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里，一个人的海
I need someone to talk. I must.
                                       
也许是从一出生就已经开始，我走向这里，这片黑夜里，一个人的海。
海浪温润而舒缓，在平阔的沙滩上布下摇曳多姿的线，一遍又一遍，在情人那巨大的身躯上吻出永不消退的痕。海涛层层叠叠，不知疲倦地此处方隐，彼处又现，诉说亘古不变而无人能及的语言。并没有月，散淡的星默不作声，只在天幕的最深处屏息窥探。悄悄地，起风了，一些神秘的东西开始在风里舞动起来。不远的前方，那幅黑色的墙开始漫无边际地向四周延展，越来越深、越来越暗、越来越远，在洁白的海浪与低垂的天幕之间弥漫成一道无穷无尽的幽眇的深渊，向天空，向陆地，向我或者任何光亮、向宇宙间所有的物质和生命，释放出浓密的魅惑与贪婪……
泊在水里的船高高地燃起渔火，镶在夜海的高墙顶上，像是一盏盏明晃晃的探照灯，却令这夜海的墙更加深邃而幽暗。小心地回望身后，远处的酒吧灯火通明，懵懂地传递着人的消息，我心中总算感到些许的安然。转回头，那灯光却始终在脑海中绰约闪烁。哦，那些平日里轻佻肤浅、令人麻木甚而生厌的灯光啊，此刻是多么地柔媚可人！它们茫然无知地安抚着我虚弱的心神，在这前所未有地巨大的虚空面前，像是旋涡上浮动的一支稻草，美得如此真切，如此梦幻。虚弱，从内心深处开始浸染，无由无据，势不可挡，仿佛要呼喝着冲破我的躯壳，去奔向前方那片巨大的黑暗。眼前、耳畔、周遭的整个世界已成了一个无极的深渊，从每一个方向放射出巨大的吸引，似欲把我抽空吸干。这薄薄的一层躯壳从未如此地脆弱，这令人心悸的脆弱从未如此地真实，这无边的吸引，又令这薄薄的躯壳何以承担？海浪轻抚，如白色的裙裾在风中飘舞，伴和着千古一夕的神秘唱颂，而我的内心深处，那些最清晰、最坚定、最真实的所有，那些令我确知我之由来与方所、确信我之为我的全部所有，却兀然之间，被这浓浓的夜海，渐渐吞没。没有喜悦或忧伤，没有苦痛或迷惘，没有记忆、感觉和意念，唯一为这躯壳留下的，就只有这虚空，浩瀚无垠的虚空，幽眇无尽的虚空，仿佛就要把我也变成这无边的夜海中最微渺的一分虚无……海水的吟哦曼舞优雅而高贵，似是以最宽博的胸怀诉说着世界的真实与美，美得像一个无从抗拒的永恒的谎言。美，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真实，而真实，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谎言。我颤抖着内心，不住地侧耳与注目，祈望这美能够些许地融化这无边的虚空，然而那夜海的墙，却依旧岿然。它无休无止地黑暗、浓密、深远开去，在这海浪与海涛所织就的不断开启的帷幕背后，一刻不停地引诱着我，将自己的全部心神倾注往那无边无崖的夜海深处……
绝望。这是真正的绝望。我多年渴望、彳亍前行而终于走近的这片海，给予我的，是如此壮美、深阔、坦荡而安宁的一种绝望，甜蜜得像是一个微笑，谜一般的微笑，悄悄地爬上我的嘴角……
是的，我生命中的那片海。黑夜里，一个人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