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开往金边的巴士,冷气异常强劲。我抱紧裸露的双肩,把脸贴在窗玻璃上。窗外是强烈的日光,大片的热带植物,呼啸而过的摩托车。炎热的越南,令人目眩。
等候晚点的汽车时喝的那杯冰咖啡,毫不例外地突袭了我。突如其来的力不从心,靠近死亡幻觉的眩晕。身体对咖啡的抗拒越来越明显。指尖开始渐渐麻木,尽管死在路上是我愿意接受的方式,可是这客乡的长途巴士冰冷无依,不是好归宿。
汽车停靠在小加油站,我跳下车,靠着便利商店的门,大口吃东西,那些高热量的食物有时可以缓解身体的不适。
日光下,欧洲情侣旁若无人的接吻,司机跟加油站的工人大声讲笑话,日本男孩套上耳机眯起眼睛看天空,去柬埔寨探亲的越南人,一家老少围坐在树荫下吃午餐,邻座的北欧少年,把日记本放在膝上写字。
众生百态,殊途同归。
路上的人,彼此短暂结伴一程。在混杂着不同体温和气味的车厢里,沉默或者交谈。抵达终点,各自离开,不了了之。
柬埔寨境内,路况明显不如越南。狭窄颠簸,尘土飞扬。难怪越南朋友总带着无比的优越感说“天,谁去柬埔寨呀?”相似的贫穷落后,阶级却分得清楚。
尽管路况糟糕,司机依然把车开得飞快,迎面驶来的车辆也毫不减速,在狭窄的公路上紧贴着相错而过。而司机似乎早已习惯这种高难度的驾驶,听着快歌,左右摇摆。在漫天的尘土和老旧汽车排出的浓厚尾气中踩紧油门,这样勇气和技艺,令人侧目。据说冒险也能带来生理上的快感,大约是真的。
偶尔车停在路边,男人们背转过身,就地小便。
生存都成问题的地方,找不到绅士。
轮渡时,汽车外围满了卖小吃的妇女和儿童。头顶着巨大的盘子,食物堆得像小山。不用双手扶着,也能颗粒不撒。不知名的绿色植物沾了盐生吃,甲壳类的小虫子被油炸得又黑又亮。背着婴儿乞讨的老人,衣衫褴褛,眼神哀怨。他们的脸可以让你相信,他们真正身处困境。与国内的大部分乞丐不同,乞讨在中国越来越像一种职业,专业的编剧、演技、化妆、道具,以假乱真。无数的中国民众被考验得冷漠不屑。渡船上乞讨的老人和儿童,他们只是看着你,并不故意展示他们残缺的肢体,亦不耍赖或强硬。我给他们食物。在这样的地方,贫穷是与生俱来难以更改的宿命,不是错误。非洲的儿童把1.5L的塑胶可乐瓶踩扁,用草绳穿过瓶身再系到的脚上,看到这样的鞋子,你便知自己的幸福。
站在船栏边,河水混浊,空气中是汽车尾气和河鲜的腥味,阳光炽烈。湄公河的支流,并非凭海临风、轻舞飞扬的浪漫场景,也不会再上演一次《情人》。你所能看到的,是真真切切地为生存而挣扎的苦难的脸。
生命是不能被救赎的过程。我们一样,所能做的,只是与生活沉默而倔强的对峙。原谅我们脆弱的肉体,如此地依赖食物和温暖。不能改变。曾经带给我们安慰的爱人或信仰,亦无能为力。
起舞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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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6-17 14:32
2.
住Okay Guest House五美金一晚的双人房。冼冷水澡时,要不断地蹦跳,才不致于颤抖得厉害。下楼看到载我来的摩托车司机还在门口。他长得单薄,皮肤黝黑,三十多岁,我叫他老万。他希望可以载我去参观皇宫、购物、吃晚餐或喝咖啡,执着地征询着我的意见。
可我哪里都不想去,我只想打一个长途电话,打给可能担忧我身在何处的人。
电话收费昂贵,通话效果糟糕,对方草草收线。
握着听筒,里面传来嘟嘟声。要说的话来不及说。老万贴着电话亭的玻璃门冲我笑,露出一口明亮的白牙。我也笑,犹豫着放下电话。这一通嘈杂间断的电话,我们仅仅辨认出彼此的声音。
这样也好,来不及说的,也许正是不必说出口的。
我天生有这种自欺欺人、自得其乐的好本领。
对老万耸耸肩。好吧,哪里有好吃的。
在巷子里找到一家小餐厅,有中国菜。份量都很少,难怪他们瘦成这样。要请他吃,他却很腼腆地点了一份最便宜的炒面,不要饮料,只喝免费的冰茶,一盘还没吃完就说饱了。我终于忍住叫双份餐的欲望,恐怕我的“海量”会吓坏柬埔寨人民吧。
乞讨的儿童挨着桌边磨蹭,慢慢靠近我们。他们拖着鼻涕,调皮地眨眼睛。或许尚未体会生活的愁苦。我刚犹豫一下,老万已经打开钱包。每人五百瑞尔,皆大欢喜地散去。
看着他黑瘦的脸,相信了他的淳朴善良。
这种信任也许草率。
在我们的心里一直有太多的戒备,不信赖任何陌生人,竭尽全力保护自己的钱包和身体。
许多人跟我说,金边治安混乱,人性荒蛮。坐在对面的男人,我对他一无所知。可是就在这拥挤廉价的小餐厅里,我却对着陌生人放心地笑出来。
他在帐单的一角写下他的EMAIL地址,小心地撕下给我。收起来,笑。我可以写什么给你?我始终学不会如何通过一条网络线向陌生人倾诉,甚至不易产生交谈的愿望。
坐在老万的摩托车后,他沿路细致地介绍金边的建筑。遇到好的景致,停下来问我是否拍照。实在体贴。
河边微风宜人,各国的国旗在空中飞舞。路边的小酒吧传来低低的萨克斯声,桌布色彩明艳,白人女孩手指夹着细细的香烟窝在藤椅里,男人们倚着吧台喝酒或调情,年轻的僧人孤独地穿过这灯红酒绿,光着屁股的孩子在路边追逐玩耍。
时光缓慢的热带小城。金色的夕阳斜斜地照耀在临街的法式露台上,人们悠然自得,打发光阴。是曾经饱受战乱、殖民、奴役的国度,战火后珍贵的平静。
我们穿越金边密密的小巷。抬起头,看见凌乱交错的电线切割傍晚浅灰色的天空。竹竿从阳台上长长地伸出来,刚晾的衣服还在滴水。路边污浊的积水倒映出窗口昏黄的灯光。恍然间像置身于上海昏暗狭窄的弄堂里。看到茫然徘徊的少女,转过身来,是自己年轻的脸。老去竟然是刹那间的事情。
沉默许久的老万突然开口,关切我是否感觉累。回答是。他立即推荐载我去按摩。
望向街边,果然按摩、冼脚、美容、KTV林立,偶尔看见衣着性感的女子在门内向外张望,霓虹灯在夜色中暧昧地闪烁。原来也是活色生香之地。
想起在西贡去过的KTV,妈咪们通常精通三种以上的语言,简直可从事同声翻译。国内还在考四六级、托福、雅思的同学们,可以抽空来练习听力口语。小姐们穿紧身的长裙,白花花地露出三分之二的胸部,地面上那一截展开一个小裙摆,远远看上去,像只美人鱼。这些女孩子平均年龄才二十出头,但浓妆艳抹风尘世故。
从不歧视任何行业。生存,谁不是使尽全身招数?要长达几小时保持微笑依偎在油光满面打着饱嗝的男人身边,实在不是易事。
情色市场有供有求,谁也不必立贞洁牌坊。
她们关心他们的钱包够不够厚实。
他们关心她们的胸部够不够弹性。
谁也不欠谁。
事实证明,欢场上的男人不仅用下半身思考,还用脑子的。什么样的人可以娶来为妻,什么样的人不必负责,应付得游刃有余,欢场比商场还得意。
倒是这些年轻的女孩子们,用最美好的青春岁月周旋在诸多陌生男人之间。物质丰厚,情感淡薄。除了博君一笑,没有其它谋生技能。她们或许再也无法拥有完整的心安理得的爱情。这种遗憾想必比贫穷更痛苦。
对老万说,送我回旅馆吧,明天要早起。
他说,你哪天回金边,我去码头接你。免费的。请你去我妹妹家吃柬菜。
我笑,为什么?
他羞涩地回答,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对他点头,依旧微笑,不再说什么。
可是,老万,我们怎么是朋友呢?你该知道,我不会有过于奢侈的消费,你可能无法从中获利。而我并不需要任何艳遇,你已经花了整晚的时间陪一个单身女子闲逛,这段时间你或许可以做上几笔生意。
我不知道,你的世界是否也这样功利。抱歉我质疑“朋友”的概念。我只是个短暂停留的游客,不花任何心思地相处,反而心安。
起舞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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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6-17 14:47
3.
去暹粒的船上,没找到座位。勉强挤到前舱,那里围坐着一群中国人,手持长短镜头,闪光灯此起彼伏,热闹非凡。他们在这狭窄的空间里,拍赤脚的柬埔寨少年,拍依偎着打盹的欧洲情侣,相互拍鬼脸或架好脚架自拍。快乐喧嚣。对陌生人肆无忌惮地按下快门,这样的自信和乐趣,多少显得有些失礼。
两岸是大片大片的水草。偶尔看见吊脚楼样式的民宅。屋顶多以椰子叶搭建,大部分简陋得没有四壁。热带雨季的到来,恐怕是场飘摇的噩梦。也有稍稍富裕的人家,木板墙上有法式的百叶窗。房顶和窗子涂上色彩鲜艳的油漆,非常醒目。
甲板和船顶上躺满晒日光浴的人。他们在热带炽烈的阳光下,无拘无束地舒展开身体。白人少女把脸晒得通红,胳膊上全是小雀斑。
河道狭窄,天际广阔。水鸟在大片白云下振翅飞过,水花拍打船舷,马达发出轰隆声响,气流急速而过。我迎风张开了手臂。喜欢风以这种不可一世的凛冽姿态存在。发出巨大的鸣响,仿佛吹过无人的原野。
长发散落,凌乱地卷曲地海藻般飘在脑后。这样的长度已经少见,发梢有些开叉。它们随你多年,是你不为人知的隐密印记,你执意不肯剪去。
容颜老去,如果还能再见,他一定可以循着某些最初的痕迹,在茫茫人海中,把你翻出来。
仰起脸,对着天空笑起来。想着与消失掉的人重逢,心里还是又美又暖。
一下船,便被人群围起来。我在他们高举的小牌子上寻找自己的名字。已经订好旅馆,所以不断地对热情拉客的人说sorry。精疲力尽。
挤出人群,在简陋的车棚下等候来接我的人。不知道要等多久。看见游客三三两两散尽,西落的太阳金黄地洒在洞里萨湖混浊的水面上,只剩下几个黝黑的当地男人从渔船上卸下一筐一筐小鱼。
原是个寂静的小码头,只有当游船抵岸时才有片刻地热闹。我终于等到来接我的人,径直走向我。没错,只剩我了。
日本老人坐在格子布的餐桌前,微笑着说出我的中文名。在初到的陌生小旅馆里,忽然感觉亲切。卸下背包,坐下来叫了啤酒喝。
他已近六十岁,退休后开始长途旅行。从印度到缅甸、老挝、泰国、柬埔寨,接着会去越南。到达暹粒多日,并未去著名的吴哥窟。在小旅馆住下来,散步,喝下午茶,聊天,回忆。他说,是难得的好时光。
在暮年,尚能从容淡定地生活,尚有远行的勇气和兴致,真好。
他问,最想去哪里。
我只希望,有一天,不必独自旅行。我答。挤挤眼睛,像个甜美幻想的小孩。
他笑起来,嘴角有细密的皱纹。走了大半生的路,自有深谙后的淡然。拿起啤酒瓶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杯子,他说,干杯,姑娘。
我问,你一个人吗。
他答,和我的妻子。
喝完酒,一个人去巴肯山看日落。石阶狭窄陡峭,风化的砂子不断从脚底掉落。需要小心地依赖双手攀爬。抬起头,看见阶梯上方密密的人群缓慢前移,朝圣一般隆重。
在山顶,只看见最后一眼血红的落日,沉落在茫茫无际的田野里。如此迅速。而火焰般的晚霞依旧绚烂至极,染红了半边天际。
下山的路上,天已全黑。踩着千年古树的根茎,每一步都要小心试探。带了头灯的年轻人,刻意放慢脚步,等我一程。频频回头照路,保持距离,并不交谈。抵达山脚,便消失不见。
曾经在黑夜里依旧让你感觉安全,让你笃定地把手放在他的掌心的男人,亦是一样,在时光的某个转角,松开了手。
你如此粗暴地哗然老去。带着久不能愈的旧疾,不需要真相,不去窥探任何人的底线。
你不再是个不依不饶的孩子。
起舞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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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6-18 02:51
4.
清晨出发看日出。
凉风袭人。这热带的清晨,竟也有些许萧瑟。摩托车穿越漆黑安静的小城街道,车灯强烈,格外寂寥。城市尚在沉睡。扰人清梦的,只是我们这些异乡人,无比执着地奔赴传说中最美的日出。
盘腿坐在地上,背靠着护栏。像所有慕名而来的人一样仰望天空,等待日出。吴哥城背后蓝紫色的天空,繁星依稀闪烁。如同一块巨大的幕布,衬托前方巍峨的世间奇迹。
天边一抹嫣红,日月同在。色彩瞬息万变。日光刹那间穿透绯红的薄云,以无以伦比的至尊姿态接受人间的欢呼。惊世之美,转瞬即逝。
吴哥城内依旧是一片漆黑,在黑暗里摸着石壁前行。
指尖慢慢划过冰凉粗糙的石头。此刻双眼已盲。呼吸,砂子滑落,小鸟穿廊而过,各种细碎的在日光下不易察觉的声响,却清晰可辨。空气中弥漫着香火和陈旧的尘土的气息。宛如走在深邃幽暗的时光回廊,穿过一个又一个世纪。
有时触摸到雕刻,停下来,慢慢辨别它的样子。在黑暗中,幻想却是异常美丽。
突然被一个柬埔寨男人拉到一边,递过一支香,示意我插在金漆的佛前,双手合十虔诚膜拜。我照做。他接着说,one dollar。我突然感到一阵茫然,他的脸在烛光和金佛的映照下熠熠闪烁。现实终究是现实,哪怕我们历经千里站在这神圣的殿宇内,哪怕在这断臂的千年佛前。终究是躲不掉。
天慢慢亮起来。金色的日光透过高大的螺纹状石柱射进回廊。日光蒸发出淡淡的热带植物的芳香。透过石柱向外看,满眼苍翠。是盛夏浓郁的色彩。
石壁上连绵浩瀚的雕刻,栩栩如生讲述高棉时代的生活、战争和信仰。飞天的仙女,神情自若,优雅地伸出莲花指。尽管残损,依然清晰可见旧时精雕细琢的手工艺,宛若细密的工笔画卷。
走出来,惊见满池的莲花,热烈地盛放。这旺盛的生命,执着守护着丛林中的残垣断壁,日复一日。耗尽一生,两两相望。
护城河平静碧绿的水面,看不到任何战争的痕迹。当日兵临城下硝烟四起的的景象无迹可循。只有无数的摩托车停在岸边,兜售明信片的小孩疯闹追逐,游客峰拥而至。
一片太平盛世。
除夕之夜,在网上遇到姐姐。她问,为什么一个人在越南而不回家过年?
我答,我在柬埔寨。
她说,当心我告诉妈妈去。
我笑出声来。我们还跟小时候一样,喜欢互相告状,喜欢恶作剧。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子,一个将为人妻,一个离家多年。截然不同的生活。
妈妈依旧会惊慌我身在何处。这个十年都不在她身边的女儿,极少向她汇报行踪。她不知道我交往过的男友,我的收入,我的苦乐。她渐渐开始担忧我有不婚的倾向,或不能嫁得其所。
我亦会担忧。可是,天知道,我并不是个冰雪聪明的孩子。常常做错事,说错话,错失幸福或错爱。跌下悬崖,粉身碎骨,方才惊觉。这种迟钝,怨不得人。
我的惶恐无从诉说。但我知道如何让你放下心来。
你看,我已过了二十五岁,独自做了人生的许多决定,我知道哪里有食物哪里温暖,我努力工作,像淑女一样微笑。我是有三头六臂的。妈妈。
她的脆弱不安,令我坚实强悍。她越来越像我的孩子。需要被安慰的小孩。每次对话,我都必须再次相信,自己便是浴火重生的不死鸟,还有一赌再赌的勇气和峰回路转的运气。
可是,说要照顾你的人,转过身去。我该伤心哭泣还是挥挥衣袖?
幸福是否有捷径,你从不指给我看。
深夜独自穿过小巷子回旅馆,打佯的花店前堆放大束残败的花朵。灯光下,隐约辨认出大朵的金百合。在墙角,全是盛放后的寂寞。抱着它们回旅馆,满怀浓郁的芳香。
这样静谧的除夕夜。
起舞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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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6-18 10:20
5.
大年初一。
清晨见到旅馆老板娘一家,我把元宝状的巧克力热热闹闹地分发一空。照例逢人便说“Happy New Year!”。
昨天还热情介绍我租车的老板娘,因为我的拒绝,便少了微笑。
她面无表情,剥着包装袋,将巧克力塞到年幼的儿子口中。思索片刻,开口,“今天要租车吗?”
对她笑。谢谢,不用。
明白生存不易,于是原谅她的势利。既然知道彼此仅存利益关系,便也心安理得。这世态原本索然,无需辩证。
独自租了摩托车去女王宫。
大段的砂土路,空气中永远飘浮着细微的砂尘。一旦有汽车驶过,我们必须被迫停在路边,等候扬起的漫天尘土慢慢落下。它们扑天盖地,几乎淹没人的视线。日光炽热地烘烤地面,皮肤被晒得疼痛发红。路边长满坚韧的绿色植物,叶片上堆积厚厚的灰尘,依旧生长得轰轰烈烈。
我们要在烈日下骑很久的车。他说。
我笑。旅途的艰辛又何足为惧?生活中的厮杀拼打或许比这险恶百倍,我们不是一样披荆斩棘活到今日。
停在路边时,看见穿学生制服的柬埔寨少年欢快地蹬着脚踏车,追逐前面白衣蓝裙的少女。她有古铜色的皮肤,黑亮的长辫子,笑起来声音响亮。在滚滚的尘土中,看见这纯真的一幕,不禁微笑。
想起多年前的夏天,追赶列车的大男孩。
在山顶上的火车站,他说,我喜欢你十年了。
十年前我是什么样子?常扣错制服的钮扣,发育迟缓,终日沉浸在永远也做不完的数学题和化学月考的惊恐中。我怀疑自己是否可爱过。
我凑近看他的脸,年轻的没有胡子的脸,真是英俊。可是十年前的他,我却一点印象都没有。那时候,厚厚的近视镜片后面那双呆滞的眼睛如何看出谁在暗送秋波?
我踮起脚帮他整理折皱的衣领。看了太多偶像剧的少年。他的稚气让我忍不住想笑。我转身上车。
他跟着缓缓前行的火车,大声说“我会等你的!”
回他,“随便。”
他当了真,立即问“要等多久?”
我只想把手中的矿泉水瓶从窗口掷出去砸他的脑袋。火车越来越快,我看着渐远的他,回答“二十年。”
这个高大的男孩子,固执地追赶着列车,直到消失不见。
尽管知道他绝不是杨过,事实证明他的耐心还未超过两年便又陷入新的恋情,可我仍然有过细微的感动,亦或仅是虚荣心的膨胀。时隔多年偶尔想起他奔跑的样子,心里还是欢喜的。
可是,有多少爱可以重来呢?
尘土扑面而来,砂粒掉进眼睛里。我低下头,把脸埋在他的背后。陌生的年轻的脊背,给我刹那的安全感。
他的车速慢下来,在砂土路上小心驾驶。路过一些小小的村庄,有大片的椰林和田地,木制的简易房子,身着传统民族服饰的老人和打盹的狗。劫后余生的生活,贫穷平静。
吴哥的大部分建筑因缺乏修缮维护而坍塌磨损,那些千年的壁雕,在触摸时,可以看见风化的砂子从指尖落下。经历漫长雨水的冲刷、川流不息的游客的摩擦、破土而出的巨大树根的催毁,也许百年之后,吴哥城将再次消失,只剩下巨石和落在地上的砂粒。永远隐没丛林。
女王宫的雕刻最为精致。到处有醒目的告示,提示游客不要触摸。在小吴哥,精美的廊柱上触目惊心地刻着几个中文的人名。除了幼稚地证明自己到此一游,任意地涂鸦或雕刻,实在没有任何幽默性与艺术性可言。
停好车。我问,在这里等我吗?
他说,我跟你一起,或许可以帮你拍一些照片。
于是在坍塌的红色宫殿前,他一遍又一遍举起相机说,“笑一笑!”
我便在烈日下,没心没肺地笑起来。
后来看这些照片,全部模糊不清,他的手抖得厉害。依旧欢喜地保存下来,这是我在吴哥仅有的照片。
起舞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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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6-18 11:52
6.
傍晚他来旅馆门口等我。刚冼的头发还湿着,换了纯白的棉T恤,年轻漂亮的男孩子。
在 old market,看到柬埔寨的银饰,民族图案的镂空雕刻,心里喜欢。长长的白银耳环一直垂到肩上,梦里见过,能听到金属碰撞的脆响。价钱不低。换一家问,照例漫天要价。
他说,让我帮你。卖给外国人自然是贵。
于是安静地站在一边。由他开口。
他们的语言我完全不懂,但看得出是讨价还价的回合。笑着等候,几分钟后成交。果然价格低廉。
然后在酒吧街寻找吃晚餐的地方。暮色下的小酒吧像刚刚揭开帷幕的华丽舞台,露出妖冶的红舞鞋。暧昧放纵,肆无忌惮,醉生梦死,越夜越美。人们喝酒,唱歌,拥抱,表演。热闹非凡。
在小巷子里走完两圈,如此喧闹,无从选择。他说,我带你去Moloppor Café。
二楼,是竹制的低矮屋顶和铺着草席的地板,有日式的小木桌和棉布座垫。脱了鞋弯腰进去,不小心会撞到头顶上的小吊灯。
盘腿相对而坐。安静的小房子,温柔的灯,若有若无的音乐,叫人喜欢。
等待食物的空档里,把刚买的银饰铺在桌面上,凑近去看它们。
大象的吊坠送给平,这个酷爱大象的女子有朝一日会来到此地,对着树洞说出她的秘密,关于大象关于她不能言的爱情和不能见的男子。她的强悍与脆弱,美满与遗憾,是无法修复的缺陷,从来不能被安慰。
歪着头试戴刚买的耳环。我逐渐放弃对繁华物质的信念。布衣,素颜,不吸烟,不需要任何光鲜的装饰。曾经在深圳被高跟鞋磨破的脚后跟总是尴尬地贴着胶布,现在想起来,只是笑。如今一双拖鞋,也可以穿着旅行。
这是在越南的两年时光,所能感觉到的幸福。
太久没有戴耳环,穿透时痛得叫出声。他伸出手说,要我帮你吗?
侧身躲闪。对陌生人的明显界定,固执而传统的。我不需要任何暧昧无用的关系,它们只能让你的孤独更加狼狈。
他也有些许局促。收回手,笑笑看我戴好耳环的样子。他说,你长得真像柬埔寨女人。
下次再来就不用买门票了吧。我朝他顽皮地眨眨眼。
两个人大声笑出来。彼此碰杯,喝干啤酒。
把桌上的银饰小心地包入锦袋中,像收拾待嫁的细软,满心欢喜。
菜陆续上来,热闹地摆了满桌。
我说,今天是中国的新年。小时候一家人总是围在一起吃饺子。我包的饺子比这个好看。
是的,元宝形状的饺子。我想起来。此刻,家乡也许下着雪,雪地上有鞭炮爆炸后的红纸屑。厨房里热气腾腾。自来水的声音,炭火轻微的噼啪声。电视里照例锣鼓喧天欢声笑语。
我这样地想念他们。记忆里只剩下这些童年的片断,翻来覆去。我已离开太久。
我想,每一个女孩子都应该在父母的身边长大,在适当的时候,由父亲牵着手亲自交到另一个白头偕老共度余生的男人手中,中间不需要任何过渡、磨炼和真相。青春是只开一季的花,且让它柔软洁白。
曾经在故宫的红墙下,牵着爸爸的手走路。我几乎跟他一样高了。他的头发已全白,眼睛浑浊,背部微曲。乘地铁时,有人站起来给他让座位。看着他,心里突然疼起来。我从未留意过,苍老是如此迅速。这些年,偶尔匆匆相见,未曾细致地陪他慢慢走一段路。
那个炎热的的午后做过一个冗长的梦。在深不可测的小巷子里追赶爸爸的背影,他听不见我的声音,亦从不回头。一直跟在他的后面走,之间却保持着即将消失的距离。他突然不见,便惊慌醒来,满身是汗。看见窗外的天空昏暗低沉,乌云滚滚,大雨倾盆。我独自一人,在异乡逼仄的小房间里,终于明白自己曾走过的路,奋不顾身陷入的恋情以及恣意地伤害。
当我渐渐长大,想起他的样子,消瘦的郁郁寡欢的中年男人,心里只有怜悯。离开他多年的小女儿,对他并没有太多细节的思念。可是记忆里残留的他的温暖,却成为我年轻岁月里判定被爱的唯一标准。
把我当成孩子一样疼起来的男人,即便山高路远,也随了他去。
我对父亲,有着致命的依赖感。而我们极少交谈,从不直接表达对彼此的需索。
我说,我想回来。
他问,回哪里?深圳?北京?上海?
低着头,想说的话没有说出来。
不,不,不是这些繁华的石头森林,我只是想,回家。回到你们的身边,可以每天一起吃晚餐。
这个疲倦的孩子,终于无法说出心里的愿望。年轻时的任性妄为,不安巢穴,终让回家变的遥不可及,连自己的父亲也无法猜度。
还是离开。
起舞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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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6-18 12:33
7.
我们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互不推让。
“最期待新年那天,因为有新衣服穿。我今天也穿了新衣服,你看。”我笑道。昨天才买的大象图案的棉纱T恤,2美金一件。非常大,好像整个人都可以蜷缩进去。柔软自在,像熟悉的情人的怀抱。
“冬天很冷。有时下很大的雪。整夜整夜地下。你见过雪吗?”
越说越多,有点不知所云。酒精作用逐渐明显,脸颊开始发烫。把最后半瓶啤酒一饮而尽,我扑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我想我应是个独立收敛的女子,可为何在这新年的夜里,对着陌生人,胡言乱语?倾诉若有用,告诉我,如何找到回去的路?如何让你知道,我要的朝朝暮暮?
曾经看见你武功全失弃甲而逃,把你脆弱的血肉之躯揽入怀中的人,亦没有带你走上回家的路。你像午夜醒来的小孩,使劲回忆梦里的幻像。想像闭上眼睛,一切就会回来。
把你弄丢的人,正穿过密林和河流,在皑皑雪地上呼唤你的乳名四下找寻。你们在漫天大雪中,隔岸相望。无法抵达。你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对他说出我爱你。你不对任何人表达。多么煸情,你从来不说。
年轻的柬埔寨少年凑近我,轻声问,嗨,你喝多了吗?你在哭吗?
抬起头,还是灿烂的笑脸。我已极少流泪。并且逐渐有了承担多种结局的从容。
返回旅馆的路上,有许多奢华的酒店。大片的落地玻璃,华丽极致的装饰,欧式的花园和泳池,服务生衣着笔挺替你开车门。
亦舒笔下的喜宝,她说生活中最希望得到很多很多的爱,如果没有,有很多钱也是好的。或许对女人来说,这两件东西已是万能。能得其一,便要知足。
可是,没有了爱,没有了你,我要钱做什么?跟谁共度花好月圆、良辰美景?我为谁而容?你无法明了,内心宛如幼童般偏执的女子。除了爱她,你不能为其做任何事情。
旅馆安静的小餐厅里,只有日本老人在伏案写毛笔字。对着一本《圆觉经》,慢慢抄写蝇头小楷。
“一切世界,始终生灭,前后有无,聚散起止,念念相续,循环往复,种种取舍,皆是轮回。”
自始至终我并未看到与他同行的妻子。他独自吃饭,阅读,发呆,写字。笑容却是心满意足,心甘情愿。能够如此微笑的人,内心大约是有人扎营作伴的。
互道晚安,赤脚穿过旅馆冰凉的走道。旷泉水瓶中还插着尚未谢尽的金百合。你无法抑制地想念过去的时光。走过漫长微涩的流年,你在想起一个人的时候,有了温柔的微笑。你突然发现,即使告别,他依旧在相送,一程又一程。你总是在独自旅行时记起疼爱你的人,你们仍然温暖作伴。一起晒过热带的太阳,走进丛林中的废墟王城,并肩看过这华美的日出日落。
他一直在你的身边。就像清晨睁开眼睛,看见爱人熟悉的脸,那样地踏实和安全。
在世间兜兜转转后,若能平淡相随,把彼此当作习惯,又何需三生轮回?
(完了
)
起舞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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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6-30 11:45
电脑故障,抱歉未能及时回复。
回很多朋友:
曾经在这里写过一些东西,两年前删掉。实在任性。
如果需要,可以悄悄话给我,再发给大家。
回头翻我的旧帖的朋友,对不起,让你们看到被删除的空白。
后来……
天阿.已经有大概3年没有看到你的贴啦.
問安, 好久不見了.
久违了,回国后再仔细读,起舞的文字不会让人失望的
楼主写的不错,同时好像很喜欢删旧贴呢
——这样一来以前的一些好文章就看不见了。。
好久没来看这里的文章了,
一来就看到你的名字,
收藏慢慢读.
好久没有你的消息了,
不知道在夏天来临的时候,
是否路途中的阳光已把皮肤晒黑,呵呵.......
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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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老样子.回深圳时去看你.
啥时回来?
呵呵。。。。。
这话你两年前就说了,
8月
6. 傍晚他来旅馆门口等我。刚冼的头发还湿着,换了纯白的棉T恤,年轻漂亮的男孩子。 在 old market,看到柬埔寨的银饰,民族图案的镂空雕刻,心里喜欢。长长的白银耳环一直垂到肩上,梦里见过,能听到金属碰撞的脆响。价钱不低。换一家问,照…
。。。。。。。。。
陆续看完
家始终是每个人心里最深处的归宿
家人始终是对自己不离不弃的
亲爱的,从泰国回来,我对朋友说:不是万不得已,绝不一个人旅行。
共勉,祝一切安好!
我也厌倦了一个人的旅行了.....北美的阳光,好毒啊。
看了你的电影博客.非常好.
喜欢纯粹的主题.
某些旅途的感受,有些似曾相似
喜欢这些文字,是因为首先喜欢了这个标题
我想一个人旅行,不是因为爱着一个人,而是没有可以爱的人
如果决定了一个人去旅行,长时间的漂泊
我想那就是我真正的想要开始去放弃自己的生命
旅途中,不管风雨,不顾生死,不理明天在哪里
然后把自己结束,在旅途中的某一个角落
如今心里就是这样的想法,却不够勇敢,不够坚定
不能放弃自己的责任,一天一天卑鄙的生活下去
我在努力,然后让自己死去
庆幸自己不够勇敢和坚定吧.
现实生活终究是要回来的.
努力活下去,而不是死去
上天赋予的敏感的灵魂
有时
可以容许一下,无意的暴力的抚摸。
所得非所愿,这个是人生的主旋律
太在乎疼的坚壳,是暗淡晦涩的。
祝这几年过的开心。
一切安好.谢谢关心.
离开没有三年之久啦....
不过你还能记得,叫人感动.
喜欢这样的文字.虽然有点心疼.
一个人,也要快乐.
在路上,好好照顾自己.
好久没看到起舞灵魂的文字了,久违。。
如果是今年的故事,这个很难说,有的人一两年来都不想来这儿发个贴,
现在却又忍不住补发也说不定.---寂莫是可怕的.
那我也正在那时那里黑夜下热闹里乞丐流离的马路上晃荡着,可惜没见能见半个灵魂.
HAPPY HOUR过后的柬埔寨,华灯外城市边里冷清中,有种身处乱世的那种感觉.不要说起舞了,只有惆怅的独步.
是今年.

要是遇到你,我肯定写篇《艳遇》.
据我观察,这个霞客ID都快成大众情人了,可怜现的


好文,太短了,不尽兴
再见灵魂起舞,
却都已疲累.
愿将息于温暖.
越明年,
重欢跃.
总算又看到起舞的文字了,勇敢又带着点淡淡的哀伤,久违了。
依我看,不是淡淡哀伤,而是深沉悲叹.
幻想太执着的这些女子啊,生存状态===堪忧,叹! 经历过后就不会轻易去爱. 发展到后来就比较自恋,不会十分关心他人的存在. 哈哈...别生气,俺自我批评,良药苦口利于病.
听月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寻找你的文字,渗透着从前的日子,仿佛旧梦!
为什么起舞以前的帖子都显示已被删除?