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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2-06 04:50

野云鹤语:海上石臼坨

石臼坨,这是一个非常乡土和非常北方的地名,但她在我的记忆里,却是刻骨铭心的。

石臼坨是渤海上的一个海岛,属于河北乐(lao)亭。1987年的夏天,那一年我研究生毕业。告别求学生活了八年的清华园,我想利用报到上班之前的这段时间,走一走我心仪已久的北方海岸线:沿渤海海岸,一路旅行到黄海海滨的青岛。我没有由名震遐迩的北戴河开始我的旅程,还是在那时,我就不太喜欢去那些摩肩接踵人潮涌涌的地方,我去了一个默默无闻的位于北戴河附近渤海中的一个海岛-石臼坨。

知道石臼坨,是因为我有一位同学曾去那里做过风力发电的试验。那里海风很大,同学给我仔细描述过石臼坨那世外桃源般的海岛风情:一个朴素的渔村,一班守岛的军人,一座古老的码头。那里有我爱吃的鱼,贪吃的蟹,独一无二的虾酱,落潮时满是鱼虾蟹贝的海滩以及海岛上密集飞翔的海鸟等等,听得我心动极了,论文答辩结束后我便开始准备启程。

女友此时也来到了北京,她准备和我一起走过这段浪漫的旅程。她此时在一间师范大学读书,还没有毕业。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和女友久别重逢的甜蜜和欢乐,我们就匆匆乘上了前往石臼坨方向的火车。

那时的交通不像现在这样迅捷和发达,短短的路程火车转汽车居然花了两天。火车摇摇晃晃地穿行在色彩单调的华北平原,可我们的心情却如同头顶上的蓝天一样阳光灿烂。火车到了滦县,我们下了火车,转乘汽车直达乐亭县城,住进了乐亭县招待所。六人间,男女分住,服务员非常热情。八十年代依然是一个非常保守的年代,如果没有结婚证明等诸多证件,男女是绝对不能住在一起的,而且,你若过了晚上九点回到招待所,大门很难叫开,守门的老大爷会仔细盘查你很久,判断你确是好人后,再教育你一番,之后才让你进来。

乐亭是李大钊的故乡,街面上不时可以看到一些以李大钊命名的一些机构和建筑,县城很小,西瓜很多。

乐亭这一夜我们一直在兴奋之中,一夜未眠。次日一早,我们就兴冲冲地来到了乐亭海边,乘上一条黑黑的渔船,终于登上了我们计划多时心仪已久的快乐之岛-石臼坨。

石臼坨离海边并不远,渔船大约一个小时就到了。由于靠近滦河入海口,海岸有些淤塞,因此乐亭的渔民都是将大渔船停在石臼坨岛上的码头,然后再乘小船回到乐亭。这样感觉石臼坨码头上的渔船非常多,但人却很少。渔民们全家的财产几乎都敞开放在船上,而石臼坨则是一个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世界。

看着石臼坨码头上那几十艘渔船,看着码头边被岁月磨得光滑锃亮的石砌驳岸,部分地方还被绳索勒出了深深的沟槽,你能感觉到这个渔码头应该有着相当年代的历史。渤海湾不冻不淤,风平浪静,渔获丰富,一直是北方渔民最理想的渔场,可惜这些年来,由于环渤海湾工业化的兴起,这片美丽的海湾,现已严重污染。

上岛后,我们在码头附近看了一会,然后沿着茂密野草中的石砌小路,来到了建在山坡上的“招待所”,即岛上渔民招待来客住宿的地方。感觉这个“招待所”是一间大大的教室,里面有数十张高低床,估计是岛上小学撤销后留下的教室。受北戴河旅游热潮的影响,岛上渔民将它改建成了接待游人的“招待所”。渔民对我们极度热情的接待冲淡了他们于旅游业的极度生疏和不专业:不作登记,不看证件,不要押金,甚至连姓名都不问,就欢天喜地的把我们安排到了这间偌大的教室。岛上外来游人极少,渔民们更感兴趣的是和你聊天,聊外面的世界,聊你的家庭,聊北京等等。

我尽管在北京生活了八年多,其实还是不太适应这座古都的浮华。来到石臼坨,这个如邻家小妹般清纯朴素的海岛以及岛上热情的渔民,令我们感到十分的亲切和安全。天色尚早,海风从洞开的门窗中吹了进来,一扫我们的旅途劳顿,分外清爽。我们随意将行李丢在床上,便在岛上闲逛起来。

岛上除了有小块的西瓜地和菜地外,基本上都是荒的。野草和灌木青翠茂密,鸟儿很多。我们来到了附近的一个渔村,这也可能是岛上惟一的一个渔村,只有十来户人家。男人们出海未归,家里都是女人和孩子。石臼坨也和南方沿海一样,女人是不上船不出海的。而且,很特别的,可能由于地处偏僻,没有历次运动和革命的扫荡,这里依然如南方渔民一样供奉着妈祖,供奉着这位上千年来一直保佑着沿海渔民平安出海并顺利归来的海上女神。妈祖香火甚旺,但神庙已显破败。

我们信步在渔村闲逛,北方常见的高大槐树下,是一排排低矮平顶、冬暖夏凉的土房。由于家家厨房都露天建在门前屋外,从摆在外边的米缸菜罐及挂着的鱼干海货可以看出当地渔民生活还是比较富足,至少强过我们当时所了解的老家乡村很多。更为特别的就是,家家户户的门窗都是敞开的,窗上只有几条木栏,而房屋的大门一律只有门框没有木门,几串象干葫芦那样的植物果实用绳索穿起来就是“门帘”了。这个“夜不闭户”的古朴渔村,令我们非常感慨。

来到了村头的一户渔民家,女主人憨厚热情地接待我们,我们聊了起来并在她家吃了午饭。石臼坨的渔村家家户户的灶台都是露天建在门前的一棵大树下,无遮无挡,吃饭做饭都在外面,房子里只是住人,所以很干净。我问难道不怕刮风下雨和下雪,女主人说这里下雨下雪从来都在晚上,且历来雨雪都很少,由于树木的遮挡,刮风也没什么影响。应我们的要求,午餐是大锅熬的白米粥,佐菜则是渔家自己腌制的咸鱼和虾酱。虾酱应该是石臼坨独有的,它是用虾仁鱼肉酱制而成,极其鲜美。咸鱼各地都有,但在我日后近二十年的旅行生活中,就再也没有见到虾酱,甚至听都没有听说。直到现在,我依然可以回味出它那种略带海腥鲜美无比的滋味。

在渔村午餐后,我们便向岛上靠海边的一个制高点缓缓爬坡上山。“文革”过去十年了,但一路上的山石上依然可以看到很多红漆刷写的当年的口号和标语,如“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打倒美帝、打倒苏修”、“备战备荒为人民”等等,和如今我们看到的北朝鲜的很多口号和标语的内容几乎完全一致。

很快,我们就爬上了坡顶,这里是守岛驻军的营房,有一个班大约五六个军人驻守着这座单调荒芜的孤岛。营区标示着“军事禁区”,但战士们却很热情地欢迎着我们,与我们聊这聊那。当时岛上既没电视,又没网络,战士们对于岛外世界的一切都充满着好奇,言谈中同时还洋溢着对于自己未来的规划和憧憬,这些质朴可爱的戍边卫士们也深深地感动了我们。

在这之后的旅行中,我不止一次地遇到过类似石臼坨守岛战士这样的边防军人,在西藏,在新疆,在白哈巴、汗密、背崩等等,他们卫国戍边在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他们确实是共和国最可爱的人。

应战士们的邀请,我登上了营房前面用钢架焊成的高高的瞭望塔顶,借助塔顶上的高倍望远镜,石臼坨、乐亭海岸以及那一望无际的渤海湾顿时尽收眼底。与南海不同,在石臼坨看到的渤海是墨绿色的,远方有不少渔船在抛锚打鱼,偶尔还可以看到来往于天津和烟台两地的客轮,轮船后的浪花,留下了一条极细极长的白线。石臼坨附近,还有一个无人小岛,当时以为它是个无名小岛,后来才知道它叫“月坨”。

由于离滦河出海口太近,石臼坨的海滩大多是极富营养的泥滩和水洼,这使得它成了浅水生物的天堂。往海滩上任何一个地方看去,都是密密的海龟、海蟹、海星、鱼、虾、贝类等等,海星在太阳底下晒得象融化的冰块一般,而最多的,则是一层摞一层的海蟹!千千万万密密麻麻的海蟹集体发出如鞭炮噼噼啪啪爆炸那样“喳喳”的响声,声音极大,能传到很远很远!
      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如此壮观的“蟹景”!当地人一般不吃海蟹,来石臼坨收蟹的,都是远在北京的酒楼。战士们告诉我们说,他们如果想吃鱼吃虾,都是直接到海滩上去,都吃腻了。除此之外,整个石臼坨鸟儿特别多,海滩给它们慷慨地提供着丰富的食物,石臼坨和它的姊妹岛月坨一起,都可称之为“鸟岛”,据说现在成了京城观鸟人士最爱去的地方。

站在高高的瞭望塔顶,放眼向东南的渤海看去,心中会自然感觉到京畿之地确实是中国风水最好的地方:辽东半岛和山东半岛如青龙白虎一般拥抱着渤海湾这片内海。作为朱雀案山的山东半岛则内敛着渤海这片广阔水域的富足。京畿之北的太行玄武,绵绵西去,其山脉一直蜿蜒到了“风水”中奉为“万山之宗”的莽莽昆仑。

想到有些远了,石臼坨风水好,景色更美。石臼坨是我第一次真正接触大海的地方,也是我第一次看到无数鸟儿在自由地飞翔的地方。我们几乎贪婪地呼吸着这里清爽而略带海腥味的空气,看着墨绿无际的大海和植物茂密的海岛,我感到自己彷佛全身心都融入到了这蓝天、大海和绿岛之中。

热情的渔民在招待所为我们准备了丰盛的晚餐:鱼、蟹、配上白白的米饭。其中海蟹是完全用清水煮就的,没加任何调料,鲜美极了!这也是我们第一次吃海蟹,以前我们也是不吃这些的。国人食物的纷杂,印象中应该是八十年代后期“粤菜北伐”才开始的。

作为“招待所”的这间废弃教室,建在一座山坡上。山坡下小海湾处,是岛上难得一见的沙滩,沙滩很小,沙粒很粗。小海湾是渔民修船的地方,停着几艘正在修补的渔船。我换上游泳衣,就在这清澈的海水里游泳起来,而刚刚在清华西湖游泳池学会游泳的女友,此时也在这浮力极大的海水里玩了起来。

良久,有些累了,我们便爬上了一艘待修渔船的甲板,坐在那新刨光过舒适且散发着新刷桐油香味的木板上,正好是夕阳西斜且开始涨潮的时候。夕阳嫣红,此时海面上一片金黄,漂亮极了!由于是近海捕鱼,此时渔船也纷纷在返航归港,我们陶醉在这充满诗情画意的景色之中。

夜色渐浓,头顶上是透明和纯净的灿烂星空。这种美好夜色,如今竟很难用语言给在都市里长大的女儿描述清楚,由于霓虹的灯光和污染的空气,如今在我们的都市已经看不到这种纯净而灿烂的星空了。我和女友就这样几乎彻夜坐在这甲板上聊着,憧憬着我们的未来。在石臼坨这美好的夜色下,大海和青山陪伴着我们,但我们并没有说到那海枯石烂般的海誓山盟,反而离题万里,我不知怎么想到了北方的草原。我平静而认真地给女友描述着这样一幅画面:在北方,在蓝天白云下,是一片嫩绿的草原,一只母鹿带着一群小鹿在草原上欢快的跑来跑去。我对女友说,我愿自己就是这蓝天、这草原。

如今,二十年过去了,我们都来到了南方的海边。虽然已少有当年的激情,但相互的依恋却日益加深。我依然撑起着这片蓝天,妻子则守护着这片丰美的草原,正在长大的小鹿们健康而快乐地在草原上跑来跑去。

次日,因惦记着同学给我介绍的石臼坨“九阳出海”的奇观,我们早早就起来了。由于潮汐的影响,在清晨的石臼坨,你可在海面上看到非常壮观的日出胜景。东方一片嫣红,一轮红日正在喷薄而出,顿时霞光万丈,金色的光芒辉映着渔港。海潮后浪推着前浪,随着红日的冉冉升起,在不同层海面光线的折射下,你会在一层层白色的浪花上,看到九个太阳一个接一个地冉冉升了起来!
      我平生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奇妙的日出景色,当时兴奋极了,恨不得用掉所有的胶卷来留住这迷人的时刻。多少年后,这种日出胜景依然历历在目。

由于和岛上渔民已经非常熟识,次日,热情友好的渔民一定要留我们在岛上多住几日。不用多掏钱,他们打开了教室旁边岛上惟一的一间木屋给我们住,这间木屋条件就好多了,是淳朴厚道的渔民们专门留给首长们上岛视察休假用的,屋里最主要的差别是有两把藤编的沙发,小时候印象中首长们都是坐的这种沙发。感觉房间没人使用过,估计首长们一般是不会到这么荒芜简陋的海岛上来。

渔民们热情友好的接待以及他们那自作主张的安排使得我们非常感动,我们在岛上又游玩了几天,终于在“一定再来”的承诺中,我们告别了这个淳朴自然的迷人海岛,在乐亭海岸搭上了一辆货车,我们就在那满载着石臼坨螃蟹的车斗里,一夜未眠,巅到了北戴河,继续着我们浪漫的北方海岸线之旅。

一年后,我们没有去到那梦里北方的草原,反而是来到了有着蓝色的大海和灿烂的骄阳的南方。在这之后的户外旅行中,我也去过不少小的海岛,但印象最深的,还是二十年前的石臼坨,那个被墨绿色海水所环绕的北方海岛。
      近来,因为想起石臼坨的关系,无意间上网查了一下它的消息,令我万万没有想到的就是,原来这个僻居海防的小小荒岛现在居然颇有名气!可能觉得石臼坨这个名字太土气,好事者已经将其改名为“菩提岛”,并且考证出我们当初看到的那间废墟般的妈祖神庙原来是一间名为“菩提寺”的佛寺,故命名为“菩提岛”。

由于华北少有海岛的缘故,石臼坨这个不足两平方公里的区区小岛,如今被命名为“华北第一大岛”,此名完全正确,但总觉得有点滑稽。石臼坨及其月坨一带依然海鸟众多,现在被称作“华北鸟岛”,名声在外,成了目前京城观鸟人士最爱去的地方,并被地方旅游机构命名为“观鸟基地”。

从资料上看,守岛的驻军好象都已经撤走,昔日的地道、战壕、碉堡等战备工事,估计现在都成了户外爱好者野营探险的好地方。“拓展训练”,“探险之旅”,我看到了不少乐亭旅游部门如此对石臼坨夸张的推介。不过令人遗憾的就是,由于近海污染和乱捕滥捞,石臼坨那曾经密密麻麻在海滩乱爬的海蟹,现在变得零零落落了。

没有人提到那座古老的渔村,估计他们的后代都已经离开了他们祖居的这座海岛到了城镇,去了都市。渔港和码头看来就这样永远地废弃了,就像我们现在已经记不起我们的父辈或者祖父辈当初是如何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地在田野农耕一样,渔家的后代估计现在也很难想象当初他们的父辈是如何扬帆出海打鱼归港的了。

说实话,我很理解乐亭旅游部门现在对于石臼坨这处天然胜地浓浓的妆扮和夸张的推广,多少年前就很理解当地渔民希望从事旅游业不再起早摸黑出海打鱼的心情,只是总是非常令人惋惜地感到,在汹涌澎湃的工业化和现代化浪潮下,要想在某些地方保留好它的自然风貌,实在是非常之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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缤纷花语1 2006-02-06 06:24

占个沙发:)

04年秋天带着你的攻略去了西藏,在那晃了一个月.至今魂牵梦莹.
去年打算去新疆又与你不谋而合(你去了罗布泊).

今年去哪?严重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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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山圣湖 2006-02-06 09:52

  鹤兄好记性,二十年前的路过还能如此的清晰,如此的述怀。
  好文章,好怀旧。
  只是,这当年的女友是否为如今的嫂夫人?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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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rry.Z 2006-02-07 02:08

胡老师好文章!
87年的时候我还是小孩子,对那个时代只有非常模糊的印象。当时跟父母去过一趟北戴河,也算领略了北方海滨的风景。那个时候当地的旅游业就已经很发达,很商业化了。印象最深的是去鸽子窝这样偏僻无人的乱石滩。今天才知道那里还有石臼坨这样的世外桃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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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胃猪 2006-02-07 02:32

写实的忧伤,世外桃源越来越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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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独飞 2006-02-07 09:30

那一年的夏未,研二的开始,第一次到北京。

怀念那时候的民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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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儿 2006-02-09 13:16

酸菜真是八卦:D:D
老大都说了:虽然已少有当年的激情,但相互的依恋却日益加深
酸死你!:D

鹤老大,虾酱好多地方都有呀。只要是沿海的地方,特别是东南亚国家,好多地方都吃那玩意,闻着臭死!吃上瘾了香死!我在深圳就吃过,好象超市也有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