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惠东县的莲花山,曾经登过两、三回,但对连绵不断、云雾缭绕的他却总是知之甚少,并始终充满着一股神秘之感!
为揭开这层神秘面纱,四处考究。一次偶然的机会认识了一位惠东籍作家,叫黄志忠,惠东县白盆珠镇人,原为解放军某部新闻干事,现从事文学创作。其赠书《铁血高潭》一本,写的正是莲花山下19世纪30年代发生的真实故事,长达45万字。现借茶舍平台与君共览!
序
1922年秋,海陆丰农民运力领导人彭湃到广东惠阳高潭区(现惠东)传播革命火种。从此,高潭山区的农民运动烽火燃烧,有力地打击和动摇了官僚封地主阶级在乡村的统治。斗争热情高涨的山区农民,积极参与建设农会和创立苏维埃红色政权的一系列伟大斗争,创造了一块工农兵劳苦大众当家作主人的崭新天地。然而,斗争的道路是曲折的,敌人的阶级报复是疯狂残忍的。斗争虽然一次次遭受挫折,敌人虽一次次血腥屠杀,都没有使这一群山区农民屈服。相反,他们在中国共产党员的领导下,坚持斗争,不屈不挠,为保护红色的苏维埃政权进行了艰苦卓绝的斗争。小说成功地塑造了以黄星南、杨国辉、张佐忠、黄伯梅为代表的,用革命思想武装起来的一群新型山区农民的光辉形象。小说生动曲折地再现了他们领导高潭农民前仆后继进行革命斗争的动人事迹和感人精神,从一个侧面热情讴歌了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高潭农运斗争,谱写了一曲世代传颂、荡气回肠的历史壮歌。
一
国民十一年(1922年)3月,虽然已经到了春暖花开的季节,但地处山区的广东省惠阳县高潭区(今惠东县)仍然寒气袭人。全区24个乡230多个自然村,散落在莽莽群山脚下,显得无比的孤寂和冷静。惟有山岭上那一丛丛具有野性的映山红,仍然按照季节的到来,倔强地在寒风中喷吐着火焰般的花朵,使得这些偏远的山乡有了几分生气和春的气息。
这一天,是传说中的观音诞辰日。一大早,雾霭还未散去,黄沙乡洋洞志村,一个单家独户的农家打开大门,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身板结实,目光炯炯,迈着坚定沉着的大步,手里提着沉甸甸的竹蓝子,竹蓝子里装着香烛及年糕一类的祭品。他叫黄星南,今年37岁,是黄沙乡洋洞志村的农民,也是乡里黄姓人所拥戴的族长。他今天起了个大早,一个人提着祭品朝着村口的观音庙走去。
来到观音庙前,他放下竹蓝,一边慢腾腾地在观音像前摆放祭品,一边焦虑地透过矮墙向着山那边的小路眺望。祭品摆放停当,上了香,然后把合起的双掌举到胸前,闭着双眼喃喃祈祷起来。他的祈祷是虔诚的,他正为一位远道而来的先生祈祷着,祈盼他能早日到来,平安到来。
去年冬,乡里的同族人黄金上山打猎把一个海丰人打死了,黄金却去向不明。官府捉不到黄金,却硬要缉拿族长黄星南去顶罪,并扬言要黄星南赔偿人命。黄星南为打赢这场官司,只好四处找熟人。一位海丰的亲戚说,海丰县城有一位富家子弟,先前在日本留学,回来后在广州等地做事,现回海丰,很能帮穷人做事,是个热心肠的人,找找他兴许能办妥这件官司。黄星南当即通过亲戚找到彭拜,希望彭湃能以他在县城的关系疏通有关方面。彭湃听后摇摇头说:“老黄,在这个社会里,你别迷信官司啦!在这官衙里,是没有道理可说的。自古道,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你打官司,有理要花钱,无理也要花钱,打得赢要花钱,打不赢也要花钱,总之你花钱就是了。”黄星南当时便说:“我明白这世道。这不明不白的官司,无非是想要我出500两银子,我只好成全他们了!就是卖牛卖屋典物借钱,我也只好这样做了!” 彭湃点点头说:“是呀!此事花钱尽快了结算了,免得劳力伤神了。” 彭湃说着,从抽屉里拿出200两银子塞到黄星南手里:“你快把钱凑足吧!”黄星南不肯收下银子,彭湃说:“你就先收下这钱吧,作为我借给你的。这官司拖下去总不是办法呀!”黄星南只好收下银子。后来,黄星南得知,那500两银子到了官衙手里,只判给受害人家50两,再扣除办事费10多两,受害人家属真正拿到手的才30多两。黄星南十分气愤,感慨万分:“这是什么世道!到底还有没有王法呀?” 彭湃深为黄星南的耿直性格所感动,说:“老黄,要说王法呀,穷人只有自己团结起来才行!只要我们穷人团结起来,组织起来跟官府斗争,把欺压我们的土豪劣绅、地主老财、官府衙门统统打倒,我们穷苦人就有讲道理讲真理的地方了!”黄星南苦笑着叹了口气,掏出心底话说:“唉,先生,不是我们不想跟他们斗,而是苦于没有办法啊!过去,我们穷人的斗争也折腾不少了!就拿我们高潭来说,从宋朝牛牯都举旗造反,到清末期间的‘三点会’,最后不是被官府镇压下去,就是沦为土匪当了山大王。唉,闹来闹去,穷人不但仍然没有出头的天日,而且越闹越惨呀!”黄星南接着说起自己参加“三点会”、“同盟会”,被迫两下南洋的往事,眼里饱含着悲愤的泪水。彭湃望着这位历尽沧桑的农民兄弟,拉过黄星南的手说:“老黄,信我彭湃一句话,过去那种闹来闹去也闹不出个名堂的历史,即将要结束了!” 彭湃压低声音,兴奋地把中国共产党已经秘密成立的消息告诉他,然后说:“老黄,从今以后,我们穷苦人不用愁啦,这共产党呀,就是为劳苦大众求解放、谋自由、谋幸福的党啊!黄星南抑制住内心的喜悦,在心里默默地念着。”
几次见面,两人谈得很投机。彭湃还说,过了新年,待明年观音生日那天,我一定去高潭拜访您。黄星南当即答应,到那天,我一定在家等候先生的到来。
太阳已经跃上两三丈高了,要等的人还没有到。黄星南有些着急了。他不停地抽着烟,地下的烟头已经有10来个了。时近正午,他忽然瞥见一个男人打着桐油伞从南边的山路上朝洋洞志村走来。黄星南一眼便认出来了,那就是彭湃。他赶忙站起身来,祭品都来不及收拾,便大步迎了上去,老远就喊道:“唉哟,先生,终于把你盼来啦!哈哈!”
黄星南扑到彭湃跟前,伸出大手把彭湃的双手紧紧握在手里,连声说:“先生,想不到你真的来了,这几天我哪里都不敢去,专等你来,我终于把你盼来了!”
彭湃,瘦高个子,约莫二十六七岁,打着一把桐油伞身穿一套白色的绸缎开襟唐装,脚穿一双棕色皮鞋,瘦削的脸盘上嵌着一双闪着智慧光芒的大眼。他握着黄星南的手说:“老黄,我说来就来,昨晚在公平圩过夜,挂记着老朋友,一夜都睡不着呀!所以今天凌晨鸡叫头遍,我就起程赶来了咯!”
黄星南兴奋得眼睛都潮湿了,赶紧背过身去抹眼泪。
彭湃来到观音庙前,发现小庙里的祭品,风趣地说:“哟,今天观世音生日,你早早就来拜神咯?”
黄星南憨笑着:“先生,不瞒你说,拜观音是假,等先生是真呀!”
“哈哈,你这话可不能在观世音面前说呀!” 彭湃说着,弯下腰与黄星南一起收拾祭品。收妥后,黄星南便引着客人朝村子里走去。
一走进村,好些邻居都围拢过来,他们看见这个打着桐油伞、穿戴斯文的先生,都以为是来村里帮小孩子种牛痘的郎中,便朝彭湃问道“这位先生,是来村里给孩子种牛痘的吧?”
彭湃听了,哈哈大笑:“对对,种牛痘的,是种牛痘的!哈哈!”
大家一起笑了起来。黄星南朝乡亲们说:“他不是种牛痘的,是我的朋友!”
黄星南的妻子杨四拿茶壶和几只大碗从厨房出来,边走边朝黄星南嗔怪道:“星南,你光顾说话,快请先生喝茶吧!”
黄星南醒悟过来,赶紧从妻子手里接过茶壶的碗,一边朝彭湃道歉道:“唉呀,先生,看我粗心的,一进屋就光顾说话,都忘了给先生倒茶了。来,先生,先喝喝我们这高潭的山坑茶吧!”黄星南边说边为彭湃倒茶。
彭湃接过大碗茶,喝了一口:“嗯,真不错呀!我们海丰人早就听说过,高潭的山坑茶好,果真名不虚传啊!日后呀,我可要多来喝喝你们的山坑茶咯!”
黄星南望着风尘仆仆的彭湃,喜滋滋地说:“先生,你常来我们求之不得啊!只可惜到我们这里来,只能是粗茶淡饭了。”
说话间,杨四已经把刚刚蒸好的年糕、茶果端上桌来,笑盈盈地朝彭湃说:“先生,不怕你见笑了,这些都是我们招待客人的年糕,是特意为先生准备的,尝尝吧!”
彭湃望着热气腾腾的茶果,微笑着黄星南说:“老黄,我一进你的家,又是吃又是喝,简直忙不过来了!”
彭湃一席话,说得一屋子人哈哈大笑。
吃了茶果,彭湃走到门外,环视周围的环境,不时点着头说:“这是个好地方啊!只可惜,这里的农民都很穷啊!”然后又指着田垅对面山脚下几家低矮破烂的茅草房,朝黄星南说:“老黄,这几条村子,看不除了你到过南洋积攒下两个钱外,其余人家的生活并不好过啊!”
黄星南苦着脸说:“先生,不要说这黄沙乡的村子了,就是整个高潭区,也没有几家一年到头不靠猴头赤蕨度日子的。”
彭湃由黄星南领着,挨家挨户察看着黄沙乡几个村子农户的情况。
黄星南介绍说:“我们高潭,虽然有田地千万亩,但九成以上的土地都是江达三、罗伯棠那几个大地主的,就连紫金县南岭乡的钟方记,也把霸占土地的黑手伸到高潭来。高潭农民,世世代代都租种他们的土地,除去地租,每年的口粮只够吃3个月左右,其余月份就只好靠烧炭、砍柴、采山货,或到那边担盐贩鱼过日子,遇到天灾,不少人就只好靠挖赤蕨猴头熬日子了。”
彭湃在一个面黄肌瘦、发育不良的小男孩面前停了下来。小男孩看上去有十四五岁,上身穿着一件又宽又长的破烂上衣,裸着下体,蹲在墙根下晒着太阳。他一见来了生人,本想拔腿逃走,却被彭湃叫住了。他小心翼翼地挪动着一双赤脚,一双小手慌乱地遮住下体那个羞人的地方,两只惊恐的大眼却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陌生人。黄星南告诉彭湃,这是江达三佃户黄天贵的孩子。彭湃从上衣口袋里捣出一个银元放到男孩的手里,拍他的脑袋说:“孩子,拿去,叫你爸给你买条裤子。”男孩捏着银元,摊开手掌看了看,然后又把银元紧紧地捏在手心里,飞一般地往家里跑去了。
晚上,彭湃与黄星南促膝长谈。
黄星南愤愤地说:“先生,高潭农民的心呀,早就满肚子怒气啦!大家都有说,我们高潭就好像一个火药桶啊,只要一丁点火星下去,就会立即大爆炸啊!”
“老黄,你说得对呀!现在的农民已经到了非改变自己命运不可的时候了!但是,要改变自己的命运,还得靠你们自己啊!这命运就掌握在你们高潭农民兄弟的手中啊!”
黄星南明白彭湃说的话,但愿一想起以往斗争的失败,想到农民的现实情况,心里又打起鼓来,担忧总是挥之不去:“先生,不怕你笑话,我最担心锣齐鼓来齐,事情闹起来后,又半途而废。”
彭湃的面上显得严肃起来:“是呀,一盘散沙,人心不齐,不但打不倒地主老财,而且自己也会给自己打倒啊!所以,要起来跟地主老财作斗争,又不想斗争半途而废,就要把我们农民兄弟全都团结起来,组织起来,然后联合工人、教员、学生,让天下的穷人都团结成一条心,攥成一个拳头,那我们就能够打倒我们的敌人了!现在,关键是要有几个敢作敢为的带头人啊!”
“先生说得有道理,我马上串联几个知已,把各乡农民兄弟的心收拢起来,团结起来与官府和土豪劣绅斗!”
第二天,彭湃回海丰地去了。黄星南找到杨国辉、罗炽卿、张佐忠、黄伯梅等几个推心置腹的朋友,把彭湃到来的消息告诉大家。大家听了都非常兴奋,说彭湃如果再来,一定要告诉他们。
这年10月,正是深秋时节,天下着霏霏细雨,彭湃踏着泥泞的山路,又一次来到黄沙乡洋洞志村。
黄星南的家里,早就聚集着杨国辉、罗炽卿、张佐忠、黄伯梅、黄伯坤、罗玉燕等人,他们听说彭湃今天要来,一大早就从各乡赶来了。
彭湃刚坐定,就兴奋地向大家报告海丰县农民协会兴起的好消息,详细地介绍了赤山约组织农民协会的具体做法,然后又向大家解释了农民协会的基本作用:
“我们通过组织农民协会,就可以把一盘散沙的农民兄弟组织起来。现在,你们有的村就有拳馆,这也是农民兄弟的一种组织形式。但那些拳馆,大多已经给土豪劣绅、地主和反动族长控制,并不能真正为我们广大农民兄弟说话办事。农民协会就不同了,它是由农民兄弟自己组织起来的,它的会长、委员,都是由大家民主选举产生的,农民参加协会也是自愿、自主的原则。因此,农民协会有凝聚力,有号召力,它可以更广泛地使农民兄弟姐妹团结起来,跟土豪劣绅和官斗;农民兄弟有什么话要说,有什么事要办,有什么困难和疾苦,都可以通过农民协会来解决。现在,海丰赤山约等乡村的农友,已经通过组织农民协会尝到了甜头。他们说,我们几千年来受到压迫受剥削,现在农民协会真正使我们出头了!”
“这是伯大好事呀!先生,你就领着我们干吧!”19岁的黄伯梅血气方刚,摩拳擦掌地望着彭湃说道。
彭湃微笑着环视大家,说:“在高潭呀,我已经为你们特色了一个领路人啦!”说着,朝黄星南微笑着说:“我推举星南同志做你们的领路人,你们看怎样?”
大家热烈地鼓起掌来,把赞成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到黄星南的脸上。
罗炽卿兴奋地朝彭湃说:“先生眼力真好,有星南领着我们干,我们高潭的事准能办得成!”
“推荐星南作我们的领路人,我举双手赞成!”杨国辉举着手说,“星南在高潭乡里中,名声好,威望高,十有八九的农民兄弟都会拥护他的。”
“我们都没有意见!”
“我们都拥护他!”
张佐忠、黄伯梅等人纷纷表示自己的态度。
彭湃向黄星南征询说:“星南同志,怎么样?我事前没有征求你的意见,搞个突然袭击啊!不过,现在看来,大家的心思和我一样,众望所归啊!”
黄星南目光里闪着激动的光芒,语气坚定地说:“各位兄弟,我黄星南能力有限,但先生和大家信得过我,我一定不辜负先生和大家的期望!俗话说,一个篱笆 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今后大家多帮助我!”
在这里,年岁最大的还是罗炽卿。他接过说:“星南,你也别谦虚了,我们俩早年同是三点会的会员,论年龄,你37岁,我43岁,比你大了一截,可论做人、威望、能力、战斗精神,还有群众基础,我得佩服你。所以,你就大胆地牵起头来,领着大家齐心协力干就是了。”
彭湃一只有力的手拍了拍黄星南的膝盖,说:“星南同志,同志你这么拥戴你,有信心了吧?”
黄星南望着彭湃,又环视在座的几个知已,说:“请大家放心,当年我参加三点会,被清朝官军追得东躲西藏,最后只好去了南洋,后来回来了,豪绅罗伯棠总对我这样的人留在高潭不放心,又到官府告发我,逼得我两下南洋。这来来回回,都没有使我磨掉跟这些地主豪绅斗的信心。现在有先生指点,做的又是我们农民兄弟的事,我非常乐意,我愿毕生为之奋斗!”
彭湃望着众人,高兴地说:“好啊,高潭农民兄弟的事,就拜托星南同志和大家了。往后,星南有什么事,多同大家商量,大家也多多支持星南同志的工作。我相信,你们的事业一定大有作为,高潭一定大有希望的!”
彭湃临离开洋洞志村时,向黄星南等人建议道:“今天在座的都有是附近几个乡威望高的兄弟,你们是开展工作的骨干和基本力量,你们可以从自己的乡先发动,先把自己乡的农民协会组织起来,给大家立个样子树个信心。到明年这个时候,全高潭的农民兄弟就可以组织起来了!”
不久,高潭区第一个乡农会。。。水口乡农会便宣告成立了。
1923年元旦,海丰县传来消息,海丰县总农会正式成立,彭湃担任会长,会员达10万余人。这消息像春风一样,使黄星南等人受到极大鼓舞,他们决定加快全区农会的建立工作。在此期间,锦江、黄沙、五邻等十几个乡的农会也相继成立。
3月间,彭湃再一次来到高潭,认真听取黄星南等到人关于前段各乡农会成立的情况汇报,认为成立区农会的条件和时机已经成熟。彭湃告诉大家,现在发展农运的形势很好,在中国共产党和共产国际的推动下,孙中山先生已经提出联俄、扶助农工的新主张,国民党中央也已经开始重视农村工作,重视农民运动的发展,农民协会已经有了合法地位了。彭湃认为,高潭应该抓住这一有利时机,大力发展乡村的农会组织,在此基础上,尽快把区农会建立起来。他说,应该通过召开一个声势浩大、公开的区农会成立大会,吸引更多的农民兄弟加入到农会来。随后,彭湃指身边随行的钟景成、何子宗两人说:“这两位同志,我把他们派到高潭来,指导帮助你们成立区农会的工作。你们有什么困难、问题,随时可向他们提出来,他们会尽量帮助你们。同时,他们也是我们之间的联络员。这样,海丰农友和高潭农友之间的沟通就更方便了。”
几天后,黄星南、杨国辉、罗炽卿、张佐忠、黄伯梅、黄伯坤、黄子琦等人,在水口乡鹿子印刷厂召开了区农会成立的筹备会议,对区农会成立的各项工作进行研究部署,区农会成立的准备工作便紧锣密鼓地开展起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等下回
二
1923年初夏,高潭区的农会会员突然扬眉吐气起来。这天夜里,黄星南等人正在水口乡一个叫蔚起山房的学堂里,操办一件高潭有史以来都没有过的大喜事。这个喜事已经在群众中传开了:明天,4月6日,惠阳县高潭区农民协会要正式成立了!
此时,蔚起山房热闹开了,几支跳动着火焰的松明火把,把学堂前的草坪照得通亮。人们忙着写标语、挂横额、摆台凳、搭会场,通宵达旦地忙着。
黄星南也和大家一样,虽然一夜都没有合眼,但没有半点睡意。这个曾经不断与官府作斗争的农民汉子,根据区农会筹备会议的一致提议,将担任即将诞生的区农会会长。他抑制住内心的激动,掂量着区农会会长这副担子的份量。此刻,他仿佛看见高潭区一万余农民站在自己的面前,用十分殷切的目光注视着自己,似乎正对着自己说:星南啊,你勇敢地挑起这个担子吧!我们信得过你,以后你就大胆大胆领着我们跟地主豪绅斗争吧!
他来到一张写字台前,黄伯坤正在一张大纸上抄写《高潭区农会宣言》,他轻轻地念起来:
我农友,我劳工,披霜露,斩荆丛。
受尽土豪欺压,吃尽人间苦痛。
饥不得食,寒不得衣,人人挨锇受冻。
流血汗,养肥害虫,谁不义愤填胸?
万众一心,要减租,要减息,此是吾会所宗!
全力以赴,打豪绅,反贪官,一切权力归农(会)!
。。。 。。。
黄星南禁不住脱口称赞道:“好,说得好,全是我们农民的心里话。伯坤这字也写得好,不愧是我们农会里的三大秀才呀!”
谁都知道,在高潭农会里,罗炽卿、张佐忠、黄伯坤三人被农友们并称为农会里的三大秀才。黄伯坤抬起头,谦逊地朝黄星南笑道:“星南叔,你别笑话我了,在这里呀,炽卿叔、佐忠弟才是大秀才呢!我这么点墨水,怎敢同你们平起平坐称秀才呢!不过,这次农会成立,也算给我派上用场了!”
“你呀,就别谦虚了!以后啊,还有大把机会让你发挥呢!”黄星南卷了一支烟递了过去,“来,抽一支吧!”
黄伯坤接过烟卷,放在鼻子下闻一闻:“你家晒的烟叶就是味道香,闻一下就精神啦。待我这工作干完再抽吧!”说完,把烟递回给黄星南,又埋头抄写起来。
黄星南回头朝不远处的张佐忠、黄伯梅等人问:“喂,佐忠、伯梅,你们抽不抽呀?这烟丝是昨天我老婆刚为我切好的。香喷喷的,就当我请大家宵夜吧!”
大家纷纷放下手上的工夫,围拢过来,争着从黄星南的烟袋里掏烟。
张佐忠仍指挥着几个青年往主席台两侧的竹席上贴着楹联。这些楹联,全出自张佐忠的手。张佐忠20岁刚出头,风华正茂,他不仅练得一手好枪法,而且酷爱书法,喜欢诗文,是个能文能武才华横溢的青年。去年底,楼下角豪绅罗伯棠为了压制各乡兴起的农会,以整顿社会治安为名,在高潭圩建立民团董事局。民团董事局在高潭圩关爷厅公园开场挂牌之际,张佐忠参照历史上的一幅名联,连夜赶写了一副楹联贴到民团董事局的大门两旁:
伯棠诸公,牛公龟公,公园办公,公理何在,公道何存,总是假公谋私利;
民团董局,上局下局,局了又局,局中者肥,局外者瘦,何时结局共升平。
横联一贴出,气得罗伯棠七窍生烟,恨不得一夜便把张佐忠除掉,但鉴于农会发展的势头正劲,便只好把心中的仇恨压在心里。
在这次区农会筹备会上,张佐忠被推举为农会秘书长候选人。这时,他回过头来,朝黄星南叫道:
“星南叔,你过来看看这三幅楹联写得通不通?”
黄星南走了过去,望着丈把高的楹联念了起来:“宁为奋斗死,不为妥协生。”
张佐忠又指着地上那幅刚写好的楹联问:“这一幅准备;贴到大门口的,你看:‘革命锄开平等路,农民劈出自由天。’行不行?”
“好,太好了!佐忠你真行!”说着,星南掏出烟丝,为张佐忠卷了一支,“来,抽支烟再干吧!”
张佐忠接过烟抽了起来,抬头望了一眼微微发亮的天空,问:“星南叔,天快亮了,我想各乡的农友代表大概已经在路上了!”
“嗯。”黄星南仰望着东方那棵渐渐隐去的启明星,揉了揉有些下垂的眼皮,意味深长地说:“天亮了,一场翻天覆地的斗争正等着我们去干啊!”
张佐忠知道黄星南此刻的心情,说:“星南叔,我们踏上这条路,就要义无反顾,横下一条心和大家走到底!”
“对!”黄星南扭过头来,丢掉烟头,目光里闪烁着无比坚毅的光芒,说:“你说得对,为了我们穷苦农民的利益,我们就要横下一条心,义无反顾,把这场革命闹到底!”
罗炽卿接着说:“星南你放心,大家这回都铁了心的,即使肝脑涂地,我们也在所不辞!”
黄星南点点头:“各位兄弟,今晚在这里并肩战斗,我们的命运从今往后就牢牢地拴在一起了。大家一定要有足够的思想准备,而且一定要心里明白,我们为什么要奋斗,为谁奋斗?刚才佐忠说得好,我们已经没有回头的路可走了。今后我们要同舟共济,同心协力,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们都要为高潭农民兄弟杀出一条血路来!”
“对!我们杀出一条血路来!”
“杀出血路,决不回头!”
大家齐声喊着,七八双有力的大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天亮了,各乡的农会代表陆续赶到蔚起山房前的草坪上。他们戴着斗笠,手上拿着粉枪、梭镖或木棍,臂上戴着画有犁头标志的袖章,个个脸上都喜气洋洋的,不管认识不认识的,走在一起都互相祝贺。在他们看来,今天比过年还要隆重,他们今日欢聚一堂所办的事情,是他们有生以来最重要的事情。一些没有加入农会的农民、圩上的店员、小手工业者,以及成群结队的这童也都陆续来了。他们看到农会代表那般神气的模样,十分羡慕,不时发出啧啧的称赞和议论。没有入会的农民有的私下商量开了,说散会就去找农会的人,希望能批准他们加入农会。
上午九点左右,高潭区农民协会成立大会开始了。
黄星南主持会议。他显得既兴奋又平静,深情地朝草坪上站着得的300多名各乡农会代表说:“各位农会代表,今天,我们惠阳县第三农民协会成立了!我们现在参加会议的300多名代表,是代表已经成立乡农会的12个乡的农友前来参加这个会议的,既然是农会会员了,就要照农会的规矩办。”说着,转过身走到主席台左侧贴着的《农会会员须知》前说:“这会员须知写着:服从遵守农会纪律,按章亲纳月费,拥护多数决议,不分地方界限,不分姓氏差别,凡属本会会友,务须亲爱团结,万众一心向前,打倒贪官豪劣,赶走帝国主义,推翻军阀衙门,工农联合奋斗,创造幸福太平。各位农友,这是我们农会得规矩,我们全体会员,包括我们农会得头头,都要自觉遵守,不打折扣!”
站在主席台一侧得张佐忠高举拳头,领着代表们高呼口号。几百张嘴喊出得声音,像炸弹雷似得震天动地,仿佛四周得群山都在回应,脚下得草坪都在颤抖。代表们个个热血沸腾,都感到胸中那股久久压抑、无处可泄得仇恨和愤怒,像决堤的洪水随口号声奔突而出。口号声越喊越响,会场上的人越来越多。
黄星南接着说:“农友们,我们农会组织是干什么的呢?一句话,就是为农会兄弟办事,为农户兄弟撑腰的!世代以来,在我们农会兄弟的身上,不但有官府的压迫,地主的剥削,还有民团、保安队的敲诈勃索,这块块石头,一座座大山,已经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来了。我们现在就是要把这个天翻过来,把这几千年来都由土豪官府说话的世道改变过来,我们这些农民阿哥现在要向土豪财主们说不字了!我们区农会成立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坚决实行二五减租斗争!”
“打倒土豪劣绅!”
“打倒贪官污吏!”
“坚决实行二五减租斗争!”
会场上的人分不清哪是会员,哪不是会员。大家都群情激奋地高呼口号。
“农友们,我们的斗争一直得到彭湃先生的关怀、指导、支持和帮助,海丰赤山约的农民兄弟也为我们做出了榜样,彭湃先生和海丰县的农友们,就是我们高潭农友的靠山和朋友!”
黄星南说着,把主席台一侧站着的两位陌生人介绍给大家:“各位,这两位先生,就是从海丰县总农会来的同志。左边的这位是何子宗先生、右边的那位是钟景成先生,他们是彭湃先生派来指导我们农工作的同志,他们是我的老朋友了,也是各位农会的新朋友!”
会场上立即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对两位朋友表示热烈欢迎。
何子宗讲了话,他兴奋地说:“高潭农会们,我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现在,不但我们海丰农友、高潭农友起来革地主豪绅的命,全国各地的工人兄弟也纷纷起来革封建把头、资本家的命了!自去年香港10万海员举行大罢工后,便先后爆发了湖南、上海纱厂工人,澳门、上海海员,北京长辛店、粤汉铁路工人,安源、开滦煤矿工人接二连三的大罢工。仅去年,全国爆发的工人罢工斗争就有100多次,前前后后有几十万工人参加了罢工。工人兄弟要求增加工资,减少工时,改善工作条件,与封建把头、黑心的资本家和洋奴卖办阶级展开了持久的、声势浩大的斗争,城里工人兄弟的斗争,不但维护了工人们自身的人格尊严和合法权益,也有力地支持支援了我们农民兄弟在农村开展的斗争,这就使得我们广大工农劳苦大众结成一对最亲密、最紧密的患难与共的朋友和兄弟。现在,我们工农大众的斗争互相声援、互相支持,已经逐渐结成工农劳苦大众的反帝反封建的统一战线了。就在两个月前,京汉铁路的工人又举行了总罢工。农会们,这说明我们的斗争不是孤立的!”
会场上群情振奋,振奋人心的口号声又响起来:
“工人农民万岁!”
“工农兄弟团结起来!”
“打倒军阀!打倒土豪劣绅!打倒贪官污吏!打倒封建把头资本家!打倒洋奴卖办!打倒帝国主义列强!”
黄星南再次走上主席台,指着挂在主席台中央竹席上的那面红色的农会旗说:“农会们,这是我们的农会旗帜,是海丰县农友们给我们送来的。你们看,中间是一把犁头。依我理解,这把犁头,一是代表我们农会来自农民,是耕田阿哥。这农会呢,是我们农民的家!我们在农会里可以大声说话,有了农会的支持撑腰,我们可以大胆去办我们农民想办的事情!二是代表我们农会会员的决心和信心,要用我们这把犁头,犁出新的天地!”
台下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农会们都觉得黄星南的话说到他们的心里去了。黄星南又说:“除了这面旗帜,我们每个农会会员还发了一张《农会会员证》,这也是海丰农友们给我们送来的。我们有了这张农会证,就证明我们是农会的人了!我希望各位要珍惜它,人人都要自觉为农民兄弟办事,为农民兄弟谋幸福争自由,为农民兄弟的利益而斗争!”
接着,黄星南宣读了《高潭区农民协会宣言》。会议通过举手表决的形式,就筹备会推荐的区农会领导人候选人名单进行了表决,黄星南当选区农会会长,杨国辉为副会长,张佐忠为秘书长,黄伯坤为秘书,黄伯梅、罗炽卿、黄子琦、黄元隆、钟金凤、黄晋其、黄奋、黄龙、黄潭娘、张绍卿为委员。委员们还进行了具体分工,黄元隆为财政委员,黄子琦为宣传为宣传委员并兼军事部秘书。
散会后,许多没有加入农会的农民,纷纷围住黄星南、杨国辉、张佐忠等人,要求加入农会。
这时,一个十八九岁的青年农民拦住黄星南,要求加入农会。青年赤红色的脸盘冒着热气,额头和鼻尖上渗着汗珠子,显得有些局促和紧张:“星南叔,让我加入农会吧?这是我的会员费。”青年说着,从口袋里掏出2毫子,递到黄星南的眼前。
黄星南微笑着盯住那青年:“哟,你不是泔溪乡牛栏窝的朱正光吗?朱云石是你堂兄?”
那青年点点头说:“星南叔,你去年到我堂哥家里商量成立农会一事,我当时还问你什么叫农会呢!你当时没肯告诉我,说暂时保密,你记起来吗?”
黄星南听后哈哈大笑起来:“对对,我想起来了!那时是要保密,可现在正在谈国共合作,连国民党中央也承认农民协会了,现在是要大张旗鼓地讲农会了,不再保密了。”
“那让我加入你们的农会吧?”
朱正光再次把钱递上,恳求道。
黄星南没有马上接钱,问道:“你知道加入农会为了什么吗?”
朱正光不假思索,闪动着大眼睛说:“农会是我们农民自己的组织,入会是为我们农民办事,是为了团结起来跟土豪财主作斗争,你刚才在大会上讲的那些话,我都记在心里了!”
黄星南满意地点点头说:“正光,光你自己加入农会还不行呀,你们泔溪乡还没有成立乡农会呢!我要回去与你云石堂兄他们商量,发动你们泔溪乡的农民也尽快加入到农会里来。去年,我已经和你堂兄谈过这个事,已经有一定的基础了,你回去把我的话告诉你云石兄,多找几个人商量商量,抓紧到群众中去串联发动的工作。”
朱正光满有信心地说:“星南叔,你放心吧,我一定照你的话去做!”
黄星南点点头说:“我等你们的好消息!一个月后,我要到牛栏窝看你们。到时,希望你们泔溪乡农会能成立起来!”
“那我加入农会的事呢?”朱正光焦急地问。
“哈哈,你这个傻仔!”黄星南拍了拍朱正光的脑袋说,“你们泔溪乡农会成立起来,你自然就可以在乡里参加了!”
朱正光恍然大悟,嘻嘻地笑了起来。
这时,杨国辉和张佐忠走了过来,黄星南把朱正光拉到跟前,拍了拍朱正光的肩膀,朝杨国辉和张佐忠说:“这是朱云石的堂弟弟朱正光,泔溪乡农会的发动工作就先交给这小青年去做。到时,我们一齐去他们乡里看看。你们看怎样?”
“好!我知道朱云石家族是好样的!”杨国辉一提起朱云石,便赞不绝口,“早年朱石也是我们高潭三点会的首领啊!他还参加过孔中山先生领导的惠州七汝湖起义,是条铮铮铁骨的好汉啊!”
张佐忠接过说:“朱云石的儿子朱远平,现在不是在海丰给陈炯明的部队当差吗?听说他几次想开小差回家了。我们要给他捎个信,想办法把他叫回来。他要是回来了,可帮得上我们的大忙了。他是个人才啊!”
“佐忠说得对!要尽快把他动员回来。”黄星南点头说。
朱正光刚走,10多个男男女女便前呼后拥地向黄星南他们走来,领头的是一个五十七八岁的老妇女。黄星南认识他们,那老妇女叫张义,是大茂乡雁鹅塘人,她身后的,一个是她的儿子江招,一个是她的女儿江梅,另一个是她的小孙子。再后面的男人,也是大茂乡的,是黄泥桥的钟祥和他的四个儿子和两个堂兄弟。
他们来到跟前,张义便拉着黄星南的手说:“星南呀,你刚才说的话呀,说到我们的心里去了,我们大茂乡的人呀,祖祖辈辈跟江锡卿、江达三父子打工,做牛做马,受尽他们的气了,现在要成立农会了,我们一家和钟祥一家都商量好了,我们要把雁鹅塘、黄泥桥、二天肚的农民阿哥首先发动起来,然后成立我们的大茂乡农会,让全乡的农民兄弟都参加到农会里来!”
“对对!”黄星南高兴地说,“阿义娘,好主意呀!大茂乡是江锡卿、江达三的老巢,现在乡里的许多农民对加入农会还有顾虑呀!如果你们带了头,其他的农民兄弟参加农会就可以打消顾虑了!”
“我可不怕他!”张义满是皱纹的赤色脸盆一脸正气,毫不畏惧地说,“我们在江达三一家的压迫下生活了好几代人了,现在有区农会撑腰,还怕?怕到什么时候呀?阿祥,你说是不是啊?”
钟祥接过说:“阿义娘说得对,我们有区农会撑腰,有那么多农友撑腰不应该再害怕下去了!刚才星南会长在大会上讲的,我们还要把天翻过来呢!”
江招走上前来说:“星南哥,刚才我妈说了,我也和阿祥哥作了分工,雁鹅塘和黄泥桥这两个村子的工作我俩负责做下去,保证不出一个月就让这两个村子的空苦农民100%的参加农会组织!”
“好啊!”黄星南点头赞许道,然后指着江梅侧头过来告诉张佐忠:“这个叫江梅,是张义娘的女儿,八九岁就卖到杨梅水给马添做童养媳了,现是杨梅水乡农会委员,我和国辉都有称她为妇女先锋。”
“对对,江梅可是高潭区妇女们的领头雁啊!”杨国辉接过话由衷地称赞道。
江梅,二十六七岁,高高的个子,一头乌黑的齐耳短发,更使得她显得端庄秀气,瓜子形的脸盘顿时飞满红霞。她羞怯怯地说:“星南哥,国辉哥,你们就别笑话我了,我们杨梅水乡农会虽然成立了,但我们乡的妇女参加农会的还不多呢!”
“你可说到点子上了!”黄星南点点头,回过头对杨国辉说,“看来江梅坐不住了。”
杨国辉微笑着朝江梅问:“江梅,对梅水,你最有发言权,你有什么打算吗?”
江梅略沉思一会,说:“我打算一个个地做工作,找上门去,思想不通的做到她通。总之,依靠骨干的力量串联发动,所有妇女都有要发动起来,我敢保证,我们乡的妇女是不会落后的!”
“好好!江梅真是点子不少,动了脑筋!”杨国辉哈哈大笑,“这样我们就对杨梅水的工作一百个放心了!”
黄星南微笑着,若有所思地说:“不过,对江梅,我还要提更高的要求,她的目光不仅要放在梅杨水乡,而且要投向全区的妇女姐妹们!”
“这么说,星南会长给你加码了。”杨国辉审视着江梅,征询道:“这个要求会太高吗?”
江梅望着杨国辉,又把目光转向黄星南,一时回答不上来。
黄星南看见江梅脸有难色,解释说:“现在我们农会的工作,很大程度上,要放在妇女的工作上。妇女的思想通了,男人的工作就好做;妇女思想解放了,农会的工作就做好了一大半。所以,我希望江梅多挑些重担,从杨梅水妇女做起,再带动、影响其他乡的妇女工作。这样,把一个个乡的妇女们都动员起来了,就说明我们的农会发动工作到家了。”
“我明白星南哥的意思,我一定尽力去做!”江梅扬起头,捋了一把额前的刘海,坚定地说。
张佐忠望着胸有成竹的江梅,说:“希望我们高潭妇女也能出女中豪杰,希望江梅成为我们高潭区农会中杰出的女代表!”
“对!我们区农会还缺少一个女代表呢!”黄星南的目光里寄托着无限期望,说:“江梅,我们希望你能补上这个空缺啊!”
张义一听,对女儿鼓动道:“梅妹,努力啊,会长秘书长他们都在看着你呀!”
江梅接过母亲的话说:“好,你放心好了,我一定会努力的!”
大家一边说着,一边走出蔚起山房。草坪上,已经冷静下来了,只有几个欢天喜地的孩子手里拿着三角小红旗,仍在学堂门口互相追逐着。太阳已经偏西,仍明晃晃地照耀着高潭的山山岭岭。黄星南葛然发现,山岭上淡翠、鹅黄色的植被已经变成一层层翠绿、深绿了。他这才意识到,万象更新的春天已经迈入草木葱茏的时节了。
三
7月下旬,正是各乡农会组织迅猛发展的时候,一场特大的强台风在海南海面生成,以每小时25公里的速度向偏北方向移动。7月25日,台风在广东碣石湾和大亚湾之间登陆,其中心位置的风力达12级以上。到26日傍晚,正面遭到台风打击的海丰、高潭一带,山洪爆发,暴雨成灾,数千间房屋倒塌,人畜伤亡巨大,正待收割的早稻转眼间泡在水里,损失惨重。
设在蔚起山房的高潭区农会,此时正在开着区农会委员和各乡农会的紧急会议。
黄星南的额头上青筋暴露,情绪显得有些焦虑,超着几十张同样是焦虑的脸孔说:“同志们,这是百年不遇的大天灾!刚才,各乡都把情况带上来了,农民兄弟正在风雨中呻吟、呼喊。几千双、上万双的眼睛现在正看着我们!在这个最困难、最危急的时刻,我们农会头头就要出现在他们的前面!”
接着,杨国辉按照刚才研究的方案,宣布了各委员、各乡农会长下乡村包干的名单。待宣布完毕,黄星南又说:“现在,各委员、各乡农会长的家里,也有不少是遭了灾的,有的情况也很严重。但我在这里提一条要求,每一个区农会委员、乡农会会长,回去后要立即到各户农民兄弟开展工作,谁都不许先进自己的家门,先顾自己的私利!如果发现谁违反这一条的,撤掉全部职务;情节严重的,农会意见大的,就开除农会!这个要求,大家拥不拥护?”
“拥护!”委员们和各乡农会长响亮地回答道。
“好,现在马上分头下去!”黄星南说完,顺手抓起脚下还滴着雨水的蓑衣,一边朝杨国辉和张佐忠等人说:“国辉、佐忠,明天晚上,我们再回来凑凑情况吧。”
屋外电闪雷鸣,闪电不时把漆黑的夜映照得一片雪亮。台风裹着的大雨发出呼呼的啸叫声,把四周的树木刮得东倒西摆。杨国辉正欲把张佐忠递过来得松明火把递给黄星南,但黄星南已经带着两个委员,转眼消失在夜色茫茫的暴雨中了。
杨国辉、张佐忠也带着人分头下去,区农会只留下秘书黄伯坤一人留守。
黄星南等人借着闪电的光芒,很快来到水口乡柑树下村口,可是暴涨的小河挡住了去路,随行的两位都主张绕道过去。黄星南望着对面近在咫尺的小村,焦急万分,不容置疑地对两位委员说:“不要绕了,趟过去!”然后又说,“我先下去,你们待会再跟着下来。”说完下到河里,待踩稳脚跟后,才伸出一只手朝岸上的两位委员叫道:“来,拉着我的手,不许松手,大家手拉手通过!”
河水漫过胸脯,有几分寒意,三个人慢慢地向河心移去。突然,黄星南一脚踩空,打了一个趔趄,两位委员同时发出一声惊叫。好在三人的手死死拉住,两位委员拼尽力气把倒入水中的黄星南拉了起来。待趟过小河上岸后,黄星南诙谐地说:“唉呀,好在刚才喝了两口黄泥水,人比刚才清醒多啰!”刚松口气的两位委员,都被黄星南的话逗笑了。
三个人就这样湿淋淋走了五六各村子。他们走到哪里,就发动村里的农会会员投入自救工作,遇到倒塌房屋失去家园的农民,他们就想方设法把灾民安置到房屋完好的农会会员家里。遇到仍呆在危房里的农民,就千方百计动员他们转移到安全的房屋去。对一些受伤的农民,则组织村中略董医道的农民进行救治。待他们三人来到正尾乡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时分了。
晚上,委员陆续从各乡回到蔚起山房,大家又饥又累,但谁都没有让饥饿和疲惫表现出来,彼此一见面就互相询问各乡的受灾情况,都为农友们在这场灾害中遭受的损失感到焦虑、痛心和不安。
松明火把已经烧完了,好在黄伯坤已准备好几大捆干燥的竹篾。竹篾的火很亮,但燃得很快,每支竹篾只能燃10来分钟,黄伯坤只好守在火把旁做竹篾的工作。火把时亮时暗,间中发出哗卟的爆裂声,火亮照着一张张焦灼不安额面孔。
黄星南坐在八仙桌前,仿佛一个昼夜就老了许多,眼窝深陷,收削的两颊刀削一般。他正在小笔记本上吃力地记着每个委员的发言。
“朝客乡,倒塌房屋11间,淹死耕牛5头。”
“黄沙乡,倒塌房屋15间,死牛7头,死猪8头。特别是星南会长的家,房屋倒了三间,还有耕牛。。。。。。。。”
黄星南挥手打断那委员的话:“不说我家,说别的农户!”
“泔溪乡,倒塌房屋17间,因山体滑坡,死1人,伤2人。”
“锦江乡,倒塌房屋4间。”
“公湖乡,伤3人,耕牛死1头。”
“大茂乡,倒塌屋7间,死牛2头,1人失踪。”
“嶂下乡,倒塌房屋9间,死牛猪15头。”
。。。。。。。。。。。
人群中有人发出抽泣声,抽泣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多,最后有人呜呜地哭了起来。
“哭什么!”黄星南脸色铁青,狠狠地把手中的钢笔往桌子上一放说,“同志们,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也不允许大家哭!”黄星南话没有说完,他的喉头便卡住了,泪水噙满眼窝。但他忍住了,继续说,“我理解大家的心情,但我们是全区农友们的主心骨,农友们指望着依靠我们,他们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我们的眼泪,而是领导他们抗灾自救,重建家园!”
这场台风,给全区带来的灾难是巨大的。粗略统计,全区已有105间房屋倒塌,8人被房屋或倾泄的山泥压死,7人被洪水冲走、失踪,32头耕牛和50多头猪死亡,近八成的早稻失收。
黄星南望着一脸委屈的委员,心软下来,缓和下口气说:“这次抗灾自救,我作为区农会会长,非常感谢同志们奋战了一个昼夜,在农友们最危难、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们的委员、各乡农会长出现在他们的前面,第一次在他们的心目中树立起可信任可依靠的良好形象,使他们从心里认识了农会,认识到农会确实是他们信得过的组织。”
张佐忠接过说:“这次我到泔溪乡铁炉坑,农会钟李清的家被屋后倾泄的山泥推倒了一半,10多担刚刚抢收回来的谷子全部被压在砖瓦里,是乡农会长钟乃水带领乡里的会员,把他家的谷子全部抢救出来,并转移到安全的地方。钟乃水还向钟李清兄弟表示,过几天要组织农友帮他把房屋修好。钟李清兄弟非常感动,说农会就是他们兄弟的靠山!”
“我在中洞乡时,那里的农会更让农友们感动了”杨国辉插言道,“乡农会长肖检同志,处处一马当先,自家的房屋虽然倒塌了,他却是三过家门而不入,带着农会干部忙碌在受灾农会家里,一天一夜都没有合过眼,也没有安心坐下来吃饭,农会兄弟都说肖会长没得说的!”
黄伯坤只顾埋头作着记录,忘了给火把续竹篾。其他的人也专注听着别人讲话。火把灭了,屋子里瞬间一片黑暗。
钟金凤在黑暗中建议说:“黑了也不碍事,接着说吧!”
“对。”黄星南表示赞成,接着说,“听了大家的发言, 我深深感到我们的农会干部确实起到了带头作用。我们这些干部,同样是农民,入农会前和入会后就是不一样,这说明什么呢?”他停了下来,好像让大家想一想,但旋即接上说,“这说明组织起来的重要啊!大家现在在一个组织里,想的,就不仅仅是自己的事了,大家的眼光也开阔可,放远了。所以,精神面貌也就大不一样了!”
“星南说得在理!”有人好像一拍大腿说。大家听出来了,这是罗炽卿的声音:“我这一天一夜,负责跑几个村子,忙的是隔乡隔村的事,一身泥一身水,三顿饭加起来才吃了5条番薯喝了两碗粥水,可是觉得从没有这般好劲头,也一点都不记挂自己家里的事。我自己算佩服这农会的灵丹妙药了!”
黑暗中,发出一阵舒心的笑声。
黄伯坤又把火把点亮了,屋子里又一下亮了起来。大家顿感光芒四射,一时竟无法适应,纷纷用手掌挡住火把照射过来的亮光。
黄星南说:“但是,我们应当清醒地看到,灾后摆在我们面前的工作,更加繁重,更加艰巨。”
张佐忠抓过桌上那只瓦茶壶,给黄星南面前那只海碗倒了一碗茶。
黄星南端起碗几口就把茶喝完,继续说:“这次台风,给早稻造成巨大损害,我们开展二五减租的斗争,形势会更加严峻,阻力会更大。但农友们强烈要求我们抓好这个斗争,说房屋倒了十天半月可以修起来,这地里的谷子失收了,可不是想有就有的。”
杨国辉接着说:“是啊,好多村子的农民都有这个要求。今天下午我路过公湖乡时,一位老农就拦住我问,他说,你老哥是农会干部吧?我说是,是区农会的。老人家当即跪下来,说台风前半隔月,谷还没有转黄,紫金南岭的钟堃记已经三次派人到村里向佃户催交谷租了。农民们和他们论理,说要按照农会二五减租的规矩办事,钟堃记的人却说,不管你农会不农会,谷租按老规矩交,一粒也不能少。钟堃记的人说,要是哪家不交租的,就牵牛赶猪,天老爷都没有商量。现在各乡的农友们都急了,都眼盯盯看着我们区农会这一招呐!”
张佐忠气愤地说:“楼下角村的罗伯棠那老家伙,已经放出风声了,不管你农会二五不二五,十足交租是天经地义雷打不动的!他还威胁不想交租的农友,说我们农会就跟过去的拳馆差不多,没有多少能耐的!”
“他想当出头鸟了!”黄伯梅一擂桌子,血气方刚地骂道,“这个花岗岩脑袋的家伙,看来要好好治治他了!”
“对!我赞成伯梅说的,来他各针锋相对!”杨国辉说,激动地抬起一只手挥舞着,“我们要结合这次台风失收的实际,实行新的减租标准!要不,不要说农友们没有办法活下去,就是我们农会也没有存在价值了!”
“对了!”黄子琦表示赞同,“罗伯棠跳出来是个信号,如果我们不采取严厉的措施把他嚣张气焰打下去,农友们就会被他吓下去了。要是地主们都跟着罗伯棠闹起来,我们下面的减租斗争阻力就更大了。”
杨国辉说:“我同意实行更加严厉的办法打击地主豪绅,谷租也要按这次台风灾害的实际情况减下来1”
黄星南想了想说:“我赞同这个办法!我意见是按往日的标准三成交租,如收成不足三成的,照数递减,全无收成的,则谷租全免!”
“还要废除老债!”钟金凤补充道,“农民欠的租贷,三年内的只还本,三年以上的免去本利。同时,那些地主们想方设法剥削我们农民的老规矩也要取消了,如三下刮(地主量入谷租时,谷斗装满后,还要用短棍在斗边用力敲打三下才刮平)、伙头鸡(地主收租时要佃户杀鸡招待)等旧规矩,都要统统取消!”
“对!”罗炽卿建议道:“我看大家的这些意见可以作为我们区农会的决议,明天就发布告示公布出去,让全区各乡村都贯彻执行!”
“这个主意好!”黄星南环视着委员们,征询道:“如果大家赞同老罗这个提议,就举手通过!”
委员们举手通过了这个提议。
黄星南又说:“同志们,现在农友们有两个盼,一是盼我们领导他们继续把抗灾自救工作进行下去,二是盼我们为他们深入开展减租斗争。前一个工作我们开始赢得了民心,后一个工作,我们现在开展可以说是切合时宜的。在某种程度上讲,后一个工作比前一个工作更重要,更艰巨!”
杨国辉接过来说:“不错,要进行这个斗争,阻力一定很大,罗伯棠已经向我们敲响警钟了,所以,我们一定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准备打一场硬仗!”
“但我们不要惧怕!”张佐忠摩拳镲掌,说,“刚才有的同志说了,现在农友们要求进一步减租的呼声很高,要求很强烈,农友们的呼声就是我们爹娘、我们兄弟姐妹的呼声,农友们的要求就是我们农会要完成的任务!为了农友的利益,我们什么都不怕!”
“对!我非常赞成佐忠的这段话!”黄星南兴奋异常,站起身来,两只手有力地按在桌面上,说,“这一仗如果打好了,农友们会更加相信我们,对农会组织会更有信心,更多的力量就会被我们吸引过来!”
接着,黄星男再一次把农会干部下乡的老规矩重申了一遍:“明天一早,大家还是下到各乡去。记住,不能穿鞋下乡,不能让农友宰鸡杀鸭加重农友的负担,不能接受农友送的礼物钱财。。。。。。。。。。”
散会后,外面还下着阵雨。家在一二十公里远的委员,便干脆在区农会过夜。天还末亮,他们便起身赶回各乡去了。
黄星南正要下乡,一个40岁上下的男人匆匆走了近来,他一见黄星南,便拿出一叠传单交给黄星南,喘着粗气说:“星南,我今天一大早到高潭圩去为母亲买药,一进圩门,就看到罗伯棠的人在派发这些告示,他们一见是他们额佃农便说,按时交租,颗粒不少,抗拒者罚,遵守者奖。他们还在街上贴出布告,我看这分明是同我们农会对抗的!”
“这老家伙,越发嚣张了!”黄伯梅攥着拳头,气得脸色苍白。
这位农友又说:“我看好多农友都顾虑重重,有的私下说,罗伯棠这些人还是得罪不起的。一些人对减租的事想打退堂鼓了。星南,你们快拿主意吧!我走啦。”
农友匆匆地走了。杨国辉说:“星南,这个罗伯棠带了个恶头,如果不把他额嚣张气焰打下去,不但其他的地主会兴风作浪,农友们也会对农会失去信心的。”
张佐忠接过说,“我建议立即摸摸这个老家伙的老虎屁股,敲敲这个老东西!”
“把他抓起来游街!一可以挫挫地主们的锐气,二可以长长我们农会的威风!”黄伯梅说。
黄星南思索着说:“打击这个恶头确是时候了!不过,他用的是毛笔墨水,我们也斯文一些,用口,君子动口不动手,先礼后兵。”
“你的意思是,先跟他论理,然后再见机 行事?”杨国辉说。
“对!我们正式以区农会的名义,派出代表与他交涉,在道理上迫使他无条件接受农会的要求!”黄星男脸上充满自信,坚定地说,“如果他坚持不按我们的要求去做的话,我们就发动他的所有佃户坚决抵制他!我就不信,他罗伯棠能硬撑下去!”
大家都赞成黄星南的想法。黄星南朝杨国辉说:“国辉,各乡的发动工作要抓得很紧,这是我们向地主们施加压力的本钱,各乡农会腰板硬了,地主们就硬不起来。”他回过头去,朝张佐忠征询道,“佐忠,我想和你找个时间,登一登罗伯棠的侍卫第大屋。看看他罗某人还有多大的本事!”
“好!”张佐忠应承着,心里担心着会长的安全,问,“星南叔,要不要把我们的人叫上几个?他那七八个儿子,是什么事都敢干的。”
黄星男坦然一笑:“怎么,叫他们都带上粉枪、梭镖跟在屁股后面?”末待回答,他便大手一挥,“不用啦!我想,他暂时是不会、也不敢拿枪拿刀来对待我的!”他轻松地拍了拍张佐忠的肩膀,然后便跟大家分头下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