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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梦想实现 2005-11-22 15:45

[R.W阿富汗篇章]穿过黑暗的溪流——OVER

天空是灰色的,大地是灰色的,离开赫拉特城区,转眼是灰蒙蒙的世界,毫无色彩过度,再无现代化的气息。

三十年战乱,苏联人炸平了一层大地,掠夺石油与财富,多少生灵涂炭,良田变焦土;阿富汗人则砍伐光了树木,无止境的放牧,无人栽种,呈现我眼前的是一片正在开始沙漠化的不毛之地,加上自古缺水的地理环境,找不出任何补救的措施,因为土地已经死了。

接下来的十二天,风沙狂暴的肆虐一切,仅有的矮小植物也被笼上一层灰,踢一脚便扬起漫天的尘土。

坦克压出来的山路直上直下,毫无征兆的断了,刚才还是平地,一个拐角剩下沟壑,车祸随时可见,掉下悬崖载满乘客的区间巴士,被地雷炸得稀烂的四驱车,每一天新鲜热辣,车比人命值钱,只要不是外国人死了都不足以当新闻。

只有最熟悉地形的当地司机才能幸免,常常在悬崖峭壁,对面驶来一辆机车,相互卷起的尘土完全遮盖天幕,两米外的视野全无,司机只能踩住刹车甚至干脆停车,等风沙过去彼此能见,再来高难度杂技,1/3车身凭空千丈,错身而过,提心吊胆——夜间行车,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只能在太阳落山前赶路,当最后一道黯淡的阳光消失,人类躲进简陋的土屋,蜷缩在四小时供电的饭店,没有人敢贸然离开村庄。

外面是黑暗的世界,豺狼爬上山坡,十几条甚至二十多条成群,对月嘶鸣,掠夺牲口,袭击胆敢夜间穿越山路的行人。

纵然有枪,然则,阻挡商队与行人的最大敌人不是食肉动物,乃是拥有重武器的强盗,自塔利班政权倒台后突然出现,藏在无人知晓的大山深处,没有人知道他们从何而来,绑架、抢劫、袭击政府军、烧掠过往车辆,气焰一直燃烧到喀布尔美军控制区,至今仍能在接近巴米扬的支线道路瞧见被手持火箭炮轰成焦炭的4WD残骸。

他们也许曾是对抗苏维埃侵略者的民族英雄,也许曾是复兴伊斯兰祖国的有志青年,也许是失去了纪律的雇佣兵,也许一开始就是打家劫舍的强盗,谁知道呢?总之现在,他们仇恨美国人、仇恨俄国人、仇恨联合国、同样仇恨与国际社会合作的现代主义阿富汗人,并通过暴力付诸形式,以手无寸铁的百姓为目标贯彻他们自以为的伊斯兰原教义,获得精神上病态的满足。

在他们看来,美国扶持下的阿富汗临时政府无疑是软弱的像纸一样薄的可笑政权,任何朝着文明与民主世界迈进的步伐都是邪恶而不可宽恕的,他们的气焰在美军装甲部队面前退却,像土拨鼠一样四处逃窜进庞大的中亚山脉,钻进文明尚未触及的地洞,继而在无辜的平民面前重新燃起所谓斗志,叫嚣勇气与真主,仿佛理所当然。

于是,迫于艰巨的自然环境与险恶的人文背景,道路无法畅通,工程难以继续,象征文明的电力能量不足,本地百姓的创造力与革新念头在原始宗教束缚下被抑制。
在我所走过的欧亚大陆千百万平方公里旅途中,再没有一个地方如此贫困不开化,即便核爆后的罗布泊、死亡之海塔克拉玛干都在人类的勤奋下显得生机勃勃,唯有此处,绝望不单在地表,更在人心里。

失去了生的念头,终日无所事事,将一切交给真主,除了每日五次祷告,祈求来生幸福。
你信么?

在这片贫瘠的大地,只有一道浅薄的快要枯竭的溪水,自沿途所见第一个村庄起,朝着太阳升起的东方流淌,像一根千疮百孔的血管,绵延七百公里,被冻土阻隔,被狂沙掩埋,被烈日焚化,最窄的流域不到一脚的宽度,四目荒芜,水脉开阔的地方自然产生村庄集市,深夜凝结成冰,正午被车轮辗碎,复归流水,孜孜不息,传承文明的脉搏。

红狼 2005年11月于喀布尔

Minarct Of Jam合影,我的翻译、警卫以及路人甲乙丙丁……

红狼 · 2005-11-24 13:45

阿富汗旅行笔记(梗要)

关于安全的不得了的赫拉特

我在宵禁时抵达阿富汗西部城市赫拉特,经过一个哨兵在打盹,官员在睡觉的全世界最放松最不值得偷渡的关卡,我瞧着大梦初醒的阿富汗官员毛手毛脚的给我的护照找个章盖,不由得皱起眉头,他莫不是把烤土豆与入境章弄错了位置。

寒冷,风大,我背着自己全副家当再帮一个阿富汗老人提着两个装满食物的木桶,依然被吹得走路不稳。我们在看起来可能是车站的地方凑齐了五个人,连司机六个,塞进一辆四座轿车,当然还有五个人巨大的行李,诸如我的背包只能算小件,用麻绳绑在行李舱外面。阿富汗人自己在车里利用每一份空间,仿佛自己是次要的,全身被行李包围,亏得还能腾出抽烟的空间不至于火灾。

一百公里公路,十公里一个路障,二十公里一个哨所,全车人为此支付了五十美金,阿富汗物价可见一斑,穷则贵。

大约三条四车道水泥路,布满荷枪实弹的军警,晚上八点冷冷清清的像死城的赫拉特以你的眼光看恐怕糟的不能再糟,但却是阿富汗名副其实最富饶最安全最和谐最棒最适合阿富汗人居住的城市,连喀布尔的外国商人都向往不已。
三十年大规模战争未曾涉及此处,稀巴烂的坦克装甲车占地仅一个足球场,过期的地雷不多,每年只炸死十来个倒霉蛋,强盗遵守作息时间绝不在白天上班,警察用AK-47足以应付治安问题……看吧,安逸的不得了。

我被出租车自动传送到当地最知名的马可波罗旅馆,老板亲切的告诉我最最便宜实惠的一晚上包括私人冰箱伊朗饮料24h热水互联网卫星电视等十四种免费服务只要五十一美金……本来是五十美金,不过最近美元贬值得加一块钱……

当即有进了黑店的觉悟,扛起背包决定闪人,此时老板拦住去路,说如果我真要在这种时间独自上街考验强盗的耐性,他宁愿我免费睡大厅沙发,理由是又死掉一个外国人会让美国政府脸上无光,美国人生气了要怪罪本地政府,本地政府自然要拿小民出气,又要通缉又要宵禁整天戒严,大家都倒霉,做生意和气生财,让我蹭一晚能挽回这么大的国民经济损失倒也无妨。

我一下子难以理解自己住不起旅馆跟布什的面子以及当地民生有什么关系,敢情自己到了阿富汗就身价倍增,真是风水宝地。

事情是这样,我可以不付钱睡一觉,也可以走上街头令整个城市遵纪守法的好商人们提心吊胆——看他的表情,如果我坚持要出去找便宜的旅馆,至少得军警护送,兴师动众。

我迅速考量一番,果断地做出大义凌然的决定,牺牲小我,成全大我,为支援阿富汗重建,那便住下,免费沙发也不坏,请问可以免费洗澡么?
……

旅馆给我呈上免费的点心与茶水,以及水果,丰盛的令人不好意思,开心果、葡萄干、瓜子这些零食在阿富汗需要保险柜储存,纵然大街上有的卖,价格也与平民无关。

当吃掉一份水果拼盘后,小生再也沉不住气,脸皮厚的限度到了,闻闻自己很臭的样子,迫切想洗澡,大家聊这么久都熟了,能有个便宜的价格说不准,总比白吃白喝心里好受。
最后的结果,我们通过双方的努力,达成一个不可外泄的价格约定,在预算内能接受,还可以一边啃苹果一边看迪斯尼动画片,“辛巴达七海历险记”。

第二天早晨继续挥舞三寸不烂之舌,最终将晚餐包含在住宿费内,份量惊人,每吃一顿拉一次肚子。

白天上街所感,治安恐怕也不像旅馆老板说的那么不堪,起码马路上没人行凶,钞票兑换业务兴盛,上千美金抓在手上晃,顺便参观了旅行手册记载的背包旅馆,糟是很糟,便宜仍不便宜。

翻看留言本,有用的东西不少,尤其日本人,连敦煌的旅馆电话都有,自南中国到希腊能写的全部写上,还张贴打印地图,精绘新疆拌面素描,车票价格精确到村镇级支线交通,巨细分明——我又动摇信念,充分怀疑此处的治安,不然实在难以给旅客如此充裕的时间窝在旅馆写百科全书。

最接近的一条留言是一个月前,我也挥毫,可惜五年来全部旅客都写的留言本到现在也刚写了一本,平均每月能有一个背包旅客经过。

下午,我遇到一个来自巴基斯坦白沙瓦的贸易商人,主业是贩卖温州皮鞋,雇出租车参观了赫拉特周边有数的几处古迹,并帮我谈妥了前往中部山区主城恰克恰让的4WD,此君来无影去无踪,完成这一切后说有生意要谈立刻神秘消失,不知姓什名谁,再也没出现过,若不是照片为证,切切实实帮助我良多,分文不取,差点怀疑是否存在过这么一个好人。

再说一件窘事,我在伊朗的马什哈德买了著名的阿富汗头巾扎成黑色的阿富汗大帽子——虽说大家都用白色,但觉得黑色耐脏。

到了阿富汗立刻换上,对着镜子包扎良久,其结果是若只露出上半身,政府军觉得我像塔利班,出租车不断被拦住检查;下了车,墨镜加X腰带,黑色冲锋裤黑色衬衣,摄影马甲塞得满满的如同防弹马甲,尊重穆斯林信仰,裹得严严实实全身而行,本地人又以为我是美国兵。

原意是冒充当地人不受瞩目,适得其反,仿佛人造旋风,于任何地方停留超过一分钟,百姓即蜂拥一团,交通堵塞,更有甚者,拖儿带女,奔走相告,唧唧歪歪似乎在说:
“孩子他娘,快出来看外星人呀!”

我在一个明媚的上午狼狈的离开赫拉特。

(速记于赫拉特,修订于白沙瓦)

穿过黑暗的溪流

红狼 · 2005-11-28 16:24

一段半岛电视台的新闻

小学生、中学生,蜂拥冲向竖着以色列国旗的武装堡垒,扔石子,吐口水,比赛爬上旗杆,撤换伊斯兰星月旗;以色列人还击,不轻不重的火力压制,以射伤为目的,轻松夺回要塞,重新插上国旗;红十字医生迅速乱入现场,将新被击中的孩子送去医院抢救,整个场面一气呵成,每日循环上演,持续多年。

电视画面切换,包扎后的孩子,向其他未成年人激动的讲演,于是更多的孩子冲上街头,以真主的名义抛石块、被射击、送进救护车、鼓动更多……
腿断了,胳膊再也不听使唤,丢弃课本,一辈子躺在病床上,依靠人道主义援助为生。

我从未看过这样的节目,我也听不懂他们的语言,然则这样的事件每天都在巴勒斯坦区上演,并在西方文明以外的电视台播出,对于一个中国人,诸如此类的故事,报纸上不值得安排一个角落,往往跟在巴以和谈之类重大事件后面:X月X日,XX平民被射伤,仅此而已。

我不喜欢,我不喜欢背后别有用心的煽动者。
孩子们可以仇恨,本该在学校,忍耐,以屈辱为自强的动力,掌握足够的知识,去工作,去奋斗,获得力量,然后抗争,哪怕一场赤裸裸的你死我活的战争,也好过这种无止境无意义的扔石块。

一个中学生本可以成为有用的人才,对巴勒斯坦有用的人才,对世界有用的人才,但他现在满脑子只剩宗教狂热与缺乏理智的爱国情绪,荒废了受教育的机会,中了一颗激光瞄准的子弹,半身瘫痪,唯一的用途是做为活生生的例子煽动更多无知的少年前仆后继。

他们不是犹太人的大卫,不能用石块赢得一场战争哪怕一寸土地,却为了扔石块失去了唯一可以令民族自强的机会。

是谁,煽动这些无辜的孩子作为政治武器!?

(于马可波罗旅馆一段电视新闻报道有感)

中学,零下温度,衣着单薄的本地学生坐在室外上课

红狼 · 2005-11-29 11:43

不情愿的飙车司机登场

联系好的车出了问题,我在了解中部山区的情况以后,有点不情愿。

吩咐旅馆早上九点前车若依然有问题就帮我订飞往喀布尔的机票,我的理由充分,因为选择陆路比飞机贵许多。

自赫拉特往喀布尔有三条路,第一条水泥路经过坎大哈,搭公车只需两天,但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加上新近被杀掉的日本人事件,坎大哈对外国人暂时关闭;第二条路通过北方联盟的地盘,总的来说治安比南部好许多,前三天路况糟糕,共需时四天可抵达喀布尔,不算食宿,车票费用与飞机差不多,但风景一般,也无特别的意义;
第三条路——什么,没有第三条路!

一个阿富汗人会告诉你不存在第三条路,但不存在的第三条路正是古丝绸之道的重要部分。
从地图上看是最近最快捷到达喀布尔的中央之路,直线距离不到七百公里——如果忽视难以穿越的中亚山脉。

赫拉特人对我的想法无可奈何,由于本地人自己也不会选择这条路前往喀布尔,所以知道的不比我多。我倒是从Jam旅馆的留言簿得到一些资讯,较好的办法是走一步算一步,掏出指南针,朝着东方就对了,一千年前的商队能这么到中国,我也可以。

对着地图,我的第一站是中部行省的首府恰克恰让,驻扎在车站的司机们表示他们只能前进到这儿,需要两天,恰克恰让至下一个地区不存在公路,也许租辆性能好的越野车可以通过——我心底里从未考虑过租车,一方面超出预算,再者觉得很冤,不到万不得已,努力寻觅当地交通工具吧,随便什么都行!

是个有志气的旅行计划,但人躺在床上迷恋热窝半梦半醒的时候可不这么想,我一点也不打算离开舒服的被窝,然后去一个未知前途的莫名其妙的地方,横竖没人付钱,赞助商也不曾要求,我是自由的,我爱怎么干怎么干。

就让这辆车瘫痪到九点,然后光明正大的搭飞机去喀布尔(虽然该航班刚掉下一架……)随便待几天,去巴米扬看看,然后舒舒服服的到巴基斯坦度假写作,如此安排再好不过,省钱省力省心,我的埃及旅行笔记还未整理完成,拖拉那么久,哪有空耽误在这计划外的地方!

仿佛命中注定,多少借口均不管用,轮到你的旅行一定会开始。
八点半,车修好了,如意算盘落空。

旅行团成员有能说英文的水利工程师、飙车司机、长得像本拉登的大爷以及默不做声的路人甲、乙、丙、丁,作为一辆小吉普的承载,未免超负荷,且车门有点问题,后两排的六位进出只能先赶走司机,放下驾驶座,从前门爬出去,要多麻烦有多麻烦,所以乘客们宁愿憋尿。

据说一辆车只塞七个人乃是照顾我这老外,否则不到九人十人绝不上路,耽搁两三天未尝不可,阿富汗人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时间,因此我们每人都付一点小费补贴司机的巨大损失。

最终我不情愿的坐在副驾座,享受一个人一张椅子的特殊优待,伴随一阵烟尘,开始自我的东方之路。

(速记于恰克恰让,整理于白沙瓦)

很安全的赫拉特,喜滋滋的街头换钱

红狼 · 2005-11-30 15:01

路是人走出来的

打开地图,从赫拉特到恰克恰让,路程推进了2/5,只用了两天,进展喜人。

然则,一个恰克恰让人若要去喀布尔,他会选择掉转脑袋返回赫拉特,然后再由对阿富汗人暂且安全的坎大哈之路抵达首都。从地理上看绕了一倍的距离,从时间上说却节省了一周。
但当时的红狼缺乏知性,自以为两三天后就能在喀布尔的中餐馆大吃一顿宫保鸡丁打牙祭,全然没有阿富汗山民的觉悟。

我比本地人多付了500阿富汗尼车钱,约1.5倍(下文简称AFG,1USD=48AFG),倒是心甘情愿,不然副驾座得再塞一个阿富汗人。从情理上说司机收容我这种外国人确实蒙受了经济损失,半个屁股、一整个屁股都是钱,我也着实不愿意为了节省十块钱美金委屈屁股。
促使我坚持在这辆车的主要原因乃是有一位水利工程师恰好也要去山区,自东部土耳其起,能说英文的人都是宝,逮住一个绝不轻易放过,该问的抓紧时间问清。
如此,居然能有一个免费翻译同行,机不可失。

赫拉特的公路说完就完,老款丰田LAND CRUISER陡然驶入一段尘土飞扬的乡间小道,便算出了市区,正式上路,同行的阿富汗水利工程师告诉我这是一段好得不得了的公路——瞧着眼前布满碎石,宽只容两辆车,时常缺一截不得不越野,每小时限速30公里的“公路”,我努力回忆不好的路是怎样的,罗布泊的盐碱地算不算糟?时速10公里,好吧,再糟也就那样,我忍。

初次见识阿富汗的灰尘,风也不算大,然则地面全无植被,趋于沙漠化,迎面而来一辆小面包车,如同千军万马,气势磅礴,扬起漫天的灰尘,不说那中间有一辆车,准以为在搞轰炸。
我们的司机爱飙车,偶尔朝后视镜望去,也不含糊,稍一放慢速度或刹车,由于惯性,后头的烟尘立刻反扑,将整个车身笼罩,遮天掩日,目不能视前方一米,一般的司机只好等尘土散去,咱们的司机踩大油门,兴致勃勃,冲!

若两辆车狭路相逢,互相卷起的尘埃是致命的,若在悬崖也许会减速,若在平地,本地司机们无所顾忌,凭感觉跑。好在,能活到今日仍在开车的无一不是个种翘楚,车技高超,倒也不用担心,看看沿途不时呈现的各种报废机车,撞毁的、摔烂的、爆炸烧焦的、倒霉踩上地雷的,祈祷罢。

若以观光客的角度欣赏,沿途风景也非全无可取之处,放牧的骆驼、羊群、压死的牧羊犬、泥块做成的低矮村庄、集市上绿油油的老款上海凤凰自行车、偶尔经过的游牧民族、炸成两截让本地小孩荡秋千的苏联坦克残骸,哪怕如此嚣张的灰尘,也是别处罕见的,要说拍照略有不易,防尘问题不容忽视。

牲口虽有,数量却不多,土地贫瘠养不起,除了在村落与水源滋润一点的所在,几乎瞧不见高度超过50公分的植物,若曾有过,一定被当地人砍去烧柴。

总而言之,以区区在下这个未来资深冒险家旅行家看来,若以荒芜为风景,阿富汗遍地是风景。

巴基斯坦小地震何以弄丢八万条人命?

看官若是瞧过不懂得用木材做横梁的乡间房屋,只有土胚堆叠,自然明白在下所言。

据说阿富汗、巴基斯坦、印度三国赤贫地区普遍使用最简陋的土胚建设住所,钢筋混凝土乃神话产物,有木头做窗户便是殷实之家、地方上的“大饭店”。

一般民居若用窗户只需凿个小洞,至于门廊,凿个大洞,屋顶再留一个小小洞作为烟囱,既不均匀也不具备几何图形特征,大小随心所欲,有多大力气凿多大洞,看起来像坟墓的屋子毫不罕见,若论遮风挡雨,足以替代窗户的可拆卸物倒也不缺。
以游客的视点出发,满是洞的土房,鄙人将其简称为洞房,颇具本土特色,值得留影。

阿富汗街头的自行车几乎全部是上海产的,70年代款型,26大杠,扎满彩条,龙头吊着没电的车灯,贴着印度性感贴画,小孩半依着骑车,一上一下,好像某种色彩斑斓的昆虫。
一个阿富汗人指着自己扎破胎的凤凰车,认真地做手势问我中国人都骑一样的自行车吧,我觉得大概能在博物馆找到,只是纳闷到底是谁在向发展中国家输送这些中国淘汰了的破烂,以至于连阿富汗人都以为中国人只会造破烂。

不止一次,外国人略带讥讽的抱怨现在所有便宜货都是中国造,质量不如以前——我也不止一次指着自己全身穿的用的,实话实说,同样都是中国造的,但没有一件便宜货,随便几样值您这位埃及小姐土耳其兄弟阿富汗大叔还是伊朗大爷一年半载的收入。并非我国只造破烂,乃是贵国经济欠佳只买得起我国的破烂,要说不是破烂的中国货,乃是有的,瞧瞧我便是。至于中国城里人也很少用破烂,其实您这儿卖的中国货,俺从未在中国大街上见过,更难以在上海买到,想必是某个小山村乡办工厂整治的不合格产品,不符合ISO9001,好在地球上有贵国适宜处理此等货物,得以改善我国乡民生活质量,万幸。

(速记于爆胎的路上,整理于喀布尔)

清晨路过的村庄,一动也不动盯着我看的小孩

红狼 · 2005-11-30 15:09

飙车司机与再次出毛病的车

红狼 · 2005-12-01 18:25

撒尿男人要站着

路是人走出来的,只有人走而无人修缮,所以经常罢工。

车行半日,路断了,据说突然塌方,地表形成一个大洞,也非全然不能通车,可若放任本地车驰过,恐怕永远也修不好。

于是本地车辆停在一个村庄等消息,看起来像警察的官员划地拦道,司机带我前去交涉,希望以外国人为由获准提前通行,居然成了。

因此,司机吃午饭时坚持要请客,我参观了厨房,尽管饥肠辘辘,仍无法凝聚勇气尝试,只好推却说自己遵守“那马桑”(斋月),躲在一边偷嚼了块巧克力解馋。

水利工程师严守斋月戒律,在小溪边解手,然后同样的水洗浴双手双足,铺开一直批在肩头的阿富汗毛毯,面朝西方朝拜——我觉得这毛毯设计的很好,平常当外套披着挡风沙,绕一圈遮起面部像柏柏尔强盗,朝拜时当地席,吃饭当地席也可,睡觉时当被子,总之一裹一摊,简单易用,耐脏(据说从不清洗)御寒,很想要一条。巴格达的哈拔斯被自己的毛毯裹住,任凭旭烈兀的骑兵践踏,到断气也未溅出一滴鲜血,足见大号毛毯还有裹尸布的功效。

话说回来,车胎爆了,修车少年大约八岁,扛起比自己还粗壮的轮胎敲打,令一旁闲看的我汗颜,问起为何不去上学(阿富汗据说有义务教育),答曰,生孩子就是为了多一个帮手,谁家的孩子越多越强壮,谁家就越有势力,乡里都不敢惹,像这家少年在本地便是大家族,父亲还没到40岁就生了13个还是15个子女来着,有威望的很。

到底13还是15,阿富汗父亲自己真弄不明白,其实是不是自己亲生的也不甚明了,绝非开玩笑——水利工程师很严肃的告诉我不知道自己有几个孩子的父亲在山区大有人在,雄性人类带着已经能工作的其它雄性外出劳作觅食,雌性于巢穴照顾幼崽,带回多少食物吃掉多少,继续交配繁殖,死掉几个就地掩埋,来年再生,如此。

太阳落山之前我们在村庄(本地人称其为城市)Chist-e Shanf加油,其他乘客去小清真寺朝拜,此处有美军基地与健康中心,若要停一夜也不坏,但司机瞧瞧天色决定再赶路一小时到相熟的村子过夜,此时我已理解这段路单地理状况难以行夜车,虽说整整一天行驶在所谓最好的道路上刚前进了不到150公里。

六点,天已经全黑,斋月的一天宣告结束,大家像一群逃荒的在车上大啃面包,饥渴的灌水,我也掏出一个昂贵的苹果,司机倒没什么,一路大吃大喝,穆斯林教义同样规定斋月里人在旅途适当饮食,究竟怎样算适当便难说了。

我们过夜的地方像一个死镇,车灯下能看见四周的低矮房屋,但无一例外大门上锁,了无声息,至于通常人类栖息地理应存在的灯光、喧哗、集市、坐在门口的老人、走家串户的儿童、锅碗瓢盆声、鸡鸣狗叫声,于此处完全不存在,没有一丝光没有一丝声音,仿佛进入一个古代遗迹,恰好这些山区房屋建筑样式几百年来无甚变化,说是古董未尝不可。
车却放慢速度,显然要在此处停下,要说不曾紧张那是吹牛,不过已经行到这步田地退缩也没辙。

终于到了村庄的中心,忽明忽暗的灯光射进车窗,心头一宽,有一个小餐厅门前停着车,传出些人声,出来个少年,司机下车与来客拥抱问候,走进餐厅,示意大家下车,等同大陆的关系户,总之没别的选择,必须驻扎过一夜了。

内室与外室的外观没有区别,均是土胚,没有油漆也没有看起来干净一点的地方,地毯像地面一样脏兮兮,大家都脱了鞋坐上去,我觉得会弄脏自己的袜子、裤子,担心自己价值不菲的鞋搁门口会遗失,又怕做的太过火伤害当地人的自尊,勉强了好一会,最终提着鞋走进去,挑个角落坐下。

晚餐是本地传统食物,土豆煮羊肉,以及一些面包,另外提供米饭焖羊肉——传统的意思是不仅吃了几百年,而且几百年每日每夜没别的选择只要这寥寥几道菜。

若说味道,并不差,土豆煮肉汤这种绝配,无论多逊的厨子想要做的难以下口都不容易,小米饭焖着的肉也熟透了,不去想厨房的样子,掏出自备的干净餐具(本地人用手),大口吞下便是——不吃就没有力气继续旅行,拿出上甘岭英雄吃饼干的毅力,一盘米饭一小碗肉汤很快吃完。

我没敢吃面包,又冷又湿,加上亲眼看见“服务生”一手隔着长袍往下阴部挠,又用同样的手数面包分发,扔在专供摆放食品的地毯,这种地毯由于专摆食品所以被认为不脏,可以长时间不用清洗……你敢吃?

吃完了才六点半,明天早上四点出车,据说再过一小时停电,周围一堆臭烘烘的阿富汗人,能说英语的水利工程师忙着朝拜,无趣的紧,更不能逃出笔记本电脑之类可能刺激当地人的现代化设备解闷,只好翻出小本子胡写乱画。

您可千万别介意,我说臭烘烘也非有意贬低,岂止不为过,简直是恰当至极,妥当的无可替代的形容词,试想一个人类生活在夏天热死人冬天冻死人鸟不拉屎的地方,用左手擦屁股,右手拿一段半个时辰前咬过的羊骨头,朝着两年没有洗换人来人往的地毯砸几下,倒出点骨髓,再捡起来兴致勃勃的吞下,回忆上一次洗澡大约在斋月后——是说去年斋月。

至于刷牙是全然没有的概念,衣服不到万不得已决不换洗,爬在轮胎下面睡在自家炕上无需更换,肥皂是天外来物,论出恭,一拉裙带遮住屁股,Anyway!

小生数年前观藏族女孩利用裙摆遮羞随地解决生理问题时大惊小怪作文一篇,今日方知目光短浅,阿富汗长袍内有咫尺春秋,喈乎天下之大。

由于鄙人并无阿富汗长袍,只有赞助商赠予的Gore-tex外套,设计不够人性化,未曾考虑随地出恭的用途。

我乃男儿之躯,撒尿自然解开裤带站着挥洒——此景却被阿富汗人视为蛮夷,甚至有恬不知耻之谓,居然将那话儿暴露光天化日之下……

照他们的意思,即便没有先进的长袍,也该找个角落蹲下来像女人一样撒尿。

所谓角落,千百年来为阿富汗人出恭所用,粪便结成一片无法逾越的硬土,踩在上头着实对不住自己那双不坏的靴子,始终不曾鼓起勇气。

于是乎,每次我撒尿,总有引起一阵围观
“看哪,外国男人居然站着撒尿!”
“瞧那异教徒在撒尿,真野蛮!”

于穆斯林的习俗,暴露肉体任何一部分尽可能不用暴露的皮肤都是罪恶的,无论男女皆诱人犯罪(埃及、伊朗篇章曾提及严重的穆斯林同性恋问题……噢,我还没写完……),度假海滩是人间地狱,游泳也得穿长袍。

照此逻辑,杀人犯算不得大罪,被杀的家伙看起来太讨厌,好端端站在那看起来很容易杀的样子,一刀致命痛快至极,简直是诱惑杀人犯去杀,那才是一等一的大罪,大大的不该!
因此,可能被杀的活人都不该上街,以免诱惑正人君子与良家妇女操刀杀人。

实乃防患于未然的伟大思想,我等肤浅之辈难以领会呀。

不过,这倒一点也不妨碍阿富汗百姓面朝麦加做完礼拜后井然有序的围坐在仅供电两小时的卫星电视前收看欧洲成人节目,应有尽有,完全无码。

(速记于不知名的乡间饭庄,整理于白沙瓦)

第二天中午经过的一片废墟

红狼 · 2005-12-02 15:52

AV!AV!AV!

您看过成人片么?明白A片与三级片以及无码片的区别么?
您要是正人君子完全一无所知,我便得费些口舌讲解,最好不要——我默认您起码偷偷看过。

如此荒凉的死镇却有一台卫星电视,由小发电机烧燃油,轰隆作响。

节目很丰富,可惜阿富汗人只看成人台,我数了数,有三个之多,其中一个阿拉伯语字幕,插播朝拜广告,专为穆斯林准备,也是三个台中最露骨的。
第一个欧洲台较含蓄,属于电话女郎那一类,说些煽情的台词接听观众电话,有一搭没一搭自摸,诸如一边朝着摄像机掀裙子一边对着听筒说“just for you”,真的想看什么其实也没什么,属于合法成人节目,只露两点,语言骚扰大于实质内容,文质彬彬的那种——阿富汗人不喜欢含蓄,换台!

第二个不知什么电台,内容是mixed,打着马赛克零星播放日本AV、东欧AV,有些不上台面,似乎都是互联网找来的小电影——阿富汗人不满意,换台!

第三个阿拉伯语字幕,不得了,完全无码,写实,贴近生活,活塞运动也好、肛交爱好者也罢、露阴癖等等均是摄像机微距大特写拍摄,声音惊人,所找AV女郎均是黄头发的东欧人,约是罗马尼亚、保加利亚等国搜罗来的,类似西欧人的外形,深受发展中国家欢迎,大家幻想着眼前是法国美女,横竖都金发碧眼,花东欧的钱消费西欧的女人,就像天上掉馅饼一样令人沉迷于意淫,阿富汗人感觉棒极了!

后生虽非正人君子,但品味还不差,此类节目的凡花俗草小时候看过无数,缺乏兴趣,瞄了几眼继续写日记。

阿富汗人两眼放光,抓紧时间吃饭、朝拜,完事后认认真真围坐一圈聚精会神地欣赏,偶尔有年长者劝阻,大家当做耳边风,倒有不少胡子如拉登叔叔一般茂密的老头也在观看。
水利工程师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扭过头去闭上眼睛,现场三十多人,唯一坚定信仰的便只有他了,不过拉家常后我倒怀疑此君性取向,三十六岁阿富汗中年上班族没老婆没女朋友说起来也没性伴侣,俺的情况属于见多不怪,他完全无动于衷,难不成又是同性恋?
……

观赏AV期间,不时有阿富汗人找我搭讪交流心得感想,大概他们觉得跟外国人一起讨论会很有趣——主要通过夸张的表情,或做手势质问节目如此精彩你怎么不看,假正经来着?
我实话实说,意思是我们中国比较OPEN,想干就干,虽然也看AV但仍有实质性步骤,且脸皮较薄,只敢偷偷看,贵国百姓沉醉于精神层次即感满足,至多make by yourself,自娱自乐,绝不影响他人,一边朝拜一边聚众欣赏,一心二用,互不干涉,意识层面的自我修炼,较之藏传佛教修欢喜禅仍需动之行色更为高深莫测,信仰升华,实乃纯洁的至高境界。
大家拍拍手说还是外国人有见识,坚定了继续观赏的信念——不过,大皱眉头的水利工程师先生是否如实翻译呢……

大众精神娱乐活动持续到九点,断电了,人们打开手电纷纷铺展毛毯入睡——自然不存在睡前洗脸刷牙的风俗,大门紧闭,体味沸腾,怀着AV美梦,鼾声四起。

我出门去四驱车上找来用具,倒了一杯雀巢矿泉水漱口,气温陡降,溪流快要冻住,双手捞起一点清水洗脸,冻得通红,本想坐在车里过一夜,陡然觉得室内虽然臭烘烘脏兮兮仍较冻死更好,乖乖回房睡觉。

整条中亚之路不存在本地旅馆,只有村落里勉强称作餐厅的地方,供往来客商盘桓,也是地方上最大的娱乐中心,通常拥有发电机与电视,没有桌子没有椅子,便是一块大地毯,大家白天吃饭喝茶,入夜停电躺下就睡,好处是只要支付晚餐钱,过夜免费。

曾有本地人质问我旅馆有什么用,大多数阿富汗人家里比之我眼中简陋的餐厅更不堪,“床”这种既奢侈又全然无意义的东西从未出现过,作为人类,需要睡觉,铺张毛毯躺下便成,不铺也成。

司机看完AV记起了我的存在,回车上抱来自用的厚毛毯,又湿又冷,可好过没有。
虽然我也有睡袋,可宁愿弄脏自己也不想弄脏了宝贵的羽绒。

只脱了靴子,挑了尚未被阿富汗占据也看不清清洁程度的一小块墙角,带上冲锋衣的帽子,和衣入睡,全副武装,心潮起伏,悄悄在置放电脑与相机的冲锋包上系了根绳子压在脑袋下面,随身腰包系的牢靠——如此睡觉不可以翻身,只能保持一个姿势,好在一日颠簸瞌睡的利害,只是一夜,几个小时,凑合吧。

如果那时明白同样的夜晚还要持续十遍,恐怕第二天就会打道回府。
那年那日,做着美梦,明天到了恰克恰让,中部行省省会,总该是大城市罢,住贵一点也无妨,洗个热水澡,看动画片……

(速记于第一个冰冷的早晨,整理于白沙瓦)

被破坏的古建筑与本地人的房屋

红狼 · 2005-12-02 16:00

在路上

红狼 · 2005-12-02 16:02

Minarct Of Jam

红狼 · 2005-12-02 16:03

Minarct Of Jam2

红狼 · 2005-12-04 12:44

礼拜三阳光灿烂的上午

“一切都结束了,人们在等若天外传来的阿訇祷告声中陆续起身,发出足够叫醒我的躁动,依次走出屋子排泄,捧一把彻骨的溪水抹脸,洗手洗脚准备祷告,依然没有人刷牙。厨房开始忙碌,斋月第一顿饭需在四点三十分前结束,发电机也轰鸣运作,持续一小时,大家兴致盎然的继续看成人活塞节目。时针指在凌晨三点三十二分”
——红狼日记

究其根本,每天三小时发电乃是为了方便天黑时分的祷告,看AV只是顺带之举。
出乎意料睡得不坏,做了个关于WOW的好梦,貌似在达纳苏斯shopping来着,有个耳朵尖尖眼睛像日光灯泡清瘦如竹竿紫色皮肤的暗夜精灵大叔招呼我入宿湖边的小旅馆,说有鱼,甚至清楚地记得他用本地方言打招呼,即优雅又美妙,比波斯语好听许多:
“伊什努阿拉!”(传说中的高等精灵语:“你好!”)

摸摸身边大家都在,不可靠的绳子不知何时搁在一边,毫无保护作用,所幸什么也没丢,我总以为山区人民纵然不开化仍不至于沾染此类恶习,除去车祸倒不担心人灾。

狗吠不息,胃口不佳,起过讨点热水煮埃及方便面的念头——我从开罗的家乐福起一路背了几千公里,但料到如此庞大的动作又要变成大家瞩目的焦点,到时候连喝汤都会被当作奇观,还是作罢。
本地人的早餐与晚餐一样,后来我知道几乎任何时候任何一顿都差不多内容,区别只是有时具备土豆羊肉汤有时只有干面包,住宿费全免,付了昨晚的餐费七十卢比,比预想的厚道。

四点三十分我们再次出发,探照灯下偶有遇见开始赶路的游牧民族牵着骆驼骑着毛驴,禁不住胡思乱想,传说中的强盗们空守一夜是否很无奈。
冷的利害,飙车司机打开了暖气,只是前排我这一侧有热气,不小的照顾,话说此君脑子不笨,也不在钱的问题上斤斤计较,除了不守戒律其他都很好,至于不受戒律这一条我觉得很投机,陪他有一根没一根的抽七星,消磨时间。

面对无可逃避的冰冷清晨与一如既往的荒芜山脉,回想昔时彼日秋意盎然佳人相伴,仿佛从美女如云诗情画意鸟语花香的艾尔文森森林陡然被扔进透着食尸鬼体臭潮湿阴晦布满青苔终年不见阳光的提瑞斯法林地,虽说这么讲有点种族歧视——您大概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没关系,OUT一点无所谓,总之我的战友看得明白体会真切便足够了,甭介意。

六点再次停车朝拜,我们的司机再次以不知所谓的理由躲在车上不参加,看得出水利工程师等人对此君很不满,大合我意。

此处的路况变得更糟,风景却值得一提,村庄附近出现少量的绿色植物、湿地,气温更低,等待众人朝拜归来的同时,我撒了一泡热乎乎的尿努力浇融了一小块冻结的溪水。

上午十点,司机如约绕道驶进Minarct Of Jam的陡峭山道,本是一句戏言,我并未多付车钱,却要全车人绕路两个小时,非常过意不去,好在大家都不介意,当作额外的郊游。

孤零零的尖塔是阿富汗第一个世界文化遗产,大约是12世纪统治阿富汗地区的Ghorid帝国的遗址,高达数十米,色彩仍未褪尽,凭山临水,脚下是奔腾的激流,深冬积雪封山,周遭数里荒无人烟,壮丽凄凉。

三十年无政府混乱,塔利班时代的大肆文物破坏与宝藏掠夺,加上道路不通,缺乏保护,同时也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濒危保护列表TOP榜,研究工作不明了,目前只能确定尖塔的位置乃失落的帝国都城Ghorid Firuzkoh原址。

司机通过翻译告诉我几年前一个冬天曾受雇于一位美国考古学家来过此处,驻扎多日,雪白的尖塔美的动人心魄。

我闭上眼睛幻想冰封山谷,激流化为坚冰,废墟与岩石银装素裹呈现出千奇百怪的形状,风沙不再,蔚蓝的天空,巨大的尖塔覆盖在晶莹的雪花之下,一切都静止了……

城市变废墟,繁华变腐朽,唯有高塔千百年依旧,我想,也许是个用心去拍能出好照片的地方,至于现在的我,调低两档曝光,与翻译、司机、警卫照一个合影,了却心愿。
足够麻烦的路,稍有不慎车毁人亡。

我们的车时而半个身子被埋入激流,时而以六十五度爬着颠簸的山路,两旁是跌落的巨大岩石,任何一块都能阻挡我们的前程。
中午时分驶入正途,大地出现色彩。

(速记于恰克恰让,整理于I.O.M.国际医院)

红狼 · 2005-12-05 12:01

死去活来的F10

村庄依偎着山脉,色彩相连,土黄色的平原有土黄色的田园,红色的山脚建设红色的村庄,灰色的大地坐落灰色的小屋,与其说村舍不若“古代遗迹” 来的贴切,好像一双大手捏出的丑陋泥巴玩具,大相径庭,凿几个洞就成为人类居住的房屋。连沙土也变得多彩,青色的、红褐色的、灰色的、白色的,有时同一座小山丘两面涂鸦不同的颜色,连着植物。

穆斯林是天生的指南针,旅行在伊斯兰地区从不担心迷路,餐馆、旅店、公共场所,一天五次,总有张贴麦加天房的图片供朝拜,南半球、北半球,掉转一个方向即是。
他们又在朝拜,鹰在空中盘旋,搜罗着不幸的土拨鼠,距离恰克恰让只一小时行程,飙车司机在偷吃核桃——将敲碎的核桃夹在一个礼拜前的面包里,跟Ben属于一个类型,患有严重的三明治癖,任何料理不做成三明治难以下咽。
(貌似我还没pub关于Ben的埃及日记……)

我坐在河边啃苹果打发时间,专心致志,嚼碎苹果核,一点渣滓都不留,多么渴望今晚的床与热水澡,有浴缸再好不过。

此处是一片广阔的平原,喘急的溪流,水草丰盛,远处有一路罕见的牛群与牧羊,树木也有几颗,乃是沿途最美丽的所在——最近对“美丽”的定义不断降格,于是大家结束朝拜仍有兴趣歇息,其实是车又爆胎……

此处植被茂盛自然少风沙,难得不用遮面,一路快憋死了,车里闷却不能开窗,灰尘可怖。
掏出俄制望远镜,打算去小溪另一边瞧瞧,此处河道窄不过两米,自以为不成问题,一跃而过。

诚然跳过水道,脚下却不是实土,滑腻腻的青苔!
——好吧,我怀疑专业登山靴的防滑鞋底是否名副其实,竟然扒不住地面重重滑到,正宗的狗吃屎,姿势专业无可挑剔,如果百科全书有意有拍摄最地道的狗吃屎,我无疑是完美的模特,五体投地。

疼痛惊醒了自己,猛然记起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我的FinePix F10还打开着镜头,2秒钟前仍在伸缩运作,糟!!!

果不其然,相机完蛋了,伸缩镜头再也收不回,保持在105mm状态,严重倾斜30度角……
心跳加速,难以想象相机坏掉会造成多少严重的后果,意味着接下来的路途完无所获,甚至不能证明自己到此一游,花一份路费再买一个虽非难事,却是下下之策。

何况我与这台简陋的小DC感情深厚——她小巧便携,ISO1600,不动声色的偷拍利器,纵然于法老图坦卡蒙阴暗的墓室也可以藏在衣袖内咔嚓;微距表现优良,沿途copy数本不便携带资料书于其内;电池更是强劲,连拍五百张无需充电;工薪售价仅300美金,荣获欧洲EISA( European Imaging and Sound Association )颁发的" European Pocket Camera of the Year 2005-2006 "年度大奖……除了镜头一般,长焦没有,广角没有,手动功能没有,自动处理稍有过曝……几乎没有太严重的缺点……(该给我广告费!)

总而言之,F10于在下大有舍我其谁的意味,自然有更好的选择,我却没有更多的钞票,用来学习摄影再好不过。

可想而知,相机崩溃乃精神上毁灭性的打击,一时呆在地上忘记了爬起来,害得满车人赶忙跑来,大家以为这个可怜的老外肉体也崩溃了。

间或,坐在地毯上,满身泥巴,我仍是呆呆的抓着相机发愣,开机关机斜下电池均不管用,镜头装歪了乃是硬伤,若是传统机械单反,仍知道如何拆开摆弄,娇贵的DC全机械化生产,连个接口都没,其中构造不得而知,怎样打开全然没主意,带去喀布尔……不,恐怕只有到伊斯兰堡才能找到专业维修机构,若是如国内一般拖拉,又要寄回原厂,恐怕明年才能收到,再说保修单也不再身边。(友情提示旅行中的同学们记得随身携带数码产品的全球保单)
大家围着我不明所以,数码相机这么现代化的东西,坏了还是好用均无法理解,认为我撞傻了。
发傻了几分钟,下意识的摆弄电源开关,突然发现屏幕居然亮了,但无法使用,机器不断尝试自己缩回镜头却只能发出咔嚓咔嚓的怪声,倒有一行错误提示:
“无法正确对焦”
白痴A.I,镜头歪了当然不能对焦!

陡然起了大胆的念头,瞧F10自己的反应,处理器什么的仍可运作,恐怕问题不大,乃是歪镜头作怪。

前思后量,横竖没办法短期内依靠常规的途径解决问题,不如死马当活马医,拔苗助长——一边祈祷一边使力摇晃,倒出撞地时渗入的灰石,继而默念Leica大神保佑,闭起眼睛,右手微抚镜身,深呼吸,大喝一声,用力!
……
正了!
……
咔嚓咔嚓
……
缩回去了!

简直不可思议,错误提示不再,除了机身划伤,一切如初,举起相机自拍,傻乎乎的红狼呈现CCD,既没有少一个胳膊也没掉了颜色,满身灰土看起来像逃荒的。
情不自禁亲了一口俺可爱的F10,坚忍不拔,上山下海,十万里路风尘仆仆,不辞劳苦一如既往,纵然遭受如此大的痛苦依然坚守岗位,实在是新一代相机中的楷模,便宜货照样坚挺的表率,忠诚的F10啊,让主人为你的高贵情操喝彩!

DC撞歪了镜头再掰正,如同人类断了腿骨再接回去,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伤在F10身痛在我心,自从她起死回生我就坚定了前途纵然艰难也必将被征服的信念。

与此同时,车也修好了,接下来的行程心情舒畅,酶气一扫而空,飙车司机掏出大约博物馆挖出来的印度流行乐磁带,伸出舌头,嘴角蠕动,粘点吐沫,舔几下露出的磁条,塞进唱机,竟然也能传出不算刺耳的声音,大家快乐的应合,恰克恰让近在眼前。
……
直到十一月份第一次在喀布尔洗澡,才发现左腿膝盖有不小的瘀清,按一下仍然很痛,不知为何于路上时却全无知觉。

(速记于恰克恰让行省美国陆军营地,整理于喀布尔)

红狼 · 2005-12-23 01:53

终于可以自己来更新了
附件是传说中的阿富汗交通工具之一

“Not Money!”(1)

溪流汇集成小河,宽约十五米,深不足两米,翻译说恰克恰让是水资源最丰盛的地方,逐渐演变为中部山区最大的集聚地、最大的城市、行省首府,驻扎若干NGO组织,拥有充足的电力,车站,物品丰富的巴扎,学校,银行,旅馆,以及一个美军机场与相当数量的陆军。
他在不存在水泥的城市主干道一端下车,回自己的办公室,嘱咐飙车司机送我去最好的车站,说无须担心,此处应有尽有。

飙车环绕整个城市一周分别将除我之外的客人送到各自的目的地,如此我便了解了恰克恰让大致的情况:
自城市的任何一端,保持直线走一公里,一定已经出城;
最高大的建筑拥有三层 ,属于警察总部,但看起来刚建了一半;
豪华旅馆,我是说真正的旅馆,不是山区留宿的餐厅,拥有两层楼,楼梯宽40公分,木制。第一层的外在与内在均与我国猪圈无异,保持天然的泥土色彩。第二层拥有四个装备门窗的小房间,但锁都坏了,由于不是大通铺,于是可以称为旅馆——简单的讲,是在路上常见的平房之上又垒了几间石头屋。
我无可奈何的歇息在这家本地最豪华的旅馆,每晚100AFG,电力充足,每天能供电4小时,比山区先进。
“厕所用地”在楼外10米任意范围内随处可觅,兼职专用停车场;
“银行”大约是马路边一个土屋内手持不同货币乐意兑换的不知所谓的人的概诉;
物品丰富的巴扎(集市)长二十米 ,我只能记住什么可以买到,完全记不住到底有多少城市里应该能买到的东西买不到;
NGO办公室瞧见若干,可听说斋月前都撤了,大门紧闭。
学校固然有三个,高不超过2米,课桌摆在外面——连着椅子的金属课桌倒是一流,美国人赞助的,可惜美国人没赞助一间摆课桌的教室;
车站特指市中心一块尘土飞扬的土地,手持对讲机的大胡子老头坐在太阳底下睡觉,所有的司机均要来此报道,所有的车辆也停泊此处,若想坐车去别的什么地方,提前几日登记或者正好赶在发车前爬到车顶——前者预定业务可以享受半张椅子的优待。

飙车司机少了翻译无法与我沟通,热情的做手势跟他走,我觉得有内情于是提心吊胆的再次上车,呼啸而过,一分钟驶出市区,五分钟后停在一个地形险恶的山谷,只见尚有他人在场,停着另一辆大卡车,见我们到来,端出煤气炉,从地上捡起几张灰扑扑的鞋垫式的面包,一百年没洗的杯子,红茶,大量的糖……
原来是司机们斋月偷吃东西的秘密场所,飙车司机认为老外饿了,决定请我吃饭。
迎面而来另一辆车,呼的挂起一阵小型旋风,茶杯里面包上盖满灰土,大家照旧吃喝……我仍无法凝聚勇气,这次用的借口是肚子痛——要是真的肚子痛恐怕后果很严重,白天出恭势必变成灰人,夜里出恭冻掉屁股,且要被围观示众,不寒而栗,宁愿饿死也不愿拉肚子!

等他吃的心满意足,我们再次回到城市,去车站寻找明天开往下一站的车——其实我并不知道下一站是哪里,澳洲出版的简单地图显示只有一条主干道到喀布尔,但水利工程师告诉我这是白痴做出来的地图,事实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具体怎么回事他也说不清楚,只有直接与清楚线路的司机们交谈才知道——飙车司机也不清楚,他来自富饶的大都市赫拉特,与那些乡下司机不熟,更不打算走无趣的路。
那么,交谈开始:
“请问去Bamiyan的车何时有?”
“YES!我们有四驱车,任何时间都能出发,三百美元保证送到!”
“……我是说,有没有公共班车?”
大胡子老头瞪瞪我,不屑的说没有。
“那么……”我翻开简陋的地图,“去Yawkawlang?”
“没有!租车两百五十美元!”
“……Panjab?
“租车两百美元!”
我恼火之极正要发作,揪住身旁的中学生(我的新翻译)大声问:
“如果一个恰克恰让人要去Bamiyan该怎么办?租一辆300usd的车么?你们阿富汗人还真有钱!”
“不,我们从不打算去Bamiyan,那里是长得像你们一样的少数民族地盘。”
“什么?那么Yawkawlang?Panjab?”
“同上,没有人要去那里。”他好整以暇不慌不忙
“喀布尔!?”我快疯了,地图上这些城市各自仅相距一百公里,他们却告诉我本地没有班车也没人去。
“去喀布尔的车倒是有的,先向西到赫拉特,然后从坎大哈往东……”
……
“好吧,请问你之前有没有去过如上我所提过任何一个地方?使用什么交通工具?”
“非常抱歉,先生,我从小到大哪也没去过,包括喀布尔。”
……
“不单是我,大部分人,除了生意人与工作需要,我们哪也不去,至多行省内的其他村庄。”品学兼优的高中生补充道,“我们为什么要出去呢?”
他一说我倒记起来了,阿富汗穆斯林是出名的近亲结婚爱好者,大儿子的小儿子可以跟小女儿的大女儿结婚,避孕套欠缺,生育能力旺盛,生活在一个村庄里一个屋子里,新的婴儿是爸爸造的还是爷爷造的不需要弄清楚,过一辈子未尝不可,反正老婆自生下来就有了着落,只要不至于饿死,生命中最主要的工作是祷告,够虔诚,下辈子就有好日子。
至于现代化的生活不是没想过乃是无从想起,既不识字也没有公共媒体,纽约生活固然听说过,仿佛17世纪的苏丹黑人奴隶对伦敦的理解,毫无具体概念。
文明程度停留在19世纪的阿富汗山区平民确实哪也不用去——南印度的少数农村,贱民阶层同样如此。
此时我才知道,坐车去一百公里外的地方对于本地平民来说已经是了不得,也许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大事件,难怪沿途本地人看本地车的眼光都有点异样。
诚然,每天早上有车开出城市,但也仅此而已,恰克恰让行省内95%的平民住在不通公路的荒芜山坳,靠山吃山。

头痛,尽管如此贫困,我仍不信全无便宜的办法到下一个地方——现在刚有觉悟不可指望找到班车沿着中亚山脉直达喀布尔或Bamiyan,向着东方,能前进一步是一步,无论如何。

围观的群众里三层外三层,飙车司机喜滋滋的看着我,早知如此,旋即通过翻译说让我带你回赫拉特,再去喀布尔,只要四天,五千五百卢比,最好的座位——我摆摆手,招呼翻译先回旅馆,不管这些想钱想疯了的阿富汗人,理一理头绪。

“先生,他们在说你一定很有钱,租的起车,迟早要回去商量。”
“为什么?看起来像很有钱?”我指指仿佛被抢劫过的旅馆,空空荡荡,电灯泡爆了一半摇摇晃晃,木门上有两个能伸进拳头的洞,铺着一张肮脏的地毯,唯一的摆设是叠成冻豆腐的被子,硬的好像砖头,看起来我只能睡在地下,“有钱人住在这里?”
“嘿……”高中生扰扰脑袋,“因为美国兵经常来巴扎买东西,问五倍的价钱也照买不误,其他的外国人一年寥寥几个,所以大家以为外国人都很有钱。”
“嗯,因为BUSH的小弟公费报销,公款吃喝……”
“小弟?什么意思?”
“哈,你没看过香港stupid的电影?”
“没有,有时候可以去餐厅看伊朗录像带……”
“那是更stupid的东西”,我一阵恶寒,伊朗电影如同一场噩梦,历历在目。

突然我想起这位瘦小的翻译同学貌似不请自来,不知何时出现在身边,因为只有一人能说英语,当作救命稻草,只知道是高中生,居心何在,是否想讨点翻译费完全不清楚。
正当我恶毒的揣测,他起身而去,说是到了祷告的时间,明天中午放学后若有需要,乐意继续帮忙翻译,分文未提。
我愣了一会,这是说要在无人可以交谈的情况下度过二十小时,待在气味不详的屋子里。
如果明天没车便要待到后天,大后天,没有电没得洗澡……
好吧,早该有此觉悟,想退缩尚且不晚,大可以回赫拉特坐飞机,五十美金一张机票怎么算都比租车便宜。

(速记于恰克恰让旅馆,整理于巴基斯坦,罕萨)

红狼 · 2005-12-24 05:01

关上房门,搬了块砖头卡住,以阻碍陌生人随便进来,检查行囊,美元与支票藏在腰带夹层,护照在稳妥的地方,料来无人检查,现金仍有3000AFG,出行前自讨一定够用到喀布尔,现在则说不准。
至于食物储备除了几包泡面,其他一概皆无,不敢吃当地食物于我还是第一次,澳洲旅行手册公司今年出版的世界上第一本关于阿富汗的简要指南写着切勿饮用Local water,喝水刷牙,请用雀巢矿泉水——因为美国军队的缘故,这东西遍地都是,卫生纸却不见踪影。
这本没用的旅行手册对我的中央之路只有半页纸的描述,高度概括,内容看起来更像道听途说而不是实地考察过,从地图到开支没一项正确……

“瞧,3000AFG,2000AFG足够回赫拉特,3000AFG足够继续向东到下一个可以兑换货币的城市”,我对自己说:“如果3000AFG尚不足以到下一站,我也无力继续这条线路,不如打道回赫拉特。”
如此,坚定了想法,不是A就是B,反倒落得轻松,打定主意,明天一定要确定是否有别的办法,不然就回去,于恰克恰让我是多一刻都不愿呆,最糟糕的情况仍可尝试去美军基地求援,说什么?国际人道主义援救一位口袋空空的可怜观光客?

情绪稳定后感觉好一点,窗户虽破却是真正的窗户不是土洞,地毯虽脏好过没有,被子很硬可以踩几脚,不能洗漱那便凑合一夜,不能吃东西可以泡杯袋装红茶,虽然饿,也不是无法忍耐。
高二时我每月膳食费不到五百块人民币,头几天吃饭喝酒泡澡,逃课上网,租些不正经的小说,“Game Boy”(手掌游戏机)每天换四节电池,还托相熟的书店订一些本地人不看价格不菲的杂志,加上食量大,一天得吃四顿,政治课必然要喝低度数的“张裕”白兰地熬过(老班不知是真不知道还是懒得理我,或许以为是什么稀罕饮料也说不准),晚自习不能少了绿茶点心滋长读闲书之趣……常常刚过三个礼拜便身无分文,一方面仗着脸皮厚到各班级各宿舍混吃混喝,蹭女生的伙食诚然方便,不情愿的时候也能饿上几天——高年级里有一个节食天才,为了省钱周末去另一个城市女校幽会女友,每天自己只吃两个三毛钱的菜包子,持续一个学期之久,仍未饿死,依旧生龙活虎,熄灯胡吹进展,为我等表率。
不过,自那以后,还没有接连数日节食的机会,一天不吃东西,肚子咕咕叫的同时倒有点似曾相熟的感觉,勾起尘封许久的记忆。

胡思乱想之际,陡然发现门缝支开一道,露出两个阿富汗人的脑袋,一上一下,瞅着我半晌,一声不吭又消失,仿佛打量什么货物。
此举一发不可收拾,我的房间在过道中间,几乎所有人进出都会莫名其妙的支开我房门一逢瞧上几眼,年轻点的会说一声hello,其余皆一声不吭,敲门更不会,小砖头无济于事,几乎三分钟一次,不胜其烦,我想换条裤子都不成,不禁想到公园办珍稀动物展。
天黑以后点起蜡烛,阿富汗观光客们的热情丝毫不减,现在换成一众司机大叔大爷,每个人冲进来就朝我嘟囔方言,即不问好也不敲门,只能听懂其中的地名与伸出手指表示的钞票——恰克恰让是巴掌大的地方,有一个不是美国兵不属于UN不是NGO工作人员的外国游客出现乃是轰动一时的新闻,今天恰巧这位新闻人物又在询问车价,如同肥羊上街,有车的人都不愿错过痛宰一笔的机会,没车的街坊也来看热闹。
飙车司机也在其间,居然带来另一个翻译,自称初中英文老师,司机们共同推进出来与我议价,咋一听此君英文不坏发音标准,忙于其攀谈,将自己的情况以及经济现状告知,诚恳地态度渴求指点迷津……但过了一会我发现,这位老师的英文只限于说话、点头,于我所说的几乎一概听不懂,可怕的是没有自觉性,听不懂也不坦白,只是不断重复几句背书一样流利的英文,全然不顾我答什么——当然,若我说yes,就照这个价钱办,可能他能听懂,除此以外的甚为难说。
“明天早晨四点,五千卢比,去赫拉特,去喀布尔……”
“我暂时不打算折返,希望自此向东,您能帮我打听么?谢谢了!”
“早晨四点,五千卢比”,说罢他拿出一支笔在废报纸上写起阿拉伯数字4与5000,可能当我是白痴~
“对不起,你没听明白我的话么?我打算先去……”
“哦”,他又掏出自己的手表比划,“时间,四点,AM”
……
“Stupid!”
“5000 Ruby,Let’s go Herat……”
……

无可抑制的暴走,不管那些笨蛋司机听得懂听不懂,冲他们吼,英文夹中文,做手势推他们滚出去!
他们显然被吓着了,外国人发飙怕是生平所未见,闻所未闻,我就差用靴子踹他们,这些白痴打量我的眼神就像看待掉在地上没有失主的钱包,打架也无妨,手痒的利害,蠢笨如牛贪心不足的所谓教师看起来太讨揍了,难看的脸蛋如果不增加点颜色简直不完美,被送进警察局更好,三层楼呢,遣返也不错,请报销路费~

最终,我将一群阿富汗笨蛋全部扔出门外,准确地说他们被我的大发雷霆吓跑了,未曾真的伤人。
然后搬来更多的砖头,恶狠狠的砸在地板上,垒在门前,谁再敢贸然闯进来,绝不让他直着走出去——对,是威胁!
语言固然不通,可是恶人谁都见过,此举大约产生了效果,接下来倒也安逸,我找来旅馆老板,不管听懂与否,继续说了一通,无论如何,他该听得明白“Not Money!”以及看的真切某人正不爽,进门之前记得先敲门。
发火是件很耗体力的事,很快睡意袭来,我吹灭蜡烛,和衣躺下,拉过硬梆梆的被子铺上,装有电脑与相机的小包压在脑袋下,检查靴子鞋带系好,确保随时可以暴走伤人。

冷……

(速记于恰克恰让国际医院,整理于巴基斯坦,罕萨)

红狼 · 2005-12-25 11:23

昨天喝到今天早上,然后睡觉……
睡啊睡,发现越睡越累,越睡越没力气……

注:
本篇,OUT的老头走开……
12个痛苦的夜晚,有光的时候怀念着城市里的生活
起初
没有电,没有书,没有报刊,没有人交谈
我以“巨大的毅力”,决定在纸上用笔写一部史诗,很快发现有点困难办不到xx(
(我自小学二年级开始用计算机,到现在,“笔”对我而言是一种稀罕的东西……)

如果没有一些记忆可供温暖
也许,真的会在头几天打道回府
寒冷的夜里,梦见WOW,黎明,用最原始的方式记诉
聊表纪念

那么,从来不碰游戏80年代以前出生的同学可以略过……

亡灵先生说:要有床

“做亡灵倒也不坏”,眼前的僵尸漫不经心地将露出来的肠子收拾进干瘪的肚皮,怕是没剩下什么东西,悠悠的说道:“冷啦饿啦这类的感觉全然没有,不睡觉也无妨,日行千里没有疲惫感,虽说关节会松——诚然有些小麻烦,防腐剂得常备,诸如脚指甲、头发这些宝贵遗物时常脱落,这不,前几日摔了一跟头弄坏了肚皮,五脏六腑掉了一地,有些被狗捡去了再也找不着……”
“亡灵还要这些东西么?”我皱起眉头问。
“理论上不需要,吃东西无非一种仪式,嘴巴吞下去,肚皮漏出来,偶尔怀念做人的感觉”,这时他整理完了肠子,又把枯手伸进胸腔,拨弄不牢靠的肋骨,“然则我刚死不久,留一些人类的零件纯属感情需要,怕一下难以适应……许多老亡灵这么说来着。”
我点点头,冻的抖抖索索,又把毯子裹紧一点,怕是脑子快凝固,也找不到什么话题。
若是往常能遇见一位会说话又有礼貌刚死不久尚存人情味的僵尸先生,怕是兴奋得很,嘀嘀不休,合影留恋,若邀请我去坟墓做客也乐意之极,多好的游记题材。
“冷么?真的冷?记住你在做梦,就不冷了,不要总想着冷的感觉,越想越冷”,僵尸先生休整身子骨妥当,盘膝坐在对面,好整以暇的瞧着我:“说起来,你记得自己是谁么?”
“我?我叫英格林加!刚开始自我介绍便说了嘛!”我呼出一口白气,试着想不冷的环境,横竖是我的梦,僵尸所言不无道理,要变暖和未尝不可。
“确信?那么红狼是谁?”
“红狼是我,英格林加是我在这场梦里扮演的角色”,我面露得色,于梦中保持清醒的事件早不是第一回,几年前初次体验如此怪异的场景还有所胆怯,现在习惯了,丝毫不见怪,还很享受,毕竟有时可以为所欲为,但刻意强调自己的物质状态则会从梦里出来变成普通的沉睡者或者干脆起床,无法感觉在自我精神世界里放纵的乐趣,因此如何保持半清醒的状态很需要技巧。
“嗯,看来今天受刺激了,人不受点刺激,心里挂着挥之不去的念头,通常不会在梦中保持清醒。”
“诚然,但具体什么念头我却不记得,知道自己在做梦,却不晓得肉体到底在何处睡觉。清醒一半——若能记得现实世界发生的问题,在梦里思考,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最起码的好处是睡着以后也能干事。”
“做亡灵不用睡觉,岂不如你所愿?”
我摆摆手,“这个再说,下一次梦里再扮演僵尸也成……话说回来,下一次怕是见不着您了。”
“如你所知,我只是陡然出现在阁下梦里,天一亮消散无踪影,以及我这副模样,不是小花小草樵夫牧民,不是展翅飞龙不是手持利剑怀抱佳人的圣骑士,只是一个小亡灵,诸如此等境遇全拜你所赐。”
“怎讲?”真的不冷了,不知何时,场景已切换到鸟语花香的白天,瞧那景致,怕是北郡郊外的周末。梦这种东西的趣味便在于此,物质层面虽不可用,意志坚强者却可以在有限范围内干涉甚至构造环境,身边朋友不乏具备此能力者——不知是否因为如此,我这辈子的梦从来都是单色调的,仿佛二十年前的熊猫牌黑白电视机,据说别人的梦大多是彩色的。
“我之存在,基于你的记忆体以及梦开始时的心境,具体成因我不清楚正如你本人尚不明白”,僵尸先生带起一顶草帽,草帽从何而来全然无解,梦便是如此,并非一个互动的世界,除了眼前涉及的部分,其他皆一片虚无,只到你转过眼去才逐渐出现信息体,突然需要什么事物,便信手拈来,等若耶和华说要有光便有了光,区别是不能创造具有共生体系的世界观。
“不明白,但我大约快醒了,依稀梦了很久。”
“我的时间也不多了,只消记住,下一次梦里出现对话的信息体,不是我而是我——简单的说,我本是你拥有的记忆段落组合而成,复制了阁下一小部分灵魂碎片拥有对话的能力,但大梦初醒,消失后复归记忆体,如同从大海中取出一瓢水,放入容器,形成一个独立的小世界,可以做水族馆;然则,一旦复归大海立即消失无形,沙丁鱼从中游过也不会感知身边某一处水的异样。”
“那么我呢?”
“不知道,正如你自己不知道,大海等若你的记忆体,而灵魂却是另一种东西,以我们目前拥有的信息量尚无从谈起,这也不正是你旅行时企图找到的解释么?”
“啊,记起来了,我好像在旅行,睡在旅馆么?”
“宾果!好像要醒了,如此我说再见——不,怕是永别,但这个僵尸仍存在于你的记忆深处,难说与否,总之,姑且给一个提示留作纪念。”
“什么?”我逐渐开始感觉到物质层面的力量复归身体,苏醒的意识越来越强烈,现实世界中的肉体可能翻了身,也因如此感到一点凄凉,常常在梦中遇见不忍离去的场景,但该走的谁也留不住,很快,眼前的一切都将变成虚无。
“阁下入梦时的强烈意念是——要有床,这才创造了我。”
“要有床!”

要有床!
我猛然惊醒,彻骨冰寒不期而至,现实世界的记忆一点一点恢复,与此同时,梦中的场景一点一点消失,到最后只能依稀记得曾与一位僵尸对话,整个世界消失无形。
我赶忙打开手电,找出小记事本,潦草写下几笔,生怕自己忘光。
大约明白处境,夜间气温陡减至零下,地面凉的痛人,若把被子铺在下面,又不够遮住身上,更冷!
想起身却无从可去,周遭漆黑一片,出门怕要被冻死,于是不断被冻醒,疲劳又不断强迫自己入睡,可谓痛苦难耐,不由自主幻想家中卧室的小床。
那床是我16岁时,搬家所添置,父亲按照我当时的身高定制,如今早觉得狭窄不适,几年来没少抱怨,要说自掏腰包买一张新床却又觉得奇怪,毕竟是连自己的房子都没有穷小子,寄居在父母家,挑剔床铺不甚应该。
此持此刻,满脑子却是这张床,虽然小一点,木板底硬邦邦,铺着棉花胎却柔软舒适,美梦能维持十多个小时。

“要有床”,最后一次疲劳不堪的入梦,我模模糊糊的自言自语……

(速记于恰克恰让国际医院,缅怀WOW,整理于罕萨)

红狼 · 2005-12-27 10:47

穿过黑暗的溪流 第二幕

(一)

“捡地雷就像拾红薯——如果有红薯的话。”

“别担心,先生”,我的翻译纳斯姆说:“大多数地雷不会爆炸。”
他递来一坨黑乎乎的东西,看起来像炸烂的炖奶锅,无论如何看不出地雷的原形,犹豫了一会还是接下,比外表看起来重,背面有一排模糊的字迹,不明所以,旋即拍了拍脑袋,想到苏联人埋下的地雷自然刻着斯拉夫文字,本就不懂……
找不到完整漂亮的地雷,纳斯姆显得非常抱歉,接口道:“以前有很多,但美国人来了后村民们都抢着挖,交公,能换钱——如果只是告诉美国人地雷在哪,他们会自己挖,一个子儿也不给。”

清晨,纳斯姆早早的敲门,说乐意带我四处看看,不消片刻便出了“市区”,风景复归荒芜。
我突然提出想瞧瞧地雷,博物馆之外,埋在地里的地雷还从未见过,非常好奇。
赫拉特城郊仍有许多深埋的地雷,阿富汗人知道它们在哪,知道该怎样绕道,嘱咐我切不可独自走出“道路”以外,跟着一个本地人别扭的步伐是明智的做法。
未曾料到恰克恰让的地雷已挖掘一空,兴许更远的山区还有,不过我并非真的很有胆量跑几公里踩地雷,虽说质量有问题,埋了几十年基本失效——据称,苏联红军耻辱的撤退之前从未认真对待阿富汗“叛军”,倾倒苏维埃军工厂残次品足矣。

“您知道么,交公一把AK-47或别的什么武器,可以换好几千阿富汗尼,”挖不到地雷,纳斯姆比我更遗憾,仿佛野生动物园的导游无法找到一条羚羊令观光客过瘾,解释道:“如果村民上缴地雷,自称是曾经拥有的军火,就能得到赏金。”
“不曾担心爆炸?”我认为AK-47不会自己走火,过期地雷毕竟是地雷,具备自己爆炸的功能,未免刺激。
“当然有……但没死过许多人,运气不好断一条胳膊”,他耸耸肩,无奈的说:“您看,再怎样都不会比现在糟,一条胳膊换一年的生活费,很多村民乐意,但中部行省并非主要战区,没那么多地雷可挖。”
子弹不能当饭吃,“和平”到来的那一刻,贫困又不愿意落草的阿富汗村民将自己拥有的武器争相上缴贴补家用,种不出红薯的大地“出产”地雷,真是一种讽刺。
“听说别的村子有人送一车地雷换钱,结果在路上炸了,”他补充道。
不禁想起沿途偶尔可见烤得奇形怪状的车辆残骸,触地雷或不幸遇见持有火箭筒的山贼,谁知道?

结束了铿锵地雷行,日上三竿,纳斯姆说司机们大概都起床了,可以再去碰碰运气。
好罢,无论如何,我绝不打算重复一次冰寒彻骨的夜晚,希望司机们忘了昨日暴力的中国人,赔笑也好,小费也罢。

红狼 · 2005-12-28 12:43

“捡到导弹请交给警察叔叔”

路上,我们经过一所中学,下课的孩子们正在室外嬉闹,但上课的孩子们同样在室外上课——近百张金属连体课桌按照教室的布局在沙尘肆虐的空地上整齐的排列,教师手提小黑板讲课,学生伏案功课,安安静静,好像曾有一座被称为教室的屋子,凑巧我来的时候突然被掀开屋顶,吹走了四面墙壁。
“这是我的母校”,纳斯姆略带自豪的说:“行省唯一的中学,六个年级,每年都有人考进大学。”
“他们?在室外上课?”
“嗯,学校太小了,唯一的平房主要是办公室,剩下的隔开两个高年级教室,毕业班只能在过道上课,至于其他年级,您看到了。”

我的到来引起一阵骚动,纳斯姆兴奋得说去找校长,转眼跑开,把我孤零零的留在一堆好奇的孩子当中,恩,说些什么呢?
很快,教师模样的成年人赶来维持秩序,喝诉学生们归位,做手势邀请我入内。

来者自称英文教师,一阵攀谈,表示对我的到来很荣幸——不能说没有莫名其妙的感觉,似乎身价陡增,大言不惭夸大了自己旅行的意义,顺口谈及东行之路的困难,对方连连抱歉,说为那些企图要高价的本地司机感到羞愧,答应以校方名义出面帮我办妥,心头窃喜。
语罢,另一位教师端上茶水,因是斋月,只得一个杯子,我厚着脸皮接过,一面观看贴在办公室的大字报,英文教师告退,请我稍等,校长与其它教师即将到来。
于我而言,一下子遇见这许多能用英文沟通的本地人,车的问题看似有着落,非常开心,未曾多想,欣然接受邀请。

第一幅大字报内容是村民伯伯将一具手持式地对空导弹发射器交给代表政府的大手,大手托着一叠500阿富汗尼的钞票作为交换——未免便宜了一点。
再看另一幅四格连环画:
背着书包上学的孩子走在乡间小道,周遭绿树成荫,小鸟飞翔;
接着,孩子发现路边草丛中一颗显眼的——地雷;
第三幕切换场景,绿地成为星条旗,孩子一脸严肃地表情向一位士兵报告情况,大兵胸前栩栩如生的防弹背心绣着“U.S”字样;
最后,教师、U.S大兵、上学的孩子,齐心合力,抬着危险的地雷朝着阳光灿烂的远方迈开步伐,洋溢着安宁的气息。
此外,还有在家中发现AK-47及时交给老师的连环画,不胜枚举,难怪后来遇见的喀布尔商人说阿富汗小孩没什么玩具,只好在坦克炮管上荡秋千嬉戏……

红狼 · 2005-12-30 13:25

(三)

想去大学的少年

纳斯姆不期而至,一道出现的还有衣冠楚楚的老人与更多的教师、学生,挤满了狭小的办公室,大家井然有序的与我握手问好,热情洋溢,不知情的人看了怕以为是CCTV新闻联播中领导干部视察基层的画面,受宠若惊。

校长是在场唯一穿着西服而非民族服装的阿富汗人,话不多,透过一位优等生翻译询问了我的近况,问到我的“所属机构”,脸不红心不跳的信口胡诌,将“美国Gore-Tex公司赞助”换成“委派”一词,听起来觉得阿富汗之行有耐人寻味的动机。
原以为阿富汗人不知道Gore-Tex为何物,没想到校长竟说曾通过美军士兵了解过,表现更亲切,似乎相信了那一套,表现更热忱,若不是斋月戒律,恐怕要招待“工作餐”,频频添水加茶,反倒令我心虚。

“你们喜欢美国人么?”我毫不顾及的问。
“是的,”长相英俊的优等毕业生果断的说:“他们修建公路、学校、医院,疏通河道,提供课本,无偿帮助我们,看,课桌椅都是美军赠送的。”
“小布什忘记了课座要摆在教室里?”
“不,我们总得自己做点什么……”优等生微笑着,身上飘散出一种过度涂抹男性香水的味道。
一种在伊朗富家子弟身上很熟悉的味道。
我凝视着眼前的高中生,他穿着漂亮的运动服,出现在一众阿富汗人中突出的扎眼。
事后得知是校长特地从毕业班中抽出的最优秀学生,富裕家庭的孩子,据说保送巴基斯坦的大学,代表学校形象与我交谈。
“好吧,换一个话题”,几乎所有被问及的阿富汗人都表现对美国政府的好感,而非事前想象的“打倒美帝野心狼”,我说:“你打算进大学深造么?”
“明年夏天!”回答很自豪。
“学费贵么?”
“先生,我国的高等教育是免费的。”
“WOW!”我不由得惊叹,难以想象,“所有学生通过考试都能享受大学教育?”
“如您所言”,他稍有点迟疑:“应该吧!”说完瞧瞧校长的方向。
气氛略有尴尬,很难想象电视上报道狼狈不堪的阿富汗临时政府具有此等魄力与经济实力,但这不是我们交谈的主题,姑且略过。
接下来的谈话,无非介绍恰克恰让行省战后重建的蒸蒸日上,安乐生平,如果不是昨夜冻坏的脚趾隐隐做痛,我差点以为前日的经历都是幻觉。

教师们陪伴在侧,不时透过纳斯姆翻译插话,介绍办学情况与目前欠缺的设备。
至于交通难题,优等生拍拍胸脯说自己掌管行省交通大权的表亲一定帮我落实。
良久,我提出自己希望能参观校舍的要求,为学生们拍照,并承诺发布到互联网让全世界都知道恰克恰让中学——这次没有说谎~
校长比我更乐意,立刻囔着波斯语,指派教师们迅速回各班准备,要求优等生陪我拍摄——但愿没人看出只有300美金相机的人不像大有作为的样子。

为了增加临场感,我掏出简易三脚架,似模似样的巡视,但便宜的设备在暗光背景与抓拍方面的劣势无法克服。于是,我花了一番功夫令孩子们不至于对我的存在大惊小怪,坐在“教室”中间近距离拍摄,教师们与孩子们出奇的配合,或许有人认为我的小小举动可以给学校带来些许改善。

回到简陋办公室仅有的沙发,假装不经意的瞧着恭敬认真的教师们,掩饰忐忑不安。
我想,他们热情接待我,因为错误的将我与曾经造访的外国人混为一谈,联合国教科文大佬、NGO 官员、慈善家、一片报道改变现状的CNN记者、美国国家地理摄影师、某个慷慨仁慈的知名旅行家。
呵,他们一定不知道我甚至没有多余的原子笔可供捐赠,除了用手中廉价相机尽可能拍摄,打开陈旧的手提电脑记录这一切,然后告诉你。
我看到,我来到,但不是凯撒,什么都未留下,带走的只有记忆。

中午时分,我起身告别,优等生记下了我的MSN,半个学校的师生夹道欢送,引起一串意想不到的连锁反应,带来小小的波澜。

纳斯姆很高兴,可以说非常开心我愿意认真的参观他的母校,一个劲的感谢。
陡然想到,已经毕业英文也不坏的纳斯姆为何没有去大学?
“是的,学费免费”,随即沉默,半晌,轻轻地说:“我通过了考试,但家里支付不起喀布尔的生活费,每个月要一百美金,再说得干活。”
“还有,那个要进大学的优等生,他家里还有六个孩子,都在干活,没有上学……”
“为什么不尝试在城里打工养活自己?”
“不!没有可能!”纳斯姆坚决的说:“先生,当您到喀布尔的时候,会知道的。”
“谢谢,我会去的……那么,其他孩子呢?供得起生活费都可以去大学念书?”
“2004年,整个行省有4个孩子进入大学。”
半个月后,当我在喀布尔闻悉一位政府部长的法定收入时明白了纳斯姆的话,可惜那时只当作一件有点奇怪的事搁在心头。

纳斯姆看起来不太开心,我决定开个玩笑。
嘿,你有女朋友么?
对了,贵校为什么不善解人意的派一位漂亮的优等生小姐与我交谈?
香水男人实在很恶心哟~
啊!
这所学校没有一个女孩!

红狼 · 2006-01-02 13:34

寻找女孩

“先生,我可以带您去参观小学,但是女子高中……”
“我知道,伊斯兰教义不允许陌生男人闯入甚至不允许瞧见亲眷以外女性的面孔,对吧?”
“是的……”
“但别担心,我是Red,Special man,何况已经在伊朗破例过一次——伊朗,敢跟小布什对着干的最严厉的伊斯兰国家哟!”我决定再次夸大其辞:“你瞧,如果我只参观男子高中,那么写出的报道也将是片面的,国际社会更会认为贵国不民主——难道慈善机构只关心男孩么?天哪,现在可是女权时代!你知道女人有多可怕么……对,美国国务卿莱斯正在喀布尔为所欲为,众所周知,她是个更年期的女人!The menstruation does not adjust的时候惹她保不准掀起一场世界大战!”
“What’s menstruation mean?”
“……别管那么多,带我去女校,告诉他们我的报道可以帮助学校改善状况!”

自从得知行省拥有一座女子高中我便下定决心一定要拍摄一些稀罕的照片弥补在伊朗的损失——于伊斯法罕偷拍女学生时被当场抓获扣了相机强制删除,原指望波斯人不懂怎么用数码产品呢……
上午男子中学的造势已经让行省人民认为自己可能是不寻常的观光客,既然如此,骑虎吓人,花言巧语再来一次未尝不可。

如我所愿,大约自己穿着摄影背心带着墨镜不合时宜的出现,高深莫测的形象,一幅领导视察关心教育情况的口吻唬住了女校校长,加上年轻女教师们的煽风点火,终于踏入神秘的门廊——受过高等教育的她们看起来比一般阿富汗人更容易接触,并非常乐意我的到来,最妙的是不介意主动握手感受小小的肌肤之亲。

好吧,放手大干!

女子高中是一所四合院造型,关上只容两人的校门便完全阻断与外界的联系。
与男校一样,她们的建筑不够,两个班的女孩坐在四合院中间的露天教室,毕业班则享有最好的课室。
可即便校方大开绿灯,我却遇到始料未及的困难,与伊朗热情奔放的女学生相比,阿富汗女孩比他们的长辈更畏惧陌生男性。
当我走进一间教室时,女孩们发出见到怪兽的尖叫,离开位置躲藏,甚至匆忙拉起面巾遮住脸庞,仿佛只要我一个邪恶的眼神便会夺走贞节——当然也有一些大胆的迎向镜头,但很快被其他蒙面女孩诉责,退缩一角;
毕业班漂亮的数学老师配合我摄影,但身材姣好的女孩们先后以各种理由离开教室,一丝不露裹住黑色头巾的模样好像这儿不是象征文明的学校而是玛什哈德大清真寺——严禁异教徒、外国人进入正殿的波斯境内穆斯林圣地,我曾化装成阿富汗人模样潜入并因祷告姿势错误百出而被抓获、驱逐…
总而言之,要想抓住自然的镜头非常困难,而我的小相机局限偏偏不能躲远了长焦偷拍。

最后,我在阳光充足的露天教室,将相机搁在讲台,对准某一个课座,大致调好焦距,设定10秒后自拍,自己迅速跑去另一边,假装不注意女孩们……
果然,见我走开,很多女生放松了戒备,呈现出自然的神态,周而复始,故伎重演,终于获得几张未遮住面孔的特写,虽然因为条件限制,构图与曝光均很失败,但心里倍受鼓舞,好歹能拿出人无我有的片子证明自己的小小冒险绝非夸夸其谈。

红狼 · 2006-01-05 08:54

“我能做些什么?”

女校升入大学的几率比男校高,原因是愿意将女儿送进学校的阿富汗家庭属于民主前卫高素质的阶层,经济能力较好,有些支付的起大学生活费。女校的教师们相对男校,也感觉水准较好,个个能说流利的英语,尤其是衣着时髦的数学教师,吐气如兰,散发科隆香水的味道,落落大方,令我产生错觉此处是灯红酒绿的君士坦丁堡——发誓没有以貌取人!

纳斯姆目瞪口呆,面红耳赤,对他而言,恐怕一辈子都不能见到那么多年轻女孩面纱背后的面孔,我得意的悄悄说就把这次鲜艳的机会当作翻译工作的回报。

相机储存卡塞满的时候,校长邀请我去会议室座谈,并递上高年级课本,与男校校长的意思如出一辙,坦言迫切需要计算机普及教育与物理化学等科目的设备,希望得到外界重视。
我硬着头皮承诺,总之自己的游记——不,“报道”中一定会重点提及,至于有多少人看姑且不论。
抽出一本生物学,封底写着:
This project has been provided to the People of Afghanistan by the Transitional Islamic State of Afghanistan and the People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Year 2003.

内页属于劣质纸张,黑白印刷,关键术语采用英文,青蛙解剖图似乎是小学生用铅笔画的,人类生殖器插图属于超现实风格,意识流的不明所以,不看注解要以为是剥开的香蕉——相信大洋彼岸设计课本的教育家也头痛不已,画太真实了不能被接受,委曲求全,深受折磨。

“访问”维持到日落时分,教师们谈兴甚浓,对于我国长三角一带城市学生家庭几乎都拥有个人电脑,逐渐使用计算机完成课业以及网络教室等情况非常羡慕,叹息阿富汗大多数老百姓家里仍没有电力。
提及义务参与推广的OCW项目(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开放课程,出于公益目的,通过互联网免费贡献美国大学本科所有学科教材及授课讲义多国语言版,并允许任何人无偿传播;中文化OCW项目由台湾著名文学译者朱学恒先生自费主导,我们的团队至今仍在默默推广简体课件,虽说不受重视),阿富汗教师们陷入深深的沉默,科技改变一切,只要有PC与一颗上进的心,今天的世界,任何人,10岁到100岁,都能免费自学所有大学科目。

在中国,由于种种原因,我们的推广工作不利,大多数人不知道这一学习途径,或难以理解“知识无价”;在富足的伊朗,封闭的统治者禁止年轻人自由接触西方学识;而在阿富汗,拥有个人电脑是学生们做梦都不敢幻想的事。
知识与追求知识的人们之间到底横着多大的天堑呢?

受人款待,赢得信任,我认为针对这样的现状应当可以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努力在喀布尔游说手握重金的中国风险投资家,赚钱之余多行善举树立企业形象,赢得阿富汗百姓好感,为本地化可持续发展铺路云云,成败与否超出自己目前的能力,但尽一点心意。

校方如约联系上次日的一辆货车,行驶到下一个人类栖息点Panjab,愿意免费载我,嘱咐本地司机善待我;而纳斯姆坚持将我的行李带回家,说那儿有火炉,比“旅舍”暖和。

感谢重视我、相信我的阿富汗师生们。
今天Red所能报答的只是微薄进言,惭愧。

红狼 · 2006-01-09 04:32

曲折的黎明

“先生,醒醒!醒醒!”
我疲惫不堪的睁开双眼,旋即被光线刺激的扭过脑袋,灯泡卖力的工作,瞧瞧闹钟,刚三点过一刻,纳斯姆这小子,想干什么?
“Breakfast time, Sir(早餐时间,先生)”朦胧的灯光里,他端着一盘看起来像土豆汤的食物,小声地说:“纳玛桑(伊斯兰教斋月),清晨三点半第一餐,下一餐得十五小时后,您必须吃点东西。”
“说过多少次了,别Sir、Sir, Call me Red!”
“Yes, Sir!”
陡然记起自己住在虔诚的阿富汗什叶派穆斯林家中,斋月如影随形,政府大方的在祷告时供电一小时。旅人必须习惯三点吃饭,四点睡觉,八点起床然后饿到日落的奇怪生物钟,长此已久会得胃溃疡——见鬼,去他的纳玛桑,本少爷不跟你们一起发疯,没好气的答:“不了,不饿,谢谢,还想睡一会。”
说罢拉起外套遮住面孔不管刺耳的阿訇叫床声,沉沉睡去……

一缕阳光穿透窗户,直直的射在脸上,灰尘在光柱中漂浮,好像银河。
距离清晨美梦被搅,又过去了四个小时,纳斯姆与家人不知去向。
感谢温暖的阳光,肚子在叫唤,咕噜灌了几口冷茶,暂时压抑住饥饿感,倒点矿泉水在掌心,胡乱抹了抹脸,权当洗漱。
悔恨当初为什么不向赞助商讨一条舒适度为零下20度的大睡袋,区区600克羽绒在酷热的俾路支地区(伊朗东南部与巴基斯坦西南部)毫无用武之地,转眼进入寒冷的阿富汗高原,它又薄的像一件累赘,宁愿换条肮脏的厚毛毯。
左右无人,我借着阳光的温暖,脱光衣服,将短袖体恤换成长袖徒步衫穿在里头作为内衣,卸掉单薄的双截快干裤,换成厚实的“Black Yak”冲锋裤——在此以前我几乎没机会用它,仍是崭新的,原以为不用过冬就能回到中国~
最后把所有能穿的都套上,内衣外穿,阿富汗式头巾扎成围巾,感觉好了许多,至少在阳光下不那么冷。

纳斯姆带来一个坏消息,皮卡车发动机出了点毛病,凭恰克恰让地区的条件无法修复,必须由拖车往西拉150公里到更大的城市更换关键零件。
他问我是否乐意跟车向西再向东,横竖,皮卡总要在这个月去Panjab,如果我对时间无所谓的话……
我告诉他如果再往西多几公里就回到伊朗了……
Forget it!
向东!

那么,谁能告诉我该怎么办?
首先厚脸皮再次向校方求助,打听其他车辆的消息,但没人能保证何时会有,对阿富汗山区人来说,用一个月到喀布尔抑或一个礼拜没有本质区别,他们唯一不缺的是时间,不着急的时候可为一班车等候数十天。
接着,背起全副家当,步行至行省往东的路口,一屁股坐下,吞咽灰尘,决定死马当活马医——电脑不能用,无书可读,没有女人和酒,我游手好闲。

肚子不听使唤的发出难堪的声音,如果不是围着一圈阿富汗老乡看热闹,真想偷吃几颗糖果。
但愿昨天的晚餐仍未消化精光,纳斯姆做英语教师的母亲认真准备了一顿大餐,好味的炖羊肉汤,炖花生——在番茄汤中将花生煮的似豆腐一般烂,甚至去巴扎(集市)买了一件罐装雀巢奶酪与新鲜的面包。
如果你知道这样一顿便餐要用掉寻常山区阿富汗人民一周的生活费想必会如我一般感动,大多数时候,他们每顿饭只用一片数天前的湿硬面包混着茶。

纳斯姆拥有一个比大多数山民条件稍好的家庭,但也仅限于消费得起进口奶酪,大学仍高不可攀。
与我同龄而瘦小的年轻人不无遗憾的说,如果父亲还能工作,也许大学并不是幻想。

纳斯姆的父亲在上一次战争中失去了双足,据闻曾是上世纪八十年代著名的英雄游击队指挥官,他们骑着马用土枪偷袭苏联装甲部队。
塔利班时代以前,偶尔也为了权力与其他游击队火并,焚烧巴基斯坦市政建筑,并至少解放了一个城市——巴基斯坦数十年来一直蚕食阿富汗南部边境的领土。
但纳斯姆父亲曾经为之争取自由的理想国最终沦为无政府主义的罪恶之都,在我后来的旅程中听说了许多独立“城邦”的惊险故事,游击队与雇佣兵转眼成黑帮,排斥西方世界,也讨厌塔利班,拥有匹敌小国的重型武器,迷雾重重的黑金来源,桀骜不驯,英勇善战,拥有一支正面击溃前苏联陆军的力量,藏匿毒枭的金三角地区或者车臣武装与此相比简直微不足道,美国政府、阿富汗临时政府、巴基斯坦政府最终无可奈何的放弃干涉,私下承认佣兵之城、枪械之城在某种意义上的自治。
当我坐车路过该地区时,两国政府强制为我安排了持枪保镖。

很遗憾,我无法与斗士对话。
自愿解散队伍上缴武器后获得一些表彰,随即被政府遗忘,干起了修车的营生,黑暗年代的创伤复发,不幸于数年前死于疾病。
绝非无可救药,但必须去喀布尔的正规医院救治,在生命不可承担的经济重担面前——像一篇真正的传奇故事,满天星辰的夜,纳斯姆的父亲面朝麦加,做完最后一次祷告,以勇者的方式结束了家庭负担……

烈日当空,溪流却仍未解冻,被称为“路”的地方,在我被阿富汗政府军“俘虏”之前,与纳斯姆进行最后的交谈。
我说,纳斯姆,你可以建一个带有四脚床与厕所的旅馆——不用很多钱,哪怕只有厕所,然后在互联网旅行社区发一条公告,为外国游客提供留宿、租车、向导等服务,做一个小小的旅游公司,让全世界知道战后阿富汗并非传闻中那般危险,吸引观光客,参观拉登藏身的山洞、坦克残骸、地雷与废墟……
记得给我写邮件,也许能介绍一些客人给你——电子邮件对纳斯姆来说并不比传统邮局更有效,因为只有跋山涉水前往赫拉特或喀布尔这样的大城市才能以天价使用互联网片刻,我记得纳斯姆曾说过一辈子还未走出恰克恰让……

面对眼前的穷山恶水,无法耕种的土地,乡里邻间弥漫的绝望情绪,中世纪的公共设施,我枯竭的智慧想不出有用的商业点子,就算有更多追逐刺激的旅人,能改变多少呢?
聊胜于无吧~
我是过客,转身离去,他们还在原地,由生致死,也许一辈子。

红狼 · 2006-01-10 11:40

刷牙男人绝妙的主意

游手好闲有危险!

无所事事的我身周聚集了大量“闲杂人等”,大家将我当作一种珍稀物种来参观,在此之前,道路不通的中央行省还从未有过中国人的影子,许多人对我叫“Japan”,信息闭塞的他们不知道坎大哈接连四个日本人被杀的恐怖袭击已经使阿富汗临时政府对日本说“No”,除非有日本大使馆外交文件,否则绝不给予出于私人目的的任何日本公民签证。
为什么被杀的总是日本人,难不成看起来很好杀的样子?
非常遗憾,中日韩的同学基本长得很像,阿富汗驻北京大使曾在电话中说虽然塔利班并不打算袭击中国人——但他们几乎从未见过日本人以外的黄种人,分不清其间的区别。
对此的回应,我在香港将一面小小的五星红旗绣在衬衣左臂,希望拉登叔叔看得懂吧……

始料不及,我在上午十点被一群持枪军人“俘虏”了,罪名是搅乱治安或别的什么,非法集会?
纳斯姆刚想为我说话便被扇了一耳光,随即被赶跑了,围观群众一哄而散,剩下的人里面没有会说英语的,于是大眼瞪小眼,听不懂自己的“罪名”。
但反思自己不知安分,招摇过市的行径确实不值得同情,好在军人们对我很有礼貌,并无粗鲁之举,唧唧咋咋不知所云,一位小兵扛起我的背包,示意跟他走,于是屁颠屁颠逛进了几百米外的阿富汗军事基地。

架着迫击炮的兵营,看起来像长官的男人打算问我点什么,可无从下手,焦急的吹胡子瞪眼。他胸前的AK-47用胶带绑着两支弹夹,右手把玩一颗手雷,仿佛对待乒乓球,如果不是穿着拖鞋、裤带断了,倒会成为一张拉风的剧照,
我说英文建议去中学找一位翻译,但没人能明白,于是掏出波斯文——英文字典,花了很大的功夫指明自己的目的……仍旧没人明白,惊觉不少阿富汗人只能说不能看,而看似荒芜的高原聚集了许多少数民族,地方语言占上风。

如何处置我这个麻烦非常令人头痛,士兵们忘记了执勤,七嘴八舌,无聊之余,我很想借一把AK-47把玩,合影,以前只在CS(以反恐枪战为主题的流行电子竞技游戏)里使过哟。可不通语言的我,把手指向士兵们胸前的武器,起身做射击状时,反而引起一阵恐慌——哦,我的行为像不像企图夺枪逃跑未遂!?
又多了一项罪名,手雷长官对我大声吆喝,其他士兵保持戒备……

最后,另一位刷牙长官——我在中部行省见过唯一知道刷牙的阿富汗人,大约自以为想出一个绝妙的主意,使唤小兵匆匆而去,并做手势让我继续等待。

我等来了一辆涂成沙漠黄的装甲车,乌龟壳似的防弹盔甲,架着重机枪与反坦克炮,慢腾腾的停在眼前,华丽的只在电影里见过。
对付区区在下居然需要动用这种玩意,我实在太伟大了!
……

那一刻,我曾担心自己是否会被囚禁?虽然仍不知道犯了哪条罪。
可实话实说,更多的感到刺激,兴奋!
干掉我显然用不着榴弹炮,那么自己会被请入车厢参观咯?
哇塞,可以坐装甲车,比开保时捷还酷,回国一定让朋友们羡慕死!
如果能回国的话……

我就这样稀里糊涂被带到了美利坚合众国驻阿富汗高原恰克恰让行省海军陆战队基地。
刷牙男人的好主意是——把麻烦的家伙丢给美国人吧!

迎接我的并非手铐,铁丝网与警犬之后,星条旗下,是久违的“Hello”与一双热情的大手。
耳畔传来好莱坞喜剧片里油嘴滑舌的黑人腔调:

“瞧瞧,迷途羔羊,欢迎来到南方公园!”

红狼 · 2006-01-11 06:12

“You may need it!”(上)

“You may need it!”
像Ben一样的列兵打开钱包,将仅有的一张崭新钞票强塞进我手心。
“You may need it! ”他又重复了一遍:“…should be lucky!”
我愣了一会说不出话,看着像Ben一样的美国陆军列兵把士官长赠送的大量制式军用食品麻利的收拾进军绿色的包装袋,再扔进我的大背包。

像Ben一样的列兵喜欢模仿黑人喜剧明星说话,恰巧,与我同龄,与Ben同龄(埃及结识的澳洲朋友),小小的个子、夸张的语气、酷爱鸡蛋三明治、喝咖啡添加一半以上的牛奶、努力收藏《阁楼》杂志(少儿不宜)……无一不与Ben的行径如出一辙。
于是乎,我套近乎的第一句话问兄台是否有澳洲的亲戚……

美国大兵比我更诧异,突然“收到”一份装甲车快递,内含来历不明神秘中国男人一名,因语言不通无法“审判”,阿富汗陆军特此请求增援……
貌似小布什不曾交待若在阿富汗贫瘠的山区捡到一个没钱租车旅行的外国人该怎么打理。
与阿富汗人不同的是,美国人具备幽默感这一重要元素,三下两下问明我的情况,检查证件,证明人畜无害的性质,知晓在下绝非间谍特工恐怖份子,遂笑颜逐开。
大约守备工作太无聊了吧,天上掉下一个外国人可以聊天打牌,热情邀请我参观营地。

看起来,大家知晓我的来意后都很友好,除了像Ben一样的瘦小列兵,每个人都高大威猛,可以拉出去拍硬汉电影,尤其是上围肌肉酷似施瓦辛格的中士,迈着沉重的脚步,腰间栓着传说中有“防御大师”之称M.O.D折刀,若不是担心误会,差点要开口借刀把玩。
毕竟身处美军基地,生怕不知觉的动作惹来麻烦,我强压下掏出相机的冲动。
几乎每个男人在男孩时代都或多或少的爱好军事,只在电影里欣赏过的武器出现在眼前,兴奋难以言喻,内心深处多么渴望能夺过士官长先生胸前带激光瞄准镜的M4自动步枪,然后摆个Pose,拍张特写……
忍住!
我对自己说,Red,以后一定还有机会,忍住!

肌肉中士相对其他人对我有更大的兴趣,停下拳击训练,拍拍我的肩膀,称赞小伙子有胆量,吃饭了么?啊哈,现在是纳马桑,你一定饿着呢,来来来,尝尝咱们的伙食……

宽敞明亮的厨房,中士与他的铁血形象完全不符,倒像咖啡馆老板正在招待食客,一面亲自动手为我做牛排,一面扯军旅生涯的家常、谈旅行,不时开几个玩笑讽刺五角大楼的决策。
“Red,土豆泥可喜欢?”
“来点果酱怎样?昨天空运刚到的哟。”
“呜,提供给我们牛排是布什做过的唯一好事,你一定要尝尝。”
“起士味道如何?”
“别噎着,来一瓶加拿大佬的纯净水,我总觉得有股怪味……”
“要咖啡还是朱古力奶茶?麦片?”
“嘿嘿,你有多久没尝过啤酒了?”
……
我狼吞虎咽,记不清多久未曾品味过摩登食品,两个月雷同的伊斯兰食品快逼疯了自己,诚如其言,牛排撒上自热土豆泥的味道美妙非凡,咖啡也地道,中士与像Ben一样的列兵饶有兴致的瞧我吃喝,嘘寒问暖:“够么?天哪,我居然忘记了你们中国人喜欢面食,瞧瞧,我做的牛肉面绝不比中餐馆差,来一份吧!”
我产生幻觉,认为自己正在美国加州一间牛肉面馆,面对热情好客自信满满的大厨,轻松惬意的讨论NBA赛事……

“大学时代,我去过中国做交换生,”中士一边用折刀修指甲,一边缓缓地说:“你信么,我有过一个重庆女朋友,甜美的令人难以忘怀……”
“为何当兵?”
“不知所谓,上帝知道,总之,入伍了,”中士咧开嘴做了一个滑稽的表情,“我也喜欢旅行,高中毕业与同学一起开车,打算穿越北美来着。”
“这也是我在计划的,买一辆二手车周游美国,免费睡车厢,去拉斯维加斯蹭白食,没钱了还可以卖车,好像那本书,《On the Way》,再妙不过,美国精神尽在于此,”我不由得想起David与隐居锡瓦绿洲的拉斯维加斯老人,“后来呢?旅行完成了?”
“没有,你不会想知道原因。总之,说是一回事,做是另一码事,坚持不了,朋友吵架,分道扬镳,旅行有始无终,还没到曼哈顿便夭折了。”
一阵沉默,来中国的留学生、《在路上》的效仿者、美军驻阿富汗前线将士、喜欢烹饪的居家男人、肌肉猛男,很难联想在一起。

红狼 · 2006-01-12 06:41

前言:谢谢各位容忍俺的拖沓作风……谢谢支持……抓紧赶昨夜ing……

“You may need it!”(下)

“你会功夫么?Jack Chen电影里那种?”像Ben一样的列兵插嘴道,满怀期待。
肌肉中士哈哈大笑:“杰克.陈总是轻巧的打败我这样的大汉,所以这小子喜欢——不过,我也喜欢,他的动作太棒了,就像在舞蹈,你会么?噢,你的体型看起来像布鲁斯.李,我看过Hero这部电影……”
此时此刻,我已经深切意识到作为中国人而不会功夫是不可容忍的耻辱,回国一定投奔少林高僧拜师学艺,拳打南山猛虎,脚踢东海蛟龙,打通任督二脉,劈空裂石……呜,谁知道最实用的凌波微步怎样修炼?
旅途中,我只能记得有多少人不曾问过这个问题——为何中国功夫与中国人形象如此贴切?
比方说,我并没打算问每一个美国人是不是蜘蛛人、蝙蝠侠、洛克菲勒……

言归正传,我想了个法子岔开话题。
肌肉中士的理想是退伍后开一家咖啡馆,像Ben一样的列兵嘟囔他一定租不起门面,“就凭那么点退伍金?”
“房车!你可知道?”中士坚定的说:“我家有一辆废弃卡车,改装成房车,把煮咖啡所需的用具都塞在里面,在一边开侧门,然后旅行,到了喜欢的小镇便落地生根,卖咖啡度日——Red,你尝过,我的咖啡怎样?要知道军营的厨房设施不齐,味道已经大打折扣哟!”
“妙不可言!”我毫不吝啬恭维,“如果我能做这么棒的咖啡,早去开店了。”
“你呢?”肌肉中士转身问像Ben一样的列兵。
“我嘛,没什么想法,找一份轻松的工作,月薪三千,每天有酒喝有三明治吃,看几部电影,然后通宵打电子游戏——嘿,Red,你喜欢玩游戏么?”
那还用说!本少爷是玩大的!
在肌肉中士惊讶的眼光中,像Ben一样的列兵瞬间变得生龙活虎,在此之前他的兴趣只是手中“Family size”的爆米花,有一搭没一搭。
不由分说,我被拉进列兵起居室,环顾四周,无疑是我在阿富汗见过的最佳的环境,干净整洁,每个屋子都有暖气,24小时供电,军用折叠床看起来很舒服的样子,日光灯,电扇应有尽有,甚至汽车模型玩具……至于休息室,宽敞的家庭影院与看不懂用途的军用机械摆在一起,播放好莱坞大片,桌子上摊满色情杂志,几个阿兵美滋滋的大嚼薯片,见我到来,递上一根雪茄……

像Ben一样的少年床头摆着一台黑色的PS2游戏机,他正兴致勃勃地接通电源。
经历被“俘虏”的上午与“拷问”,下午,酒饱饭足的我在足球游戏与成人电影中度过。

防弹背心遮住了军校的高大军官不知何时出现在眼前,严肃地中断了我们的娱乐活动,与其不容置疑:
“旅行者?阿富汗?你带了什么武器?”
我掏出摄影背心口袋里的折刀,那是2年前在新加坡的小商品市场花3美金买的,结实耐用。
“Oh!No!”他吹了一声口哨,表示不可思议,“听着,这儿很危险,塔利班用15000美金买我的人头,你居然没穿防弹衣!?”他做了一个划过自己脖子的动作,从围观者的反应看,似乎是该兵营最高指挥官,大家默不做声,任凭他质问我:“这儿有什么可旅行的!?”

我搬出Gore-Tex公司资助行程的说辞,为增加可信度Show了自己的“Black Yak”冲锋衣与“HBN”登山靴上明显的Gore-Tex的标志。
“噢,我们也用Gore-Tex,”拥有一万五千美金脑袋的长官不置可否,但看起来相信了我,“对不起,按照军令,不能让你在兵营过宿,”顿了一顿道:“雷诺德中士报告了你的问题,我想美国政府可以尽一些人道主义援助,前提是你主动申请国际救援。”
“怎样的援助?”我大概计算了一万五千美金值多少,觉得这家伙未免太便宜。
“用军机将你送到喀布尔,我们不希望继续增加阿富汗外国人的非自然死亡率,会让国际声誉变得很糟糕。”
“如果我坚持自陆路向东抵达喀布尔呢?”
“没可能!我们知道前方100公里的路被水流冲断了,一米深的壕沟,民用车辆无法逾越——而海军陆战队不是旅游团~”
“这是鄙人的麻烦,谢谢您的关照。我想这儿不像您认为的那么危险,已经有人完成这段路,我也可以。”坐军机去喀布尔的经历同样诱人,但我无法容忍自己半途而废。
“Up to you!”长官耸耸肩,戴上防弹头盔,全副武装完毕,似乎窗外就是枪林弹雨,“但你不能留在这,10分钟后我们将你送到不远处的国际医院,医生们或许可以提供帮助,如何?”
“乐意之致!”
事情朝着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因故失约的车、“俘虏”、畅游军事基地,接下来是去医院打尖,哈,还有什么有趣的事会发生?

长官离去,约莫在联系车辆,气氛复又缓和,大家有说有笑,纷纷祝我好运。
肌肉中士叫我到厨房,指着琳琅满目的货架:
“挑吧!美利坚合众国,五角大楼的美食,任君品尝,能带走多少带多少,我知道该死的纳马桑,你在这条路上可买不到现代化的东西……嗯,多拿几块巧克力!”
饿肚子的经历令我无从拒绝,很快双手堆满了军用自热食品,满的塞不一下一包速浓咖啡。
中士皱皱眉头,唤来像Ben一样的列兵,找到一个够大的军用麻袋,扔进数包方便面:
“中国人喜欢吃面吧?”
“口香糖,哈哈!”
“需要什么调味品么?更多的奶酪?”
“好味的牛肉干,我的私人珍藏。”
两位陌生的军人不断的往麻袋塞食品,直到我确信已经放不进背包。
窗外响起嘟嘟车鸣,不知不觉十分钟已过,一辆轻型运兵车停在门外,长官亲自坐在驾驶席,另有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押送,无声的诉说在美国军人眼里我散步的小路有多大的艰险……

像Ben一样的列兵将我送至门口,似乎想起什么,突然掏出钱包。
“You may need it!”

“谢谢,但我不缺钱……”
“收下,我妈妈说幸运的钞票能带给人好运——是好运!”
“祝你顺利完成旅行!”闲聊半天的士兵们挥手致意。
“千万别死,给我们脸上抹黑!”脑袋只值一万五千的长官半开玩笑的嘱咐我小心。

这一夜,难以合眼。

那张钞票,我保存了很久,相信幸运随至,阿富汗之旅致始至终有惊无险,直到忘记换钱,徒有百元美金大钞不得不用其支付穿越阿巴国境Taxi的车费,抱憾良久。

想开咖啡馆的中士、像Ben一样的列兵,祝你们活着退伍。

红狼 · 2006-01-13 11:20

前言:
春运好恐怖……
20号以后的票都没了
忙乎了良久,拜托一位只见过一面,连真名也不晓得的昆明朋友订上最后一张19号去成都的软卧(四川遛达几天再回家)
如果我前天就厚下脸皮请人帮忙,那么还能赶上最后的硬卧……
而前天偶在考虑厚脸皮是不是很没面子

现在,必须节食N天挽回经济损失
这个事例告诉人们:脸皮厚要趁早!

CIA登场(上)

“你的名字?”
“Yunus!”
“好名字”,皮衣男人机械的伸出右手问好,看起来毫无笑意的赞赏,接着问道:“你是穆斯林?”
我决定打哈哈,顾左右而言他,企图蒙混。
Yunus的中文音译几乎拼不出,尤什么斯来着,但每个听说过的穆斯林都称赞是个好名字。
如你所知(…不好意思,偶还没写…),我在土耳其东部得到这个奥斯曼名字,大家说是像穆斯塔法、默罕默德一样极好的称谓,流行于整个伊斯兰世界,经常为我赢得陌生的好感。
于我而言,变成完全不是Red的人很难,成为另一个名字倒很容易。
若不是必要或履行责任,旅行中通常不用本名,令不知所谓的人惦记不是件有趣的事。
诸如眼前不请自来的皮衣男人。

“听着,我们对你的事可谓一清二楚!从你三天前踏进恰克恰让行省至今,每一件事”,皮衣男人左手仍插在硕大的皮衣口袋,英文较之前所遇任何一个阿富汗人更为流利,毫无本地口音,吐词清晰,“你从赫拉特来,同车八个人,去过Minarct Of Jam,第一天住在旅馆三号房间,前天上午去过男子中学与小学,下午在女子高中拍照,昨天在美军基地待了大半天,如何?”
不知为何,直觉皮衣口袋理应有一杆枪——或者说,在阿富汗,如此贸然出现的先生,此时此景,耐人寻味的口吻,没有理由不带枪。

“嗯,诚如阁下所言”,我打定主意,概不说三道四,悉听尊便。
皮衣男人沉默半晌,锐利的眼睛牢牢盯着我,上下打量,瞧不出喜怒。说不怀好意言过其辞,但委实瞧不出好兆头。

顿时一阵无言,幸好舒迈勒医生走进屋来,打破尴尬,热情的伸出手与皮衣男人问好,大约是熟人,紧张的空气略为缓和。
“这个人很危险,你要小心……”医生笑嘻嘻的对我说,玩笑不像玩笑,忠告不像忠告。
“别介意,自我介绍吧”,皮衣男人终于伸出了左手,扯了扯无可挑剔的端庄衣领,“我是阿富汗人,阿富汗临时政府国家安全局恰克恰让行省特派调查员——掌握所有不请自来的外国人动向是我的职责。”
国家安全局?(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带着头巾的阿富汗版007……)
不请自来?说我来着?
没错……

一个至今未停息,封闭、动荡不息的国家,鲜有外国人涉足的山区,突然出现一个来历不明的东方男子,继非NGO组织派遣也不属于任何媒体机构,自称游客,但停留时间过长(我也不想啊,没钱租车……)
先后发生暴力“威胁”村民事件,“访问”本地学校,“强行”进入穆斯林女子高中,违背风俗拍摄未婚女子面部,于美军基地停留,动机不详(是你们的军队送我去的……小声的说……),继而在众目睽睽之下,搭乘满载重武器的美军装甲车穿越市集,招摇过市,由全副武装的美军士兵护送至国际医院“下榻”……
好吧,听着阿富汗007历数罪状,莫可申辩,我承认自己看起来确实很可疑。
皮衣男人说本地人并非没见过游客,只是行止如此诡异的游客闻所未闻。

说实话,我干这些违法乱纪的事情时纯属情绪所至,水到渠成,并未刻意安排,比如我的旅行计划并无体验“俘虏”、“拷问”之类的活动安排。
可是,要我老实说上午只是待在美军官兵休息室玩PS2(流行的TV游戏机),格斗游戏,吃了一份热牛排,看了半部好莱坞大片,与闲得发慌的阿兵哥聊天抽雪茄,除此以外别的什么都没干——信不?
再老实一点,我还偷喝了一点酒,不小心瞄了几眼过期的《花花公子》,毫不脸红的抗了一包军用食品预备偷偷在斋月吃……

你猜眼前的家伙信不信?
……

红狼 · 2006-01-14 14:03

CIA登场(下)

医生叫我别紧张,只是安全局例行事务,谁让我招摇的过头,行为不检,弄得不通电力方圆几十公里的阿富汗人都晓得这么个怪人了,不过问几句上头交待不了。
虽说我们知道你Red完全不是塔利班也不是国家的敌人,只是穷的租不起车,贪图暖炉住在医院,长期呆下去也只因为要等便宜的车……可无论如何,还请配合一下,口诉记录吧~
如此,莫名其妙的做起简历:
国籍:中华人民共和国
目的:探索阿富汗境内古丝绸之路
身份:学生,扬州大学宗教与古典艺术史专业大四学生,为完成毕业论文请假旅行
——自我介绍早已背熟,横竖有国际学生证帮腔,没人考证万里之外的XX学校是否有这么一个奇怪的专业……选这个专业乃是有确凿理由的,糊弄人方便,两样东西都能扯一点,跟旅行也有点关系,谁要考我能混得过去。
至于我的真实身份真实简历,说起来实在麻烦,人类的好奇心难以满足,只要说上一点就会被问个不停,几年来不甚其烦。况且很多时候实话实说别人反而不信,误会、不快,屡有发生,如此——人类总是选择自己愿意相信的真相,我只是善意的迎合,瞧俺这样,配这身份再容易理解不过,对吧?

医生帮忙解释我的旅费不充足以至于必须多待几日等车的理由,听起来倒也合情合理。
至于女子高中,校长事先同意我拍照,还握手来着呢,不然早被轰出去,若是她们不情愿,上百个女高中生联合起来赶走一个可怜的男人还是很容易的吧?
美军基地,哈哈哈,真是误会,你们的政府军将我送去的耶,来来来,耳朵附过来,我承认,自己确实偷偷吃东西了,千万别怪罪,只能躲在美军基地吃,也是为了尊重风俗,迫不得已,请一定原谅,罪过罪过……

基本上我说的除了谎话就都是真话,颇为可信,事实也相差不远,皮衣男人虽觉有些不妥,检查我的照片、行李,确实找不出是危险的理由——你在电影里见过付不起车钱的恐怖份子、间谍么?
何况斋月每天吃不饱,无精打采,连坎大哈的塔利班都暂时停止恐怖袭击了。
总而言之,我努力令他相信自己人畜无害的本质,连作坏人都不够格。
“可是你的护照上名字叫……”
“啊哈哈哈,那是穆斯林朋友赠送的名字嘛,我很喜欢,再说这里是穆斯林国家。”
“你是穆斯林?”
这回打岔不过去了,我只好说,如果再娶一个美丽的伊斯兰女人我就是地道的穆斯林了。
“是么?信真主吧!”皮衣男人突然面带笑容,看起来这句话很讨好,“刚好我有一个妹妹还未嫁,人又漂亮伶俐……”
……

皮衣男人办完了公事倒变得很随和,开始出现表情,东拉西扯,从中国计划生育到真主无所不在,聊了两小时,其间不受戒律的喝了一口我的可口可乐,立刻醒悟罪过,旋即表示既然已经喝了,还是彻底喝掉的好,晚上祷告反省。

末了,医生们下班,陆续归来,皮衣男人决定回安全局汇报拷问我的情报,作别时,夸赞安全局的房子不坏,有暖气,自备发电机通宵供电,持枪守卫,遍布高压电网,茶水周全,安全放心,专为特殊客人准备,留宿再适宜不过。
非常欢迎Yunus先生搬来住。
我慌忙搬出能想到的所有借口,诸如与医生们感情深厚不忍分离啦,尽管才认识半天。
好歹打消了皮衣男人的好意——放眼全世界,有谁乐意去各国安全局喝茶的?
……

瞧着皮衣男人坐上军用吉普,我在窗口问,你带枪了么?
恩!
瞧瞧成不?
不成!
说罢发动四轮,呼啸而去,一路好走,下不再见,不送。

红狼 · 2006-01-16 11:47

恰克恰让医院生活报道(删节版.上)

舒迈勒医生是一个尚未娶妻的阿富汗人,普什图族后裔——在阿富汗山区,年过20不结婚的男性与女性均很罕见,大多数山民认为婚姻、抚育子女、祷告是人生唯一值得一做的事情,违背部落长老意志坚持独身的年轻人被视为异类。
所以,舒迈勒医生不得不与家庭决裂,住在国际医院休息室。

驻阿美军将我送抵医院后,委托一位年轻的军医收容我,并提供必要的行程安排协助——大家均希望我这个麻烦快点离开恰卡恰让。装甲车呼啸而去时,长官仍叮嘱我若全然没办法可向美国政府申请人道主义援助,军机空运至喀布尔,我答曰万分感激,不知不觉多了一条后路,反倒更大胆妄为了。

舒迈勒医生将我安顿在他自己的办公室——兼职工休息室,大小容得下两张床,一张书桌,书桌上摆着一台电脑,挂着一盏吊灯,铺了干净的波斯地毯,妙不可言之处在于房间地下室是锅炉房,每天烘烤的热气腾腾,好像东北农村的烧炕头。如此,再不感到冷,热得只穿体恤,床头也舒服,整齐叠放着中国花纹的毛毯,据言每天供电五小时,可供使用电脑,最重要的,毕竟是医生们的地盘,出门有厕所……仿佛从地狱瞬间飙升天堂。

很快,医生们下班归来,对于我这位不速之客感到非常惊奇,人人可以说不坏的英文,畅谈许久,谈及我父亲援助坦桑尼亚的医务工作,进而提到祖母家族世代从医,不由增添了一层亲切感,爽快地担保一定帮忙找到车,至于在那以前,要待多久待多久,管吃管住,完全免费,一天或一年皆无妨。

大喜,众医生委托留宿医院的舒迈勒照顾我起居,又找来食堂大厨——长得像本.拉登,坦言斋月不可吃喝,但我的情况例外,若饿了可吩咐大厨做喷香的烤面包。

再好不过,我就这样与舒迈勒医生成了无所不谈的朋友,天南海北,鲜有遇见如此见解不凡的阿富汗知识份子,更得以安睡柔软的床铺两个晚上。

“你在做什么?”
“将神经学医科著作翻译成通俗的波斯文,”医生头也不抬,全神贯注:“总要有人做这件事,不是么?”
晚上六点至十一点,政府为医院特别供电,我把过去几日手写的资料输入手提电脑,而舒迈勒则一边播放波斯流行音乐一边使用Word撰写论文、翻译,等过了九点,累得不行时叫来“本.拉登”大厨做一份羊肉汤,一声不吭,沾着面包充饥,工作状态中的医生沉默寡言,偶尔说一两句没头没尾的话,也不等答复,继续伏案。

“Music to hear, why hear`s st thou music sadly?"
很难想象,只靠一本双语辞典与外国访客留下的旧版莎士比亚诗集能怎样学英文?
“Red,你有不用的英文刊物可以留给我么?”医生惶恐的问:“我是说,你不再需要的,我可以付钱。”
二话不说,我将搁置在背包底部许久的一些英文印刷制品赠给了舒迈勒,包括伊斯坦布尔青年旅馆的介绍与埃及时尚月刊。

“我念书的时候是90年代,反复的革命与学生激进组织冲突,西方的学术一度被禁止学习,”医生轻轻的说:“可是,没有现代医学的国家是怎样的国家啊!?真主不能保佑我母亲脱离病痛起死回生!”
“塔利班时代,报考了赫拉特的医学院,说实话,没学到太多有用的东西,可国家人手不够,该上的还是得上,”他打开台式电脑,让我浏览医疗过程中遇到的各种病例照片——一台高价的二手BenQ相机是医生们的公共财产,记录了国际医院三年来的疑难杂症,诸如畸形的罗圈腿与失败的解剖,“不止是我,所有的医生都得依靠工作中的实践从头学起——还有英语。”

“美国政府对我们很好,捐赠了全部设施,美军军医与自愿来阿富汗义务工作的医生们也时常指导我们。每个阿富汗知识分子都知道英文很重要,大家都是在交谈中学习。可是正规院校毕业的高材生不愿意来这穷乡僻壤。”
“你的英文比我好太多,”我汗颜的说
“可是我比你大了近十岁!对了,中国的学校都有英文教育么?”
“从小学开始,某些地方自幼儿园开始,”我说:“但大多数中国学生并不喜欢实际使用英文,只是为了通过一些令人费解的形式主义考试。再者,我国具有足够的汉语教科书,可以在不使用任何外语的前提下自给自助,过得非常不坏。”
“如果懂英语,可以在喀布尔找到一份为外国人办事的好工作。”
“呵呵,我国过了GRE拿到MBA硕士学位仍找不到月薪400美金工作的毕业生,多如牛毛,非常耐人寻味——恩,你的英文这般好,去喀布尔该有不错的待遇吧?”
“也许,”顿了一顿,“可是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得做,翻译这本书!”
“为什么?”
“我不想谈论医院的手术失败率,抱歉……”

红狼 · 2006-01-17 14:43

恰克恰让医院生活报道(下)

医生们希望我能将手提电脑中Minarct Of Jam照片拷贝给他们收藏,这座近在50公里内的世界遗产却因道路艰难鲜有阿富汗人涉足。
“这是我们家乡的骄傲!我国文化的精华!”有两个男孩的长胡子医生自豪的说,他自夸 *** Strong,有时晚上不回家,睡在休息室地板,就为了能用电源驱动计算机——播放一些东欧AV片段,除此以外倒是个尽责的好人,每天抽空上街帮我打探车况。由于医生的特殊身份,山民们非常尊敬,很快谈妥了两日后一趟便车。
我则将电脑里拷贝的俄国圣女团经典MTV “Stop! Stop! Stop!”送给医生们视觉享受——如果你是男人,一定会喜欢这部MV……

自安顿医院之后,每晚都有本地人前来拜访,主要是住在城里的学生,由于不明底细,大家总以为我非等闲之辈,听着眼前的中学生真挚的诉说班级同学们对我的来访感到很高兴,仿佛领导视察,新闻记者采访的意味,小生脸皮之厚也禁不住通红,所幸没电灯大家看不清。

行事张扬乃是前后思量的决定,因为此时此刻只有我一个外国旅人,既不能遮掩成本地人的样子,过度示弱倒也不必,干脆让所有人知道鄙人在此,窃以为真有恶意者反倒不敢轻举妄动。
厚脸皮胡吹贵国政府、美国政府均知本人到来,您瞧,先是装甲车再是安全局,不由得本地人不信眼前的男人非同一般……小小伎俩,神会宽恕我吧……

再有时髦的阿富汗青年咨询中国“功夫”,小生哈哈大笑三声,旋即一本正经表演陈氏太极拳起手。
然则,我只会起手,小学时代跟祖母学的,前几日在山区太冷,早上打了一遍暖身,居然派上骗人的用场,暗自苦笑。
撒谎这东西,既然开了口就不介意多来一点,就阿富汗人狐疑之际,我说大家认识“夹克陈”吧?众人点头。
好,夹克陈那么小个子,一次能对付二十条大汉,都记得?
众人继续点头。
恩,说来惭愧,本人少小不努力,老大徒悲伤,功夫完全不如夹克陈,一辈子也赶不上了,不能去好莱坞发展,只能一次对付五个,在中国功夫人里头算差劲之极,说罢一副诚恳感伤的表情……

很久以后,回想肆意撒谎的经历,大约是潜意识中自我保护罢,横竖Red看起来不像文质彬彬的善男,卖乖无效,成龙大叔威名远播,借来用用他老人家当不介意。
恩,下次自称“不露丝李”(李连杰)的师弟好了,土耳其小孩也说我们体型看起来蛮像——是他们自己先那么猜的,我只是善意满足未成年人的童真幻想!
“哇,我们与不露丝李的师弟握过手耶!他还吃了我们的甜甜圈!”

听罢我吐露功夫的真相,医生们哈哈大笑,窗外寒风凛凛,室内如同暖春,几日共同生活,有了像家一般的感觉。
“不过,你最好待在医院别出去!”自安全局调查员访问之后,舒迈勒医生认为我的情况不容乐观。
行省唯一的电台台长邀请我去小山峰上的播音台讲点什么,舒迈勒医生悄悄捏我的手阻止这个邀请,担心我继续张扬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电台坐落在俯瞰市集的山坡上,用望远镜瞧过几回,外形像个碉堡,围着铁丝网,不知是乌鸦还是别的什么大群飞鸟盘旋,很难令人产生亲切感,我推辞今天喉咙不好,实际上不知道能说什么,称赞此处风光绝妙呢还是评论政治?

现在的Red,说是恰克恰让家喻户晓未尝不可,坐装甲车逛街,访问行省所有的学校,恐吓司机,接受国家安全局“调查”,拍摄女校……尤其是后者令虔诚的伊斯兰长老们难以容忍,似乎少女的贞洁已经被相机偷走了。
若不是在美军护送下进镇的形象深刻,令群众不明底细,怕是被极端份子袭击也有可能。
多日的交谈,渐渐了解,今天的阿富汗实权仍掌握在各地区历史悠久的部落议会手上,一些拥有足够实力的家族私军被招安,以正规军自居,实际上只是地方军阀,为了利益各自为政。
“俘虏”我的队伍便属于中部行省颇具实力的部落势力,骁勇善战,有着在19世纪末击败英军的辉煌成绩。国防部长徒具虚名,军阀们只在高兴的时候配合临时政府,只对美军有所顾忌——迈阿勒医生不安的认为,一旦重新开始动乱,强盗复归强盗。
对于这个国家的未来,除了叹息还能怎样呢?

至于闲暇之余,讨论数码产品与电脑软件是他的最爱。
“Red,这根32MB优盘在中国卖多少钱?”
“大约不到10美金。”
“我的相机!”胡子男人急不可待想知道自己赚了没,我没说他亏了一半的钱,摇头假装不知。
“我的电脑呢?”舒迈勒指着一台没有安装显卡,在大陆只值150美金的二手台式电脑。
我犹豫了,不忍心说出实情,因为医生们付出了800美金的高价从赫拉特的奸商手中购得!
几乎每个医生都买了自己的电脑,无一例外超乎想象的天价,甚至一年的薪水。
另一位医生为一台十年前的PII266手提电脑付了900美金,电池完全不可用,打开一张图片需要三分钟——在上海,这样的东西已经是古董,或许30美金或许送进博物馆。

医生的工作需要计算机,阿富汗没有任何现代化工业,阿巴边境的佣兵之城成了处理全世界电子垃圾的集散地,奸商们按公斤收购各国报废的数码设备,控制渠道,阻碍正规企业入驻,再以高价转销垃圾产品给迫切需要现代化设施的阿富汗人。
舒迈勒医生曾打算借钱,买下我工作4年的Compaq手提电脑——如果不是依然要用,也许会毫不犹豫地转赠他,他们对我的关照无以为报。
我打开自己的医药盒,将父亲准备以及香港友人赠送的药品,尽量分出一份给医生们,希望对大家有用,并承诺会在互联网发布信息令计划来阿的旅人知道这儿的医院缺些什么,权作自我安慰。

终于到了分别最后一夜,舒迈勒医生停止工作,用破旧的计算机播放着伊朗MTV,胡子男人自掏腰包买来新鲜的果酱与奶酪罐头、可乐,一派欢腾。
“本.拉登”煮了美味的肉骨头,我将分给自己的两块无骨羊肉一口吞下,正在大嚼之时,突然注意到每个医生,手上都只有一块没多少肉的骨头,正一点一点小心翼翼撕下,夹在面包里,粘一点汤水,慢慢的,认真地吞咽……

“Red!去 I.O.M国际医院,我给你写一封介绍信!”
“琳娜医生是最好的人,已经在阿富汗志愿工作15年,她拥有一所设施比这儿好许多的医院,当地人都非常尊敬她,一定可以帮你!”

红狼 · 2006-02-24 17:31

第三幕

因舍阿拉,走在阿富汗荒芜的大地,时常幻觉正在好莱坞电影里旅行,困惑接下来一幕安排了怎样的情节?这部片子还剩多久谢幕?大结局?
噢!最重要的是——性感可爱的女主角在哪!
缺少激情的历史看起来像无趣的BBC纪录片。

“莫非自己只是一个跑龙套的配角而非主人公?”
陡然迸出的疑问,真令人不寒而栗!
……

因舍阿拉:阿拉伯语,God knows.

游牧民族的东行

我终究无法如期到达Panjab。
清晨,落下一场不足为道的小雨,丝毫掩盖不了沙尘肆虐,仅让我略感寒意,蜷缩在副驾座,把脑袋埋进衣领,任由吉普颠簸,像一块化石那般无动于衷,直到前方的道路被一个无可逾越的深坑中断。
拥有价值15000美金脑袋的长官没有虚张声势,也许这本是一颗榴弹爆炸造成的弹坑,但它现在浸满混浊的积水,看起来深不可测,横在山路正中,左侧是陡峭的山壁,右侧是深达百米的悬崖峭壁,而我们的吉普恰巧行驶在方圆数十公里唯一的“道路”上,位置妙极了。

医生们找来的吉普向东前进了不足一百公里,这比原地不动好得多,但顺路车司机在天堑面前决定远路返回。他的意思是,去另一个村庄看亲戚绝非时间紧迫的事,关于眼前的小小障碍,总会有别的司机反应给行省政府,然后总会有人来打理,兴许三四天,至多一个礼拜半个月,自然会通行。
Red先生可有兴致再住几日?

绝不!
我只需背起行李,贴着岩壁,踏上15公分宽的山羊便道,跨过两米的间距就能到达东方彼岸——如果打算徒步去下一个有人烟的地方。
我提出这个假设,却不由自主陷入执着,一遍又一遍的对自己说绝不后退,如果口袋里能翻出一枚硬币,定会毫不犹虑的由神来决定前程……可是阿富汗现钞中没有硬币设计……
司机显得非常困惑,他无法理解时间会比别的任何事情重要,可是又没有勇气如此丢下我自行走开——恰克恰让百姓错觉Red是非同一般的人物,何况是备受敬重的医生们嘱咐关照。

僵持着,矛盾着,我没有等来上帝,却听到一阵悠扬的驼铃声,此时此刻犹如天籁之音,猛然记起与舒迈勒医生闲聊时所闻:
“过去的商队,用骆驼承载波斯的商品,从赫拉特出发,穿越阿富汗高原,用一个半月的时间到达喀布尔山口……”
“今天虽然有卡车,可由于道路时常中断,南方部落的商人还是习惯每月组织一次驼队,维持贸易。”
“阿富汗可能是世界上唯一还在利用驼队进行贸易的国家,也许你能遇见。”

他们不会英文,可自西而来,除了东方,又还能去哪里?
“Panjab!”我大喊,希望有人能明白,可部落头人模样的汉子只是摇摇手,张口结舌,似乎想说些又无从表达。
游牧部落族人们饶有兴致的打量着我,仿佛审视一桩风景,既不像别的阿富汗人那般感慨也不趾高气扬,注意到了我的存在,却也不打算发生进一步联系,一边好奇的瞧着我呐喊,一边井然有序的穿过。

眼见绵延半个山坡的驼队即将全部越过沟堑,我咬咬牙,将略通几句英文的卡车司机纠出来,横在了驼队中间,阻断交通——一条敏感的骆驼被吓住了,喷出浓浓的气息,但它很快恢复镇静,顺势停下,终于,我的行为迎来了更多关注……
……

望着头人一幅恼怒的表情——他的脸只剩下两只眼睛露在外面,我却深切感受到他不满的情绪一触即发。
司机措手不及,似乎对方并不会因为我是个外国人便额外优待,据说那些传统的部落与城里的部落并不太友好。

茫然中,灵光一闪,我想起上衣口袋里塞着舒迈勒医生写给琳娜医生的信,是用波斯语写的,虽不知内容,却明白定与我有关。
情急之下,慌忙掏出呈递。
……

眼见头人的眼神由严厉转为不置可否,最后若有所思,我的的心情随之动荡,忐忑不宁。
良久,头人递还了书信,摘开蒙住半张脸的面巾,露出络腮胡子与一张上了脸却凸现英俊的脸庞,左手捂住自己的胸部,半弯下腰,向我伸出了右手。
呼,大喘一口气……
我也递过右手,有力地握在一起,满脸堆笑,努力令自己看起来友善。
“谁劳卜!”头人用手指着自己,他的胡子看不出年龄,扎着不同于大多数阿富汗人,黑色的头巾。
“Red wolf!”我同样将左手贴在胸部,这是阿拉伯世界的礼节。
“Panjab!No!”头人摇摇头,我刚热起来的心不由得一凉,可是自起东行,不是只有一条路么?至少地图上这样画着。
“拉桑将格!YES!”头人接道。

拉桑将格?
I.O.M国际医院所在地,位于抵达Panjab路程的中间,舒迈勒医生原希望我带着介绍信先去找到琳娜医生,但胡子医生则为我找到直达Panjab的车,我本以为介绍信要浪费了。
“OK!OK!”
我连连点头,如果是拉桑将格,应该只有十几公里的路便可到达,既然有国际医院,能找到其他懂英文的医生,未尝不是好事。

就这样,我得到一匹黑色的马驹,架着一幅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质马鞍,忽悠忽悠的加入了漫长的部落商队。
如果有镜子,我一定脸色惨白,本来以为舒坦的骑骆驼呢,没想到大家见我模样英明神武,牵来骏马。
只到头人递来一条马鞭,我才惊醒自己的骑术仅限于沿平坦的道路绕金字塔跑几圈,或者小时候在动物园溜达几下拍照……
噢,丢脸了……

他们每年进行数次这样的牲口贸易,部落与部落之间单纯的物物相换,过着自给自足,完全无政府的生活,苏联人、塔利班、联合国,好像都是另一个世界的存在——处在对方的角度,这些仍保留原始习俗的小部落也无足轻重。

他们穿的全都一个样,遮住全身躲避风沙,只能从曲线与动作节奏区分男女老少。
骑马的头人与年轻人充当斥候,跑在最前面,拖着沉重货物的骆驼紧随其后,蒙着面纱的妇女、老人与儿童坐在毛驴上,最后是牧人赶着少量牲口——还有慢腾腾的我……
我卖力的回忆该怎样驾驭桀骜不驯的骏马——我是说,如何让马保持漫不经心的步伐,而不是飞奔出去将我摔到不知名的山谷下,英年早逝……
所幸商队行进的速度缓慢,头人勒马跑到我身边,囔囔着比划,大意是因为要照顾队伍,不能携我豪快的飞奔——我连忙点头,表示诚然遗憾……
心里说,真主保佑,最好能一直遗憾下去……

日落时分,我们抵达一个山谷般的市集,整支队伍原地驻扎,头人站在半山坡,向我示意脚下就是拉桑将格,而他们将在“城外”过夜,说罢牵来拖着我行李的骆驼,握手,热烈拥抱,就此作别。
除了补充必要的粮食,他们并不愿耽搁在这个小镇,暮色降临的时候,悠扬的驼铃再起,逐渐远去。

捏着皱巴巴的信,愿真主保佑可怜的舒迈勒!

红狼 · 2006-03-02 16:25

没有了因为忘记更新了……:D

“关上门就是天堂”
(一)

How heavy do I journey on the way,
When what I seek, my weary travel’s end,
Doth teach that ease and that repose to say:
“Thus far the miles are measured from thy friend!”

我拖着如此沉重疲惫的脚步在旅途中跋涉,
一心希求到达目的地,以结束我的倦旅。
而安适与小憩会时时在我耳边响起:
“你离你朋友的距离是千里万里!”

琳娜医生的房间,宽敞的起居室布置相当有格调,整齐的书柜、壁炉、落地窗、大衣柜、土耳其地毯、铜制吊灯,书桌正中插着墨水笔,展开洁白的稿纸,打开的笔记本,备用的烛台,似乎刚刚还有人在伏案工作。
整个屋子散发着木料的味道,摇椅前躺着一条懒洋洋的牧羊犬,恍如南欧庄园小屋。

小黑应该有一个更响亮的名字,喜欢挠痒的它交往了半小时便乐意乖乖的爬在我脚下。
“小黑,走,去厨房找点吃的。”我只是自言自语,但黑色的大狗应声而起,屁颠屁颠跟上我,于是决定叫它小黑。

来自纽约布鲁克林区的凯瑟琳医生安排我住下后匆匆赶去会诊,嘱咐一切自便。
偌大的I.O.M国际医院宿舍只有我一个男人,完全按照琳娜医生意图修建的四合院结构,中央花园足够大,有一口水井,停着辆军用吉普,多余的地方栽培阿富汗高原不出产的蔬菜——不由得想起自己的父亲,坦桑尼亚海滨的医院宿舍同样栽种着一片菜园,敢情医生所见略同,都喜欢蔬菜。
一楼是宿舍,每个医生都有独立的房间,中间有共用的卫生间与厨房。挑剔的挪威护士居然自行设计了坐式马桶,时刻保持空气清新剂的滋润,至于设施齐全的厨房,比之美军营地有过之无不及——如果你在偏僻的阿富汗高原颠簸折磨了一周,突然瞧见由十多种不同刀具组成的法国大餐烹饪器材,定会如我一般长大了嘴巴合不拢,别提冰箱里的自制布丁果冻,近百盒好莱坞正版DVD……
二楼是精密仪器室,竖着卫星接收器,拥有整个中部行省最先进的诊疗设备。
如果有什么要补充的,Only lady!
除了阿富汗本地村医与助手,I.O.M只有女性医生,出奇的整洁。
我猜她们的闺房定不会缺少巴黎香水。

起初,我遇到一个始料未及的麻烦,院长琳娜女士出差了,而剩下的女医生中没有一个能看懂波斯文介绍信……
毕竟,除了献出一切在阿富汗待了15年的琳娜女士,其余工作时间最久的凯瑟琳女士也只来了两年——很少有人能坚持两年,在众人眼中风华依旧的凯瑟琳医生已经是楷模。
言归正传,风尘仆仆的我离开驼队,脏得好像从坟墓里爬出来——我说过阿富汗的风沙铺天盖地,在此之前我躲在车窗保护后从未直面这恐怖的折磨。
灰头土面的我突然闯进女士们的办公室,拿着没人看得懂的书信,只囔着要找地方睡,可谓唐突佳人,只得摆出一副听君发落的姿态。

所幸,女士们讨论一番后决定相信我,她们像美国大兵一样好奇居然有“观光客”造访,慷慨仁慈的提供热水与窗明几净的客房,并表示愿意代琳娜院长为我找到前往下一站的班车。
太棒了!

红狼 · 2006-03-05 13:18

(二)

小黑隔着纱窗囔囔,打算进厨房参观,看起来对半截香肠情有独衷,我没让它得逞。
一边煮美国泡面填肚子,一面猜琳娜院长到底是哪国人。
舒迈勒医生说她是日本人,但在我出现之前,任何一个东亚人都被山民们认为是日本人;
照片看起来确是黄种女性的外表,年级约过了五十,说是中国任何一个医院德高望重的主治大夫未尝不可;
但凯瑟琳医生却说院长来自南亚;
而我潜意识里则认为选这样一个英文名字的亚洲女性很有可能是华裔,无论如何,享用未曾蒙面的院长大人舒适居所总觉得很亲切。

现在我有充分的理由认为Made in U.S.A的泡面比之Made in China差的太远,山姆大叔对面道的理解停留在“把面粉揉成条状”,粗糙的口感简直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工艺,别提只有一包寒酸的粉末调料,五角大楼真是节俭。
唔,应该让喜欢中餐的雷诺德中士尝尝“康师傅”蟹黄鲍鱼面的滋味!

从冰箱翻出两个鸡蛋,点燃炉灶烧了一壶开水,找到凝固奶油与女士们考究的咖啡料理用具,甚至一点肉桂,搅拌几分钟,倒在泡开的纯味咖啡豆上,草草做了杯简陋的“卡布奇诺”。
日落西山,坐在花园吃煎蛋喝咖啡,实在是一个美妙的傍晚,心想找不到车才好,就这样住下倒也安逸。

天黑后,凉意陡增,打算点燃壁炉却发现没有碳木,一日奔波的疲惫袭来,加上骑马的后遗症,胯下痛的厉害,正想着如何打发一夜,凯瑟琳与另一位女士不期而至。
“Red,可曾用过晚餐?”
我点点头,旋即遥遥头道:“下午吃了一点零食。怎么,下班了?”
“恩,若还打算吃点东西,与我们一道如何?”
“再好不过!”

朴女士是一位韩国籍志愿医生,已经工作了一年,非常健谈,对阿富汗的风土人情津津乐道,似乎是来旅行的,带着手提电脑收集风光照,毫不介意异乡的困苦。
今天晚上我们有八个人,挪威夫妇,凯瑟琳母女,喜欢朱古力的另一位美国小姐,看起来有拉丁血裔的护士,朴女士以及不速之客Red,可以说非常热闹。

推开小木门的一刻,恍如梦幻,瞧瞧我到了哪!
爱丽丝梦游仙境?哈里波特与魔法门?
屋外寒风凛凛,荒芜笼罩大地。
一门之隔,餐桌蒸汽笼罩,摆着盛满苹果与梨的果盆,香浓的肉汤味四溢,暖炉在勤奋的工作,绅士淑女围坐长凳,挂钟嘀嗒作响,唱片机播出悠扬的乐曲,一派欧美乡间别墅的模样。
迎在眼前白发苍苍的老夫人仿佛从中世纪魔幻电影里走出来,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块曲奇饼:
“年轻人,别忘了关门,里面是天堂!”

红狼 · 2006-03-06 11:06

(三)

“你好,小伙子,我是凯瑟琳的母亲,欢迎来我们家做客。”
“恩,汤好了,得赶紧加点料,先去里面喝一杯奶茶暖身吧。”

唱片机播放着爵士乐,有着拉丁特征的小姐在削苹果,金发女郎在看相册。
挪威先生瞧见我赤裸的脚,赶忙递来自己的棉拖鞋——如果不是好心的丈夫来看望妻子,只得我一个男人恐怕很尴尬。
始终认为自己走进空间隧道,曲折之后,出现在一个其乐融融的欧美家庭,好心的老妇人送来热汤,大嚼苹果派——难以置信几个小时前还在马背上与贝都因似的游牧部落头人奔驰在伊斯兰世界的大地。
“嘿,我在这儿,欢迎来到I.O.M!”古铜色皮肤的拉丁小姐活蹦乱跳。
“了不起的家伙,再来一块饼干如何?”高大的挪威人有着加菲猫似的笑容。
“可别吃太多,我妈的炖汤是天下第一的美味。”

一对献身阿富汗义务医疗工作的纽约母女,从摩天大楼走出,选择世界上最动乱的不毛之地安身,想起来,太不可思议了。
“Brooklyn?我以为是一种鸡尾酒的名字呢。”威士忌、辛辣苦艾酒、樱桃酒,还要一点Campary,均匀搅拌,这是从前向谈得来的调酒师学来的,不过更喜欢Bourbonella的野性,倒没有尝过布鲁克林的味道,对我而言,年轻时候还是啤酒实惠。
“恩,去过美国么?老布鲁克林区距离曼哈顿区不远,没那么时尚罢了。”凯瑟琳正在布置餐桌,亮闪闪的刀叉与洁白的餐巾再次令我产生错觉,“我妈喜欢布鲁克林(鸡尾酒),可惜这儿可没有酒,咖啡倒是应有尽有。”
“跟我说说医院的事可好?”一群志愿者丢弃祖国的一切在一个不友好的地方行医……坦白而言,我在阿富汗仍不足10天,已经想打退堂鼓,“你们如何坚持下来的?”
“没什么,来了就习惯了。琳娜院长工作了15年,知道么,连塔利班的枪口都没能吓住她。”
“而且,他们(阿富汗人)其实很善良,每逢动乱,村民主动承担掩护国际医生们的责任,平常对我们的生活也很照顾,”拉丁小姐补充道:“可以说,这儿是阿富汗最安全的地方哟!”
“我们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山民不会干涉,何况这几年国际社会的援助日益增多,水啦电啦生活设施都不缺,你看了我们的宿舍,条件不坏吧?”挪威太太说,这个月是她在阿富汗最后一个月,想念妻子的丈夫丢掉工作专程从北欧赶来,接她回国。

“女士先生们,开饭啦!”
凯瑟琳的母亲端来热气腾腾的一锅菜汤,由不得人食指大动。
等等!
凯瑟琳拉起我的左手,拉丁小姐拉起我的右手,所有人围坐着手牵手,闭上眼睛,在享用丰盛的美食之前,感恩基督。
这样的场合,我才是平生第二次,上一次在喜马拉雅的高山别墅,由一位海德堡音乐女教师主导,记忆犹新,虽说本公子不信教,但入乡随俗,也闭上了眼睛,跟随大家祷告。
其间偷偷的想,如果在塔利班年代或者被虔诚的部落长老撞见此等场面,恐怕会立刻杀死我们这些邪恶的异教徒,呵。

红狼 · 2006-03-07 21:09

(四)

别致的菜汤、薄饼、烤面包片、蔬菜沙拉、热腾腾的水果派、凯瑟琳妈妈经典曲奇饼,简单却丰盛的一餐。
“Red,再来一块曲奇饼,我知道你一定会喜欢。”凯瑟琳妈妈骄傲的说,对自己做了半个世纪的曲奇饼非常有自信。
诚然味道美妙,夹心葡萄干,每个人都在大嚼,凯瑟琳还为我装了一盘供旅途中享用。
老妈妈已经没有牙,依然将曲奇饼干泡在热咖啡中待其软化再吞咽。
瞧老人的食欲,健康状况良好。

饭毕,喜欢朱古力的金发女郎向凯瑟琳妈妈讨要一罐奶油,为了口味与品质展开女人式的辩论,我们则围坐在火炉前,传递挪威女士的相片册。

蓝湖(我不知该怎样翻译)也许是一个相当美妙的地方,但它人迹罕至,在这个季节冰寒彻骨——由于无人居住,完全没有公共交通工具,不得不自雅克让或巴米扬租四驱车,且在传闻中隐藏着一支叛军。挪威女士心有余悸的说在前往湖区的必经之路上见到一辆正在燃烧的吉普,看起来刚刚接受过反坦克炮的洗礼,奉劝我挑选更合适的时间造访。若非如此危机重重,堪比中国喀纳斯湖的美景,足以成为阿富汗高原稀罕的旅游资源之一作为开发;

举世闻名的巴米扬大佛——我看到一面马蜂窝似的石壁,只能依照轮廓推测原来是一座雕像,但琳娜院长幸运的保存着塔利班破坏以前的完整形象相片。
“不,不值得去,”挪威女士劝我打消念头,“真的,除了瞧不出模样的基座,一无所有。”
花刺子模时代,巴米扬曾是一个繁华的突厥文明中心,但伟大的成吉思汗毁灭了包括建筑与居民在内的一切。今天,阿富汗临时政府正在打算重新塑造佛像以开始第一步小小的旅游业——这个糟糕透顶的主意还引来了宗教极端份子激烈的动作。此外,它盛产一些缺乏加工的玉石。

现在,我对自己的前程充满困惑,问题不是怎样到达喀布尔,而是能否到达喀布尔。我请求医生们提供一份中部行省地图,但大家一致认为只有五角大楼才有这样的东西,公开的地图大多粗制滥造,你无法在市面上找到任何可靠的资料。即便是工作两年的凯瑟琳,除了知道下一站经过某一个岔路口抵达Panjab,再没有更多的情报。

而另一个不幸的消息是纳玛桑即将结束——伊斯兰新年到来,大多数阿富汗人已经开始停止外出活动,不排除下一班车到伊斯兰新年结束后才能找到的可能性……如果我坚持不租车。
值得庆幸的是整条路上最难的一段,恰克恰让至拉桑将格已经在驼队的帮助下完成——同时意味着如果我打算折返将比前进更难,真令人哭笑不得。

“吃梨,是中国的梨!”拉丁小姐递来一只看起来很饱满的梨,“我在喀布尔买的,商人说是中国进口的梨,比别的品种都贵,你尝尝是不是真的。”
是啊,至少现在有水果吃,几天前想都不敢想,管他呢,谁知道明天晚上我会在哪?因舍阿拉,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再多的烦恼也不会改变现状,痛快地享受今朝吧 !

天哪!
新疆库尔勒的梨!?
一个中国人在新疆以外的地方都难以品味的水果,我也只在三年前尝过一次,今日居然在阿富汗高原最荒凉的地方觅其踪影,感谢贩卖这只梨的商人!
虽说由于长途运输,口感丧失,可毕竟是一只中国的梨!

我感激淋涕的吃掉这只梨,心情大好,以一个光棍的心态坦然未知的旅程。

红狼 · 2006-03-10 02:45

注:
不好意思,最近在整理埃及的游记,还要做功课一般系统地从50年代开始看电影,莫名其妙的忙,时常忘掉要更新……

由于政治问题,撰写中的阿富汗第二篇章(喀布尔)数年内不考虑公开了。
本帖属于第一篇章,还有几小节直到喀布尔郊外便结束,多谢各位一直以来的关注。

回头看看,我真是很拖拉…………|)

吃了我的药,一人敢过井阳岗!

“怎么了?”
“你能说英语么?”
“这个?”我晃了晃手上的Fenbid,该死的,国产药品的特点是晦涩的中英文学名,不知所谓的商标,以及对普通患者完全没用的药理说明书。

住在只有女士的宿舍终究觉得不妥,凯瑟琳医生午夜联系着落了第二天凌晨四点出发的一班车,为了避免打搅大家,我搬去I.O.M国际医院睡觉,非常整洁舒适,还得到两床散发香皂味的棉被。
一个英文差强人意的阿富汗值班医医生,一对看起来很难受的山民,深夜闯进了我的休息室……准确的说是我占用了医生的急诊室酣然大睡。

他看起来很年轻,痛的厉害,两条眉毛变了形,咬紧牙关,除了喉咙深处的呻吟,断断续续,像拧毛巾。身旁的老者捂住心口,喃喃自语,依稀在祷告。
似乎这样的病痛还不至于惊动安睡的女士们,值班医生决定独立作业,很快倒提医药箱,展示空空如也——阿富汗从来没有过充足的医疗设备,舒迈勒医生的药箱,甚至不如我的First Aid Kit~

横竖无法入睡,旁若无人的缩在暖和的被窝里看别人受苦会遭天谴,我大概能做些什么。
翻出急救包,父亲配置的药物很少对自己有用,沉重、昂贵且易于过期,结果很多时候我看起来像一个医术平凡但乐善好施的游医,将一包包康泰克、阿莫西林、云南白药、青霉素、驱蚊水赠送给不甘热带昆虫的北印度原始丛林的部落猎人、发高烧的反政府游击队、吸毒过量的可怜虫、火车上压断拇指的未成年人、腹泻的西藏喇嘛……以免浪费……
遗憾的是这一次旅程,颠簸损坏了至少1/4的药品——催生我在阿富汗高原的恐怖巴士上发明出一种坚挺轻便的旅行药盒……你感兴趣么?

好吧,我找到一盒还没过期的中度止疼药,任何时候有人在耳边呻吟不休都不是有趣的事,止疼药无关大局但是能令人感觉好受一点,我希望自己永远不会有需要这玩意儿的机会,送人再适宜不过
——该死的,国产电子辞典就是质量差,发誓再也不支持便宜货!
谁能告诉我英语里止疼药怎么拼?
只会Pill……

我蹦上床手舞足蹈,捂着自己胸口,做出一副痛苦莫名的表情,然后以手势假装吞下药丸,继而眉开眼笑……
如此表述止疼药,希望我演哑剧的功夫到位。
末了,还是不放心,指着说明书上唯一的英文“Ibuprofen Sustained-Release Capsules”(布洛芬缓释胶囊),企图令值班医生明白手中何物——但他们显然对我过于信赖,毫不犹豫地拆开灵丹妙药,而痛苦不堪的阿富汗山民也不假思索的和水吞下。
不由得联想到西藏省那曲地区医院,一边抱着哈巴狗挠痒一边抽烟,单手为无所畏惧的患者打针的护士。

“也许他的感觉会好一点,”可能没人理解,但服药后大家都注视着我,目光充满期待,如果不说点什么很尴尬:“中国造的药丸,质量不坏。”
企图说服自己理应有效,勉强压抑忐忑不安的心境:对方绝非抗炎药过敏、内脏功能不全、消化道溃疡、血小板功能异常、支气管哮喘者诸如此类者……
我在读中文说明书上的注意事项,胆战心惊,原以为医生至少会询问几句,没想到山民吞药就像吃糖。
天哪,为什么人类发明的药物都有各种可怕的副作用……

“Thanks!先生,他们说谢谢您!”值班医生说
大约是患者长辈的老人恭敬的看着我,鞠了一躬,旋即小声用波斯语与医生交谈。
阿富汗山民对待国际医生的尊敬仅次于教会阿訇,他肯定弄错了,以为我是新来的外国医生。
“先生,他说头不痛了。您的药真管用,能让我看看么?”
我递过拆开的Fenbid,转念一想,摆摆手说:“都拿去吧,送给你们。”
看了看挂钟,不到两点,还想回被窝眯一会。

刚要合眼,老人突然冲着我掏出一叠阿富汗尼,满面笑容的示意收下。
“他们说用药该给钱。”
“别,我说了,送给你们。”我有点不耐烦,拉过被子蒙住脑袋,干脆不理不睬。
待在马背上比想象的累,不一会便沉沉睡去,模模糊糊听见嘀咕,接着“啪”的一声,有人关了日光灯,好,复归梦乡。

红狼 · 2006-03-15 07:50

杀人车传说

“何谓杀人车?”宝藏猎人长长谷川君用上了年纪的中国紫砂器皿泡了一壶铁观音,递过闻杯,让我品题,“印度转手买的中国茶叶,请阁下指点。”
并非每个中国人都精于茶道,我不想出丑,避开话题:“话说杀人车,兄台可记得十年前遍布中国城乡的mini bus——10人座的,白色的,中国人叫面包车是也。”
“恩,三年前在贵国甘肃省见过。”
“是了,那种小车,勉强称得上巴士,最大的特征是小而难受,轿车的长度,十个额定座椅能塞十三四个乘客,乃穿梭乡里的主要交通工具,闷热难耐。”
“诚然难受得紧。”
“阿富汗的杀人车便是此物了!”每每想起此物,不免愤然,余怒尤在:“与中国农村不同的是,阿富汗十座面包车能挤二十二个半阿富汗人……还有他们的行李!”
“Na Ni?”(日语音:什么?)长谷川君惊的合不拢嘴,大约是在白沙瓦菜市场捡到一块美索不达米亚黑耀石项链的表情。

太好了,终于遇到见识过中国小面包车之下的人,可以一吐杀人车奔驰的恐怖情形,换作没吃过苦的美国佬,提到巴士,脑子里满是宽敞的“灰狗”,难以想象小面包车的威力。
阿富汗人绝非喝下爱丽丝梦游仙境里魔幻药水后的微型人,也不是格里弗观光的小人国臣民,体型较之非洲密林深处的侏儒族大许多,如何在理论容纳十个地球人的空间中摆放二十二个半阿富汗人?
砌一壶茶,且听在下慢慢道来。

半个月前一个黑暗的黎明,我从睡梦中被唤醒,I.O.M国际医院值班医生示意车已在门外等候。
赶忙起身,撑着枕头的手掌突然被异物硌了一下,俯身察看,是一枚土气陈旧的银戒指,镶着不知何物的绿色石头。
乍一看是中亚民间常见的东西,从土耳其到巴基斯坦,这些突厥人的后代普遍喜欢的饰品,再穷的阿富汗男人手指上也不缺一枚银戒指。
“谁的?”睡眼惺忪的我不记得曾有此物。
“送给您的,”医生轻轻的说:“刚才的山民留下的,请一定收下这份心意。”
莫名其妙,但我忙着收拾没空罗嗦,如此脏兮兮,怕是刚从手上摘下,依稀记得老人食指上的戒指,既然是个便宜货,便当作旅游纪念品保存吧。

车很宽敞——十座的小面包车只有我与司机,非常舒适,若不太颠簸,可以躺下休息。
可是驰进镇子却停在了“旅馆”前,不通英文的司机示意我下车,指指自己,指指楼上。
等人?
好吧。

一个小时后,包括加座在内的十三个位子都满了,躺一躺的如意算盘彻底灭绝,我挤在窗户边,无可奈何的胡思乱想打发时间。
又过了一个小时,感觉到车身的颤抖,不时有人进出的感觉,我什么也不想动,迷糊睡去。

“七点?”
东方泛起鱼肚白,看着时钟不可思议,已经过了三个小时!
我在哪?Panjba前最后一个村庄?
噢!不!我还在拉桑将格的旅馆门口,车一动未动!

什么!?
坐在第二排的我根本看不到驾驶座车窗甚至后视镜,挡在眼前的是两个“蹲”在驾驶座座椅背上的阿富汗男人,他们冲我嘿嘿傻笑,露出满嘴黄牙,空间局促,面对面贴着,差点呕吐。
心头一惊,转身望去……
OH,NO!无法转身!只能扭动脑袋!
脑袋迎对上恶臭的屁股,又一“双”阿富汗人背对着我,“搁”在我的椅背上。
难以用语言形容阿富汗人的位置,仿佛放暑假的学生慌不择地将所有杂物不按次序往行李箱塞,负荷过重合不拢包,于是又脱掉鞋,打开包,赤脚站在行李上,踩啊!踩!以腌菜的方式安顿。最后,透过这样一只行李箱在过火车站安检时的X光透视图,所看到的杂物堆放情况,便是我眼前车厢所见了。

由于前后视线均被遮住,左侧又紧紧压着一位老人,无从得知车厢具体情况,唯一了解的是,我们的车仍在等客。
八点,猛地听见头顶上嘭的一声,旋即打开车窗,探出身子朝上面张望,迎面对着一双无辜的眼睛,天哪,至少四个阿富汗人坐在我们的脑袋正上方!他们甚至用绳子将自己与行李缚在一起!

可以用出离愤怒来形容我此刻的心情。
无论我怎样呐喊,除非掏出超载18人的车钱,否则,决计没有办法赶他们下车了。
而我也没充裕的资本选择下一班车……据说,五天后纳玛桑结束,更多的司机打算休息半个月再出车。纳玛桑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中国春节一般重大。

我闭上言情,悉听尊便,可倍受挤压的我好像身处一个沙丁鱼罐头,胳膊即将失去知觉,无法克制住骂人的冲动。
一车人困惑的听着我满嘴shit、suck,最终,司机决定让屁股对着我的那位先生,也爬到车顶,没有玻璃保护的他们注定将变成灰人。

杀人车九点启程,没有任何理由怀疑,荷载11人超载27人的车会有超乎想像的事故几率。
当面包车以60度爬坡一段悬崖时,半个车身悬在峭壁的时候,我只能闭上眼睛祈祷,而阿富汗山民习以为常,乐呵呵的故意将身子靠往悬崖那一边,以吓唬我为乐。
必须承认,这一段路,我的勇气荡然无存,不止一次呼喝真主保佑。

更为不幸的是,一路上,我亲眼目睹两起车祸:
一辆同样满负荷的乡间面包车坠入百米峭壁下地激流,数十个阿富汗男人正在用缆绳费力的拖车;
另一次,我见到刹车不住的私人巴士在一面土墙前撞的稀巴烂……

阿富汗的汽车通常是日本80年代淘汰的尾气超标产品,大多还带着日本文化的字样。
没有人去检修这样的车,只是通过佣兵之城按照公斤计量价格。
不巧的是阿富汗有世界上最艰险的地雷环境,中部山区更是两面悬崖,每个月一趟的事故率,无愧于杀人车的美名。
可是,谁在乎呢?

我们用了7个小时完成120公里,期间有一位不幸的阿富汗人从车上摔下,但他只是拍拍屁股,复又挑起来爬上车顶,据说理由是便宜几十卢比。

长谷川君听罢,瞪目结舌,半响,突出一句话:
“Ren君,你左手中指上的戒指,可是一枚上了年纪的Emerald?”
(此处意为“祖母绿”)

My grief lies onward, and my joy behind.

红狼 · 2006-03-22 14:43

阿富汗人通用波斯语,或者说由波斯语演变而来,但山民们常会自豪的强调他们在使用部落祖传的语言,不同的部落之间都有些许的差别。
诚然在一个本就听不懂的外国人听来大同小异,而实际上,大多数部落语言的分歧仅仅在于口音,好比一个成都人对扬州人吆喝川话,稀里呼噜,犹如外语。

中部山区许多阿富汗人不识字,所以我的波斯语字典秘籍并非常常有效,有时大眼瞪小眼,为不识字的本地人干着急,“哎呀!你怎么连这个字都不认识啊!虽然我也不认识……”

本次行程之初,朋友在香港图书馆为我借了一部20世纪80年代的阿富汗旅行笔记,推荐参阅,作者是丘吉尔基金会资助行程的旅行家――一位非常具有英国式幽默感的先生,他本来打算去南美,鬼使神差的被丢到土耳其,穿过伊朗、阿富汗,一直进入刚刚开始改革的中国,觉得眼前的一切非常Strange,看见开裆裤认为中国儿童穷的穿不起裤子;发现阿富汗人能懂土耳其语,于是认为土耳其语很流行;到了中国新疆发现当地人不懂土耳其语又感到非常诧异,总而言之,非常有趣。
由于阿富汗旅行资料的稀缺,起初,我打算借鉴这位前辈的方式,学一点流行的土耳其语,可很快发现阿拉伯语相对我的汉语习惯与语音较为容易接受,而记住土耳其语简直难于登天,直到今日我也没法完整的说几句礼节问候的句子,奥斯曼时代发明的这种帝国语言是那么的别扭,令人沮丧。

但当进入伊朗、阿富汗,当地人总是能理解波斯语单词,年长者普遍掌握阿拉伯语。
于是,经过大量交谈与调查,我想自己明白了英国先生的小小疏忽,伊斯兰教世界通用阿拉伯语,而现代波斯语由阿拉伯语演变,中亚各民族语言均或多或少的包含波斯语、阿拉伯语元素,主要区别在于读音或者说口音,你会发现不同地区的语言,书写结果往往非常相似,这种奇异现象的极致表现在阿富汗巴米扬地区的一支少数民族身上,他们被广泛的认为是很久以前从中国移民的黄种人后裔,即便在使用波斯语,但继承了汉语书写自左往右的习惯――世界其他地区书写阿拉伯语、波斯语均自右往左。
至于“土耳其语”很流行的错觉,在于奥斯曼帝国的语言本身是mixed波斯语、阿拉伯语与各突厥部落的语言,大多数单词读音取自同义的波斯语单词――如果那位英国先生善于书写土耳其奇怪的字母文字,他会发现没人能认识,幸好他只会说 :-)

我有一本3美金买来的波斯文英文双解字典,能指着瞧清楚意思,却不能读出来,受过教育的阿富汗年轻人明白,但也有一些人看不懂;此时,我会掏出另一份自行打印的阿拉伯语汉语对照列表,用拼音注解阿拉伯读音,而上了年纪的老人因为学习《古兰经》,大多听得懂,往往他们会对能说阿拉伯语的外国人格外友善;
然则,最糟糕的情况是遇见既没学过波斯文字书写也听不懂阿拉伯语的中年人,他们从出生开始沉浸战火,遇到了文化断层,此时,我无可奈何……
谁叫该死的波斯语与阿拉伯语读音不同呢!

杀人车终于完成了惊心动魄的行程,下午四点,我被丢在看起来像是Panjab的地方,全车人欢呼我的离去,因为我似乎太难伺候了,并且少见多怪,不就撞了一棵树外带陷入泥沼嘛,耽误了几小时而已,再说那次差点掉下山谷最终也没真的掉下去,司机及时将除我之外所有人赶下车牵引,超载二十来号人还是有好处的,人多力量大,力气比车大,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瞧,外国人就是没见过世面,瞎囔囔个啥?
事后我反思自己似乎真的大惊小怪,阿富汗人都能坦然自若翻车,自己岂非连他们都不如?
嗯,下次掉悬崖再也不惊呼了!

不远处,杀人车丢下我一个以后,迅速载上几名新乘客,呼啸而去。

现在我得找个地方住下,再寻觅去巴米扬的车。
听说,古丝路最艰难的两段天堑已经越过,目前进入繁荣的Panjab行省,与喀布尔只有两百多公里路程,道路状况良好,良好的意思是大多数情况下可以通车,并很有可能拥有定期班车。
见识过恰克恰让行省,对Panjab小镇似的规模见怪不怪,好歹我在一个省会首府呢,找到旅馆、会说英文的人与食物当不是难事!

“萨拉姆阿莱依空!”(通用语:How are you?)
“阿莱依空萨拉姆!”(通用语:Fine!Thank you!)
“%#¥@^&×……?”
Panjab小镇,灰尘飞扬的小路边,我首先使用阿拉伯语问路,牵毛驴的山民困惑的摇摇头。
好吧,掏出字典,指着问路的关键词,我希望他识字。
“……”
但,非常不幸,我遇到了第三种人……

小镇一半建在山上,穿过黑暗的溪流在此处澎湃,汇聚成足以淹没车辆的激流。
河边有条百米长的街道,宽约五米,两旁是低矮的房屋,泛黄的总统选举招贴到处都是,咋一看以为是通缉。
看起来像旅馆或餐厅的二层建筑紧闭大门,惟一敞开门户的是修车铺,玩耍废旧轮胎的少年人好奇的瞪着我。
一片茫然,也许我该上山,看起来那儿有更多的建筑。

等等,我想起车子进镇时,我曾见到一行UN的标志,大约身后几百米的地方,兴许可以找到一些援助。
果不其然,一排栅栏背后,隐约显露出蓝色的建筑屋顶,毫无疑问,这样现代化的建筑属于联合国组织,一定会有懂英文的职员,那么我所遇到的种种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奇怪的是,街道另一边的中学,不知为何空无一人,原本,找到英文教师或英文不坏的中学生也可……今日并非周末呀?

红狼 · 2006-03-22 14:44

“真的很抱歉!我们休假了,只剩一个值班保安,”默汗默德先生指着逗弄狼狗的老人道:“所以,我们不能留你在这儿过夜。”
3天,3天后纳玛桑结束,伊斯兰新年来临,严格的说,现在是伊斯兰世界的寒假,学生放假、工作人休假,赶回家乡,静候斋月结束第一天的狂欢。
难怪大街上空空荡荡,中学关门,联合国援助建筑公司的办公室也只剩一位加班的工程师与年迈的守卫。
“如果早几天,我们很乐意接待你,可是现在,一小时后我也要回家,此处空无一人,希望理解。”

我嘴里塞满了面包奶酪,一时说不出话,只得摇晃脑袋示意OK。
我的判断没错,除了没法免费蹭一晚,大吃大喝、热情接待一样不少,默汗默德先生很意外会有自称游客的外国人拜访,想起斋月习俗,立刻体贴的搬出上好的面包、奶酪、巧克力果酱、红茶,招待我填报肚子先。
这儿是总部设在欧洲的联合国援助建筑公司办公室,横在河道上的大桥便是出自默汗默德设计之手。
可是他们在2天前放假了,所有的外国人都去喀布尔度假甚至回国,当地员工也各自回家,最后一位官员刚刚开着UN字样的私车返乡,为了防止意外,带走了办公室与宿舍钥匙。

“那么,帮我找一所有人能说英文的旅馆可好?”
喝口茶,把奶油面包屑一股脑冲下胃。
“没问题!”工程师爽快的答应,“下班后我带你去另一个英国建设工地,他们有招待外国人的旅馆。”
“谢谢,请问本地可有去巴米扬的班车?或者Yawkawlang?”
“这个,因为斋月即将结束,司机们都不准备出车了,也许等一周后……”他皱起眉头道:“而且,我希望你知道,Yawkalang到巴米扬之间的路最近有点不太平。”
得了吧,不用一周,2天后我也许能遇见恰克恰让的美军翻译了,他曾表示愿意用军车载我去喀布尔,前提是等到斋月结束前放假。
“喀布尔呢?”我问
“不确定,如果凑满一车人的话,也许你能赶上最后一班车。”
看来,这是我最好的选择。

饭毕,五点,默汗默德带我去据说有现代化旅馆的英国营地。
徒步爬上半山坡,非常重视安全的英国人藏在铁丝网与壕沟后面,但现在他们宁愿去喀布尔花天酒地,只剩下几个的监工看守财产。

默汗默德先生大声呼喝,沉重的铁门缓缓推开,朝里望去,好像一个军事基地。
走出几位衣着光鲜的阿富汗人,看起来像文职工作者,工程师用波斯语交涉,围观者频频点头。

据说营地有一间条件相当不坏的外宾旅馆,甚至装备了卫星电话。
说实话,我倒并不一定想住在专司接待外国人的地方,只是被热水澡诱惑……我已经,快十天不洗澡了呀!
十天没刮胡子,十天没像样的洗一把脸。
80年代的那位英国先生,不仅像阿富汗人一样数月不洗刷,甚至学会了便后用沙子擦屁股的技巧,变成活脱脱的游击队,相比而言,现代的我未免缺乏适应力,呜呼。

“不!”
我听到了英文,打断了思绪。
“不!我们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来自哪来,打算干什么,没有介绍信,无法信任!”
一位带着墨镜,大腹便便,看起来官员模样的阿富汗人不知何时出现。
“嘿,你好,”他向我伸出了手,不冷不热的握了一下,“抱歉,非常欢迎来Panjab,但按照我们的规定,你不被允许入住,因为我们无法确定你的身份与来意,明白?”
我想我明白,只是略有诧异,这样的台词倒是很亲切,依稀有回到中国的感觉。
正打算说几句场面话,突然,他突然伸出正对我的右手,在肥大的身躯下遮住周遭围观者的视线,将食指与中指搭在一块儿,快速的撮弄拇指。
这个手势?
讨要小费?
噢,可是个全世界通行的动作呢。
不知道他墨镜下的眼神是怎样的,好像一幅插画留白,空气瞬间窒息了,一片寂静。
我想都没想做出了决定。

默汗默德先生张嘴正要说话,被我的手势打断,我说,想看看当地人的旅馆,感谢这位先生了。
墨镜男人有点诧异,接口建议我可以先进去喝杯茶再商量。
我转身提醒他,现在是伊斯兰斋月,不能吃东西,语毕头也不回的离去。

路上,工程师表示万分抱歉,没想到对方如此执着于规矩。
我摆摆手,请他别放在心上,刚好有个机会与本地朋友亲近也不错。
你可知哪一家Tea House环境尚可?

渐渐的,我仿佛真以为自己是了不得的人物,人人都有帮忙的义务。
差点忘记这个世界的本质,不管旅行的多远,不管怎样逃避,始终还是要面对的。

红狼 · 2006-03-22 14:44

中国人见面总是问“吃过没?”
未必打算做东或与兄台共餐,据我所知,只是没话找话的一种,很多人即便没吃也会回答吃过了,借此完成一套完整的社交礼节。
不由得想起一句韩语:“阿娘哈赛哟”,同时包含“你好啊”与“再见”的意思,韩国人路上见面,只需一个词便兼具两种功能,不得不说非常高效。

伊斯兰世界的见面礼是“萨拉姆阿莱依空”,与“吃过没”有异曲同工之妙,因为即便一个人感觉再糟,也会不假思索的回答“阿莱依空萨拉姆”,极少有人愿意把话题扯大,就“你好么?”这个问题细细回答好在哪,不好在哪。
总而言之,礼节是很有趣的一种东西。
但埃及人、土耳其人、伊朗人、阿富汗人,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点,总是喜欢问外国人“你结婚了么?”,“你有几个兄弟?”
往往聊天的前10句必然包含如此的问题,如果凑巧对方年轻,还要问“你有女朋友么?”不管回答什么都会引来一连串更复杂的问题……
因为,传统伊斯兰世界男女青年不能在婚配前有任何接触,他们对伴侣的好奇就像我们看待外星人。
而“你结婚了么?”这个问句与“How are you?”一样频繁,足以令人误解。
好在,我生长在礼仪之邦中国,深悉对方并没有给我讨老婆的意思。

至于兄弟问题,伊斯兰世界广泛认为一个家族的富足、社会地位与有子女数量成正比例,值得自豪。若是子女寥寥,或只有女儿,便在乡里抬不起头来,膝下无子甚至要背负骂名。
而我这一代中国人恰好都是独生子女,实乃外国人难以理喻的事。
每每谈及,精力旺盛时,我会就资源集中、合理利用等方面大谈优生优育的好处,告诉大家,集中父母全部的经济能力,培养一个有知识的后代,比繁殖十多个大字不识的后代意义大云云,但随即发现坦白说话很容易得罪人,可我只要说自己是独生子女,本地人又注定要刨根问底。
最后,不得不骗人,再有人问兄弟几何,便伸出十指:
“嘿,我有十个弟兄!”
如此,本地人往往被吓一跳,打消了更多的头痛问题。

“十个!?”他张大了嘴巴合不拢:“太厉害了!我们村最大的家族也不过生了十一个……可我现在只有三个女儿,还没有儿子,唉……”
即便是接受现代教育的工程师,仍然去除不了这根深蒂固的念头,我也无话可说。

我们沿着山间小道平缓的坡度攀爬,不一刻,一个位于半山腰的集市豁然眼前,车水马龙,热热闹闹,周遭有山有水,虽谈不上绿树成荫,比之前村镇的荒芜却有天壤之别。因资源丰厚,镇子也更多采用木制结构,毛驴与马匹泊在屋前,自上而下观看,倒有一种身在中国苗疆的错觉。

“Panjba怎样?”
“非常美丽,比恰克恰让漂亮!”
越往东,大地越具色彩,据说巴米扬已经有点中国山水的意味。
“谢谢,Panjab是我的家乡,条件比山区其他城市都好!”工程师满脸自豪,不得不承认比我想的好的多:“我会带你去一家有VCD的Tea House,他们还有发电机,可以整晚看电影!”
(注:即便是山区最现代化的城市,也不存在通俗意义上的旅馆,Tea House是阿富汗人旅途中歇脚的地方,过夜免费,通常只需支付餐饮费。)

电影么?我想起I.O.M医院贴在厨房的一叠海报,真是好怀念的气味。
几个月的旅途,错过几部非看不可的大片了?成龙大叔的“神话”、尼古拉斯凯奇的“战争之王”……
Oh!我想去有电影院的城市!

电影一词令我兴奋莫名,竟忘了观察川流不息的市集,催促默汗默德先生,一口气赶到传说中能看电影的茶室。
再妙不过,即便内里仍旧没有床铺、洗手间什么的,可屋顶悬着明晃晃的日光灯,墙上开了四面木制玻璃窗,靠边铺着一些被褥,迎面对着的,可不正是一台久违的彩色电视机么!
凑近看,竟是国产名牌……

“How do you do?”
“你好,我来住宿。”
“How do you do?”
“啊,有东西吃么?”
“How do you do?”
“晚上可以看电影?”
“How do you do?”
“……你为什么总问这句?”
“How do you do?”
“……”

茶室老板的儿子,可以说一句“How do you do?”,便是工程师承诺的能说英文的服务了,不知道是谁教的……
好吧,趁着默汗默德先生仍在,问明了茶钱,再三嘱咐店员明早为我寻车以及大致车钱,交待完毕,也不需要再说英文。
末了,工程师仍不放心,临行前写了一个不远处的地址,叮嘱我倘若遇到麻烦,可随时打搅。

又一位好心的陌生人,我一边喝着放满糖的红茶,一边凝视窗外,这片残酷土地上的人民,经过保守战火摧残和贫穷的折磨,仍以朴素诚恳的好人居多,上天未免不公。

天色仍早,走出旅馆,信步山野,呼吸绿荫下的空气,诚然是多日来不可奢望的享受,想到由此东去的行程再无险阻,心情大好。
不知不觉,走上小山坡顶,竟又见到一所飘扬UN标志的医院,屹立在风水绝佳的地方,俯瞰整个村庄,倒有些气势,不知是否有国际医生驻扎,不由得走进去瞧瞧。

红狼 · 2006-03-22 14:45

呼,瞧我见到了什么?
一位黑发披肩的女士,不,该说女孩,漂亮、时髦的女孩。
无可置疑的黄种人,我同胞的色彩,姣好的面容,白皙的皮肤,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穿着星条花纹的连衣裙,仿佛从青春电视剧里走出来。
要说就这么搁在在文明世界任何一所大学、KTV、Shopping Mall均相依的章,绝不会格格不入,于是我差点以为产生错觉,时空混乱。
只是,她看起来约莫不到20岁的年纪,怀中却抱着一个婴儿?

“你好……请问,这位漂亮的Baby,是你弟弟妹妹么?真可爱啊……哈……”
我似乎该换句台词做开场白才对,咳咳,全能又全知的主啊,您在开什么玩笑,将这样娇滴滴的中国美少女丢在冰冷无情的大地……这是,等待我的命运么?
既然如此,当仁不让!
我决定英雄救美,无论眼前的清纯少女身上藏着有怎样可怕的过去,有多么巨大的黑暗潜伏,未来怎样叵测不可预知
――我,您卑微的仆人Red Wolf必将……
“陌生人,感谢你的赞扬,这是我儿子,两岁了……来,叫叔叔!”
……
@#¥^%&×…
昏厥!

她的英文很流利,如果不是中国人,那大概是韩国人。
刚从沉痛的打击中复苏,我正在整理混乱的头绪,无论如何,这一幕实在不可思忆,苍天,命运弄人!

“我是塔吉克斯坦族人,这儿的护士,你是韩国人么?新来的医生?”
“我来自中国,在旅行……”我支支吾吾的说,流年不利,没一样猜对的。
“旅行?啊,进来喝口茶,我去叫丈夫。”
还丈夫???

故事本该是这样,一个邪恶的披着羊皮的荷兰人,北欧海盗的后裔,流淌着斯堪的纳维亚血脉,冒充心脏科医生,流串至前苏联,天知道犯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儿,向中亚逃亡,途径纯朴的塔吉克斯坦村庄,伪装落难中年,勾引善良无知的少女,生米煮成熟饭,然后拐带出境,藏匿在动荡的阿富汗高原,审时度势,摇身一变,成为人道主义者医疗工作者,竟名正言顺的娶妻生子……噢……

眼前这个胖乎乎的荷兰老男人看起来不会令人愉快 ,虽然他笑容可掬,表现的很慷慨,邀请我共进晚餐。
他看起来足有我父亲的年纪,却让一个比我还小的女孩怀了两年孩子,上帝也不能阻止我胡思乱想!

“原来你是从I.O.M来的,她们都是很好的医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么?”荷兰医生问道。
“一切都好,有劳挂齿。”我耸耸肩,努力忘记厨房方向传来浓香的炖汤味,简直一刻也不想多待,虽说明知国际医院大厨的手艺都不坏。
“呜,如果需要过夜的话,我们有宿舍……”
“不用了,山下的旅馆非常棒,可以看电影!”
我打断了他,于是轮到他耸耸肩:
“那好吧,我还要参加会诊,若有什么需要请吩咐XX医生,”他指着一旁的阿富汗医生,说罢,礼节性的握手,转身走进诊室。
怀抱婴儿的塔吉克斯坦少女瞪大了眼睛望着我们,不明所以,她本以为晚餐会多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而我也实在找不出什么理由生硬的拒绝。
天知道~

我决定将女配角当作空气,一边往医院门外跺步,一边跟不记得名字的XX医生有一搭没一搭的扯。
“嗨,我以前在I.O.M实习过,琳娜院长真是个好人,她们还好么?”
“抱歉,我没有见到院长,但看起来大家过的不坏。”
“你也是国际医生么?”
“看起来像么?如果你觉得是,就是,觉得不是,就不是。”
他缺少幽默感,我也很少刻意骗人,偶尔误导。
“Yea, I think so!”
我真的看起来很像医生么?

正牌医生将冒牌医生送到村子入口。
“真是遗憾,今天是院长的生日,开Party,厨师整治也很卖力。”
……
“可是你肠胃不适也不该勉强,少吃荤,多喝热茶养胃。”
……
“那么,Red先生,再见了,保重身体,祝一路顺风。”
“……再见……”

一小时后,突然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别人的老婆年轻关我啥事?
再说在中亚,俺这年纪早该成家立业制造一堆小崽子了,人家入乡随俗有何罪?
塔吉克斯坦又不是中国,讲究什么晚婚优育,二十岁的女人不生孩子才是不孝呢!
赌什么气呀,人家那么热情招待,宿舍棉被一定比茶室地铺干净!
记得屋顶那大锅,还有卫星电视看!
Party会有年轻貌美还没结婚的塔吉克斯坦美少女么?
……
我真是太愚蠢了!
好好一顿肉汤化为泡影!

一边闭着眼睛努力下咽颜色奇怪的手抓饭,一边如是感想。

红狼 · 2006-03-22 14:46

以东亚人的特征,判断闪米特人与印欧人种的年龄很困难。
我的意思是,以一个中国人、韩国人或日本人的年轮来衡量埃及人、土耳其人、伊朗人、阿富汗人、阿拉伯人的年龄,结果匪夷所思。
一个刚发育不久17岁的土耳其高中生,往往看起来好像三十岁的中年人;你一直以大叔身份相待的阿富汗络腮胡子,也许刚过25岁;40岁的伊朗男人足有做老爷爷的资本。
相反的,他们会认为我们比实际年龄小的多,只因为他们看起来是那么的沧桑。
我想,除了喜欢留大胡子,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若不是一个新的小翻译及时出现,差点以为眼前的司机有三十来岁,没想到比我年轻。
该改口叫小兄弟的司机,有一辆面包车,打算在昨天、今天、明天、后天之中任何一天出车去喀布尔。

杂货铺老板的小儿子,放寒假的高中生,此时充当我的临时翻译。
在那之前,我去参观了他家的商店,买了一包饼干与雀巢矿泉水充饥……仍然没有勇气吃太多本地食品。
半导体收音机是最受欢迎的消费电子产品,一箱箱中国广东生产的收音机是杂货铺引以为豪的产品。
但拆开包装盒绝无波斯文、英文说明书,只有天书般的汉语手册,我的到来一大好处是帮忙翻译了些基本的收音机使用tip,所以杂货铺老板指派他的小儿子免费为我服务,承诺一定找到车并砍到本地人应付的价钱。
“不过,最近去Yawkalang有点麻烦,我想,你不可能找到愿意出车的司机,而且也没别的村民打算去,所以只能包车……那里是黄种人的地盘。”
随便了,疲惫胜过勇气,满脑子只有喀布尔的热水澡。
我可以在喀布尔歇息一阵再考虑折返巴米扬,最好能遇到Andy,算起来,他也该通过土库曼斯坦共和国与乌孜别克斯坦进入阿富汗北部了,我们约在未来某一天的喀布尔碰头。
必须凑个人分摊包车钱,摸摸荷包,我的预算很紧张。

Andy,但愿这个老小子还活着。
英国政府够没面子,土库曼斯坦共和国勉强颁发5天不可延的签证。
我可不认为这个磨磨蹭蹭的瘾君子、想女孩想的发疯的可怜人能如期入境乌孜别克斯坦,虽然算起来二十多天,偷渡也该到了。
德国裔的Andy能说出连久居英伦的香港人都听不清楚的奇怪英文……绕女士很奇怪我可以跟他聊那么久,以为我听力超凡绝伦,然则,我早习惯了似懂非懂的对话,就算连一半都不明白,连蒙带猜加误解,绝不妨碍彻夜长谈。
事后知道,大家不必羞愧,地道英国人听Andy的英文也很吃力……
真期待再次相遇呢,不知他又能含混不清的吐出怎样的冒险故事。
(注:德裔英籍旅行家Andy的故事请参见波斯篇章。)

想起这个有趣的老小子很难不发笑。
回忆往事的当儿,杂货店小当家尽责的帮我谈妥了开往喀布尔的车钱。
我还是得比本地人多付一点,因为司机承诺将副驾座安排给我,并绝不安排三个人以上蹲前排。
运气好的话,明天早上八点出车,据路况,晚上六点该到喀布尔市区了,届时,我奢侈一把打Taxi,去网上查到的那家背包旅馆――不!先去韩国人说的那家中国花园餐厅,大吃一顿鱼香肉丝!然后去找点走私的酒精饮料……
“可是,司机要凑齐12人才会开车,否则就再等一天!”翻译打断了我的意淫。
“什么?加上我,现在有几个人了?”
“加上你,再加上司机,现在一共有2个人……”

*** !
“还有三天是我们的节日,村民们都不愿意出远门,一周后会有许多班车……”
200公里不算出远门!该死的!
我强忍住诅咒的冲动,冷静想想也怨不得他们。

好了,现在我只能乖乖回旅馆看VCD,祈祷明天早上会多出11个乘客……
要么,我还可以多支付10个人的车钱弥补司机的汽油费……
瞧,我从来都有很多选择,只要有足够的钱……

红狼 · 2006-03-22 14:47

“很美的女郎,不是么?”
我决定无论他论问什么都点头,于是点点头。

我的到来可能提前了节日的狂欢,入夜,打开电视的刹那,茶馆瞬间聚满了本地村民,不知道是来看电影的还是看我的傻样。其中不乏学校教师、高三毕业生与放假的大学生,翻译工作不愁,却苦了我,必须对任何景致发表意见,满足一屋子百姓的求知欲。
如果正在放映一部好莱坞大片,我也许可以夸夸其谈某个明星的绯闻完成这件工作。
但大家正充满兴致的欣赏伊朗电影……
茶馆老板好心的调出英文字幕,这样,我假装看不懂不发表意见的借口也没有了。

4年前,塔利班刚倒台的时候,整个阿富汗只有两部印度电影的胶片拷贝,仅有的电影院每天十多小时轮番放映,还是满足不了大众对电影的需求。
今天,他们是伊朗电影的Fans,因为印度电影女主角总是那么惹火暴露而在许多地方被禁――至于伊朗,德黑兰街头到处贩卖着印度女星海报,毫无疑问,伊朗人成了印度电影的忠实观众,并以其获得的灵感去创造新的伊朗电影。

作为一个出生在中国大陆的电影爱好者,我没有任何资格指责印度电影、伊朗电影的不是,因为我国电影院几乎潜意识的联合起来抵制粗制滥造国产电影的折磨,直到近几年稍稍好转。
所以,我应当公正的看待伊朗电影的进步,而不是一下子拿来与欧美日韩做比较。
虽然,其中不可避免一些现代人看来Stupid的成分,但想到五年前我国电影电视中更多的Stupid,只会脸红。

故事讲诉一个功夫少年击败黑社会老大赢得美人归的传统故事,剧情诚然老套,看伊朗人拳打脚踢模仿中国功夫也很有趣。
然则,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几个伊斯兰式的片断。
场景一、
黑社会老大登场,最坏最邪恶的举动是在一顶凉伞下喝一瓶喜力啤酒……
导演表达酒精是万恶之源。
场景二、
英雄男主公登场,丢下手上的可乐饮料,跨上一辆摩托,不带头盔冲上街道,拦截一位拎包客,非常神勇,并最终安然无恙……
摩托车是伊朗男人的最爱,用来表现Man的最有力道具。
德黑兰是全世界事故率最高的城市,近代欧美作家常常用“像德黑兰一样的交通”来形容机车奔驰的恐怖,伊朗男人从不带头盔,而因为经济制裁,没有匹配的机车质量监督,与其去统计有多少伊朗人不遵守交通规则,不如用放大镜搜索有几个人知道交通法则为何物。
导演在表达一个社会现象或者传递一种man的精神供民众效仿。
场景三、
男主人公与女主人公第一次浪漫约会,选址在外观豪华的摩天大楼顶层餐厅,服饰整洁的服务生,托着银盘,优雅的送来一听罐装百事可乐,喝进口的可乐是约会内容的全部……
再一次有力的表述拒绝酒精的正面形象!
场景四、
喽罗出现在餐厅,张扬嚣张的气息,一群打手围在男人主公身后,本幕主角喽罗点了一瓶插着吸管的芬达桔子汽水,一口气喝完重重的砸在桌上,表现邪恶,然后打斗开始……
导演告诉我们,像小喽罗这样的角色仍不够坏,仍有一丝信仰,即便做打手也不会选择喝酒。
整幕电影里只有最无药可救,必须被英雄除去的黑社会老大,才会堕落到喝酒的地步,而且是惟一喝酒,惟一彻底被杀死被消灭被光明终结的形象。
场景五、
黑社会老大再一次打开瓶盖喝酒的时候,英雄出现,带着憎恶的表情击碎酒瓶,经过一场搏斗,最终打败了坏人,用刀子捅进对方心窝――潜性细节是黑老大本来武功更为高超,但因为喝了酒发挥不出实力,死有余辜。
是的,我几乎敢肯定一切情节都是陪衬的,“不要喝酒”、“喝酒必死”才是导演宣扬的主题。
附加主题是推崇可乐,是一部前卫的具有教育意义的影片,要知道几年前可乐也是西方邪恶的象征。

影片放映结束,围观的阿富汗人迫不及待的问我对片子精彩打斗的评价,由于他们眼神热烈,所以我必须说:
“很棒!简直太棒了!再来一部电影!”

茶馆老板对我喜欢他们的电影感到很高兴,囔囔自掏腰包再发电几小时,再放映一部大片!
他从自己的被褥下翻出一张VCD,看着满面灰尘,想了片刻,将碟片从裤兜处插进自己的衬衣内,使力擦了几下,再掏出来放进影碟机――我犹记得曾经雇佣的飙车司机,每当磁带卡壳,就用舌头舔磁条,于是顺利播放。

新的影片是一部剧情片,片头有大制作的气势,但遗憾的是没有英文字幕,只能看画面一知半解。
大致讲诉一个女演员的情感故事,模仿安东尼奥尼的风格,就像“云上的日子”一般由多个奇妙的小故事组成,达到了完全令普通观众看不懂的境界。
其中一幕描述女演员堕落行为:
女主角情场失意,在伊斯法罕偷偷参加不良青年们的party,party的内容首先是私下里穿奇装异服――穿短袖体恤露出邪恶的肌肤,并且男人不蓄胡子,女人脱掉外套露出显示身材的紧身毛衣。下一个混乱的活动是,年轻人们围着一台手提录音机,播放西方摇滚乐,翩翩起舞。
此时,正直的女二号出现,将女主角拖出邪恶的party,而女主角也顿然悔悟,穿上外套,立刻去清真寺祷告,迷途知返,挽救了人生。
凭心而论,音乐很好,虽然看不懂,感觉却也不错,大约是有份量的伊朗导演拍摄的。
可茶馆老板与我以外的观众都觉得没有打斗不过瘾不刺激。
老板一脸无奈,仿佛在指责他们不懂欣赏艺术,少数年轻人却津津乐道的问我女主角是否迷人漂亮。
我必须回答:
“美!太美了!”
这次没有骗人,外貌不错,虽然整天裹着一堆衣服看不出女性特征。
对现场观众们来说,不围沙丽,不蒙住脸,穿时髦的外套已经得到很大的视觉享受――这是他们没有打断老板放映如此乏味电影的理由。

晚上十点,外面漆黑一片,拥在旅馆里的左邻右舍却越来越多。
很多人为了让老板不至于扫地赶人,一杯接一杯的点红茶消费。
围观的学生们说,看电影是大家最爱的娱乐活动,如果不是我的存在,通常每晚只播一部便断电了,为此一定要请我喝杯茶聊表谢意。

我决定来者不拒!

十点半,从煮茶的工作中缓过气来的茶馆老板,开始show一段以令观众们疯狂,情绪达到高潮的视频――阿富汗复兴后,第一部完全由阿富汗人自编自导的MTV,展现当红明星娜塔莎(或者别的什么名字)的舞姿!
一位穿着裙子,依然裹着沙丽,但露出脸蛋的少女,抱着冬不拉似的民族乐器,站在一块纸板做成的风景画前面,弹唱;两个同样露出脸蛋的少女,一左一右跳舞――跳舞的意思是有规则、限制幅度的扭动身体……非常有规则,十多分钟维持同一个动作,好像两根匀速摇晃的弹簧充实着画面!
即便如此,台下观众已经尖叫一片,气氛毫不逊色欧美大牌演唱会。
第二幕MTV表现一段阿富汗人周末聚会的欢乐,居家出行,乘车来到一个土黄色的山头,清晰的看到地上的碎砾,但有一段浅浅的溪水,称的上美妙风景。于是一家人席地而做,掏出各自的乐器,弹唱,结尾部分包括大家拿起面包粘雀巢奶酪大吃的画面。
主角以外的演员在片中时常露出生活化的表情与动作,随意的好像在拍DV,但这已经是普通观众们能幻想出的最欢乐的样子:
弹唱的女孩、有清水、大家庭、车还有足够的雀巢罐装奶酪。

每个人都在问我怎样,我不停的点头称赞。

是的,读到这儿,看官可能认为我虚伪而无聊,以嘲笑他人为乐,刻意描写落后。
但我要为自己申辩,刚开始欣赏,确实满怀鄙夷。
刚开始打开记事本,迅速笔记这一段经历,确实言辞不恭。
但当我坚持到最后,被周遭人的情绪所感染时,已经没有一点嘲笑的意思。

看哪,刚刚迎来短暂和平的人民,无论物质条件欠缺到怎样不可思议的地步,仍旧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追求着幸福、传播着幸福。
经管在我们看来,这样的MTV粗糙之极,可却是阿富汗人从0开始创造的第一步,更切实给这片残酷大地带来了欢笑。
这是再多欧美时尚电影、MTV所做不到的。
虽然我们每天都能享受充满视觉快感的东西,可真的能有哪怕一回,像眼前的阿富汗山民那般发自内心的感到满足与欢乐么?

茶馆老板用内衣擦拭碟片,司机用舌头舔磁带。
因为不曾有人向他们传授卫生常识,不曾有人在带来地雷、劫掠石油之余给予更多基础物质保障。

观众会因如此简单的剧情而欢乐,而物质丰富的我们却难以通过最具震撼力的视觉大片里获得同样的享受,至多以空虚弥补空虚。

我,没有嘲笑他们的资格。

今天,努力以平常心的笔调诉说这一切。
也许刚看开头,你会嘲笑。
我只希望你看完以后,设身处地的思考。
然后,还想笑么?

红狼 · 2006-03-22 14:48

山谷的夜晚比别处更寒冷。
迷糊中,茶馆老板将自己的毛毯铺在我被褥上。
我本该知道,清醒的时候,用鼻子去闻,一定充满恶臭,几年不曾洗刷,甚至还能捉到跳蚤。
可是现在,我只知道,寒冷瞬间被阻挡在身外,很暖和,一点也不冷。
另一个失去毛毯的人可能会冻一夜,而他说自己已经习惯了许多年,不要紧,他让翻译说他得保持清醒,以便听到阿訇的祷告,准时起床,去山路口瞧瞧有没有恰巧开往喀布尔的顺路车能捎上我,叫我只管安心的睡。

昨夜我们欢乐到零点,共同的爱好拉进了彼此的距离,山民们不再以为外国人是什么稀罕的未知生物,照样勾肩搭背,无论听得懂听不懂,有说有笑。
一位山民父亲要求自己念高中的儿子留下,继续做义务翻译,必须待次日将我送上车才准回家。
杂货店老板也来安慰我,说无论如何,斋月结束之前定会将我送去喀布尔,他的小儿子认真记下我的Email,而我则承诺下次来会带一大堆自己喜欢的电影送给大家。
柴油发电机烧完最后一滴油时,宾客尽欢,渐渐离去。
茶馆老板烧了一盆热水供我洗漱――像曾经提过的,阿富汗山民自己不用这些东西。
刷牙的当儿,我抽出洗漱包里备用一幅牙具,郑重其事的送给茶馆老板,告诉他,尽管黑人牙膏的味道很坏,也不能当糖吃,但经常在嘴里抹一遍,可以长寿。

从不曾对阿富汗有过这样安逸的感觉,不知是人们变了,环境变了,还是我变了。
点着蜡烛瞧着一周前满怀鄙夷写下的笔记,满怀感悟,幸好大家都看不懂汉语。
起先,我打算撕下,烧掉它们,旋即,觉得还是就这样保留罢,留待后日借鉴自己十天里的心境变化,多么的不可思议。

靠近火炉的角落。
我蜷缩着,穿戴整齐所有衣物,拉紧两层拉链,用鞋带彼此扣牢两只登山鞋,搁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将多余的鞋带与背包带压在枕头下,然后侧过身,折刀揣在右手袖口,用毛毯裹住整个脑袋,下意识的保持一边耳朵贴着地毯,像一个中世纪的军人,时刻保持警戒。
这几日,我的右耳隐隐生痛,怀疑兵书上说得方法言过其辞,如果每天都用整个脑袋的重量压住一片柔弱的耳朵,下面衬着的不是席梦思,而是生硬单薄的行军毯,迟早弄伤自己,何况一点细碎脚步都不得安宁,真不是人过的日子,难怪得了失眠症。

睡不着,很难睡着。
断断续续的梦境,时而交错,分不清在梦里还是黑暗中,光怪陆离的臆想如奔腾的千军万马在脑袋里左冲右突。有时我扛着半人高的双手战斧砍向一堆乱窜的狗头怪物,瞬间,画面毫无过渡的转换,又发现自己泡在温泉浴室,享受全身按摩,正舒服的当儿,突然眼前一片黑暗,耳朵传来痛感,翻了个身,不知不觉醒了。
初踏这片大地,心惊胆战,饱含戒心,无法沉沉入睡。
后来,即便明白担心是多余的,却已改不掉习惯。
总在凌晨三点醒来,抖抖索索的期待黎明第一丝曙光,告诉自己又一夜过去了,明天,明天就能到城市……城市……

再也睡不着,我翻出友人增送的MP3播放机,带上一只R耳塞――另一只L在亚历山大罢工了,按下随机播放的选项,未料到第一首曲子便是振奋人心的“The Mass”,激昂的异教徒弥撒,杰出电子交响乐的典范……它是我用来起床的曲目,于是,连再睡一会儿的想法都没有了,转而思索如何打发时间。

茶馆老板比我起床更早,三点过一刻,便从外面周游了一圈归来,我知道他定是在斋日第一次祷告前赶到各家旅馆寻访可能出车的司机。
不过,并没有带来太好的消息,但此刻的我已不再执着于早点离开,听天由命吧。

他给我煮了一壶阿富汗红茶,我犹豫了一会,从背包夹层拿出一袋绿茶回礼。
出行前,堂姐给我捎上包含金银花、银杏与薄荷的提神绿茶。一路上我只喝过三小包,分别在中秋节、中国国庆节与争取到伊朗签证续签之后,现在还剩三小包,一直好好保存,因为里面有中国的味道。

可,令我不解的是,阿富汗茶馆老板并不喜欢这股味道,或许清爽的薄荷令他皱了皱眉头。只见他抓过砂糖罐,不顾三七二十一,一勺接一勺,眼看纯净的绿变的混浊,最终成为当之无愧的糖水,这才满意的罢手,一饮而尽,继而咂咂嘴,装出一幅痛苦的表情,似在质问为何中国绿茶如此难咽。
暗想,幸好没给他苦丁茶包。

五点半,黑暗依旧笼罩,茶馆老板叫醒了沉睡的小翻译,转告我一小时后去叉路口守候,兴许可以拦截顺路车――现在,请稍等片刻,他要做一份Special的早餐。

炒饭,仍是炒饭,满满一大碗,点缀着红色小果实,尝一粒,淡淡的甜,是晒干的枸杞。配菜是切碎的生洋葱片与一小碗土豆炖肉汤,一颗剖开的青柠檬做调味品,还有两只煮鸡蛋,一小碟盐。
简单,丰盛。
老板摆摆手,说今天他请客,尽管享用。
于是,我老实不客气的大嚼,头一回没用自带餐具,像个阿富汗人一样,手到抓来!
洗刷干净,手本就是最好的餐具,或撕或捻或捞,灵巧无比,人类为什么要额外发明些无趣复杂的刀叉筷子呢?

瞧,我从堆的高高的米饭里抓出一大块带骨瘦肉,羊腿肉!
噢,还有!还有!还有!
掀开一层金黄的米粒,下面尽埋的满是蒸肉块!
足够好几人的份量!
汁水淋漓,我吃的狼狈不堪,肚子塞的满满。
茶馆老板开心的看着我,享受由我的惊喜所带来的满足感,盯着我不堪入目的吃相,像一个小恶作剧得逞。

在下岂能任人嘲弄?
擦了擦手,转身从大背包翻出一包USA军用泡面,抓着一双银筷子,示意他来尝尝泡面的味道――但,不准用手不准用叉,请用中国筷子。

现在,轮到我开怀大笑,瞧着年过半百的阿富汗人不知所措的面对一碗香气扑鼻的面条却无从下手,不是弄断了面条便是捞到半空突然掉落……

哈哈哈哈哈……
笑声中,太阳从东方升起。

红狼 · 2006-03-22 14:48

“对不起,司机说只有三个人,他不能出车,要再等一天。”
“没关系!我们来帮他拉客!”

我与小翻译站在车站兼路口,模仿阿富汗司机的语气,大声吆喝:
“噢咯咯咯咯咯……喀布尔!喀布尔!喀布尔!喀布尔!喀布尔!喀布尔呀……”
引来围观人群无数……

愉快的奋斗到七点半,只多了一位客人,看来山民们是真的不愿意出远门,而除了我,大家确实没有必须赶时间的理由。

说不上沮丧,抱着无所谓的心情,我请翻译早点回家,自己信步河滩遛达遛达,横竖守路口也不会突然多一辆车,再过一宿无妨,保不准今晚我还可以表演用筷子吃东西的绝活。

途径桥下加油站时,一位扫地的老人用英文唤我,请我去值班室喝茶、听广播,并说但凡往喀布尔方向的车,都得来他的加油站交“买路钱”(类似中国的过路费),待在值班室一边烤火一边等车再妙不过。

他有一张类似中国人的面孔,书写波斯文自左往右,大方的将“德生”牌收音机让给我使用,于是调频至一个为美国驻军服务的英文娱乐台,夹杂不清的听歌。
“据往常的经验,今天不太可能有车去喀布尔了。”
“也许,但我还是打算在这儿一直等到天黑,可以么?”
有暖炉的加油站值班室无论清洁程度还是现代化设施都胜过茶馆,竟然有一架日光灯与电源插座,可我还是拿不准是否掏出手提电脑,担心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仍旧用记事本速记。

九点,我有点绝望的情绪,照理说,要有自西而来的车,理所当然该在这个时刻途径Panjab,因为再晚,便无法在当天抵达喀布尔了。
“再住一天吧,不会有车的。”
“嗯……我去撒尿……”

我对着奔腾的河流畅快的XX……
突然,只见不远处,一辆小面包车迅速冲下公路,未经大桥,竟直入河滩……瞧那架势,似要就这么穿过河流。
放着好端端的大桥不走,硬要从淹没半个轮胎的河道穿过,真有毛病!
难不成是为了逃过路费?
等等!

灵光一闪,我赶忙拉起裤带,冲着河道中亚正艰难攀爬的面包车大喊,引来了值班室老头与更多路人,终于拦下了那辆车。
果然,司机憨厚的承认是想逃票,他们是临近村庄一个大户人家,举家去喀布尔“过年”,未料被我发现了,但看他的神态既没有羞愧也没有恼怒,恐怕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理,而路费老头也不曾发火,大家对“收费”这回事,本就不太热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我不!
“告诉司机,我付过路费,给个位置,带我去喀布尔!”
“快快!我去拿包……”
……

就这样,鬼使神差,我搭上了开往喀布尔的最后一班车。
真是充满戏剧性的转折,大约,带付过路费的我看起来比妨碍这个大家庭逃票时来的有趣,车上众人迅速让出了幅驾座最好的位置。
透过车窗,我瞧着似笑非笑的收费老头:
“嘿!我知道!我说过,一定会有车的!”

鸣笛,目标,喀布尔,出发!

红狼 · 2006-03-22 14:48

于我而言,这班车的空前绝后在于同车有一位女眷,而且是一位受过良好教育的年轻女性。
在下绝非色情狂,之所以对女性如此惊奇,无外乎此乃阿富汗之行第一个在路上遇见的女性。
让我从头回忆吧,除去街道上全身裹着蓝色沙丽的蒙面女性,我只在恰克恰让女子高中看过阿富汗女人真实的面孔。

本.拉登大叔不久前曾说过,要让这个世界没有酗酒与女人的画面!
尽管塔利班已经倒台三年,呼喝女权的声音与日渐增,然则,在这偏远山区,仍跟911前一样,女人参加工作、独自出远门、在血缘关系以外的男性面前露出肌肤均被视作大逆不道的事。
她们似乎一辈子也不用离开村庄,除了必要的家务活,也不出家门。
我从未在供旅人歇脚的茶馆或旅馆中见过女性客人、女性服务员,哪怕在灶台后工作的女人,塔利班甚至不允许女人去做端盘子这样的工作,除了乞讨,没有任何工作的大门为女性敞开。
山区是男人国,仿佛一切理所当然,没有人提出异议。
当我在马上时,仅有一次遇见过一对旅行中的山民夫妇,丈夫牵着无精打采的瘦小毛驴,而小毛驴驼着他的蒙面人妻子,两人长久不交谈,毛驴上的妻子对外界没有任何反映,就像一件货物。
医生曾说过,独自一人出现在大道的女性是不可想象的,沿途的山民们会把她当作某户人家走失的物品,不问青红皂白,抓起来,鞭打,然后绑回村,再一次鞭打,就像牵回一头不听话的牲口。

我的运气好极了,搭上一辆家族专用的私车,才得以见到未带面纱的阿富汗女性。更妙的是她的家人并不那么保守排外,反而敦促小女儿跟我对话练口语。
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

司机昆沙是这个大家族的长子,他们在喀布尔做进出口生意,简单的说是倒卖收音机之类的舶来品,只有进口没有出口。大多数产品通过巴基斯坦边境,翻过喀布尔山口进入阿富汗。很多商人选择由南中国口岸海运到印度洋港口城市卡拉奇以降低运输成本,但这是一条分外漫长的路,必须经历马六甲海盗的考验。
而当阿巴边境局势不好的时候,一台中国产收音机,必须跨越马六甲海峡,绕道新加坡,横渡印度洋,于波斯湾登陆,再从伊朗运到阿富汗,价格往往要翻好几成。
于是,收入本就惨淡的阿富汗人却要为同样的商品支付比发达国家百姓更高的价格。

Lince(她希望我这么称呼)的理想是成为女性美容师,即便阿富汗还没有这项产业,95%的妇女仍难以摘下沙丽,女孩依然表现的很自信,甚至已经有了逐条逐步的计划,即将实施。
“我的老师在塔利班时代是喀布尔仅有的地下美容师。”
“塔利班不允许美容业存在么?”
“是的,他们受司法长官的指挥,荷枪实弹,冲进美容院,砸毁一切设备,鞭打我的老师与现场的女顾客。”
“然后?”
“但是塔利班士兵们发现了顶头上司的大老婆正在做面膜,于是不了了之。”
“非常有趣的笑话。”
“后来,妇女们去地下美容院需要暗号,只有可靠的人才知道到底在哪,藏在喀布尔的任何地方。”
“你是美容院学徒?”
“No,是新闻系学生。大一的寒假,他们将所有的女孩与女教师赶出了学校……我不想一直闲在家里等陌生男人提亲,”她顿了顿,似乎确定长辈们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接道:“妈妈认为我早该生几个孩子,可,天哪!我才23岁,不想就那么结束一辈子!我想去国外继续念书,学习美容知识,也许是印度……你觉得怎样?”
“嗯……我不太懂美容……不过,听起来日本不错……”
“像外星一样遥远!”
……
“那么,你做过美容么?”
“是……不!只偷偷用过一次发胶,在回家前赶紧洗掉了……我还想试面膜,可老师不让。”
“被发现会有什么后果?”
“鞭打,吊在喀布尔大学的足球框。”
“为什么,即便如此危险,还要去做美容。”
Lince想了一会儿,道:“大概,因为我们是女人。”

喜欢偷偷看西方电影的Lince很大胆的选择棕色紧身毛衣,黝黑深邃的眼睛,柔顺的长发,脸蛋像个维吾尔族姑娘,与大多数漂亮的中亚女孩一样显示着傲人的身材,也像大多数中亚女孩一样雪藏深闺,只有家人与丈夫可以一睹容颜,我实在是个运气好的掉渣的家伙。
一旦停车,她会立即麻利的武装全副沙丽,像套了一件蚊帐,裙摆拖了十多公分,走起来路来像帝企鹅。
“妈妈总说我苯!”她小声的说,我们在一百公里外的村庄停车加油,“因为我总会踩着裙脚,噢,它太长了,颜色又单调又容易脏!”
……
我不能开口,以免让目光尾随的群众看出我正在与一位女性说话,但Lince罩在什么也看不见的面纱背后却可以为所欲为。
“我简直恨透了!真想一把火烧掉全世界的沙丽!”
突然想到几百号带着沙丽的女学生同时上课的景象,一定很滑稽……因为,没有人知道她们在面纱下打瞌睡还是留口水,哈。
“嗨,你在听我说话么?先生?”
我面朝一片荒野,假装正在研究一头撒尿的雄性毛驴,以最不明显的姿态点点头。
这个女孩未免胆子太大,离喀布尔还剩一百多公里的路程,我可不想遇到大麻烦,比如以勾引妇女的罪名被村民围攻……
糟糕的是,只一晃眼,我就分不清谁是Lince谁是Lince的妈妈谁是别的什么女人,她们全都一个样,好像一群帝企鹅!
这下我不知道该站在谁身边,更害怕勇敢的小姑娘呼唤。
No!
“先生,我在这儿!”
……

该死的,为什么所有的人都盯着我!?
哈,掏出相机,那可真是一头非常耐人寻味的毛驴呢,哈哈,哈哈,哈哈……

红狼 · 2006-03-22 14:49

我想自己发现了一片未受保护的古代遗迹,两百米长的城墙,风化的断壁残垣依然壮阔,也许是一个被摧毁的城堡废墟。
只有最惨烈的战火才能将此地夷为平地,它一定记载着惊天动地的故事。
但现在,一个牧羊人将羊群赶进遗迹,以便利用这个天然栅栏睡一个安稳的午觉。

Lince对我的发现无甚兴趣,大家习以为常,昆沙则告诉我,他们家乡有更多这样不知所谓的遗迹,有时会有些自称科学家的好事外国人似模似样的来拍摄,有时没有,从不见下文,未曾给山民带来多一丁点的财富,倒是偶尔牧羊人捡到的破烂碎片可以去喀布尔换些零花钱。

一段时间以后的某日
宝藏猎人长谷川君:我的线人总是可以在喀布尔的菜市场找到一些极具价值的古董,有时,它们像大葱一样便宜。
Red Wolf:……

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差点激怒我,但蹭吃蹭喝免费坐车享受美女翻译的我实在没有发火的资本,只得狠狠的踢车轮胎。
“对不起,我们必须住一夜,明天早上到喀布尔。”
“什么?你确定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如果对方不是娇弱的Lince,我可能会抓住他的肩部摇晃至散架。
下午五点,太阳仍未落山,我们距离喀布尔仅仅五十公里,我正幻想着中国菜,热水澡,以及有什么安全的办法将Lince单独约出来,口语练习课?
――美国政府治下的喀布尔不会保守的全然没机会吧?
但是,现在却告诉我还得再过一夜?
全无思想准备,没有人事先告诉我这一段路竟要消耗两天,我会发疯的!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只要两个小时我们就能到喀布尔!”
“可是,我们不能在六点以前到喀布尔。”Lince怯生生的说,似乎被我吓着了。
“那又怎样?”
“六点以后外地车辆不能进入喀布尔城,因为首都在实习宵禁。”
“那我们可以停在城外,然后我走进去!”
“不,太阳落山后是强盗的世界……”
……
“真的很抱歉,但为了安全,我们只能等到天亮。”

我没忘记飙车司机的警告,不要在天黑后出村。
只是万万没想到,距离阿富汗首都这样近的地方,军队竟无法保证安全,必须使用宵禁的方法维持治安,莫不是又有外国人被枪杀绑架了?

无论怎样,我没有选择,只能再过一夜了。
美女翻译的待遇也到此为止,Lince将被藏在男人不知道的地方,而我们则要再次体验阿富汗茶馆过夜的乐趣。
这次又是哪部伊朗电影呢?

可毕竟是靠近首都的地方,水果、零食,物资丰富许多,电力供应时间更长,有线控电话。
茶馆人来人往,不一会坐满了人,很多是放假赶回乡的喀布尔大学生,他们将我围成一圈,继续同样的问题,而有几个显然误解了我的身份,以为我打算高薪聘请一个全职翻译。
呜,如果是Lince我倒不介意,喀布尔陪玩……

昆沙照顾我的起居,他从车里拿来自用的毛毯披在我身上,用生疏的英文告诉我不用担心,明天一早就出发,九点之前便能进城。
有的时候很难理解阿富汗人为何对我这样一个无名无势的外国人如此关照,我可什么也给不了呀。
Lince说,也许他们喜欢你,也许过去到来的外国人帮助过他们,而现在他们决定力所能及的报答,也许,只是因为友善。
最后一夜,在播一部印度枪战喜剧片,大家不时发出哄堂大笑,可我却没心思看。
早早把脑袋塞进毛毯,却一直睡不着,辗转反复思考这个问题。
为什么水利工程师会帮我?为什么飙车司机会偷偷递给我核桃三明治?为什么纳斯姆愿意做我的翻译?为什么舒迈勒与谁劳卜医生会无偿供我吃住?为什么默汗默德会请我品尝自己舍不得用的软包装巧克力?为什么部落头人愿意让出最好的骏马载我?为什么茶馆老板宁愿自己挨冻一夜?为什么昆沙一家不仅没有迁怒我而以厚待?为什么Lince相信我是好人?为什么昆沙要给我的贵重行李守夜?为什么马克波罗的老板那样关心我的安危?
还有好多为什么,为什么凯瑟琳医生愿意相信来历不明的我?为什么像Ben一样的少年坚持拿出自己的卖命得来血汗钱资助我?为什么雷诺德中士如此慷慨?
为什么?
太多的为什么无所解,难道只能归结于我的好运么?难道每一个外国人都遇到同样的善心么?

真的,太不公平了。
他们都是那样好的人,一辈子待在这样残酷的大地,言语中却从未透露一丝抱怨。
默默的祈祷,默默的行善。

我知道,又是一夜失眠。
实实在在的知道明天就将完成古丝绸之路,反倒有一点失落,而不是先前所想的欣喜若狂。

唉~

红狼 · 2006-03-22 15:04

此处埋个坑
有空浇土

这几天我的眼睛有些毛病,做了个小小的手术,不方便欣赏显示屏
此外还有耳朵的毛病
总而言之,属于名正言顺的偷懒理由

今天晚上感觉好一点,一口气更新了N个小节,将本篇圆满
我本可以干得更快点
只是在更早的时候始终提不起兴致,觉得有点冷清
或许我的方式太缓慢了本身消磨光了热情
无论如何,是自己的问题

有时候觉得自己完成了想要的内容,睡一觉惊醒全部推倒
不知不觉做了好多废稿,浪费许多时间
好在我本就是习惯浪费的人,经验丰富,重做便是

尚未贴完的还有埃及篇章、波斯篇章、土耳其第二篇章
一定会在磨房贴完的

决定不公开的有巴基斯坦篇章、喀布尔篇章、中国篇章
真可惜,留着50年后做回忆录素材

事到如今,我已经明白还是一条FC,越见世面,越知道自身的渺小
地球上那么多牛人还没动笔呢,我哪有资格去写真正的游记
如果可以重来一次,不会再想去写劳什子书
不过,人生没有后悔药,该做的还是得尽快完成

感谢诸位一直以来的宽容与关心
祝磨房2006“梦想实现”活动顺利

R.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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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檀木GG 2005-11-23 01:09

真主保佑苦难的阿富汗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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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红伞 2005-11-23 06:28

唯有此处,绝望不单在地表,更在人心里。

失去了生的念头,终日无所事事,将一切交给真主,除了每日五次祷告,祈求来生幸福。
你信么?

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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烂麻雀笨 2005-11-24 14:43

:)好些天没有看到你的游记了
一路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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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n1981 2005-11-27 05:25

好喜欢那张图片啊!!拍的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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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狼 OP 2005-11-28 16:24 置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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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半岛电视台的新闻 小学生、中学生,蜂拥冲向竖着以色列国旗的武装堡垒,扔石子,吐口水,比赛爬上旗杆,撤换伊斯兰星月旗;以色列人还击,不轻不重的火力压制,以射伤为目的,轻松夺回要塞,重新插上国旗;红十字医生迅速乱入现场,将新被击中的孩子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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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_a_flying_fish 红狼 2011-12-09 07:15

这样的情景,看了让人心疼~~

谢谢勇敢的L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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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杂草 2005-11-29 06:43

生活在战乱的国家,真是无奈:})

楼主写的真苍凉,又不乏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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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n1981 2005-11-30 10:52

红狼真棒,继续加油!!
关注,继续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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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狼 OP 2005-11-30 15:01 置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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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是人走出来的 打开地图,从赫拉特到恰克恰让,路程推进了2/5,只用了两天,进展喜人。 然则,一个恰克恰让人若要去喀布尔,他会选择掉转脑袋返回赫拉特,然后再由对阿富汗人暂且安全的坎大哈之路抵达首都。从地理上看绕了一倍的距离,从时间上说却节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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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檀木GG 红狼 2005-12-01 00:15

红狼 wrote:
路是人走出来的

     。。。随便几样值您这位埃及小姐土耳其兄弟阿富汗大叔还是伊朗大爷一年半载的收入。并非我国只造破烂,乃是贵国经济欠佳只买得起我国的破烂,要说不是破烂的中国货,乃是有的,瞧瞧我便是。至于中国城里人也很少用破烂,其实您这儿卖的中国货,俺从未在中国大街上见过,更难以在上海买到,想必是某个小山村乡办工厂整治的不合格产品,不符合ISO9001,好在地球上有贵国适宜处理此等货物,得以改善我国乡民生活质量,万幸。

哈哈哈,说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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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n1981 2005-12-01 13:07

仔细阅读,实在看不出一脸稚气的红狼能有如此文采,好佩服。
继续期待……
纯真的小孩是这人间的天使,惹人怜惜。如果可以的话,很想帮助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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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狼 OP 2005-12-01 18:25 置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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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尿男人要站着 路是人走出来的,只有人走而无人修缮,所以经常罢工。 车行半日,路断了,据说突然塌方,地表形成一个大洞,也非全然不能通车,可若放任本地车驰过,恐怕永远也修不好。 于是本地车辆停在一个村庄等消息,看起来像警察的官员划地拦道,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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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n1981 红狼 2005-12-02 12:35

搬沙发

父亲还没到40岁就生了13个还是15个子女来着,有威望的很。

传统的意思是不仅吃了几百年,而且几百年每日每夜没别的选择只要这寥寥几道菜。

加上亲眼看见“服务生”一手隔着长袍往下阴部挠,又用同样的手数面包分发,扔在专供摆放食品的地毯,这种地毯由于专摆食品所以被认为不脏,可以长时间不用清洗……你敢吃?

度假海滩是人间地狱,游泳也得穿长袍。————-

晕晕晕

于是乎,每次我撒尿,总有引起一阵围观
“看哪,外国男人居然站着撒尿!”
“瞧那异教徒在撒尿,真野蛮!”

————-难道就不会找个没人的地方解决么???

呵呵,充满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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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n1981 2005-12-03 16:23

哇,红狼交作业的速度这么快?
好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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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n1981 2005-12-03 16:23

很精彩,文笔很好,可以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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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n1981 2005-12-05 02:41

跟……
继续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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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n1981 2005-12-05 02:53

红狼,想看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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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n1981 2005-12-05 15:35

还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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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ulihshin 2005-12-06 05:23

不错,真的很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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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忧伤 2005-12-23 06:04

不顶不行……
什么时候出书,我定一本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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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n1981 2005-12-23 13:07

我也定一本,要亲笔签名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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荞麦皮广州版 2005-12-27 11:46

红狼的帖子,
要泡茶点烟温酒细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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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1-02 17:4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