，递给我一张名片，“这是中央银行地址，打车来回需要大约一刻钟，我们25分钟后下班，祝你好运。”

以后的事，我疯了似的跑出办公室，冲到马路上拦住一辆出租车，指着名片上的波斯文地址，然后掏出一叠美金（其实都是一元一张的面值……），抽出两张晃了晃，做手势诱惑。

一美金等于九千零三十二块里拉，作为车资，两美金是平常价钱的五倍，司机果然变得神勇，左冲右突，还主动在银行门口等我回程，仿佛比我还焦急。
银行办事员则打趣问我的航班还剩几分钟起飞，以至于冲进来撞倒了一张椅子，搞得他们以为恐怖分子来抢劫……

好了，我最终得到了续签，并且还可以再续——现在我的借口充足，什拉子的办事处已给了先例，别的城市在此基础上续签，听起来顺理成章不担风险。
我感到一阵自豪，能办到理论上、规矩上不能办到的事，拥有史上最长的伊朗过境签证，足够回旅馆炫耀一番，而且这个事迹很快会出现在lonely plant的网络社区，甚至可能在新的一版伊朗旅行指南上亮相：除了医院病假条，还有一个新的方法可以得到伊朗过境签证续签……

真想快点回去，show给说不可能的背包客与旅店老板看，瞧，我这个中国人做到了你们以为办不到的事！
虽然我父亲又要说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又不能发财。

红狼 · 2005-10-26 17:40

我在发车前两分钟赶到长途巴士站，买了一份英文报纸——《德黑兰时代周刊》，哼着小曲，翘起二郎腿，悠闲的回亚兹德。

恩，我回忆到了这里，但是自己还没有炫耀，因为回旅馆的时候，除了传达室不会英文的老头，就再没有一个人在里头。我以为大家都出去玩了，所以先搬出电脑写写东西，还读了关于琐罗德斯教的长篇大论打发时间，以至于最终忘记了炫耀这档子事——好在，也无人可炫耀。

我决定还是应该回房睡觉，但看着空荡荡的屋子，难以闭眼，便又打开电脑，索性修订今天的日记，新鲜热辣。

6.“国务卿Rice说美军将一直驻留在阿富汗直到他们觉得需要离开”
在她觉得需要之前，两个日本游客在坎大哈被杀，两个英国游客被绑架然后被杀，坎布尔的网吧被炸，更多的阿富汗贫民死于chaos，所有这一切令她觉得有充分的理由留下，于是更多的人将被杀。

这是报纸的头条，可能是八小时前读过，两小时前速记在电脑里，我已经拿到了续签，那么，这一切离我只有最快一周的时间。

7.“欧洲用高价购买伊朗石油”
今年旅行要支付更多的交通费用，产油国正在大发横财。

8.“伊朗重启核对话”
真是个好题材，美国人说伊朗有足够的石油所以不需要核能——美国拥有已探明全球最大储量的石油，超过任何中东产油国，但深藏地下，大力发展核能，宁愿对外购买石油，以备战需，又禁止其他国家发展核能，不得不依赖有限的石油，便是说若干年后世界上只有美国还拥有富足的能源，其用心之险恶，昭然若揭。
然则，诸如我国、俄国有了氢弹便能大力发展核能，美国人反倒不敢干涉，如此说来，原子弹还是该普及，横竖地球迟早要被人类毁灭。

9.“美国贫困问题”
一幕模糊不清的照片，露宿街头的流浪汉。
我觉得德黑兰也会做一份诸如美国人权报道的东西。

10.“中国人口增长稳定——但这是因为中国男人缺少足够的女人结婚”
糟糕的数字是每2.1个中国男人得分享一个女人
中国法律禁止孕妇生育之前检测婴儿性别，但几乎没有任何人遵守。
姓氏本就是凭空而来的东西，千万年前早有人类，哪来的赵钱孙李？所谓传宗，无外乎类人猿的后代。
好在地球上女人还有许多，讨老婆当走出亚洲冲向世界。

此外，报纸的大半内容是足球新闻，因为伊朗没有娱乐业，足球更显得举足轻重，有一则社论说“伊朗女人比男人更懂足球。”

右下角有一则日本餐厅广告，希望他们有北海道拉面，过几天我得回德黑兰。

最后一页，大标题“Nothing To Worry About！”

没什么可担心的，我拿到了续签，Rice在阿富汗，战争传闻雷声大雨点小，地震死了35,000人，丝绸之路旅馆空无一人，我用dorm bed的价钱享受单间独户的待遇，塞浦路斯人与他的冰咖啡一并消失，我写完这一切盖上毛毯睡觉……

对了，还有德黑兰的一头驴将成为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