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地之旅---罗布泊

作者:红花柳眉儿 时间:2005-11-30 22:38:00

西藏、喀纳斯和罗布泊是我今生必定要寻访的三个地方。去前两处是因为对原生态自然的亲慕,而最后一处——罗布泊,我想是这三个字中扑面而来的死亡气息诱惑着我,不是不感觉惶惑、恐惧,但惟其如此,才凭添无数渴望。这和我看惊悚电影的情景极其相似,怕得用手捂住眼睛,但却睁圆了眼睛从指缝中向外观望。

《山海经》等古书把罗布泊称为“盐泽,蒲田海,盐海”,汉代以后大多称其为“罗布泊”,维吾尔语既是万水汇集之地的意思。而最早来到这里的意大利人马可.波罗在游记中则写到,“此漠甚长,需时一月,方能渡过,沿途尽是沙山沙谷,无食可觅。”留下对罗布泊文字记载的还有唐代的高僧玄奘,“风助流沙,无水草,多热毒鬼魅之患,无经途,行人往返,望人畜遗骸为标识耳。” 沧海桑田变迁而成的死亡绝地风貌常常令我良久冥想。彭加木神秘失踪、余纯顺不幸罹难,将罗布泊的神秘与恐怖渲染得无以复加,但这些并没有使我望而却步,它带给我的是更大的诱惑,我甚至有渴望征服它的冲动。

日前,几个朋友因有公务去罗中,籍此机会顺道去罗布泊探险,我也有幸一同前往。

城市的繁华和喧嚣渐渐消失在车后的烟尘里,穿过南湖的戈壁,一条笔直的路如黑色的利箭射向遥远的东南,这就是去罗布泊的公路了。

广义上的罗布泊面积有一万平方公里,最后干涸的新湖面积也有5000平方公里,由于塔里木河改道和孔雀河断流,据说30年代新湖最深处还有30米,可到1972年,从尼克松总统访华时给中国高层人士的卫星照片上看,罗布泊已经完全干涸了。

罗布泊是除吐鲁番外新疆的另一大火洲,每年的六月七月地面温度可达摄氏70度以上,1981年6 月17日,著名科学家彭加木在这里失踪,15年后,又是六月,余纯顺也在这里探险时遇难。我们虽然不是在气候最恶劣的炎夏前往罗布泊,但大家还是做足准备,同行的人中,有朋友特意请来的地质工程师小李,带着卫星定位仪。因为这里没有可以定位的地理坐标,即使是最老练的旅行家方向感也会变得很差,著名旅行家,被人称为当代徐霞客的余纯顺就是因为走错了方向,错过了事先设置好的给养站,同接应人员失去了联系而遇难,一周后,当搜寻的直升飞机发现了他蓝色的帐篷时,他已经在这片死亡之海里长眠了。

卫星定位仪会不会失灵?怎么不见他开着?我们会不会也迷路?我心里一直在打着小鼓。小李刚好坐在我身边,我侧过脸去对着他看了又看,想问个究竟,却又怕唐突,毕竟是初识。小李被我看得有些惴惴,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不妥,连连伸手去抹。我不好意思地笑了,说了自己的疑虑。“嗨,这不我们还在公路上吗?不用担心,我检测过仪器是好的。再说也不怕它失灵,我还带着罗盘,还有卫星电话呢。”

“你们不知道,她呀,是方向感最差的人,除了上下前后勉强能弄明白,东南西北根本分不清,连左右都经常迷糊。”女友揭发我,一车人都放声大笑,笑声冲淡了我的忧虑。正在笑闹间,驾驶前座的张突然指着窗外大喊,“快看啊。”

遥远的天际,很多形状各异的物体悬浮在半空中,拖着美丽的倒影,雪白晶莹,美丽之极。小李告诉我们说,这是白龙堆,似远实近,白龙堆就是长条型的雅丹地貌,那些倒影是阳光和水汽共同左右的结果,它们的色彩和美丽使其他的雅丹地貌难以望其项背。车在离白龙堆不远的地方停下来,我们飞跑着奔过去,我用手触摸着白龙的表面,才发现那层晶莹是盐的结晶。

人们对刚才美景的感叹终于慢慢平息了,汽车在罗布泊里奔跑、奔跑,就象在一个巨大的没有尽头的圆盘上挣扎,而天空就象一个巨大的罩子,将我们密不透风地扣在里面。放眼望去,四周是无边无际地平坦,没有一棵树,没有一株草,有的,只是死寂,令人心悸的死寂。刚才白龙堆的美丽景致,仿佛是罗布泊的一个妖异面具,它诱惑我们深入,然后慢慢抬起手来,在人们不经意露出了自己的本来面目。

离我们走的公路不远处是一条简易土路,看上去有些湿漉漉的,小李说,那路其实比石板还坚硬,车走上去不会有尘土,是卤水的作用才使它们成了现在的模样。不仅仅是在路上,罗布泊大多数的土地都在卤水的作用下,变得坚硬无比。看起来似乎冒着泡泡,但人站上去却象站在巨大光滑的铁板上。

新疆的干旱天气使地表的水份不断蒸发,而下面又不断地输送上来,慢慢地,板结的土地就起了些变化,形成了这里特有的地貌——龟背裂,又被称为盐翘。

小李曾经在罗布泊搞过勘探,他说,当年是走到哪里就把帐篷扎在哪里,晚上常常听见盐翘起伏时发出的“咔嚓、喀嚓”地断裂声,那些断了的盐翘比沙漠中独有的风砺石还要千变万化,巧夺天工。果然到了有大盐翘的地方,我们欢呼着跳下车,争先恐后地向这些大自然神工鬼斧的杰作奔去。无数的一米多长的巨大盐翘直楞楞地竖立起来,它们互相碰撞着,张望着,呼唤着,象解冻的大海汹涌澎湃。坐回车上,向车外张望,总感觉自己还象置身于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上,心里兀自有几分忐忑不安。小李说,罗布泊表面看起来是干了,可它下面一米多深的地方就是汹涌的波涛,这话我一直将信将疑,总觉得他是故意吓我的。

进入罗布泊,又走了100多公里,就到了罗中洼地。这里的钾盐储量据说为世界第三,建有罗布泊钾盐基地。这里没有淡水,所有的生活用水,施工用水都是从400多公里以外的城市一车一车拉来的,基地里有相熟的朋友,我们前去探望,当他们要斟茶待客时,我们婉拒了,水在这里对他们来说太珍贵了,不渴一定是不能浪费的。

天色还不晚,稍事休息,我们又出发了,穿过生产区,上了一个大坝。突然间眼前就是一大片晃人的眼睛的粼粼波光,我们又一次忍不住惊呼起来,这样的不毛之地上也会有如此壮丽的景色吗?满眼都是洁白美丽的盐花,跌宕起伏,晶莹如一片珊瑚海,这就是沉淀池了,一个接一个,最大的有15平方公里,每一个池子都有不同的功能,连接最东边池子的是一条大渠。渠不深,掀掉上面一米多深的土层,卤水就汩汩向上冒,池子里的黄色卤水就是从这里用大泵抽上去的。

小李告诉我们,这里有水,就有野鸭、丹顶鹤之类的水鸟,这些候鸟在迁徙途中看到水面就会降落下来,天气热时,常常会看见野鸭在水中游荡,丹顶鹤们煽动着翅膀起舞。可这些鸟儿不知道,这沙漠里稀缺的水对他们来说却是致命的毒药,万万沾不得的。卤水不但有毒,而且水里的物质一旦结晶在羽毛上,体重就会增加,大漠中又缺乏可以补充能量的食物,如果再喝上几口,大多就被毒死饿死了。这些不幸的鸟儿经常会为钾盐基地工人的餐桌上增添几道野味。

这晚,我们就在钾盐基地的职工宿舍里住宿,宿舍是地窝子,我纳闷,不是一米以下就是汹涌的波涛吗?为什么没有水冒出呢?基地人告诉我,这一块地方是粘土地。这些宿舍都是用浸透了卤水的土块砌成的,这些土块不是小时候我见过的土块模子脱出来的,而是用挖掘机在地上一块一块挖出来的,晾一下就直接可以垒墙了,挖出的土块码在一起约有100公里。这种墙很是坚硬,是用水泥把土块连起来的,摸上去与石头无异,食盐的结晶块亮晶晶地嵌在里面,象宝石一样璀璨生辉。

这一夜梦里,我总是在镶满珍宝的宫殿里徜徉,在珊瑚海里泛舟……醒来时,我问女友,这是让人谈虎色变的罗布泊吗?我怎么觉得象是个游览胜地呢?女友摇摇头说,我想我们还没有看见它的真面目吧。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们就被从睡梦中唤醒,继续昨日的旅程,向罗布泊的腹地进发。

终于可以不为钢筋水泥的喧闹城市做无聊的点缀,罗布泊的星月带着胡马西风的不羁地在荒漠上空闪耀。一弯月芽儿舒展地挂在天际,漫天的星星恣意地晃着人的眼睛,低得好象要坠入大漠中饮马休憩。

“我们可以看大漠日出了。”小李唤醒了沉浸在古典野性星月之美中的我们。东方的地平线有一线明亮映入眼帘,渐渐象燃起了一簇圣火,那一簇火苗不断地升腾,只是一会儿工夫。半个火球便跃出。天气虽然极度寒冷,但我们都下了车,注目东方。

极目,荒漠,无边无际,没有任何生命的痕迹,驼队络绎,刀戈交击,胡马奔驰……这片土地上曾有一切繁华和灾难这一刻被罗布泊全部卸载下来,它袒露着胸怀,迎接圣火的洗礼。

大漠上,晨曦象海水涨潮一般漫过来,沙丘一个个穿上了耀眼的金衣,晨曦漫过了我们,于是我们也如罗布泊一样,放下尘世中的所有纷扰疲惫,全部身心都沐浴在这倾泻于天地间的瑰奇壮丽里。

太阳终于跃出地平线,在无垠的荒漠中喷薄着,这样壮阔恢弘的画面深深刻在我的脑海中,只为这次大漠日出,我想也算不虚此行。

从罗中洼地到湖心一路都很顺利,湖心立了好些木制、石制的碑,都是穿越者用以明志的。只可惜我们偏离了几公里,没有见到余纯顺的纪念碑。据说那里不但有纪念碑,还有他的雕像。我们向此行的目的地——楼兰古城进发。

虽是生长在新疆,还是少有机会涉足沙漠,直到踏入罗布泊腹地,我才知道沙漠的真正含义,也只有这样的沙漠才能成就罗布泊“死亡之海”的赫赫声名。

路?没有路,只有黄沙,我们踏过的足印、驶过的车辙很快就被沙抹平。无穷无尽的黄沙使人觉得脚下的土地似乎是不真实的,我们象是行驶在海洋里,那块块裂起的盐翘就象是大海的波澜,而这看起来平静的大海却暗流汹涌,蕴涵杀机。因为除了满眼的黄沙外,我们还可以见到的就是枯骨,大小不一,随处散落,小李说,大的是骆驼或马的骨头,小的就是人的,是人类的骨骸!

渐渐地,地上出现了沟壑,无疑,这些沟壑是流水冲刷而成,因为有沟壁有十分明显的水流痕迹。沟里,有倒伏的胡杨,沟壁上还有红柳挺立。这个曾经的泽国在1972年蒸发完最后一滴水后,就不再有任何湿气了,也就是说,这些胡杨、红柳将永远不会腐烂,它们就永远这样惨白干涸,然而倔强傲然地挺立着。

大约三个多小时后,我们到了罗布泊西岸,小李说,这里距离楼兰古城只有15公里,我们都欢呼起来。我们走入了罗布泊最艰难的路段,一个沟接着一个沟,似乎没有止境,越野车简直不是在行驶,就象是在跳舞,不,更象是在蹦极,我们被颠得东倒西歪、七荤八素。小李安慰我们,说再蹦两个小时就可以到你们梦想的地方了。

西域三十六国之一的楼兰,这个曾经溢彩流光的城市,在历史舞台上只活跃了四五百年便在公元4世纪神秘消亡,只留下了楼兰美女、楼兰古墓、楼兰彩棺……让人凭吊怀想。楼兰是不是也会如我曾经游历过的吐鲁番交河故城一样,只余些断壁残垣?繁华落尽,伫立在荒凉的大漠上,楼兰会生出怎样的凄清和苍凉呢?

正在遥想,我们的车突然发生异响,司机将车停了下来开始检修,后面的两辆车也停了下来。我听司机们说,越野车临行时都做了保养,开车的师傅也很有经验,不料还是出了故障。男人们都围上去修理,我和女友向远处走去,体验着徒步绝地的感受。

“哎,快回来!”我们才走出不远,就听见他们在喊叫。
“车修好了吗?”女友的音量分贝比我高,清越的声音在沙漠中传得很远。
那边说没有,但是叫我们不要再往前走。

女友性情活泼好动,喜好冒险,此行就是她一力促成,看车没修好,还想往前再走。“那边不知忙得什么样呢,咱们别添乱了,这地方也很可怕呢,还是别跑远了。”我用脚在几公分外的一根不知什么骨头边上点着,让她瞧。

“我可不怕这东西。”女友嘴里虽硬气,还是随我一同返回。罗布泊的大漠中留下了不知多少探险家、旅行者、商队的累累白骨,余纯顺就是距离自己亲手投放给养的补给点只有两公里的地方牺牲的。

半个多小时后,车修好了,好象是一个平时几乎不会坏的零件出了毛病,又没有带备件。司机说车况不容许继续在这样的大沟中继续翻越了。如果勉强去楼兰,可能就开不回去了。我们一行人小心翼翼地蹦着极,顺着来路踏上回返的旅程。

车在颠簸,我的思绪也跟着混乱起来,楼兰古国就这样与我失之交臂了吗?许久以来魂牵梦绕的心愿终是没有得偿,我的眼泪在眼圈里打着转,心情灰暗,和四周沉寂的荒漠一样没有生机。

从罗布泊的西岸向回走,不久又回到了先前胡杨倒伏、红柳挺立的沟壑,我们车停下车来休息。

“天热的时候,这里常常会有鸟飞来,落在红柳上。”小李对我们说

“我们地探队的人说,这些鸟儿是楼兰姑娘向我们派来的生命使者,它们使我们觉得自己不是在死亡之海中挣扎,而是来和罗布泊和古楼兰做生命的沟通与交流。只要我们都好好的活着,有的是机会去楼兰,下次有机会,我还陪你们一起来。”小李的外表黝黑不起眼,但他的话让我们陷入沉思中。

四周是一片寂静,连风吹过的声息都没有。一望无际的沙漠中,生命的迹象几乎等于零,勿论高等生物,就连草木也只会以幻觉的形式存在,人身处这样的环境里甚至会怀疑起自己生命的存在。这时,一只鸟掠过大约就象是天使在飞翔,会激活我们的心跳与血流。人类在这个地球上肆意枉为,无数的生命为之消亡,但是人类是需要与别的生命共存的,一棵草、一株树,一声啾啾鸟鸣……都是上苍给我们的丰厚馈赠,我们理应珍惜与感激。

一直以来,我是喜欢静的,现在明白,如果静到连生命的气息全无,是一件多么恐怖的事情。

汽车终于从罗布泊驶出,视野中渐渐出现了苍黄的骆驼刺、芨芨草,远处有树木的影子隐隐绰绰,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初进罗布泊的兴奋、惊奇此刻都消失了,严格说来,我们的这次行程根本算不得探险,最多只是旅行而已,可罗布泊这片广袤、荒凉、死寂的沙漠还是让我感觉到恐惧,相对于这样的自然来说,人类实在太渺小了,所谓的征服只是些狂想和噫语。

不过,我想对于爱好探险、科考的人来说,罗布泊是一个不容错过的绝佳之地,这就要看您是不是有足够的胆量了,当然还要以做好充分的准备工作为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