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贝贝
(我的朋友加师妹,一个充满灵性的女孩,央视国家地理斑竹)
(一)
12月31日 在路上在火车上
要去平遥了。
我一天过一天的拖沓,frank一天赶一天准备。几乎每天回来都能听到他的新动向:今天我买了两本关于平遥的书。我想我们还是拿你的黑色小拖包吧。胶卷要带起了:给你十卷够不够?今天我订了票,往返的,两个都是硬卧下铺。想想还要带什么东西?妈妈给我们准备了一些药,把你的胃药也带过来。去我家里看看吧,元旦不能在家里过了。你该给父母打个电话了吧,明天就要走了。你的东西都准备好了么?确信没有捺下什么吧。你能早点下班么?我们还可以去采购些吃的。小猪真能吃,居然买了这么多。我们去吃元旦大餐:元旦节要在火车上度过了。怎么样,吃的还不错吧,好了。带上行李,我们该出发了。
嗯,我茫然的点点头,这就出发了?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去平遥的火车上了。
我们周围有一大群外国学生,也是去平遥的;颇为兴奋的样子,顺便还可以在火车上和那些好奇的中国人对对口语。我觉得有点怪怪的,虽然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我蜷在床上,从包里拿出我带的唯一的一本书《你好,忧愁》,而我看的是《某种微笑》;这时候frank已经开始以其深沉而富有磁性的男音和这群人开始英语对话了。这是2001年的最后一天了,我在去平遥的火车上,借着晃荡的灯光,捕捉充斥着忧愁的字眼,满耳都弥漫着语调各异的鸟语,我在想我这一年都干了些什么。恐怕只有最无聊的人才会在行进的路上,想到一无是处的过去,而不是满怀对目的地的憧憬吧。
“你怎么呢?没有不高兴吧。”frank回过神来,“看了半天的书,也没有见你翻页。”
“没什么,挺好的。”这种感觉是不可名状的,我也不想多说。我仔细的看了看我手中的书,还是那个开头,我已经看了四篇了,总是没有继续下去。算了,我收拾了书,其实我也没有在火车上看书的习惯,“发呆,发呆而已。”
frank放心的看了看我,很开心的样子;然后又看了看手机,“还有一个小时就到新年拉!”
“嗯,”我点了点头,往里面挪了挪。“坐过来吧。”
他靠着我坐下,我们开始一点一点的吃小点心,静静的等待时间慢慢的过去;只有在等待的时候,时间才会突忽其然的拉得很长。有时候我们静静的望着对方,相视一笑,就转过脸去;立刻又情不自禁的想去看对方。
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灯了,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渐渐的又有一丝躁动;frank拿起手机又看了看,“嗯,这下时间快到了。”
他静静的说,我看了一下时间,真的快了。他忽然问我去年的这个时候是怎么度过的。我愣了一下,因为我从来没有追忆过这样的内容,我默默的想了想;如果按常理来说的话;我应该是和我的前任男朋友在一起;我们应该在西安的大街上;我们好像还放了烟花,可能还吃了回民街的小吃;我们应该是很幸福的样子度过新年。可是我不记得到底是不是这样,我跟frank说了,除此以外,还能有什么呢?难道我还会记得在新年之夜我和前任的他吵了架生了气走了人么?
“是呀,可能就是这样度过的。”frank无不感慨的说,可能在感叹变化之快,现在他竟然是和我在一起了,在去平遥的火车上。
我望了望手机上的显示,“就要到了。”我说的很平静。
他一下子又兴奋起来,说“我们来倒计时吧。”
我没有反对,可是我们谁也没有出声;只是默默的望着在走动的时间,它确实在动,而我却觉得自己静止的像一尊石像。时间过了,没有改变。睡觉的人依然在酣睡、夜谈的人并没有因此中断话题、火车依旧在行进、而我——我探起身子轻轻的吻了frank,我知道在这样的时刻,我们确乎应该做点什么来证明它的存在、给它一点内容、成为书写记忆的标签;它将变得和以往的新年之夜不一样。我确实该做点什么,当frank让我回忆过去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了。而我也只能这么做了。
我捧着他温暖的脸,我微微昂起头,我静静的闭上眼睛,我轻触他温润的唇。一切都那么美好,而我却察觉出他有一点点吃惊,难道他没有这样的企盼么?可能,只是我过于敏感了。我离开了他,微笑着张开眼睛,静静的望着他;借着淡淡的壁灯光,我看见的是一张写着幸福的面孔,真好,我对他说“新年快乐”
他也说了声“新年快乐”,我们静静的躺在一起;只能说,在新年开始的时候,我们是在一起的。这,也许就是一种富足了。
(二)
1月1日 夜 剩下来的半个夜晚
我们静静的坐着,随着火车有节奏的晃动,我轻轻的哼着小调,没有言语没有动作没有情绪,一切都自然而然的,甚至失去了内容。新年之夜就是这样的,我不仅嫣然一笑,这个是给自己的。我的手机忽然尖叫起来,提示我有了短信;我无可奈何的望了一眼frank,这家伙正冲我幸灾乐祸的傻笑,我瞪了他一眼,无比惨痛的发了一个“新年快乐”就关机了。这样的时刻,连祝福都是多余的;我向来不喜欢在节日里表达自己的什么美好祝愿。刚才给frank的一句话,其实是我为数不多的主动表达;还能怎么样呢?这只能是给他的。
我心安理得的躺在他的身边,如果不是他说该要睡觉了;我可能会一直就这么坐下去。看看他的手机,已经快一点了;真该休息了,一想到明天还有整整一天的活动等着我,我就迫不及待的想赶快入睡。
拉窗帘的时候,我看见车窗上朦朦胧胧印着我的影子,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了;我凑近了车窗想看看外面,除了我空洞的一双眼睛什么都没有了。哎,看不见风景的车窗。我怏怏的躺下了。笔直笔直的睡着,胳膊交叉在前胸,只因为衣兜里的三百块钱;极不舒服的来了一次木乃伊的造型。
不知道昨天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好像忘了洗脸漱口;到了因陋就简的地方,不由得就变得马虎起来;好在frank也不怎么在乎,也不勉强维持其一贯的“生活格调”(如果他还有的话),我真担心这样下去两个人都会变得“堕落”不已。
一想到明天就身在平遥,心中反而有了怅然若失的感觉;终于得见了。我只能这么说。感觉会是怎样的呢?
(三)
1月1日 上午 床和在山西的早上
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天色一片惨淡;我很担心会是一个坏天气,我侧过身子,换掉那个极不舒服的姿势;觉得脊背隐隐作痛。
我忽然看见睡在对面的frank,我是想说我忽然意识到他就在我的旁边,虽然中间隔着过道。我看见他像个孩子一样蜷着身子,半张脸埋在被子里;他应该睡得很舒服吧,看起来还没有醒。额上的皱纹安然的舒展着,就像在呼吸。我不禁嫉妒起他的睡眠来。一副孩子般的睡相却呈现在一个年过三十的男人的脸上,我不由得惊诧于这般奇妙的搭配,我伸出手想要去触摸,因为我实在怀疑他的真实性。可是手到了半空中,又停住了;我可能会破坏它的。正在我迟疑的时候,他却伸出了手,接住了我的,拉它接近那张还写着睡意的面孔。
他睁开眼睛,开心的望着我;我对他笑了笑。他把我的手还了回来,搁在我的被子上。说“睡吧。”
于是我安然的闭上眼睛,翻过身去;这一次我真的睡着了。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梦到。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frank已经起床了;一见我睁开了眼睛,他就开心的坐到我的床边,俯下身子,轻轻吻了我;然后低声耳语“小猪,该起床了,我们快要到了。”
如果我不醒来会怎么样呢?他会一直就这么等着么?我一边恶作剧似的猜想着,一边极不情愿的把脸背过去;告知他我还不想起来。赖床已经成了我每早必经的科目,现在居然也被我发扬光大到了火车上。frank轻轻的拍了拍我,心知肚明的走开了。
这就是新年的第一天么?面对空空荡荡的隔墙,我问我自己。
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这次是frank叫醒我的,看来他是真着急了,“还有十分钟就到站了,你还是起来吧。”
就到了么?我忽的坐起身来,拉开窗帘;我们已经在山西的土地上了。虽然也自诩到过很多地方,不过这还是第一次走在山西的土地上。可是除了光秃秃的田地和田埂上掉光了叶子的树,我看不出有什么东西可以标示山西。我惘然的靠在隔墙上,半个身子还在被窝里。
“贝贝,还是起来吧。”他站在我的面前,无比柔情的说。
“嗯?”我这才回过神来,抬起头,一脸茫然的望着他,“我这不是已经起来了么?难道……你是想说让我站起来?”
他怏怏的坐了下来,沉没片刻,我们望着对方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四)
1月1日 上午 看见平遥第一次
平遥的空气很平静,没有主动的要去亲和什么东西。所以,当我踏出火车的一刹那,并没有觉得它清新的扑面而来,反而是我硬生生的挤到了里面。真是很冷,一月的天,在平遥就觉得很冷了。
这是一个不大的车站,没有过道没有顶棚,穿着厚厚的棉大衣的检票员一脸安然的看着我们这些大包小包的过客,众多拉生意的小贩在检票口来来往往出入自由,不知道他们怎么可以这么随便;可能对于偌大的一个小镇,大家彼此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熟人了吧。我们一路都在拒绝,据frank说,我们留宿的那一家客栈会有人来接我们。这可能是和他一起出游最没有新意的地方了,因为一切尽在掌握,毫无期待与际遇可言,剩下的只是原封不动的对照了。
不过这没有什么,先这样吧。我们在候车厅转了一转,看见一个面堂方正的男人就在我们的面前打开一个小纸条,上面端正的写着“陈宁”。我们相视一笑,像是见了熟人,彼此简单的介绍了一下;随后我们一起等了一个外国女人。我静静的望了她一眼,中年,风韵犹存。以后在平遥的两天里,我见到了很多外国人,他们行色各异,清晰的标注自己的存在。
随后我们上了一辆桑塔拉,就直奔古城去了。据说在早上8点半到晚上9点,汽车是不得进城的。我透过车窗,看见了一个别无新意的城市,这让我想到了自己的老家,虽然远在南方;可是也不过如此了。
没走多远我们就进了古城,平遥之所以称为一个古城很大程度上是与它保存完好的古城墙有关系的,这样的城墙让我觉得亲切;因为就在我的家乡,也有这么一座。我们进了主街,两边的老房子让我兴奋不已;我是坐在小汽车上,穿过浸染古色的街道。我奇怪它怎么能保存的这么完好,虽然也经历过年年岁岁的修修补补,却不着一丝添补的痕迹。我知道我喜欢上这里了,我也知道这种心情,恐怕也只能在这样的情形下才会有。
平遥不大,我们很快就到了天元奎:我们的客栈。因为天才刚刚亮,路上没有什么行人,我出了车,司机问我要车费,才知道虽然是来接我们的,可是路费还要自己掏。有点吃惊,体谅平遥人做生意的精明。不过没关系,对于自己喜爱的东西;我是不会吝啬给予的。只是不要“侵之愈急”就好。
“怎么样,喜欢这里么?”frank一边从车里拿出行李,一边关切的问。
“嗯。”我开心的点点头,依然目不转睛的盯着这所谓的“明清一条街”,它曾经被一位老人叫做“中国的华尔街”。单单从这两个称呼上就可以想见它在历史上的地位了,也仅至于“历史”上了;于现在,不过是一堆被日晒雨淋的遗产,游人眼中的玩物,或者当地人生计的买点罢了。
我觉得有点冷,又有点悲哀。对于总在老城中跳来跳去的人而言,这样的感觉太熟悉,却又不甘心承认,更不情愿担负。可是,你能摆脱么?
(五)
1月1日 晨 入住平遥天元奎
我推开天元奎的门,扑眼而来的就是悬挂一屋的红灯笼;便是在白天也亮着,并不觉得刺眼,透着红红的围帐,一点点亮光恰到好处的点缀出这间前厅的幽静。平遥的旅店很有意思,大半都是这样客房的前厅也充当饭厅,而且做菜地到,价格也不算贵。还没有来得及细看,我就跟着服务小姐奔客房去了。
出了后门,眼见一小天井;其实我也不知道该叫它什么,是贴墙的半壁亭子么?墙上有个大大的“福”字,下面是一张方桌,桌边各有一把太师椅:深褐色的,古朴而大方。小亭子的外面有一道隔墙,两边各放了一盆长的很茂盛的植物;乍看上去一团绿色,真是舒服极了。
frank曾经笑呵呵的说要在这里给我们俩拍一张照片,就像老婆婆和老公公那样的坐姿,在这“福”字之间。不过直到我们离开,这张照片也只是留在脑海里。
我们经过一条过道,不长不宽也不窄,窗台上墙角边随意的放着些大大小小的陶罐;看的我很是开心。还没有看的过瘾,却已经到了我们的客房了。
推门进去,眼见也是一气的古色古香;最有意思的是一张土炕占了半间屋子,这还是我第一次亲见:)白白的床单白白的被子,看上去朴素而干净;炕上还有一方炕几,没有雕梁画栋的装饰,几根朴实的线条恰到好处的勾勒了它的轮廓;炕几上有一只浅绿色的瓷碗,碗中隐隐印着五条龙的花纹。我把碗翻过来看了看,上面写着“清乾隆年间制造”,frank脱口而出“这只碗肯定是假的”,因为“年”写的是简体。我没有多说,单单搁上这么一只小碗就很是可爱了,又何必定要验明“正身”呢?电视柜原来是一个旧式的大衣箱,搁在房间的一角,既不显得多余也不显得突兀。没有写字台,却是有一张仿古的供桌,正中摆着一个古铜色的香炉。屋中有两个小小的壁龛。一个在供桌的后面的墙壁里,一个在挨土炕的墙壁里;各放了一只陶瓷花瓶,却没有放什么花呀朵的;自成一体,真是好。随后我又看了看卫生间,没什么好说的;完全现代化的成色,一切为了舒适吧;可能也没有多少人真正愿意放弃现代的享受而回归过去。
我想,乘着时间还早,街上的人还少,出去走走;于是撂下东西,想去洗把脸,谁知道笼头一开,出来的竟然只有热水!真是弄得我苦笑不得。frank赶紧去叫了服务员,看来想耽误会儿都是不可能的了。两人乐颠乐颠的就这么出了门。
看不见一束束清晰的阳光,不过太阳的晨晕已经渐行渐近的笼罩了整个小镇。我们走在寂静的小街上,两边的店铺都关着门;偶尔会见到一两个当地的居民拎着泔水桶出来倒泔水。这应该是一条主街吧,因为还有很多小巷子连缀着它,而延伸开去。很喜欢这种朦朦胧胧的纵深感,随手按了两张,正好遇见一个出来倒泔水的老人,我好奇的跟着他走进一条巷子,不想几步之后,竟然站在了他家门口。他家的门前有一只可爱的铃铛,推门进去的时候,它就会不愠不火的当啷两声。可惜带不走,呵呵,给你也来两张吧。我又举起了相机,老人到也不着急关门,安静的等我拍完;又邀我进去,到院子里看看。这还是我第一次踏入平遥的寻常人家,在院子里安静的转了转,什么东西都让我觉得好奇,探头探脑的看了一会儿,却是不敢推开房门进屋;大爷便问我从哪里来,做什么的;想来像我们这样的人他一定也见的很多了,没准儿还能成为他茶余饭后的话题,就像我现在正在安然的写他一般。我没有拍照,不知道为什么,然后谢过大爷就走了。
重新回到了街上,frank专心的拍他的东西;我不紧不慢的跟着他,心里还不时的打鼓:我这就在平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