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亚 日落日出柬埔寨之二

希望没人嫌它太长：）

2001年5 月4日 晴

在柬埔寨，每天像个辛勤的农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早上4：30起床，5：00出发去小吴哥看日出。沿途并不寂寞，和我一样勤劳的人们从Siem Reap各个角落出发，奔驰在通往吴哥的路途。
Angkor Wat护城河的长桥上聚集了不少等日出的人们。而向前走1000米，庙宇前的两个宽大的水池边，早已有人架起了长枪短炮的摄影器材。
昨天看日落的时候，周调侃我：有那么好的实况不看，非要看实况转播。听上去颇有道理：不能为了拍东西而忽略掉看东西的乐趣。所以我决定认认真真看日出。
日出前，Angkor Wat的颜色是暧昧的。粉彩一般的背景下，吴哥窟的建筑是一张宽幅的剪影。这样的清晨，一切都是初醒的样子，有着刚刚开始的鲜活，清新和无惧无怕的淡定。而池水中的倒影将吴哥窟最为世人熟知的一面展现出来——在我面前的是一张巨大的，比例1：1的明信片。就在太阳从塔基上窜出来的一刹那，吴哥窟被染得绯红，周围除了相机快门的声响之外，我听到无数次惊叹：“My God!”真的，也许这两个词是对吴哥日出最好的诠释。而这时，群结队的，嘈杂的，挂着傻瓜相机的日本旅行团姗姗到来。心想：这群傻鬼子起了个大早，可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为了什么。
今天的重点是到30公里以外的Banteay Srei(女王宫)看红砂石雕刻。这里的雕刻是完全别样的：精致，繁琐，叙事性强。一进女王宫，便看到很多的西方游客手里拿着书，对着图片和故事一处处找雕刻原件。阳光照耀之下，Banteay Srei好似红色的宫殿，廊柱与门楣上的雕刻在阳光阴影的衬托下，更加立体动人。这是我从未见过的雕刻，就连散落在草丛里那些几乎让人遗忘的，残缺的石头上的雕琢都繁复到极至。那些镂空的装饰，小到只有拇指般大小的佛像，栩栩如生的动物造型都是具体的，充满细节之美。纵观中国的盛唐，欧洲的巴洛克时代都曾以精致艺术为美，想象中也只有在昌盛之时人们才有如此心思去精雕细琢，想来女王宫大概是吴哥王朝盛世心态的一种投射。
小小的女王宫被我走了3圈。这里遍地都是闲游乞讨的小孩。从中国带了许多漂亮包装的糖果，到柬埔寨以后派上大用场。对于孩子们来说，糖果就是快乐，而给他们快乐比给钱更让我心安理得。永远都不会忘记女王宫前一个穿着烂裙子，5，6岁的小女孩。巨石廊柱下依着她弱小的身躯，不说一句话，也不把手伸向人群。我就这样和她对坐着，她的视线从下往上直视着我，透过镜头我看到她的楚楚动人如此让人惊心。把糖放在她的小手里，真想问：孩子，为什么你有如此忧伤的眼睛？感觉比起看到那些不知愁苦的快乐的脏小孩，心疼她百倍。
导游说如果肯加多$10的车费，可以带我们到更远的一座山谷瀑布看水中的石刻。周说他想看些不同的东西，我也没有反对。后来才发现这绝对是个Bad idea，后悔来不及。在寂静，阴湿，不见天日的密林中艰难穿行40分钟，没有看到任何石刻或者瀑布。四周完全没有游人，只有偶尔出现的树上的红漆是唯一的路标。担心迷路，这是来柬埔寨以后我第一次感觉到害怕。周看我的速度慢了下来，让我在原地休息，他到前面探路，但立刻被我断然拒绝。我清楚，如果一个人留在这密林中，光是闷热潮湿的空气，和爬满藤蔓的巨树所暗示的险恶，都会让人感觉无边的恐惧，完全是自己吓自己。于是，向前，再向前，直到碰到两位下山的游客才放下心来。他们说，有石刻，但水已经干涸，不妨一看。看完石刻，下山又用了1个多小时。中午的酷热令我的体力消耗严重，几乎要虚脱过去。见到躺在山下竹棚里纳凉的导游，连怒目而视的劲头都没有。
旅行是对体力和心智最好的考验，我大抵是外强中干的人，离临危不惧，大智大勇还有一段距离。而旅行的乐趣往往又在于意外不断，惊喜不停。
回大吴哥的路上，停在一个不知名的Wat外面休息。这座庙宇残破的很厉害，连查门票的关卡都没有，打算顺道一看。进去不到10分钟，就被它迷住——四壁爬满青苔，原本青白色的女神像被染成墨绿，依稀还能看见一两处残存的色彩，有着全然不同的情趣。这里的女神比Angkor Wat , Banteay Seir的更加世俗：持镜，执琴，拿荷，簪花，完全是世俗的美态——丰润，自足，更加人性。 原本以为这里的规模很小，可是发现它的纵深非常惊人。而越往深处走，自己越加肯定这里就是王家为拍《花样年华》最后一组镜头的地方，甚至在残垣败壁上发现许多不知所谓的小洞。电影里说：找一个小洞说出你的秘密，让洞去记住，让你忘记。不知道，吴哥的石洞里装了多少千年的秘密，而我宁愿相信：没有秘密的人是幸福的。
在这处意外之地居然停留了3个小时，直到黄昏时分才匆匆赶往吴哥最高的巴肯山看落日美景。山顶的祭台下传来悠扬的音乐，一群被地雷炸断腿脚，炸瞎眼睛的卖艺人认真地吹奏着民间音乐，令巴肯山的落日气氛和小吴哥截然不同，完全是另一种祥和之气。
从巴肯山顶望去是一望无际的热带丛林，吴哥完全被淹没在绿色之中。落日渐沉，正打算下山的时候，毫不留意地回了回头，看到刚才已经躲进云层的太阳，仿佛拼了最后一点劲，让光线从云层中穿透出来，放散出来，在倒数声中做今天的谢幕。
吴哥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不敢轻易回头，一回头经常被吓一跳。然而，只有在回首之间才知道自己差一点错过了怎样的美好，所以又免不了频频转身。
晚餐在Siem Reap一间有民间舞蹈的餐厅吃饭，满眼俊男靓女，满耳天籁之声，跳舞的女人个个都长得像吴哥满壁的菩萨，她们好似在眼前起舞的女神。$15/人的自助餐是我在柬埔寨最奢侈的一餐，但绝对值回票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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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2001年5月5日 阴转多云

说来好笑，选酒店房间的时候专门要了一窗风景（在这里有景可看的房间总是贵些）。但事实上每天早出晚归，到现在也没有留意过窗外的景色。在吴哥过着疯子般的生活，从一处奔波到另一处，赶路的人总觉得时间很短，不够用。这是我在Siem Reap的第3天，依然是从日出开始。
天还没亮，通往吴哥的路上却熙熙攘攘。到处都是摩托车的轰响，远远看去，车灯连成长长的一条亮线，在密林之间时隐时现，像丛林中的精灵一般。这样的景象每天可以看两次：日出以前，日落之后，只是车灯亮线移动的方向刚刚相反。每次看到，心里都有一种感动，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们，披星戴月，为了一个共同的目的走到一起来，然后将那篇著名的文章《纪念白求恩》，稍加修改变成了：作为一个外国人，不远千里，来到吴哥，这是什么样的精神？这是国际主义精神！这是共产主义精神！
Sra Sang 是另一个看日出的好地方，这是坐落水边的一座祭台。阴天，云层显得厚重，所有的人都坐在祭台上耐心地等。没想到，在这里遇见4个中国人，加上我和周，6个人分别来自北京，上海，深圳，曼谷，新加坡。毕竟，想到去吴哥又真正去到吴哥的中国人大概不多，一时间像找到了组织，见到了同志。
Sra Sang的日出像中国画的水墨淡彩，加上水中含苞的莲花，意境很东方。
趁着太阳还不烈，横穿整个Siem Reap镇赶往20公里以外的 Roluos镇。Siem Reap是一个可爱的小镇。喜欢有树的地方，树是城市的见证。我住的城市花团锦簇却只有低矮的灌木丛；而这里，一条小河贯穿全镇，河旁的大树证明了小镇的历史。
几天的摩托车坐下来，对自己每天的灰头土脸已然习惯。学着柬埔寨人的样子把红色高棉的红白格子围巾往头上一裹，既挡烈日，又挡尘土，纯棉质地还能吸汗，有用极了。奔驰在18号公路上，领教了柬埔寨的路，才知道原来打算坐汽车从金边到Siem Reap完全是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不用说那沙尘滚滚的景象实在是叹为观止，看见敞蓬客车车厢，车顶都坐满人，顶着接近40度的高温行驶12小时，立刻觉得比路况更糟的是车况。
走了差不多40分钟进入一片茂密的丛林，突然间，一座金字塔状的祭台出现在眼前。这座叫做Bakong的庙宇原是朝拜湿婆神的国庙。几天的庙看下来，居然可以区别建筑朝代，功用的不同，并从雕刻内容，形式中区别不同时代的信仰差异。离Bakong的祭台不到20米的地方是座学校，孩子们陆陆续续的到来。揣度着在神庙边上读书的孩子会不会特别有灵气。
还不到8点，祭台上没有其他的游客，这一刻真想大叫一声：这是我的Bakong! 通常买3天门票的游客不会到这个地方，可是，我来了！
祭台的四周是8个砖塔，这在吴哥极为少见。而在塔身和外层的石制雕刻之间我发现了一些抹灰的遗迹。和周开玩笑：“当个泥水匠挺好的，一千年都不会失业，以前怎么抹，现在还怎么抹。可做电脑程序员就差远了，那斯达克一狂跌，就全完蛋！”周同意我的说法。
从一处风景rush到另一处风景，在吴哥不rush不行！
回Angkor Thom 的路上感觉到整个气氛不一样：到处都是当地人，高举彩旗，穿着节日的盛装，有的还头顶金银祭品。问了导游才知道这天是传统御耕节庆祝活动的开始，几乎是一年中最重要的活动。越靠近Bayon神庙，越是人声鼎沸，最后不得不完全停下来，等待游行人群通过。数以千计的人潮汹涌而来，一圈圈围饶着神庙而行。人们前呼后拥，敲锣打鼓，还不时用整齐的口号祈祷来年的丰收。而这时，Bayon的196个微笑着的脸注视着这一切。
在Ta Prohm附近的小食档休养生息，旁边坐了一对鬼子，大口大口吃着柬埔寨米粉。这时，一辆豪华冷气大巴停了下来，车里走出一群衣着光鲜的游客。男鬼子开始嘲笑人家：“It’s so stupid! 这庙我每天都来看一次，看了3 天都没有看够。他们停下来看40分钟，能看懂什么？可惜上帝让他们有更多的钱。”并非有意偷听，虽说觉得话里有点酸葡萄的味道，但观点颇有趣。的确，吴哥是值得住上十天半月的地方。
Ta Prohm原是国王母后的住宅，也是当年整理吴哥遗迹时，唯一保持发现时原样不加清理的地方。沿着被密林完全蔽住的幽长小道行走，阳光从枝叶的缝隙中渗下来，撒下一路光斑。而这时的密林是黄绿的，翠绿的，棕绿的，墨绿的，这样的光色是老天的调色盘，树上一定还住着千年的老树精。。我走在绿色的世界里，惊叹发现吴哥的人也同样伟大——没有他们，这里还依然是个迷失的天堂。
在青藤蜿蜒，树根盘错，树庙一体的Ta Prohm, 我听到最多的一个词是“Amazing!”我们的先祖祭天，祭地，祭火，祭日，他们对大自然充满敬畏，因为懂得它的威力无坚不摧。
穿过Victor Gate奔向 Preah Khan。这个庙宇的特别之处在于先后建了几百年，几代君王信仰不同宗教，所以这里的雕刻被雕了又凿，毁了又砌，不同时代的遗迹，以及佛教和印度教不同流派的造像在这里相依为邻。
一个当地的小男孩一步一跟，问要不要看不同的东西。因为上过两次当，不肯轻易相信。可是他不停重复一句：“The queen is inside!”这两天周笑话我是“女神狂”，一听有queen立刻来了精神。跟着小男孩爬过断垣残壁，艰难地猫腰进入几乎坍塌的石窟底。幽暗中见到一尊女神像矗立其中，少有的完整。可是小男孩还是那句：“The queen is inside!”于是再前行，直到见到一堆乱石上放了香炉和祭品，还是见不到queen 在哪里。可是当我走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将整个身体探进石洞，一时间，人呆掉了：王后真的在里面！
低眉含笑的 queen，人面桃花的queen，若有所思的queen! 这是我在吴哥见到的最美的雕像，她的动人是一种母仪天下的大度。同样是永恒的微笑，但她不是蒙娜丽莎，她诞生于千年前的吴哥古国，那时欧洲还是蛮夷之地，更没有文艺复兴。
吴哥之旅接近尾声，导游问还想去什么地方？最舍不得的是Angkor Wat。虽然已去过两次，但每次经过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看多两眼。这回我几乎想将手中的相机收起来——这是我与Angkor Wat 最后的时刻，我想专心致志地和我的吴哥对谈。
抚摸着被人抚摸了千年的石头，这时的Touch是个动词——抚摸一尊会讲故事的雕像，抚摸一张想要记住的面庞；而Touching 是一个动名词——碰触心灵最深远的地方，触动一种睡去的感觉。在吴哥窟，我被震颤着，感动着；留着泪，幸福着。
Angkor Wat 留给我的最后礼物是永远都会记住的刹那：我的面前是斜阳余晖，把整个吴哥窟照得金黄；而转过身去，湛蓝的天空中，一轮明月高挂。日月同晖，天地永存。
在吴哥，我可以感觉时间的存在：
时间是那些树，遮天蔽日，朝着想去的地方攀缘，上升。
时间是那些石头，任凭朝朝代代的荣辱，在风吹日晒中，沉默。
时间是那些传说，关于前世今生，地狱天堂，以及关于生命死亡。
时间还是那些日落日出，周而复始，在一样中不一样，在消亡中永生。

2001年5月6日 阴有雨

终于决定睡上一大觉，不再看日出。早上起来，居然下雨，庆幸吴哥爱我如我爱它。
告别的时候，来送我的摩托车司机见我恋恋不舍。问想不想和Angkor Wat 说再见？可是我已经没有可以通行的门票。他带上我去到游客验票口，用柬语不知道和验票员说了些什么，还指指我的行李。和善的验票员笑笑问：“Aha, want to say bye-bye to Angkor Wat?, 我答：“I would like to say see you Angkor Wat !”居然让进了！
[$nbsp][$nbsp][$nbsp][$nbsp]对于吴哥窟最好的告别也许是So long！ 让所有的记忆都so l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