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探险时代的来临

描写亚马逊河、西藏、非洲的旅游书籍、探险记录和摄影集充斥书店，每一本都强烈的要吸引读者的注意力，结果是使读者无法评估这类书籍里的证据是否有价值。看这类书籍的读者，其判断能力不断没有因这些著作而觉醒，反而要求多来一点精神食粮，然后狼吞虎咽一番。目前探险已成为一种生意，做探险者并不如一般所想的那样辛勤工作努力多年，发现一些前所未知的事实；目前探险不过是跑一堆路，拍一大堆幻灯片或纪录影片，最好都是彩色的，以便吸引一批观众，在一个大厅中展示几天。对观众而言，探险者实际跑了两万多英里路这件事，似乎就把他一大堆其实呆在家里也可抄袭到的老生常谈和平淡闲话，都神奇的变成了有重大意义的启示了。”这就是列维—施特劳斯描述的上个世纪三十年代的法国，恍若我们二十一世纪现代的中国。只不过探险家成了“驴子”，展示厅换成了BBS，而旅游书籍一如当初。

这是一个没有探险的时代，或者我们可以将其称为“后探险时代”。以“后”这个字为前缀的词，在学术上是有特定的意义。最引人注目的要属“现代”与“后现代”这对相对的概念了。遗憾的是到现代为止，我们依然不能心安理得地给这两个概念以精确的定义与严格的区分，分歧与争议依旧十分激烈。但是我们仍然能够感受到这样一种东西，他确确实实是存在的。那个探险的时代已经远去，我们用手机、网络、GPS迎来了新的探险世纪。

一
在遥远的古代，那时是没有职业旅行家与游客的。那时，在中华广袤的大地上只有一种人可以自由流动，这就是“士”，由于求取功名与升迁谪贬，使他们经常流转于不同的州县。也正是因为这个，才有了中华无数的优秀的文学作品。《岳阳楼记》中写道：“迁客骚人，多会于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
在范仲淹的笔下，岳阳楼成了一个迁客骚人的汇聚之所，南来北往的官员文人，都会来这里提诗作记。今天阳朔或是拉萨之类的地方，早已成为驴子汇聚的大本营。我们可以不时看到他们的墨宝，当然大多是一些寻伴出游，租车租船的告示，夹杂一些感想的碎片钉在酒吧的墙上或写在记事本里。当然，在面对那英武神山的季候鸟酒吧里我也看到了这些，满满的一墙壁。
但是，历史毕竟是不同的，迁客骚人不是驴子。我们关心的是租车约伴的琐事，先人们怀的是治国平天下的壮志。“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范氏的这一千古传诵的名句集中展示了当时这些士子的心情：他们心怀的是国家与天下！就连毛主席也在桔子洲头“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他们的旅行不是探险，不是科考，不是旅游，也不是磨蹄。

然而有一个人我不能不提起，他就是玄奘。这是一个有着与西方传教士一般的宗教精神的宗教领袖，所不同的是，玄奘学教，传教士传教，但在寻求宗教精神的发扬光大的这一目的上二者是完全一致的。如果对那个宗教广布的时代稍稍有所认识的话，就不难理解玄奘的行为实际上是与那个时代那个社会很相符的。许多修行者都在进行着一种行走。我们的鉴真法师不是懂读到了日本吗？宗教的力量促使他的信徒在世界的广袤大地上行走，他们构成了另一支行走的力量，一直延续至今。这种行走经过加工、改编、想象，汇聚成了一部伟大的小说《西游记》。炼狱般的行走、磨难成了一种修行。这种宗教精神经过流变与发展，在转经这一行为上得以继承。转经在现代社会也是如此迥异，转经不是探险，不是科考，不是旅游，也不是磨蹄。但那么多藏民终身从事着这一神圣。
广义上来讲，在宗教精神这个大旗下聚集了历史上的各色人等，为自己的信念与理想奔波不停。无论是为国家，为上帝，还是为金钱。

当然，我们也一定不能忘了另外一个在他那个时代真正特立独行的人，他就是徐霞客。驴子们要将徐霞客奉为祖师爷了。它既无胸怀平天下之大志也没有宗教热忱，只有对官场的厌恶与逃避，对山水人文的热爱，一如我们对刚筋水泥、朝九晚五的拒斥一般。徐霞客走的是公费旅游，没有那些地方官员的鼎力相助，他是不可能成行的；驴子们的行走也是靠着它们所试图逃避的工业社会的。对此二者，双方可能都是怀着复杂感情的。但，我们必须承认，那个时代是没有探险家和驴子的。徐霞客的行走是那样孤独，他是那个时代的一个特例，他是不能在MF发帖约伴的。

二
随着新大陆的发现，一个探险家的时代来临了。这些探险家伴随着贸易、传教、殖民入侵而游走于世界各地。于是这个新的时代里有了两种人——探险家与他们的听众。每一次旅行归来，这些探险家们都会带回他们奇特的经历与怪异的物品，而总会有大批的观众会围绕着这一盛况。在威尼斯的码头，在巴黎的沙龙，伦敦的小巷，到处都流传着库克船长的传奇经历。这些不可能把自己置身于遥远地方的人们，也分享着探险的故事。由于多次深入亚洲腹地考察了罗布泊等远远处于西方人视野之外的地方，斯文.赫定被他的祖国奉为英雄。他与罗布人划着独木舟在罗布泊广阔的水域之上；他目击了高原上大群大群的藏野驴与藏羚羊；他差一点走不出沙漠而渴死。这个瑞典人像当时所有的探险家一样收集标本，撰写日记，绘制素描。所有这些，在今天仍然是我们研究地理学、生物学等知识的宝贵资料。我们还是要铭记那个对我们来说臭名昭著的斯坦因，大批大批地敦煌文物经他的手流出国门，以致余秋雨在他的《道士塔》里发出了“我好恨”的感叹。当然，洛克这个响当当的名字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漏掉的。他在滇西北的考察，为《美国国家地理》吸引了大批读者。而另一个作家根据他的描述创造了“香格里拉”这个名词，引来无数人的追寻。最终，洛克活动过的那些地方因为香格里拉而获得大批的旅游收入。持续了数百年的地理发现，造就了数不清的探险家，产生了无数的传奇经历。

据说现代性的一个特点就是理性化。在那批探险家的身上就充分体现了现代性，体现了理性化。无论是科学的名义，还是金钱的目的，他们的行走增加了人们对世界的认识，促进了人的理性的发展。还有那些强盗、小偷式的探险家，可能由于他们当时的偏见，并不认为他们的行为是掠夺。因为在他们看来那些野蛮民族或是衰落的民族是不可能保存于研究那些文物的，这当然是偏见，但也是当时主导西方的观念。即使在这些掠夺者身上也体现了这种理性化，有计划有目的的进行知识的积累，对自然进行系统的科学的认识。另外，在那一批探险家身上我们也分明看出了一种冒险精神，这是理想主义与现实主义的聚合。这一点，在马克思主义者看来，也许就是“资本主义上升时期”的精神风貌。

边界有时候也许是模糊的，尤其当我们置身其中，会深感困惑。但是当我们从一些细枝末节中解脱出来，站在历史的高度俯视之时，我们不会不为那种古代、现代、后现代的区分所折服。这就如同置身于一个考古工地，无论如何也不能想象一个王城的全貌，但是当我们坐上直升飞机进行航拍时，一个清晰的王城的轮廓就会展现在眼前一样。在这批探险家身上体现了迥然与以往任何朝代的东西。他们就像一个充满好奇心的孩子，要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翻个清清楚楚。

我们可以感受到的区别不仅来自于不同的物质基础，而且来自人们的精神风貌。资本主义的发展，殖民地的建立，科学的发展与不断完善，航海业的进步，铁路的铺设，公路网的兴建，等等物质技术的进步，催生出了一批航海家、探险家，并支持着他们的活动。我们可以轻易地感受出，探险家与迁客骚人以及古代那些在广袤土地上旅行的修行者的巨大差异，这差异不仅在于上面的物质技术，而且在于他们的精神风貌，他们的感情、思想、目标。

三
资本主义的进一步发展与信息时代的到来催生出了一个新的产业——旅游业，同时也产生了一个新的人群——“驴子”。根据最近的观察，地球的每一个角落都将被踩上人类的脚印，拍上照片，毫无疑问，这只是一个时间问题。当然，月球也不会例外，依然只是一个时间的问题。
各位驴友，也许各位会在有生之年将你们的驴蹄放在月球的某个环形山上。当然，月球某某环形山攻略或是××穿越计划正在酝酿，我们不妨现在就发一个讨论贴。我们也许可以在将来的某一天建议版主开一个月球专版。这不是奇谈，我们已经有深圳磨房、惠州磨房，为什么不可以有月球磨房？既然已经有人准备将月球的土地分块出售给第三世界国家，已经有人准备在月球上开办公司。我们也热切地盼望，在我们背着70＋15升的大包跳上祖冲之山的时候，看到老×开的小卖铺，当然那里有可口可乐卖。据说老×大名在网上众人皆知，他的手机号也无人不晓。这是不是奇想？我是不是疯掉？想想驴子们对虎跳的张老师的熟悉程度，就不难体会我这一番话的用意了。
我只是相信在并不遥远的将来，将有大批驴子沿着阿姆斯特朗的足迹走下去。既然每年的各个时间都有一堆一堆的人走在洛克路，茶马古道，红军的长征路上。残疾人也要登上地球最高峰，没有什么不可以了。我们可以尝试有氧、无氧等各种方式爬上珠峰，谁能保证有一天有人将自行车推上珠峰，就像漫步在阳朔的郊外。
如今的世界太神奇了，它使我们无所不能，无处不至。
一个后探险时代已经来临。这是断裂还是并列、延续？

就像行脚僧行走几千年这样一个事实一样，在后探险时代，仍然是有探险家的。但是，如今在探险家的身后跟着大批的驴，在驴的身后跟着的是更大批的商人与旅游团。
看看每年我们的黄金周和西方人的圣诞节，现代化的交通工具将人在几个小时之内带到几千英里之外。再也没有李白“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感慨，也没有了列维-施特劳斯在巴西高原上的艰苦历程。网络将我们方便的联系在一起，信息得以快速及时地传播，我们可以轻松地得知某个偏僻山村的小卖店的货物品种和价格，而且是最新的数据。无疑，磨房这类网络形式的存在与旅游书籍的大量出版刺激了许多人的旅行。
在后探险时代，我们看到的超越于探险时代的物质基础，同样也会看到不同于探险家的当今行走者的精神风貌。许多人都会在自己的基本情况介绍单的爱好一栏填上“旅游”一词，确实，全民旅游的时代已经到来，旅游业成为拉动国民经济增长的朝阳产业。不同于探险家的是，这如此庞大的旅游者群体，其目的既不是探宝，也不是科研，更不是希望发现新大陆开辟新航线，基本上他们只是为了暂时离开原来的工商社会的工作环境，经历一种刺激，获取一种感受，愉悦自我心情。这如果让马克思主义者来解释的话，可以理解为“劳动力的再生产”。

那种崇高的信念和宗教精神以及对金钱、地位、知识的热忱已经让位于今天的休闲的心情。

四
我有一种忧虑：我们对内心的关注与我们对物质的关注等量吗？在这当下的后探险时代，在这个消费主义盛行的时代，在这社会急剧变化的时代，在这一切神圣性与崇高感都隐去的时代，在优美性被物质和欲望扭曲的时代，我们要怎样的旅行哪？
现在一篇最能吸引眼球的游记是什么，最好是攻略性文字配照片的；文字不能太多，写得细一点，在哪花了多少钱，走了多长时间，有什么难点要注意；司机、向导和饭店老板的电话一定要留下；照片要特漂亮，让人看了就一定也想自己拿着相机去拍一张那种；要是连载就最好了，这样才能调人的胃口，吸引回帖。
我们今天的论坛上不正充斥着这些吗？大家津津乐道的，不正是这些小事吗？我们不断寻找更详细的攻略，下载比例尺更大的地图，准备更多物品塞满整个大包，计划每一项费用，当然这无可厚非，可是，我们有谁好好想过：我们要带一颗怎么样的心去旅行哪？我们在思考我们需要一颗怎么样的驴心哪？
如果说两条腿直立的动物是人，那么鸡算不算人哪？如果穿着登山鞋在荒野中行走的就是驴，那么盗猎者是不是驴哪？一定不是的。我们太注重物质了，太注重那些琐碎小事了，却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东西：一颗美好的驴心。
旅行对我们的心灵有什么刻画哪？旅行是否有助于促进我们对那些崇高的和优美的事物的感受和认知哪？我坚信，当我们捡垃圾随地遗弃时，当我们衣着光鲜的在那些贫穷的当地人之前显摆时，当紧随我们身后的消费主义、享乐主义赶到时，我看到的是我们自己心灵的贫困，爱的缺乏。如果你深爱那块土地，为什么会将垃圾抛弃，为什么会食用在那块土地上自由的生灵，为什么用我们的奇装异服、放肆的举止腐蚀他们儿童的心灵。
善待好我们的心灵吧，尽管跋涉千山万水，穿越戈壁沙漠，不要让她蒙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