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洱海的水

是什么指引你踏上每段旅途？是什么想让你拥抱千里万里之外的国度？是什么让你俳佪良久，却不忍离去？又是什么让你在似曾相识的道路上怅然一番？这一些，我说的是苍山洱海的水。十年之前。和父亲一起。

他们说，每去到一处景色之前，你该读些书，指引一下航程，不至于完全不解当地的好风景。于是我就这样做了。只是太随性了些。十年之前的大理之行，我重读的是金庸的《天龙八部》。就好像从普陀航去上海的那一夜，仰望东海上空的流星，我脑海里读的却是小美人鱼幻化作的悲情泡沫。又好像来到新西兰之前，我会建议你看《魔戒》，去到旧金山之前，我会要你看《色彩跃动》中那些灵性的彩球。父亲常为了我这些小动作感叹“家学不严”。他说话时那推眼镜的手势还清晰在目，不曾想我歌唱梦乡里的橄榄树，一晃就是六年的漂流。不能继续这段回忆，却一心向着自己的家园。每过一天，就在日历上提一个胜利的勾；每成功一步，就一通电话打回父亲的手边。不能继续的回忆，我们就说那年苍山洱海的水，渗入血脉，流淌这些年。

苍山十九峰，流过的是十八条溪水。象金陵美人般千娇百媚！洱海不是海，却收纳了那千姿百态的十八道溪水，溪水中的松风鸟语，就一起被纳入了那近似无限透明的蓝。折射出寒武纪世代的冰川，和天空里的深深浅浅。途中的我和父亲不多话，我只是随波逐流着想像。父亲呢？我不知道。那些年，一颗青涩的果实只是在向往成长，从来无心顾及为她遮风挡雨的大树。父亲问我说：“梦想是什么。”我用手指着大海的方向，和大海的另一边。却忘了回问父亲的希望是什么。

疏离的光阴，还在过去的日记中唉叹，生活就已经写满负累的来临。幻灭了旅途中的景致，幻灭了对情感的向往，和自己最爱的歌。那央求着替姐姐试穿婚纱的骄情去了哪里？当我问起这问题，朋友告诉我说：一个选择影响十年的生活，而十年的生活影响你的一生。我愕然着这个回答。抓起手边的玻璃杯一饮而尽，却品不出其中滋味。其实不是眷顾从前浅薄的自己，可是，那旅途中的欢声笑语都真实洒落过，为什么只是时光推移，就让来路淹没不见？到底平凡琐屑还有多少尴尬，有多少生活不能承受之繁？疑问中与父亲的家书往来，其中那封，长长的十几页信纸中都是问寒问暖，只在最后一句，父亲写道：“开弓没有回头箭。”心中就这样尘埃落定了。

在大理的那年，父亲曾问过我：“洱海美在哪里？”我说：“美在她所有的传说。”父亲不语。之后的生活里，父亲从来没有阻挡过我出行的脚步。他只是望着自己放飞的鸟儿在天空里飞得高，飞得远，飞得变成视觉中一个小小的点，最终消失不见。我从来不知道他有多盼望重逢。我只在一年冬季将至的天空里，看到两只雁。那只小小的飞在前面，冲着，鸣叫着，向往着。那只身形较大的飞在后面。沉默不语。只是挥动着翅膀，随着小雁一路向南。留下的天际，像那年洱海的水。我才知道了，洱海的美，是海纳的细流，和保持的湛蓝。父亲不要求我。他知道那只鸟儿的血液里有自己的骄傲，以及不服输的投影。终于，我回信。白白的一张信纸，只写了八个字：“人生如水，随方随圆。”

在外面的日子，总怕自己的航程太远而找不到来路，所以不敢轻易放下从前的执着。当梦想一一变得具体，不再只是一个手姿里的方向，回航的帆就拉满了。一天，发小的姐妹传来一本E书给我看，那题目写着《这世上最疼我的人去了》。于是，我的心像退潮的海水般一溃千里。父亲并没有老去，只是我再也不懵懂这人世间的情义。是时候了。承担责任。收敛起那颗阳光与尘埃交混的心，就是我扬帆万里的归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