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云鹤语：血色打洛江

      一

      摊开大幅的中国地图，仔细察看一下中国和缅甸在西双版纳的边境线，你会看到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在西双版纳的大部分地区，中缅边境线基本上都是以南览河的中线来划界的，南览河在西双版纳被称作“打洛江”。但就是在西双版纳的边境小镇打洛附近，中缅边境线居然跨过了打洛江，在缅甸一侧保留了一片近百平方公里属于中国的“飞地”，令人大惑不解。
      西双版纳与缅甸掸邦的联系相当密切，不但地域相通、民族相同、语言相近，民众多有联姻。甚至就连“西双版纳”这个傣泰词组，本身也是包括缅北掸邦的。在傣泰语文中，“西双”是十二，而“版纳”则是“行政区”的意思。西双版纳作为中国最有特色的旅游胜地之一早已名震遐迩，但通过和当地人聊天，原来鲜为人知的就是西双版纳，尤其是西双版纳勐海县的打洛地区，也就是延伸到打洛江缅甸一侧的那块中国飞地，曾是辉煌一时的缅共人民军退却休整和补充给养的大后方。当地人盛传在六十年代中缅划定边界时，为了给缅共人民军提供一个安全可靠的基地，中国方面在其它地区作了不少让步，但坚持保留了打洛江对岸的这块飞地。
      在去西双版纳之前，我已阅读了很多关于它的资料，除去浮光掠影的游记不谈，大量的资料居然都和当年活跃在这片热土的中国知青和缅共人民军有关。打洛江两岸郁郁葱葱的热带雨林茂密而翠绿，但打洛江却是血色的，从传说中抗战时期车里土司率千万战象与入侵日寇的浴血鏖战，到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有着中国知青参与的缅共人民军和政府军的厮杀对垒，这条短短的打洛江记录了太多的腥风血雨，一片赤殇。
      1999年的夏天，我在西双版纳，在游览风光旖旎的葫芦岛、橄榄坝和野象谷之后，我来到了打洛，来到了这片当年曾经有无数满怀“革命”理想的热血少年献出了他们的青春甚至生命的地方。我是由景洪乘长途车去的勐海，再由勐海转车到打洛。途中勐海附近，在西双版纳这个全民信奉小乘佛教的汪洋大海中，我居然发现了几个建有清真寺的伊斯兰孤岛，即寥寥的几个信奉回教的村寨。原来这就是西双版纳旱傣（花腰傣）、水傣之外的另一个部落，当地人称为“回傣”的伊斯兰村寨。伊斯兰村寨同其它傣族村寨一样，男人们在寨内闲逛着，肩担着竹筐行走在路上的尽是体态婀娜的女子，惟一的区别就是她们头上戴着头巾，而不是象其它傣族女子那样通常会在云鬓发际别上一串漂亮的绢花。

      二

      我带着女儿来到了打洛，打洛最富盛名的旅游区就是那大名鼎鼎的“打洛森林公园”。与其它地区名不符实的“森林公园”不同，“打洛森林公园”完完全全就建在打洛江畔那茂密的原始森林的边缘。这片郁郁葱葱的热带雨林绵绵不绝，一直延伸到了缅甸境内，令人称奇的就是这座森林公园本身也是跨境而建的，森林中一块孤独的中缅边界界碑，居然成了公园里的一个景点。
      “打洛森林公园”景色很美，游人不多。茂密的丛林中随处都可以看到诸于“榕树大板根”、“空中花园”、“叶变花”、“植物绞杀”等等热带雨林奇观。金色的打洛江在森林公园的边上缓缓流过，傍晚时分会有不少傣族女子在江边浅水处洗濯，儿童则在一边肆意地玩水，公园里歌舞升平，游人们则一个个兴高采烈。此外还有那密密麻麻的称作“斯洛克”的赌博摊档，刺激一点的还可以玩溜索、玩漂流。公园晚上的篝火晚会和放孔明灯也很有民族特色。
      好一派和平的欢乐时光！
      无论是兴致勃勃的游客，还是当地正在富裕起来的居民，大家已经淡忘了昨日的战争，人们也很难相信眼前这片生机勃勃山花烂漫的原始森林居然曾经是过那腥风血雨的战场：信奉“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的缅共武装曾经以这片土地作为基地，同缅甸政府军对垒厮杀了几十年！曾几何时，在缅北高原整个沿中缅边境一带，居然都成了他们的“红色根据地”，在这片热土上，那些曾经满怀“革命”理想抛头颅、撒热血、出生入死、崭露头角的缅共军事将领们，除了创立期的元老外，有相当部分则是由云南出境投奔缅共的知青。
      当年毛主席一声令下，上百万来自城镇和都市的知青便奔赴到了艰苦的乡村和边疆，这些被理想主义洗刷得如同一张白纸的热血少年们要在这“斯巴达”式的劳动磨练中改造自己和建设国家。云南、新疆、黑龙江是当年接受都市知青最多的几个省份，很多知青甚至还是初中刚刚毕业的娃娃。在云南，在严酷的现实面前，很快知青们的理想就破灭了，他们不知出路在何方，这种积压多年的幻灭情绪终于在1979年得到了总的爆发：那一年，来自西双版纳橄榄坝的数千知青在昆明堵塞铁路大请愿，这直接导致了国家延续近十年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政策的终结，紧接着就是全国范围的“百万知青大返城”。
      在这种幻灭情绪中，知青中还是不乏理想未泯者，他们将眼光投向了一江之隔的缅甸。于是不少知青便效法起了切－格瓦拉，越境投奔缅共，参加了正在与政府军厮杀中的缅共人民军，前后竟有数千人之多。在战火纷飞中，这些充满激情和智慧的中国知识青年很快就成了缅共人民军的骨干，但也有相当部分，将他们那充满理想的热血和生命，永远地抛洒在了异国他乡。

      三

      昔日缅共军事将领中，西双版纳当地人最为津津乐道的，就是昔日的云南知青、现在缅甸掸邦“第四特区”特首林明贤将军。
      1989年，在世界局势的影响下，最主要的就是在中国已经完全转向经济建设并在事实上停止资助缅甸共产党的影响下，缅共宣布解散，人民军各派武装先后和政府和解并签署了和平自治协议。缅共人民军815军区司令林明贤控制着紧邻西双版纳打洛镇的缅甸小勐拉这片近五千平方公里的土地，于是根据“和平协议”，这片“红色根据地”也顿时摇身一变成了“缅甸掸邦第四特区”，依旧由林明贤掌控自治。而林明贤这位传奇般被誉为“缅共林彪”的常胜将军，则是一位原籍海南、当年由广州来到云南的知青。
      林明贤的传奇经历勾起了我想到缅甸小勐拉去亲眼看看的强烈愿望，当时去缅甸小勐拉玩博彩和看艳舞的中国旅游团队多得如同过江之鲫，他们只此两项，早去晚归。而我则是想去住几天，去看看当年的这片“红色根据地”，去访访当年缅共人民军里的中国知青，不可能与这些旅游团队为伍。为此我带女儿住进了中旅办的打洛“友谊宾馆”，因为宾馆方面答应可以为我代办去缅甸小勐拉的手续。将相片和证件交给宾馆后，我们便在打洛闲逛并和当地人闲聊起来。因想起林明贤的缘故，聊得最多的，就是当年关于缅共人民军及林明贤将军一些真真假假的传说。
      林明贤的缅共815部队是一个以中国知青为骨干组建的人民军王牌劲旅。在著名的景栋攻击战中，林明贤所率领的部队取得了辉煌的战果。他最大的特点是足智多谋，善战巧战，尤其善于远距离突袭。当年诸葛亮在云南和缅北的战事中，多数是用智谋巧胜，林明贤的815部队亦是如此。
      中国人之精明，尤以浙江福建广东等沿海居民为甚。林明贤生在海南，长在广州，审时度势，亦相当精明。他是缅共人民军内部最早和缅甸政府和解的高级将领之一，也是最早在其辖区内全面禁绝鸦片种植和毒品买卖的，为此，他赢得了国际组织和中国政府的高度赞赏，而“第四特区”的替代种植计划（即鼓励山民种植经济作物来替代罂粟）则全部是依靠西双版纳勐海县的无偿援助来完成的。当然，林明贤最为精明的地方则是娶了被称为“果敢王”的缅甸华侨彭家声的女儿为妻。
      “果敢”是缅甸政府对于缅北腊戍附近与中国接壤一处庞大的华人部落的称谓。与来自闽粤的华商不同，果敢人的祖先是明朝末年护送南明永历皇帝逃难缅甸的御林军人，而彭家声则是果敢历史上最为显赫的军事将领。他少年时便参加了缅共人民军，在中国接受的教育和培训，他也是缅共人民军中第一个与政府和平谈判并达成协议的高级将领。作为交换条件，缅甸政府将彭家声原来实际控制的“果敢红色根据地”命名为“缅甸掸邦第一特区”，依旧由彭家声掌控自治。

      四

      对于打洛江两岸发生的这些传奇故事了解得最多的，并不是当地的居民，而是那些诙谐幽默滔滔不绝的“百科全书”导游们。也不管是真是假，我听得津津有味。他们绘声绘色地向我描述了林明贤那座完全建在边境线上别致的特首官邸，就像当年和政府军作战时养成的习惯一样，林明贤官邸在紧急情况下，几分钟内就可以全部撤到中国打洛境内。由此可见和岳丈彭家声不同，中国知青林明贤尽管在缅甸戎马一生，但还是未能在当地扎根。
      我在打洛等了两天，令人遗憾的就是“友谊宾馆”方面最终还是没能帮我办好去缅甸小勐拉的手续，我终未能去亲眼看看这片近在咫尺的神奇土地，而它的主人，曾是一位中国知青、缅共将领，而今则是缅甸官方的特区长官。尽管缅甸“第四特区”的博彩娱乐业一直为人所诟病，但你只要多想想曾经有那么多有理想有志气的中国知青战死在这片土地上，无疑你又会宽容很多。
      当年女儿只有八岁多，穿上傣裙，戴上绢花，就像一位活泼漂亮的傣族小女孩。可能是由于女儿的原因，我们竟然搭上了一辆由打洛返回景洪的旅游巴士。旅游巴士先去了打洛附近著名的景点“独树成林”，这是一株有着上百年历史的小叶榕树，树冠铺天盖地，足足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树上无数枝气根垂下来钻进地里，看起来就像无数株小树一样。这千百枝小树一般的气根护卫着这棵大榕树，远看确实如同森林一样。“独树成林”也是热带雨林常见的植物奇观，先前我在西双版纳的葫芦岛和橄榄坝已经见过很多。游客们纷纷下车照像留影，我则坐在车上和导游闲聊起来。
      导游告诉我其实前几年小勐拉局势挺紧张的，当时“第一特区”特首彭家声最信任的两位部下发动了兵变，迫使这位威风八面的“果敢王”仓皇逃到了“第四特区”小勐拉，投靠他的中国女婿林明贤。那时节，小勐拉人心惶惶、谣言纷飞，林明贤荷枪实弹调动着军队，他最为担心的就是缅甸政府趁机借口来围剿他的领地。导游还补充强调，现在好了，大家都发展经济，不打仗了。
      大约五年后，我才从戈叔亚写的缅甸“第一特区”果敢的采访报告中，了解到了这次兵变的真相。原来这两位发动兵变的军官是杨茂良兄弟，他们并不是果敢当地汉人，而是中国文革后期才来到缅甸的所谓“红卫兵”。尽管他们取得了彭家声的信任，掌握了兵权然后又赶走了彭家声，但他们在果敢当地汉人中毫无基础，特别是他们参与向中国贩毒极大地触怒了中国政府。因此很快彭家声在林明贤的协助支持下，击溃了乌合之众的杨家兄弟兵，重新收复了果敢，并掌控果敢的军政大权一直至今。这之中，相信中国地方政府的威慑和支持，应该是给予彭家声帮助极大。

      五

      我们回到了景洪，回到了这个漂亮干净和安逸的热带名城。那是一段没有手机、不看电视不读报、天天早上被鸟儿吵醒的日子，感觉特别好。就在景洪嘎兰路尽头的那间简陋书店里，我居然淘到了好几本好书。书名叫做《西双版纳文史资料汇编》，印刷不好，装订更差，但是我非常爱读的一些文章。它注明是“内部刊物”，其实都是目前云南省和西双版纳州的部分政协委员回忆当年在中缅边境这片神奇土地上发生的种种历史事件。由于作者就是当年边境一带的那些部落领袖，因此文章读起来就感到特别生动和真实。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乐在其中，此话不假。
      1989年缅共解散后，除了彭家声部队和林明贤部队外，缅共人民军还有另外两支极为强悍的民族武装也和政府签署了“和平协议”并继续在中缅边境地区武装割据和自治，它们就是鲍有祥统领的佤族武装和丁英统领的克钦族武装。不过他们拒绝了缅甸政府对他们“掸邦第二特区”和“掸邦第三特区”的册封，鲍有祥的“佤联军”更是自行将其辖地命名为“佤邦”。尽管武装割据的局面并没有改变，但缅共人民军和政府方面几十年的内战实际上已完全停止了，老百姓得以休养生息，伴随着中国的经济起飞，特区特首们也将精力倾注到了与中国的生意往来以及个人财富的积累上，如今缅北的四个特区目前基本上控制了所有中缅边境上的通商口岸。
      “佤邦”领袖鲍有祥是末代“佤王”的后裔，在佤族山民中威望极高。而缅甸“克钦族”他们则自称为“景颇人”，在云南境内也有很多，景颇人教育之发达与它落后的经济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早年西方传教士来到景颇山区，为他们创造了景颇文字，兴医院，办学校，建教堂，如今缅甸景颇人领袖中居然很多人都有着在欧美留学的经历。
      景颇人的武装辖地，目前是缅共四个特区中最为富裕的。缅甸这个贫穷国度最为珍贵的两项宝藏就是“玉石”和“柚木”，而这两项宝藏基本上全部集中在了景颇人武装的辖地。碧绿的翡翠宝玉和金红的百年柚木，自古以来在中国都属于珍贵之物，于是在对中国颇为友好的缅共“克钦族”特区特首的鼓励和支持下，大批生性冒险敢作敢为的福建客商都蜂拥到了缅甸开矿和伐木。
      走在景洪街头，尤其是走在景洪那条著名的横跨景洪路和嘎兰路的“民族工艺品一条街”上，你明显可以感到闽浙商人在缅甸开发中的分量和分工。基本上，缅北的玉矿和山林，大多都是由福建商人来承包和开发。而玉石加工、木器加工、包括那种精美木雕的加工贸易等等，又大都是浙江商人所为。不时，也可以看到有几个店面上挂着“童叟无欺－店主上海老知青”的告示，也不知是真是假。

      六

      暑假结束了，我们终于恋恋不舍地离开了西双版纳，转道昆明回到了深圳，回到了这个熙熙攘攘的南方大都会。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打洛江畔那茂密的丛林，怒放的山花，善良的民众，多姿多彩的民族风情，以及发生在那片土地上的无数惊心动魄的神奇故事，甚至包括那条短短的血色打洛江，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久久挥之不去。
      去年，“凤凰卫视”曾经播放了一个到缅北边境一位中国商人开发的玉矿采访报道的专题片。我自始至终很认真地看完了这个专题片。电视中，只见大批现代化的推土机械高效率地撕开了山体上茂密的植被，顿时山体内和云南一样的富含铁质红彤彤的土地袒露出来。大雨倾盆，红泥如注，越野车在推土机推开不久的简易山路上艰难跋涉，撕开的植被散乱地堆埋在路边的土堆里，大地被洪水冲刷出条条沟壑，江河一片血色，满目狼藉，遍地赤殇。
      已经六七年了，我没想到如今的开发手段还是如此地粗放。中国经济的快速发展，以及缅甸政局的动荡不稳，使得缅共特区政府以及中国地方商人在缅北的开发上在争分夺秒、大干快上。没有长期的规划，谈不上环境保护，可持续发展则是天方夜谈般的笑话。这应该不是一个正常的局面，但对于现状的满足，对于前途的渺茫，没有谁能告诉他们，这片富蕴土地的未来，究竟会走向何方？
      缅北广袤的高原和茂密的丛林，一直和中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从抗战时期的中国远征军出征缅甸，到和平时期的缅共内战，无数中国铁血男儿将鲜血和生命抛洒在了这异国的土地上。而缅北的一些部落世袭领袖，历史上一直接受着中国皇帝的册封，甚至包括缅北的数百万居民，也有相当的比例接受着中原文化的影响或者是有着中原汉人的血统，但这确实又是异国他乡。“武装割据”，“地方自治”，终究还是难以长治久安。而缅甸中央政府对于这片土地一直视为“九反之地”，怀有深深的戒心，加上近年来，随着当地一些昔日曾叱咤风云的军政强人的逐渐老迈和移居中国，其前景更是扑朔迷离，难以预测。
      但不论如何，那里的山川依然还是十分秀美，那里的人民依然还是十分善良，更主要的就是，随着中国的经济发展，他们也开始逐渐脱离贫穷，慢慢富裕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