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酌西街

   农历腊月，春寒料峭，走进阳朔。
   这是第三次到阳朔，第一次新奇，第二次从容，第三次只是心情所致。喧闹的春节刚过，需要一个静心的地方，于是想到西街，就象想到乡下的老友。

   起初，以为和韩国的长寿堂一样，是洗澡的地方，或者和西街其他的饭馆一样，有个无厘头的招牌，后来知道是间旅馆，一间听到名字就想散漫起来的旅馆。
   凌晨七点，淅沥的雨，潮湿的街，推开懒人堂的门，门框上的风铃细碎叮当，吵醒了春眠不觉晓的东家，朦胧着开灯、办手续、拿钥匙，我匆匆扫了一眼堂内，不像旅馆的前台，像个单身贵族的客厅。
    楼上的客房有些狭小，却也五脏俱全，除了该有的设施，还有一个玲珑的阳台，木地板木栏杆，放上两把竹椅子就再没了下脚的地方，可惜天一直下雨，阳台总是湿漉漉的，早晨的寒气又逼人不能在阳台久留，否则坐在上面远望，那半屏翠嶂似的小山笼罩在烟雨中，正是佐茶的秀色。房内的家俱简单，一床一柜一几，几上的茶杯是刻意找来的陶制杯，两片绿叶形的托盘象儿童的涂鸦，透着不肯落俗的心思。在一个熟悉的地方休闲游真是个不错的方式，我随天变，心随我动。就象此刻，不用盘算时间和行程，也不担心天气不好误了风景，只管一边泡着热水澡一边想着窗外冷雨霏霏的样子，难怪人说幸福都是对比出来的。
    十点，准备上街走走，关门的一瞬，发现门牌号是“3721”，好奇地冲到楼下，同样位置的房间是“2046”，我忍不住笑起来。这个世上，每个行当的人无非分两类，要么为了糊口，要么为了圆梦，我猜东家一定是有梦在先，懒人堂在后。如果旅途碰上糊口的生意人，就只有做交易，如果碰上园梦的生意人，交易之外还可以分享到他的快乐，西街有很多这样的生意人，我想这该是我喜欢这里的原因吧。
    楼下的客厅里又多了几个人，分不清是东家的朋友还是房客，这些年龄相仿的年轻人坐在沙发上聊着天，气氛象个沙龙。客厅原本是一间大房，被书架和吧台隔成了三个空间。餐桌边有个白色木格子的落地窗，坐在那儿可以望着街上的行人发呆；门口的墙上镶着八九个错落的A4纸大小的木框，每个木框里摆着一本可以随时取阅的书，书架有了，装饰画也有了，真是一个可以用来把玩的设计，书是动的，木框是静的，书被拿下时，空空的木框有所期待，把书放上去，墙就饱满起来，动可以随形—这是懒人堂最精致的地方。
    从街上回来，已经是傍晚，天依旧不时地下一阵雨，空气更加阴冷潮湿。推开懒人堂的门，一眼就看到沙发前拢了一盆炭火，古老的铜盆木炭。东家说，西街的人都用这个取暖。我搬过一张摇椅晃在炭火边，看着死后的树木竟也如此美丽，感觉到一种原始的亲切和温暖。之后回到深圳，我不止一次地想念那盆炭火。

    西街最不缺的就是酒和咖啡，一方水土一方人，洋人喜欢阳朔的山水定居在西街，定居的洋人多了也就定居了各自国家的水土习惯。我一直认为没有在四川住过的人无权评论鱼香肉丝，没有去过北京全聚德的人不可以认为自己吃过正宗的烤鸭，咖啡也是这样，经过鬼老们验证的咖啡才有可能是原风味的。不信你尝一下西街明园咖啡屋的卡布基诺，从色彩的质感到立体的醇香都是深圳的“星巴克”和“名典”里无法找到的。也许它依然不算最正宗的，但至少每天络绎不绝的鬼老们该是不错的参照物吧。
    西街里的咖啡就象西街外的茶，谁都可以喝得，不象都市里的咖啡厅只属于小资，其实是中国人把咖啡小资化了，那不过是和中国茶一样有着悠久历史的饮品。没钱喝大红袍，还有龙井、乌龙，再不济，还有茶包；咖啡也是，没钱去咖啡厅还可以喝雀巢。西街的咖啡比茶还要厚道，一杯皇家咖啡（含酒的）的价格和蓝山、摩卡相差不到哪儿，而且在味道的多层次上绝对胜过深圳的商家，仅是普通的卡布基诺就有七八种，肉桂粉和朱古力粉放在调料瓶里，视自己的口味随意添加。还有一种手工打磨后再用滤纸过滤的咖啡，单是制作工艺就比咖啡厅考究许多。盛咖啡的器皿也是一道风景，我在明圆咖啡屋看到一套杯和碟，居然是中国的骨瓷，薄薄的胎上绘着传统的草花图案，但不是青花，而是咖啡色的花，用来盛绿茶或红茶都会有些撞色，只有盛咖啡才浑然一体，象一幅静物油画。
     无论茶与咖啡，人只有慢下来才能看到精华，深圳永远是个快节奏的机器，天南海北的风味在这里都几乎成了快餐，附庸风雅的人很多，静心体验的人很少或是心有余而时间不足。我时常觉得自己象深圳人海里漂浮的泡沫，只有在西街的咖啡屋里望着街上的行人才有双脚落地的感觉。

      离开西街的那天下午，我在懒人堂的沙发上读三毛——《我的宝贝》，她说，人碰上自己喜欢的物件是种缘分，即使不能拥有或者无意中丢失了。我想，人和自己喜欢的地方也是如此吧，因为第一次是不期而遇，以后的每一次都是生命中的一去不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